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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凤宇从他身边走过去,光着脚,没发出明显的声音,迟艾本能地跟了几步,慌乱中,他无法判断自己的方位,并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田凤宇停止了移动,迟艾置身黑暗之中,顿时失去了自己对世界的所有感知,象被死死钉在原地,对前后左右的空间难以判断,从未有过的,被世界抛弃的惊恐,没顶而来,他每个毛孔都在冷清的空气里迷失,手朝前摸了两下,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多么可笑,继而收回到胸口,紧紧攥住衣襟。
“凤……凤宇哥?”他做出最后的努力,再叫了声,周围是死亡般的寂静,迟艾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揪住衣服的手,关节崩得发白,他的意识瞬间沦落在疼痛里,脑海里不知被什么碾过一样,残破的,乱七八糟的印象重叠而来,失控地尖叫起来:“凤宇哥!!!!凤宇哥!!!!”
第十三章(下)
田凤宇这会儿才如梦初醒,飞奔过去抱住迟艾,想要安慰,此刻的迟艾却象僵硬的塑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把他抱上床,依旧是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眼睛睁得圆大,呼吸慌张急促,显然还在惊恐的折磨里,难以自拔,不管怎么叫他的名字,都没什么反应,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压也压不住。
“小夏!!”他高声叫小夏来帮忙,“迟艾发病了,快点过来!”
很快小夏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和田凤宇一起试图分开迟艾的手臂,却始终不行,实在不敢用太大力,怕是会伤到他。没办法小夏回身准备针药,田凤宇抱紧迟艾,不让他挣,小夏弄好,褪下他宽松的裤子,在臀上比量着,扎了下去,还没等推药,迟艾突然扑腾起来,吓得田凤宇连忙伸腿别住他,再将他紧紧禁锢在怀里,直到透明的药水推了进去,自己先流了一身冷汗。
他就这么抱着迟艾,动也不敢动,在他耳边反复低声劝慰:“是我,迟艾,是凤宇哥,是你的凤宇哥,别怕,迟艾,别怕,我在这儿呢!我在呢!”
药物的作用比以往慢了些,过好一会儿,迟艾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田凤宇没有立刻把他放回床上,伸手轻轻地,一根根拨开他攥紧的手指,直到两只手放下来,衣襟都抓破,蹭上手心的血迹。小夏支起点滴架,站在床前耐心等待他安顿好迟艾。
不知道多久过去,迟艾小声地叫了声:“凤宇哥?”
“哎,我在这儿呢。”田凤宇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又忍不住亲吻:“我在呢,凤宇哥就在你身边儿!”
迟艾长长呼出一口气,眨了眨长睫覆盖的黑眼睛。
“小夏给你挂水,乖,闭眼睛睡一觉,睡醒就好了,啊?”
迟艾显露出体力透支的疲惫,任由小夏捉住他的手臂,脸偏向田凤宇的声音。小夏挽起他的袖子,静脉塌陷很难找到血管,扎了止血带,才找到条静脉,针头平稳地送了进去,小心固定好,才起身去收拾东西。
“你休息去吧,我看着就行了。”
“您累了一天,我来吧!”
“没关系,我可以。”田凤宇送小夏出了卧室,在走廊小声和他说:“明天给陈医生打电话,说我会亲自带迟艾去复查。”
重新走回卧室,关上门,田凤宇趿拉着拖鞋,到了床边,迟艾情绪上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却睁着眼睛没有睡,象是在等他回来。田凤宇上了床,没有关灯,怕四周黑下来,自己会睡过去。迟艾翻身,朝他凑了凑,田凤宇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傻瓜,我怎么会扔下你?以后我不会这么待你,好吧?保证不冲你发火了。”
迟艾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眼泪却突然流出来,侧着脸,流过鼻梁,流过眼角,无声地落入枕头之间。田凤宇说不出心里有多疼,吻着他的额头,吻着他的眉端,他的鼻翼,最后吻上他冰凉的嘴唇:“对不起,迟艾,对不起。”
“哥……”
迟艾这一声呼唤,摧毁田凤宇所有戒备和盔甲,整颗的心,在汪洋般酸楚的温柔中,融化殆尽。
六叔下了车,朝酒店里走的时候,正看见封悦的豪车被保镖开走,抬头一瞧,果然封悦高挑身型,迈进酒店大堂的门,有经理迎接出来,正和他说着什么。最近为康庆和乔伊没少搭桥,六叔这会儿面对封悦这个大“老婆”,多少有些心虚,刚想开溜,却见阿宽站在一边正盯着他。他琢磨着要是现在溜走,那不是欲盖弥彰,封悦断定他背后搞鬼,那就得不偿失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约的人已经坐在那里等,六叔心情真是糟糕到跟吃了大便似的,后悔今天出门没拜神,还好死不死地挑这么个贵的酒店,才撞见封悦这个祖宗。但请的人也有头有脸,他心里再不乐意,也只能陪着笑脸。再安慰自己,以封悦那冷傲的个性,怎么可能为了康庆和小明星的绯闻,和人撕破脸呢?说好听的,是身份,是骄傲,是高得仰头都看不见得自尊,说白了,就是爱面子呗!
对方也看出他有点敷衍,没有久坐,刚想结账,侍者却和他说:“您的帐,封先生已经帮您结了。”
六叔一听楞了,抬头超侍者指的方向看去,封悦被三四个人拥簇着坐在醒目的位置,谈笑风生。他这下心里却没有底了,还不待他有什么反应,约他的人却先兴奋起来:“原来六叔和封先生那么熟?真是失敬失敬!”
“啊,哪里?没有。”六叔一边推脱着,一边又有点沾沾自喜,毕竟他今天也算有面子了。
“六叔太谦虚,连封先生都替您买单呢!那我也就不抢了,下回一定好好请六叔好好吃一顿!”
“咳,咳,看您说的。”六叔陪着笑,“谁请还不都一样?”
他们再说了几句,六叔总算将客人送走,回头再看封悦那群人也站起身,他犹豫着,不知要如何圆场。比较是混迹江湖多年的人,脸面该扔的时候,还是很放得开,六叔朝封悦走了过去:“今天真是让二少破费了!”
朝外走的封悦看见他,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六叔太客气,不过一顿饭而已。”
“二少有心,我铭记在心,改天怎的也要请回来。”
“六叔不用放在心上,您最近也帮了康庆不少忙,请您是应该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有弦外之音,六叔冷汗直流,唯独继续陪笑。
“我还有事,改天约六叔叙旧吧!”封悦拍了拍六叔的肩膀,笑语盈盈,让人捉摸不透他的脾气,倒好像是六叔想得太多了。
封悦进了电梯,保镖压着电梯的门,根本就没有打算让六叔进,转眼门合上,数字下沉到一楼,六叔这才觉得喘过口气。妈的,他用乔伊钓康庆,无非就是想在他身上多卡些投资,结果把封悦得罪了。别看他说话带笑,实则心里指不定怎么想,这人和他大哥一路货,口蜜腹剑那套比谁都厉害,六叔连忙督促自己,得小心提防,不可大意。
周四这天过海谈生意,忙了整天,回航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落日摇摇欲坠挂在西边海岛的山丘上,这恐怕是今年最后一次乘游艇过海,很快就会太冷,不能乘船出行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冬天又要来,然后,再是下个春天……落日余晖的甲板上,封悦迎风而立,渴望冰冷的空气能冻结他即将泛滥的思潮。
“这么冷,你到甲板上挨冻干什么?”
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引擎已经停下来,游艇停在茫茫一片海上,而康庆正从背后拥抱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在船舱里等你呢,怎么知道你却一直呆在这里吹风。”
“干嘛偷着混上船?”封悦真不知康庆还有什么花招儿,“你今天很闲?”
“不闲,相反,今天任务繁重,一定要解释清楚才行。”康庆放开封悦,并肩站在他旁边,落日温柔得毫不刺眼,在他们之间,沉甸甸地,沦落而下,“我知道你最近不开心,封悦,我和乔伊没什么的,”康庆停顿了下,情不自禁地皱住眉头:“他是Joey的弟弟。”
第十四章 (上)
医生办公室的走廊里,小夏陪着迟艾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悬挂的电视音量调节到小得几乎听不见,迟艾要很仔细地分辨,才能听出新闻讲的是乔伊签约新公司的事,想必小夏肯定听得很认真。过了会儿,有护士走过来,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什么,小夏这才凑进他跟前,低低地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迟艾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们很好,谢谢。”小夏打发了护士,目光又集中到电视屏幕上。
“他签的是哪个公司?大不大?”
“应该挺大的吧,是电影公司老板介绍的,原来他一直都没有经纪公司哦,难怪都不怎么红。最近好像真是遇见贵人,经常在电视报纸上看见他。”
“这下你有眼福了。”迟艾微微笑,神态平静得和发病时判若两人。
“唉……”小夏叹气,若不是因为这个乔伊,也不至于惹出这么大麻烦。
虽然屋子里暖气温度很高,迟艾坐久了,还是觉得冷,可能是他缩肩膀的动作,引起小夏的注意,连忙给他披了件厚重的大衣,并把他刚刚抽血时卷起的袖子放下来。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应该快了,先生在打听您的病情呢,”小夏看看表,真是谈了蛮久的,“等下就好了。”
迟艾坐得有点不耐烦,他换了个姿势,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小夏,这里都没有人吗?”
“没,除了几个护士,就咱俩。”
“哦,胡医生的生意不太好?”
小夏给他逗笑了:“胡医生是这方面最权威的三大专家之一啦,迟艾少爷,只是每次你来复诊,先生都交代尽量不要有别的病人在。”
“哦,那样不会耽误医生吗?“
“先生在诊疗费上肯定是要补偿胡医生的,这您就别操心了,”小夏说着,又凑到迟艾跟前,劝慰他:“先生对您可关心了,花多少钱都愿意,您可别怀疑他,别胡思乱想,我都没见过先生那样身份的人,对谁这么疼爱呢!”
迟艾的脸,慢慢地热起来,虽然知道这周围是没别人,小夏公然这么说,让他多少有些难为情,然而心里却又个难道特外甜蜜,凤宇哥温柔的低吻,仿佛春风化雨,卿然入怀,那些黑影般的恐惧和疼痛,迟艾也不觉得害怕了。
回家的路上,迟艾大概是累了,他体力还没有从发作中恢复过来,当时用的药对他身体的负担很大,造成他时常疲倦无力的状态。田凤宇知道他并没有睡,只是习惯地靠着自己,于是伸过手臂,抱住他窄瘦的肩膀,这个动作换来迟艾他在肩头扭了扭,笑出来,像个孩子一样。
医生的话,在田凤宇耳边反复回响:“也许是受了外界刺激也不一定,过于封闭的生活,也会让他对外面的刺激承受力降低,要看以后你想他过什么样的生活。”象上次那样的情况,在迟艾刚刚失去记忆的时候,经常发生,但当时医生觉得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有就是他的身体和精神对这种状况的不适应。后来渐渐地,这种状况就很少发生,偶尔出现也是特别糟糕的身体连带着的。
田凤宇开始不确定要如何照顾迟艾,他已经为迟艾的人生做出太多的选择了。
封悦的车穿过车水马龙的过海隧道,他拨通了阿昆的号码。阿昆收到他的电话非常惊讶,他也没有多说,只问他是不是在波兰街办事。现在康庆在波兰街的大小生意,都是交由阿昆来管。
“我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你能陪我到波兰街走走吗?我很久没回去。”
“哦,没问题。”
“就咱俩,你别和康庆说。”
“明白的,二少。”
封悦的长手指夹着手机,偶尔翻转一下,目光落在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一带依旧是老样子,似乎二十多年来也不曾变化过。阿昆的办公室在“嘉年华”的那条街上,车子经过的时候,封悦自然而然地想起芳姐,想起小发,想起五年前自己刚到波兰街时的光阴。这几年来,他也曾想过,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回去找康庆,现在这群人又是什么样?他在心里叹气,这一切,只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知晓。
车子靠近写字间的时候,封悦远远看见阿昆站在门口,似乎在急忙地送人,他让司机停在路边,隔着马路观察着他们。和阿昆面对面站的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了件柠檬色的羽绒服,挺扎眼。他戴了顶棒球帽,看不清长相,不知为什么,封悦直觉他就是乔伊。待男孩子上了车离去,阿昆回到楼上,封悦才吩咐司机停过去。
阿昆的办公室就是以前康庆的,封悦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过来找康庆,透过玻璃窗,看见康庆坐在大办公桌后的模样,和那时他的气场那么不搭配,看得封悦笑出来。可是现在他再去康庆公司找他,再也没有当年的那股滑稽,似乎他生来就应该坐在那里似的,不得不惊叹时光对人的改变。
“你对Joey了解多少?”封悦开门见山地问。
“他……是我介绍给康哥的,平时也都是我联系他,康哥不怎么直接和他见面。”
“那时候张文卓出事,他为什么不跑陆?”
“给他送信儿了,不肯走,说张文卓对他挺好。”
封悦没有继续追问当年的事,阿昆对Joey的感情,他心里是有数的。
“乔伊和你熟吗?”
“认识,我和Joey家人稍微有些联络。”
“说说看。”
阿昆低头想了想:“Joey和家里人不是特别亲,乔伊也不知道他哥是怎么死的,家里人和他说是车祸。他们哥俩小时候很亲的,后来,Joey入了帮派,就不和家里人联络了。”
“那乔伊闯娱乐圈的事,你一直都知道?”
阿昆点了点头:“我劝过他,这一行没什么好的,他不听。”
封悦脑海里,淡淡地浮现Joey年轻的模样。
“下个月,家里宴会,请了乔伊没有?”
“哦,没有。”
“你叫上他吧,到时候,韩丙乾会在,我介绍他们认识。”
韩丙乾算是华人娱乐圈里名气最大的导演了,阿昆没想到封悦会这么提,有点不确定:“我还是问问康哥吧,他名单筛选得很厉害。”
“不用问他,这事儿我做主。”封悦说完,并不给阿昆讨价还价的余地,站起身说:“走吧,陪我出去走走,很久没回来,不知道阿伯的云吞面还在不在。”
康庆在办公室刚结束个电话会议,私人手机就响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这只手机应该不会有陌生号码知道,他想了想,心里多少有谱,于是接起来,果然是张文卓。从他这次回来,他们还没有正式通过话。
“阿庆,我还怕你看见陌生号码,不会接呢。”
“猜到是七哥了。”
“哦?看来你等我这通电话,也等了很久吧?”张文卓讪讪笑起来,“你的礼物我收到好长时间,都忘了和你说感谢呢。”
“什么礼物?”
“算啦,阿庆,你就别跟我捉迷藏了,照片那么含蓄唯美,都不像你的风格。”
“什么东西?我确实没有印象。”
“这就没意思啦,我这儿可是回礼都准备好了,你却不认账。”张文卓似乎并不打算多说,挂断前嘱咐:“东西马上就送到,我要是你,就亲自拆封,你可能不会想让别人看到。你看过以后,我们再谈。”
康庆挂了电话,按了内线,对秘书说:“一会儿有东西送来,送进来给我,不要开封。”
半个钟头不到,秘书送进来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康庆示意她下去,将纸袋在手里掂量着,他希望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可很快又醒悟,张文卓又怎么可能顺了自己的心意?信封放在桌子上,他走到窗户边儿,眉头绞拧在一起,不管他在人前如何强撑,发展到今天的局面,康庆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他站了会儿,努力平静地回到桌子前面,撕开了信封,与他想象的不完全一样,照片上只有封悦而已。他几乎本能地转过头,躲开画面上赤裸的身体。心好似正被什么钻了进去,疼得让他忘乎所以。肯定是张文卓冲破保安系统那次,趁封悦昏迷时拍的照片,不着寸缕,伤痕累累的身体,私处明显而耻辱的伤……康庆无法想象当时封悦的痛苦。
不一会儿,电话再响起来:“怎么样?技术不赖吧?”
“五年前我就说过,这事我们两个来解决,和封悦没有关系。”康庆没有发火,事隔多年,他终于渐渐学会压制自己的脾气,“你出来,我们面对面谈。”
“你现在才想跟我面对面谈,不会有点晚了吗?”
“角逐才刚刚开始,怎么会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张文卓终于说:“好,康庆,我跟你谈!”
第十四章(下)
约张文卓见面的那天,康庆起得很早,整晚脑袋里都是乱七八糟的波兰街那些往事,根本也没怎么睡沉,更重要的是,他潜意识里一直想等封悦上床,但迷迷糊糊地,好像也没等到。他最近紧跟“美通”那里的消息,几乎过着美国时间。
康庆起床下楼,早饭已经在餐厅摆好,封悦正喝着咖啡看报纸,他伸手将报纸拿开,托起封悦的下巴:“昨晚没睡?”
“睡啦,太晚,怕吵到你,在客房躺了会儿。”
“今天非得去公司?”
“上午过去开个会,下午我就回来,”封悦眼睛带着血丝,明显地疲惫,连强撑也没有力气:“你今天要见什么人?我怎觉得你昨天回来就有点坐立不安?”
“有些事情比较棘手,倒也没什么。”康庆没有和封悦提与张文卓见面的事,“我下午也会早点回来,晚上出去吃?”
封悦点了点头,将面前的东西一推,上楼洗澡,准备出门了。康庆看过去一眼,除了咖啡有喝,其他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封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顶端,他叫来佣人,问:“封悦昨晚吃东西没有?”
“吃了点儿,”佣人诚实得很:“但也不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做的不合胃口。”
“他最近都这样?”
“嗯,这两个礼拜都不怎么太好。”
康庆这段时间确实疏忽了封悦的状况,交流和相处的时间都不多,他不太确定,封悦心里是不是有事不跟他讲。就这样琢磨着,吃过早饭,等他上楼弄好要穿戴的时候,封悦正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打领带,一身西装就象盔甲般,掩饰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封悦见他走进来,没有回头,在镜子里看着他背对着自己挑选衬衫,眼睛里带着那么点儿忧郁:“康庆,你今天,是不是约了张文卓?”
阿宽从车库走进来,听司机说在楼下等半天,也不见两位先生下来,于是上楼去看看。刚走到二楼,就见封悦气势汹汹地从卧室里走出来,眉头紧锁,象是跟谁生气,脸沉得黑黑的。刚想叫住他问,康庆冲出来,高声想喊住:“封悦,你听我说么!”阿宽立刻意识到自己上来得不是时候,连忙朝楼下走去。
康庆和封悦站在楼梯口,见有阿宽在,不太好说什么,沉默不语,空气中却都是干燥的火星,好似随便一两个字,就能点起来,轰炸开去。
“现在才想商量,是不是太晚了?”
康庆倚栏杆盯着他:“我不是想跟你商量,跟他谈判,是已经决定的。”
封悦被他强硬的态度震慑到,楞楞地,不知如何应付,只好点了点头:“也是,向来你的事,没人能帮你做主。”他们面对面,空阔的大屋,象无形变化的宇宙,将他们狠狠抛进奔腾的气流,谁的身体,谁的心,都不能做主。
风在外面嘶吼,屋顶高悬的水晶灯,在静默的空气里,突然轻微摇晃起来,散发出零散的清脆响声。封悦两耳在这貌似梦境的回声里,摩擦出莫名的尖锐鸣叫,他低头,看着康庆光着的脚板,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出来:“他手里那些马场的照片,是不是你给的?”
死一样寂静。
封悦的心,是被沉默引发的爆破,在类似世界末日的崩塌声里,所有的感觉,都消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倾倒,摔下楼梯……
第十五章(上)
“外伤倒不严重,他最近休息不好吧?”急救室走出来的医生,和他们很相熟。
康庆点了点头:“最近经常熬夜。”
“这些对他身体都是很危险的习惯,要很小心地注意才行,现在还没有读过危险期,这回他可能要多住些日子,我不会轻易放他出院的,你们做好准备。”因为熟悉,医生也没有急于一时,知道康庆肯定想看看现在的封悦,随他去了。
封悦依旧陷在深度昏迷之中,康庆探身过去,轻轻地抚摸他的眉梢眼角,想不出如何才能缓解心里要人命的酸楚。他从来不能预见人的一生会怎么走,就象当年他不曾奢望封悦回到波兰街找他。有些事,他以为错过一次,就错过一生,但他失而复得;有些事,他频频努力,不懈争取,又好像离目标越来越远。
半张脸都笼罩在呼吸器下,康庆看着面罩里的细薄的蒸汽,随着封悦的呼吸,弥漫上来,再消退……重复着,重复着。他低头,在针头和观测夹之间,找到一片冰凉的皮肤,亲吻上去,眼泪突然坠落,淹没在沾满消毒水味的被子里。
刚走出病房,阿昆接近他,拿着手机小声地问:“张文卓打过两个电话来,要不要接一下?”
“给我吧,”康庆接过来,示意阿昆留他一人,才放到耳边,“是我。”
“阿庆,你不地道啊,我可是下定决心和你谈,结果你放我鸽子?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想谈,大家以后都不要再惺惺作态……”
“封悦病了,”康庆猛然插话打断,那头果然安静下来,“现在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在重症监护里躺着呢。”
张文卓似乎没想到这样的发展,顿了顿:“他病得倒是时候。”
“你一个人过来,”康庆给他医院的地址,“我确实想和你谈谈。”
封悦住院这一层,基本没有闲杂人等来往,只有几个负责的护士,隔段时间会走进病房观察他的情况,封悦一直也没醒,医生来看过两次,说最早也要等到明天,可话刚说完,观察室里的仪器就叫起来,紧接着立刻全员戒备。张文卓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也是心惊肉跳。
“五年前,他被送进急救室的时候,心跳,呼吸和血压,几乎都没有,没人相信他能挺过来。你那一枪,让他昏迷了六个礼拜,就像现在这样,没有一丝清醒,医生给我两次病危警告。”会客室不算宽大,但功能齐全,而且非常安静,康庆点了支烟,喷云吐雾,五年前的往事,现在说起来,还能感受到当时六神无主的绝望:“我从来不相信你所谓的‘喜欢’他,你若对他有一点真感情,都不会舍得那么伤他,一次又一次,怎么可能?”
透过烟雾试图看清他,张文卓觉得今天的康庆,真是让人捉摸不定。
“你无非就是把他当成猎物,因为不想认输,才会穷追不舍。从你第一天到波兰街,就瞧不起我一个大老粗,却被桂叔定了接班人,与你平起平坐,更无法接受,封悦对我死心塌地,连正眼都不给你。”
“阿庆,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翻旧账,让我难堪吗?”张文卓对情绪的控制向来都一流,不管心里多么抓狂,也能做出云淡风轻。
“当然不是,我是想恭喜七哥的照片攻击效果很好,”康庆脑海里不能摆脱封悦被侮辱的画面,“我认输。”
“认输”两字从康庆嘴里说出来,简直让张文卓差点错乱,他们打过那么多年交道,康庆的固执,倔强和好面子,他心里都有数,没想到今天竟然说出这么泄气的话,他没有接话,想看康庆怎么继续。
“只要你答应从此不再伤害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例如?”
“例如退出军工项目的竞争。”康庆面容严肃,不带半点玩笑。
不知为何,张文卓没有任何喜悦,相反,心底泛滥出的是气愤和羞恼,他冷笑着说:“阿庆,别在我跟前炫耀你他妈多爱他,这招儿不好使。”
“炫耀?为了他,我康庆命也可以不要,你做得到?”
康庆朝后坐直,抱起双臂,他们彼此对峙,谁也不肯示弱,张文卓最终嗤笑:“阿庆,封悦心里,谁是最重,你我都心知肚明吧?如果当年他有的选择,你觉得他会留封雷的命,还是你的?”
“这些与你无关。”
“你又何苦自欺欺人?你也和他生活五年,看不出他现在行事作风,越来越象他哥?阿庆,为了能配得上他,你做那么多努力,活得够累了吧?”张文卓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去,“在你看来,很大的注码,我还未必看在眼里呢,咱们还是改天再说吧!”
“只怕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七哥还是三思后行,我等你答复!”
康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象是看透了他的狼狈而逃,这让张文卓更加气恼,他真没想到今天的谈判会是这个样子,倒像是被康庆揪着耳朵教训,他强压着灰溜溜的挫败感,经过封悦病房的瞬间,不禁驻足,看着里面昏睡不醒的人,无法挪动脚步,这一切,既不是他想要的,也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金如川陪着田凤宇,还有几个商场上的伙伴在“罗马”用过午餐,一起乘车回公司,象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老板,我听说封悦有快一个礼拜没有到办公室了哦!”
田凤宇刚刚收到小夏发来的消息,汇报迟艾吃药吃饭的情况,听到封悦的名字,立刻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内部没有消息传出来,对外说法是休假。不过封悦不是那种动不动就休假的人,而且康庆也在城里,没理由一个人出国度假吧?你最近有和他联系吗?”
田凤宇想着,拨了电话过去,可是直接转到了秘书台:“一个多礼拜?”
“是哦,如果一两天也就罢了,可是一个礼拜还真是挺长,怎么没人接吗?”金如川见他摇头,更觉得蹊跷:“难不成真是出国玩去了?”
“你帮我查查,平时封悦都去哪里就医。”田凤宇想了想,“也许是病了。”
(今日多更,请稍等)
第十五章 (下)
金如川查到的消息果然印证了田凤宇的猜测,原来封悦已经住院一个礼拜不说,据说在重症监护里呆了三四天才送回普通病房,可见病得不轻,难怪不往外放消息,是怕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混乱吧!田凤宇一时矛盾起来,既然没有公开,他自然也不好公然去探望,那样康庆肯定会因为自己的背后调查而反感,可是他又着实担心封悦的身体状况,于是不死心,又拨了几个电话过去,不是语音信箱,就是秘书台。
就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电话却接通了,传来封悦略带虚弱的声音:“打了好多次吧?”
“哦,可不是么!”田凤宇瞬间却不知说什么好,“想找你出来吃饭,结果,找不到人啊,听说你好久没有去公司。”
“是……身体抗议闹脾气,住院呢。”
“哪里?我方便去看看你吗?”封悦沉默的几秒,让田凤宇好阵煎熬,“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你要保重。”
“不会,没什么不方便的,”封悦知道田凤宇有分寸,这种事拿捏得住,“今天不太好,明天吧,来之前给我电话就好。”
第二天,田凤宇是下午一点多到医院的,在楼下报了自己的名字,护士就让他在一边等,不一会儿,走来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人,带他坐着角落里写的vip特别电梯,直接到了十二楼的病房。病房里带着会客室,那人礼貌地让他暂时在这里稍微等下,就进了里面一间。
这时候有护士匆忙进出,没有关门,田凤宇感到奇怪,于是朝里看过去,就见封悦床边围了好几个人,正吐得凶。里面的阿宽看见他,不好意思直接过来关门,只好随手把床边儿的帘子拉上。足有半个钟头过去,田凤宇都有些坐不住,阿宽走出来,跟他说:“不好意思,田先生,让您就等了。”
跟着阿宽进了病房,帘子拉开了,封悦极度虚弱无力地靠床坐着,脸色难看得让田凤宇的心如被电击,吓了好大一跳。
“对不起,让你来,还吓唬你。”封悦费劲地笑笑,让阿宽把椅子搬回来,“等了好久?”
“怎么病成这样?”田凤宇说话的时候,声音听得出颤抖。
封悦只好避重就轻,说:“打的药刺激胃,今天好多了,你要不要喝茶?”
“你就别管我啦,没必要客气,你坐着不累吗?躺下吧。”田凤宇和封悦一点也不见外,起身就要帮他把床摇低。
“不碍事,坐一会儿好,躺着头昏,又得睡过去。”
田凤宇感到有些不对劲,封悦病成这样,康庆却不在周围,而且阿宽改成震动的手机一会儿就传来“嗡嗡”的声音,他不停地收发短信,到最后,封悦竟然发了火,冲他喊:“把你的手机给我关了!”
这是田凤宇第一次看见封悦发脾气,也许生病的人对自己情绪的控制稍微差些,也许他和康庆之间真发生了什么大事,封悦看起来不光是身体不好那么简单,好像心情也糟糕到极点,这么一声训斥之后,眼睛就红了,若不是因为田凤宇在场,恐怕就要能哭出来似的,这会儿却强行地忍耐了。阿宽怕惹他,连忙走出病房躲避,封悦托着额头,好似也为自己的失控而懊恼。
“其实,有什么委屈,就都说出来吧,憋在心里多难受?”田凤宇挪挪凳子,坐得离封悦更近了,“人的承受力都是有限的,如果你习惯性地积压这些压力,肯定不堪重负,难免要生病的。”
“没有什么委屈,”封悦抬头,身体若没有靠枕的支撑,是肯定坐不住的,“都是自找的,活该。”
他这份孤单憔悴,让田凤宇说不出多难受,好像受苦的是他自己,忘乎所以地问他:“你相信我,把我当朋友吗?”
封悦歪头陷在枕头里,刘海低垂下来,遮住眼睛,沉默半晌,好像已经忘了他的存在。
“封悦?”田凤宇低低叫了他一声。
睫毛阻挡不住堆积的眼泪,“刷”地顺着脸颊淌下来,封悦瞬间崩溃:“我不信,我现在谁都不相信,谁都不信!”
探视无法进行,护士走进来,对于他刺激封悦的情绪非常不满意,请他回避的语气,都不怎么客气了。她们借着点滴,注射了镇静剂,封悦含泪的眼,无声地看着他,直到昏睡去。
这边儿眼睛几乎刚合上,康庆高大的身影就走进病房,见到田凤宇,也没说什么,直接到床边观察封悦的脸色,开始和护士说话。阿宽走到他跟前,礼貌又尴尬地说送他出门。田凤宇本来就和康庆不熟,也不好再呆下去,不管多么不放心,也只好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就在琢磨,封悦那句“我谁都不相信”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重病在身,封悦不是那种情绪化,乱发泄的人,肯定是发生才会刺激到他。果然没两天,金如川送来珍贵的最新消息,张文卓最近在私自活动,而他接触最多的就是康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张文卓要和康庆合作吧?”
“现在说合作还太早,”金如川斯文缜密,分析给田凤宇听,“但是张文卓动心思,恐怕不光我们和康庆知道,封悦肯定也有所察觉。蔡经年一直希望张文卓把手里那些黄金的关系都交出来,又在给他股份的条件上迟疑,以张文卓的个性,不会甘心给人无偿利用。而他和康庆接触,肯定是背着封悦,结果被封悦发觉,一气之下就病了。这人脑袋聪明得很,就是身体不整齐,我保证他现在肯定和康庆冷战,老板你去看他的时候,康庆在吗?”
田凤宇绕开他的问题,说:“你不是说康庆和张文卓不待见彼此吗?”
“以前是的,他俩都有波兰街的黑背景,王不见王,谁知道具体什么黑幕,而且五年前,封悦和康庆遭到暗杀,俩人差点都丢了命,是不是张文卓找人干的都不好说呢!说什么的都有。”
“但你还是相信,他们会为了这笔大生意,摒弃前嫌?”
“几百亿的买卖啊,老板,就是要命的恩仇也不值这个价钱吧?”金如川意味深长地说,“老板,他俩要是合并了,我们不好办啊!”
田凤宇脑海里飞快地旋转,蔡经年那个人,手里的权财是都不会外泄,没有合作的可能性,如果康庆和张文卓联手,他的胜算就会小到几乎可以忽略,那样的话,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倒不如先分一杯羹,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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