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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子累了,停下脚,朝满江红头上吐了口浓痰,哼哼骂道:
“老子要不是有事,今天就废了你个乡巴佬!”
他还不解气,瞅着满江红掉在地上的文件夹,走过去狠狠一脚。顿时踢得文件夹飞了起来,纸笔证件散落一地。满江红爬起,瞪着瘦子,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
瘦子瞧着他那仇恨的目光,愣了一愣,却满不在乎道:
“乡巴佬,老子车牌是六个六,好记得很。不想活了就来找,老子等着。”
瘦子拉开车门上去,宝马很快启动,一溜烟跑了。
满江红大口喘着气,捡起散落在地的资料,收拾好文件夹。腰好象断了一样,全身都火辣辣地痛。坐在路旁的花坛上歇了一会儿,才缓过些精力来。
不远处草地上的喷淋头正射出水雾,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先洗手和头,然后脱下衬衣洗干净,平铺在草坪上。摸摸脑侧,那个鼓起的包小一些了,并不显形。连漱几遍口,嘴里的血腥味才消失,估计有几颗牙松动了。
666666,这个车牌烙进了满江红心里。总有一天,我要将今天遭受的十倍百倍还给你。我要让你一无所有,跪在地上求饶;我要剥下你的面皮,把你的无耻和丑恶展示给众人;我要用恐怖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至于怎样才能做到,暂时不是愤怒中的他所考虑的。
幻想归幻想,誓言归誓言,日子还是照常要过。十天之内找不到工作,就要露宿街头了。
格瓦拉说过,让我们忠于理想,让我们面对现实。
所以,该干嘛,干嘛去!
满江红拍干净裤子上的尘土,又扯了把草叶蘸上水,把人造革皮鞋的鞋面擦干净。湿衬衣贴着身体凉凉的,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估计只要十几分钟就会干透。
他长出一口气,抖擞精神,继续前进。
第五章 黑衣客
人才市场的附近,总是聚集着许多人。有高谈阔论顾盼自雄的,有三五扎堆交流小道消息的,有面色茫然研究招聘公告的。冷饮小贩最精神,时不时响亮地吆喝一声;假证贩子行踪鬼祟,鱼一样地游走在人群中。
那扇黑洞洞的大门,仿佛屠宰场的入口,满江红望而生畏。每进去一次,感觉都象被活剥了一回。那些冷淡、轻蔑、怀疑的目光,一层层地剥落了自己的尊严。
当今世界僧多粥少。大学生不如狗,博士生满街走。想廉价把自己卖出去,也都要经过激烈的厮杀才行。
惨淡的历史总是重演,一小时后他垂头丧气地从门里逃出。
不太一样的是,有人拍了一下肩膀。
“喂,小兄弟。”
他停下,转过身来,眼前是一张笑嘻嘻油汪汪的胖脸。
“搞心理学的吧,现在很不好找工作呀。”
搞心理学的?听起来就和杀猪的差不多!满江红早已经听惯了这样轻蔑的口吻,没有吭声。回想刚才费力推销自己时,这个胖子似乎在身边转了几圈。
“你运气不错。刚巧我们研究院需要一个帮手,我看你蛮合适。有兴趣的话,就和我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胖子指了指停在马路边的一辆面包车,眼神游离不定,似乎还隐瞒着什么。
人饿急了,天上掉下一块馅饼,就算有毒都会咬上一口。在兴奋和狐疑中,满江红登上了车。
司机是一个面容狰狞的壮汉,腮帮子上两块咬肌恶狠狠地凸出。车尾坐着一位戴墨镜的瘦子,黑不溜秋,面无表情,下巴上好长一条刀疤。胖子则紧挨满江红坐下,打着哈哈问东问西。
一个人出生的模样是父母赐给,张大后的那张脸却是心性、环境、经历的雕刻作品。这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善类,满江红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反正自己穷学生一个,一不怕劫财,二不怕劫色,既来之,且安之吧。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很快驶离城市。在郊外拐进岔道,左旋右转,竟然脱离公路,开进荒山野岭里。看着齐人高的茅草扑面而来,满江红强作镇定。
一台锃亮的奔驰越野车横住了去路,面包车停下,胖子小心地摇下车窗。
清风拂面,眼前群山环绕着好大一片水域。夕阳下,落霞鸥鹭齐飞,湖面跃金溢彩。
草坡上标枪般立着一个男人,黑色风衣猎猎翻飞,伸直的手臂上,一柄精巧的手枪对准了岸边的两只野鸭。众人屏声静气,枪声却始终没有响起。野鸭浑然不知面临的危险,渐渐嬉戏着游远,黑洞洞的枪口也终于垂下。
胖子扯了扯满江红,连忙下车。
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估摸近一米九高,犹如雄狮一般,浑身散发着凌人气势。他宽宽的墨镜遮去大半张脸,大背头梳理得一丝不苟,额上也不见什么皱纹,估摸正当壮年。手枪已经不见,估计是揣进风衣里了。
胖子哈腰陪笑,递过去一张纸,满江红瞟一眼,发现竟然是自己求职的个人简历。这种简历他至少发出去一百多份,没有想到会有一张落到这里。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你的名字有点意思!”
岳飞的《满江红》太有名了,见到自己名字的人总会联想到其中词句。黑洞洞的枪口一直在满江红脑子里晃着,他口干舌燥,砰砰心跳得厉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成绩不好不坏,没得过奖学金,也没挨过处分。没参加过竞赛,也没担任过什么职务。哈哈哈,你这人倒也老实,没把自己打扮成一朵花。”黑衣人抖动纸片,笑了起来。
满江红默然。
“我问三个问题,你好生回答。”黑衣人声音突然严厉,方正坚硬的颌骨一张一合,令人怀疑简直可以咬断钢铁。
“一,你信教吗?”
“我不懂宗教,对政治也没兴趣,在学校任何社团都没有参加过。”
“二,你对人体特异功能了解多少?”
“知道一点。在精神层面,一些特异功能可以得到合理解释,象超强记忆,心电感应等等。在物质层面,一些超越了物理规律的奇迹,如穿墙、悬浮等等,现在不好考证真伪,理论上也不可理解,但在更深的层面说不定能很好解释。就象以前,人们搞不懂为什么吃脏东西容易生病,后来巴斯德才发现,是细菌在作怪。”
“很好。”黑衣人摆手制止了满江红的长篇大论,声音冷淡。
“三,你是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满江红如听惊雷,心脏猛一抽搐,仿佛那支枪已经指向了头顶,磕磕巴巴回答道:
“如果,有安排的事情,我一定做好。”
黑衣人盯着满江红,似乎在掂量这话的真假。终于他微笑一下,随手把简历一丢,那张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平平地飞进了胖子怀里。胖子赶快收好简历,恭恭敬敬等下一步指示。
就他了!黑衣人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径直走了。越野车滑过水波般起伏的草丛,很快消失不见。
胖子把满江红又拉回面包车中。瘦子还是幽灵般坐在老地方,一动不动。
“明天去这里应聘,一定要聘上!”胖子递过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广告。
满江红匆匆看了一下,那个研究员助理的位置果然很适合自己。
“可能有人已经先去了。”他有点为难。
“其他应聘的人永远到不了,半路上我就会把他们打发掉。”
胖子诡秘地一笑,又递过来一包东西。
“这是一点零花钱和手机。手机已经上号,记住,二十四小时不准关机,要守口如瓶。”
满江红知道越陷越深,欲拔不能了。就凭自己这身手,做间谍只怕前途渺茫。他机械地接过纸包,塞进随身携带的塑料文件夹里。车尾的瘦子不紧不慢走到前排,冷冷地瞅着他,突然拔出匕首刺向眉心。
满江红惊叫一声,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冰凉的刀锋贴着额头掠过,几缕头发纷纷扬扬飘落。
“哈哈,黑豹脾气不好,最看不惯吃里扒外的小白脸。你照我们吩咐的去做,就不会有危险。”胖子一拍他的肩膀,奸笑道:“到研究院后机灵一点,多留个心眼。具体怎么搞我们会电话通知。”
第六章 大力金刚指
车子又开回城市,在满江红住处附近停住,他晕头晕脑地下了车。
“兄弟,十元店太不安全,换宾馆吧!”胖子挥了下手,车子一溜烟地开走。
呸!和你们在一起才不安全。满江红这才发现,虽然车里冷气一直开着,但自己的衬衣已经湿透,汗津津地粘着身子很难受。
他脑子乱哄哄,梦游一般。草草收拾下简单行李,便离开十元店,换了一家三星级宾馆。这里住一晚要用掉半个月生活费,满江红豁出去了。胖子塞自己的那叠钱顶得文件夹鼓鼓囊囊的,足有两千块,不花白不花。
吃过晚餐,痛快洗了个澡,他打开房间里的电脑。
“天龙生命科学研究院”,这是明天要去应聘的单位,怎么也搜索不到,反而跳出来了一大堆天龙科技、天龙实业、天龙美容、天龙足浴等等链接。
郁闷!还是去下盘棋吧,满江红登录上了中华棋网。
满江红以前痴迷过象棋,曾经深宵读棋谱,踏雪访高手,但今年以来却没有下过一盘。当一个人挣扎在生存边缘时,兴趣会黯然褪色,理想不堪一击。
“快去草船借箭看冷香艳大战冥王!”有人在屏幕散发广告。
冷香艳是谁?不知道。冥王却是这里顶尖人物,传说是棋网请来的护场大师。有些从其他网站跑来捣乱的棋手,在和冥王一战后,反而成为了这里玩家。
满江红赶快登上草船借箭服务器,好不容易才挤进对局室。那里早就有几百人围得水泄不通,观战方酣。
冥王的卡通头像豹眼虬髯,还是老样子。对手是一个轻纱遮面的古装丽人,正在抚琴,周身烟云袅袅,凌空欲飞。这个图像从来没有见过,点击放大后,质感清晰细腻,绝非三维动画,也没有拼凑合成痕迹。难道是实景拍摄?见此,满江红不由咋咋称奇。
棋局已到中盘,冥王红棋多一马却残了相,几个大子未出河界,正全力防守。冷香艳出手如电,河头马衔枚疾进,重叠炮遥震中宫,纵横车兵临城下。红棋不得已,用双炮火拼了黑马,还是缓不了局势。山雨欲来,风声鹤唳。冷香艳妙手迭出,步步生莲。弃炮轰九宫,逼得红帅狼狈绕宫狂奔。再看黑将,气定神闲,士象一字排开,仿佛羽扇纶巾,遥望赤壁火光冲天。
沉思良久,冥王终于投子。
美人白发,英雄迟暮。满江红似乎听到,网络深处沉重的一声叹息。
你
是
谁
?
向来金口难开的冥王,缓慢地在屏幕上敲出了一个个字。
沉默,没有反应。
“天下高手,就算许银河、柳大花亲至,也不能这样轻松地直落我三局。阁下高人,可否见告?”
还是没有回答,丽人倏忽不见。
满江红连忙追到大厅,只远远望见一个背影,她已经飞快地退出了服务器。
今天的古怪真多呀!满江红熄灯,嘀咕着上了床。
他平平仰天躺好,把全身肌肉紧绷,然后缓缓放松,如是者三。长嘘一口气后,把全部感觉集中在足尖,一点点向上移,通过,小腿、大腿、腰、胸、手、颈、头。再从头顶顺原路一点一点把感觉回移至足尖。这样来回过了一遍后,想象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每一根寒毛都是一颗参天大树。白天遭受的屈辱、惊恐、身体的疲乏、器官微弱的不适,都化着一缕缕黑气,从毛孔缓缓蒸发出来……
这套说不上名目的功法叫“无名诀”,是满江红十多岁时无意中自创,并逐渐琢磨完善的。那时候“特异功能”盛行,大师、神棍满天飞,人们“呼啦啦”发现身体潜力无穷,以前算是白活了。少年对其中一项“透视”功能很感兴趣,但又没人告诉他怎么练,于是每天睡觉前都塞本书在枕头底下,静下心来,拼命去感觉书上的文字。
实验最终不出意外地失败了。甭说“透视”出书里文字,就连枕头里子是什么颜色都感觉不出。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发现这样很容易入睡,而且醒后神清气爽。于是,幼稚习惯就保留了下来了,并逐渐被赋以其他内容。
入睡前,他给自己下了个意念,明天六点起床。
第二天,满江红起了一个大早,颇费周折才找到地方,离市区足有七八十里路的南澳小镇。
因为在网上没有查到,本来以为“天龙生命科学研究院”不过是家小单位。就象若干年前,伪气功、人体科学、星象占卜甚嚣尘上的时候,一个人一张桌一只笔就可以办起一所生命学校或者特异功能研究院。
但眼前情况却令满江红震撼。
这里傍山临海,风景绝美。虽然地处偏僻,却交通便利,三公里外的高速公路专门分下了一条辅道直到院前。门口那两根高高的大石柱,气势雄伟,光可鉴人,足有七八米高,近两米的径粗。
满江红摸了一下,冰凉入手,知道这是纯粹的天然大理石,而非水泥柱贴上仿石瓷片。再仔细看,柱子表面没有一丝缝隙,竟然是由整块大石雕琢而成。天,这得要多少钱?又到哪里去找这样巨大完整的石料?
门卫的工作,地位不高且枯燥乏味。所以许多人尽管表面精神,眼睛却掩饰不了倦意,仿佛一根木头桩子,或者机械人。但这两个英俊挺拔的年轻门卫,眼神却象燃烧的火焰,充满生机与灵动。
填写完入访表,满江红一不小心碰落了身份证,弯下腰正准备去捡。只见证件还未落地,一个门卫脚尖一抬,身份证便直飞起来。而另一个正注视着外面的门卫根本头也不回,一抬手便用两根指头夹住了那张薄薄卡片,递还给目瞪口呆的满江红。
这两个人到哪里都绝非池中之物,居然委屈在这里做门卫!满江红忐忑不安地摇了摇头,应聘的希望看起来实在不大。
但顾虑很快消除,张老研究员紧握住他的手,如获至宝。
“现在的人呀,光知道享乐,根本没几个潜心学问的。广告打出去好几天了,你还是头一个来的呢……”
他只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就拿着满江红的简历资料走出会客室。不一会儿,老夫子面有喜色返回,拍着满江红的肩膀笑呵呵说道:“小伙子,你通过了。我们先去吃中饭,下午再安排宿舍和办公室。”
食堂并不大,却洁净幽雅。不知道这里是收现钞还是刷卡,满江红捏了捏裤袋中的钱,想无论如何,这一餐都要好好请一下张老。
进门后,冷气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爽。里面并不喧闹,只有二三十个人在,绝大部分是中年人,象他这样的年轻人和老夫子这样的老年人并不多。满江红尴尬发现,这里人衣着随便,甚至还有几个搭拉着拖鞋,而自己是唯一一个系领带的。
老夫子带满江红在一组山水屏风后坐定,随手抄起桌上一个牌子,问:“想吃点什么菜?喝啤酒还是饮料?”
牌子是一块液晶显示屏,上面菜式有十七、八种,酒水倒有三、四十种。满江红想一下就明白了,酒水因为方便储存所以种类繁多,菜是根据众人口味现做的,所以量少。虽然张老研究员不介意自己喝酒,但头回见面,可别顺杆爬,留个好印象。
“您请,我不喝酒。”
老夫子在牌上点几下,不一会儿,两个侍者就托着食盘和饮料出现。女的妩媚,男的英武,一路走来,杯中饮料竟然晃都没有晃一下。
这里人力资源也太浪费了吧!满江红心里嘀咕,小心翼翼问老夫子:“就餐刷卡吗?”
老夫子笑了起来,一口饭差点噎住。
“这里的一切都不用花钱,想吃什么提前打个招呼就可以。象洗衣买书什么的,打个电话也会有人给你安排。以后你慢慢就会知道……”
正在这时,邻桌却传来一阵吵闹。
老夫子扒开屏风,满江红见到一条雄赳赳的汉子站起来,竟然是赫赫有名的反伪科学斗士司马北。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活生生的真人!
“司马,你打假入魔了吧,什么都怀疑!”一个穿花格衬衣的中年人很有些恼怒。“我明明亲眼看到,那个人运劲一捻,瓷碗就碎成粉末。手指的硬度和强度,血肉之躯根本难以达到。所以我才想请他来这里,作进一步研究。”
“正因为你是大知识分子,所以就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江湖中确有奇人,但骗子更多!嘿嘿……”
司马北笑着,一松手茶杯掉到地上,碎片四溅。
周围顿时一静,侍者快速过来准备打扫。司马北摆摆手,从地上拣起片碎瓷,指间一运力,只见白花花的粉末从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漏出。
中年人瞠目结舌,不相信地拣起一块瓷片仔细检查。
“你手里的是真货,别看了。刚才我只不过用了点障眼法,早就掉包了。”司马北从口袋中又掏出好几片“碎瓷”,轻轻在手上抛着,说道:
“昨天听你说起,晚上我就削好了几片墨鱼骨。怎么样?足可以乱真吧,嘿嘿!我就不相信,传说中的大力金刚指,我找了好多年都没有找到,偏偏你到大街上一遛就碰着了。”
……
第七章 小镇
晚上,满江红躺在属于自己的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室一厅一卫的房子,空调、彩电、电脑、电话、书桌、沙发等等无不齐全崭新,甚至连香皂、剃须刀、沐浴露、睡衣都准备好了。阳台面向大海,可以隐约听得到涛声。
满江红如在梦中,黑衣人的影子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打开灯,仔细端详胖子塞给自己的手机。这是一款可以拍照摄影和网络传输的高级手机,但是满江红怀疑,里面只怕植了间谍芯片。只要手机不断电源,就可以在远方激活芯片,偷看、窃听到现场的一切情况。
想砸了它,实在又没有勇气。
手机闪着阴森森的光,一直没有响起。满江红是孤儿,也没有什么朋友,自然不会有电话要打出。过了一些日子,他开始适应这里的环境,并陆续认识了一些人。研究院真是个自由奇怪的地方,不用考勤,没有作息时间。你尽可以白天睡觉,晚上加班。没有人会管你,也没有人会问你在做些什么。
对于一个才出茅庐的年轻人而言,天堂也不过如此吧!
日常工作是整理大量思想实验的原始记录,他将记录中的脑电图扫描进电脑,并和试验对象的思维活动一一对印。这其中,有占一半以上的梦境记录。
“安静、闭目”时出现α波,“思考、视物、听到音响”时则出现β波,β波的出现一般代表大脑皮层兴奋。然而,更令他着迷的是,那些梦境中的脑电波图。不同波形对应着不同的梦境内容,千姿百态,千奇百怪,在外行看来,仿佛不可捉摸的司芬克斯。但是,在阅过上万份这样的图谱后,满江红已经能大致分辨出,何种波形下隐藏着快乐、忧愁或者恐惧。
只要有足够多的资料,电脑就能破译思想密码。到那时,无论你是哪里人,操何种语言,只要接收到了脑电波,就能分辨出你心中想法。
但目前电脑只在运算速度、信息处理与储存量方面超越人脑,还没有自主性,没有人脑的“意识”功能。所以,等它用笨方法处理完海量数据,只怕要耗费几千年。除非有一台强大得不可想象的超级电脑,拥有近乎神的力量,才能做到接受与破译并行。
一天,在头晕眼胀地处理完一大堆资料后,满江红走出了研究院的大门。
下午四点多钟,太阳不再灼热,海风阵阵清凉。附近没有建筑,但从旁边的公路斜拐上去,一公里外就来到了南澳小镇。几乎每一家门口都有小摊摆满海产,摊主往往躺在竹椅上纳凉或者与人闲话。这里悠闲整洁,青石板路,房屋古朴,看不见城市中的高楼,也看不见城市中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人流。时间仿佛在小镇停滞,满江红简直怀疑,几百年前这里就是这个样子。
他东瞅瞅西望望,象一个好奇的游客。一棵树下居然还有棋摊,钉挂在树身的破纸板上歪歪斜斜趴着几个毛笔字“二元一局”,墨犹未干。摊主佝偻身子蹲着,时不时抬头瞅瞅行人。他留个平头,胡子拉碴,面色青灰,眼珠浑浊无光,一副潦倒落魄的样子。
江湖中许多残局,精巧幽深,就算大师也未必短时间破解得了。但这个人摆的却是全局,想必也是个象棋高手吧。不过他好象心不在焉,连车马位置摆反了也没有发现。满江红有点手痒,转到摊边上停了停,到底人生地不熟,转身正准备走开。
这时感觉有人在背上猛地一推,他一个踉跄就撞上了边上的人。“啪!”,一个玻璃瓶掉到地上摔得粉碎,黑色的液体流满一地。
“死崽,敢打碎老子药瓶,快赔五千块钱来!”
两个后生拦住去路,一个黄毛一个红毛,一看就是蛊惑崽。
满江红知道遇上敲诈了,回头看也不知道刚才是谁推了自己。“这瓶水怎么值那么多钱?”他边说边退,拔腿就想开溜。只要跑回研究院,门卫肯定收拾他们。
“妈的想跑?”红毛一脚就踹在后腿窝,他不由腿一软跪倒在地。“穷鬼,舔干药水就让你滚!”黄毛揪住头发,把他的头朝地上按去。
“快报警!”有人喊了一嗓子。
“靠,谁活得不耐烦了,敢报警砍死他!”红毛叫嚣着扫视周围,没有人再敢吭声。满江红青筋暴出,拼命用手撑地,但头还是一寸一寸低了下去。
他憋住一口气,满脸通红,就快撑不住了。突然感觉到体内各处一缕缕清凉的细流飞快地向脖子聚集,已经酸麻的颈部肌肉变得坚硬有力,头也便一寸寸地抬起。
这时顶上一松,一只手把自己拉了起来。摆棋摊的青面人一抱拳,对红毛黄毛说道:“两位小兄弟无非求财,既然没有钱,就放过他吧。”足有一米八几的魁梧身材挡在满江红面前,就像一扇宽阔厚实的门板。
“谁裤裆破了露出你这么个鸟,病痨鬼想早死呀!”黄毛劈面就是一拳。
青面人冷冷一笑,手上一带,脚下一扫,黄毛便直飞了出去,撞到树上,哎呀哎呀地爬不起来。
红毛拔出刀子冲上来,围观的人群轰一声散开。青面人渊停岳峙,直到刀子快插到胸膛才一抬手,闪电般抓住了红毛的手腕。红毛如被电击,整条胳臂又酸又软,尖刀“当”一声掉在地上。青面人的手铁箍一般,慢慢收拢,满江红听到骨骼在“咯咯”作响,眼看就要碎掉。红毛的手开始灰黑,额上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扑通”跪地求饶。
“滚!”青面人松开手,喝道。
红毛和黄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溜了。
青面人关切地拍拍满江红身上的灰,转身去捡散落了一地的棋子。满江红顾不得腰酸腿痛,连忙帮忙。他是个孤儿,除了收养自己的姥姥和供读书的朱叔叔,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更别提会有人为自己挡刀子。突然遇到这样一位大哥,简直把他当成了亲人。
“大哥贵姓?”
“王平。”
“我叫满江红,就在海边的研究院工作。今天谢谢你了!”
“芝麻绿豆大点事,谢个毬!”
一粒棋子远远滚到对面铺子前了,胖老板娘鄙夷地扫了树下俩人一眼,把那粒子踢下了人行道。满江红也懒得看她脸色,忙跑过去哈腰捡起。
把这最后一颗棋子放回盒里,正好碰到王平的手,满江红吓了一大跳。真奇怪,这位大哥面色青灰,自然身体血流不畅,供氧不足,体温是要偏低的,怎么手却像火碳一般烫?
两人又站着聊了会儿,越聊越投缘。看看天色晚了,王平随手把棋盒朝树洞一塞,笑道,走,咱们喝酒去。
第八章 一吼之威
南澳镇是个小渔港,虽然偏僻,却并不冷清。因为十多里外就是一个海滨浴场,每天总有些游客从那里跑这里来吃海鲜。
海滩沿线搭起一溜足有两百米长的棚子,边上一个简易停车场停了几十台车,一拨拨兴奋的游客正从里面走出。前边每个棚子都几乎人满,两人走到末端,才见到一个棚内只两个青年学生模样的男女。王平大喜,立刻快步走入,在一张小桌旁坐定,招呼老板点菜。
二十分钟后,天完全昏暗了,棚里亮起电灯,照得周围白亮一片。满江红这时从外面走入,神情怏怏的,见到满桌海鲜,却是一怔。王平一边撕开白酒包装盒,一边问道:“刚才看海去了吧?”
满江红坐下,拿起一双筷子指着桌上的菜苦笑道:
“海滩上空空的,堆满垃圾。原来那些海螺、贝壳,都跑到桌上来了。”
“这就说明,好看不如好吃。”王平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菜品五味。满江红脸色微红,王平却面不改色,一口干掉一盅后,问道:
“小满,今后有什么打算?”
“先稳定工作,攒点钱。”
“好。”
“然后争取在东方市落户,供套房子。”
“好。”
“我算了一下,供套房子需要不吃不喝三十年,才能完成。如果再供台车,啧啧,得一百年。”
“好,好好好。好个屁!”
王平把酒盅往桌上一磕,怪眼圆睁,满江红不由得怔住了。
“小满,我问你。如果你需要的这些东西马上得到满足,那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可以不活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生就为那些东西奔波,目的达到了,再活着岂不是多余?你谈的那些只是生存的手段,并非目的。大丈夫人生在世,岂可随波逐流,庸庸俗俗?”
满江红这才回味过来王平话里的深意,看着那张灰黑平凡的脸,感觉到一股凌人气势迫面而来。晕,这还是一个落魄的摆摊人吗?
“大哥,这辈子如果就这样完蛋,肯定会遗憾。我一直想知道宇宙的终极秘密。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满江红平日很少喝酒,这次三盅下肚后,也约有了醉意。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是高更的传世名画,听起来颇为苍凉,问的是生命的终极秘密。即生命是什么?生命从何来?生命最终的归宿是什么?
终极秘密,就是揭开事物的面纱之后,露出的最后一张底牌。宇宙的终极秘密,是所有一切的本源。按照悖论,人是有可能认识宇宙局部的,如时间、空间、能量、生命等等等,却不可能看清整体。因为人本身就是宇宙的一部分,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王平不懂这些,没听出满江红这半醉不醉的酒话简直太牛逼了,连上帝都不敢如此夸口。他眨巴眨巴眼睛,笑着举盅:
“想做的事,就坚持下去,不要给自己留遗憾。来,为了我们今天见面,干杯!”
这时棚外进来一批人,五男三女,走前面的壮汉打了个赤膊,胸口刺着一条青龙,颈上挂着条拇指粗的金链,大摇大摆。这伙人走到靠里面的大桌前坐定,一个瘦长脸的年轻人一拍桌子喊道:“老板,搬箱啤酒来。”
蠢货。吃海鲜喝啤酒,寿星公上吊——嫌命长!王平不屑地低声对满江红说道,这几个混混可能是附近小帮派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黑社会。
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女见这势头有点慌,连忙起身准备走。他们身后的矮子露出一丝淫笑,顺手就捏了女孩屁股一把。女孩惊叫一声,缩到男友身前。男孩一看眼前这伙人面色不善,咬了咬腮帮子,拉着女友的手匆匆走到棚口结账走人。轰,背后传来哄堂狂笑。
不一会儿酒菜上来,这伙人开始划拳吵闹,肆无忌惮。棚外又来了拨客人,探头瞧见这阵势,门都没进就转去下家了。
王平皱皱眉头,说道:
“小满,我看你心中有股刚强之气,却始终表现不出来。因为你太文绉绉,太有礼貌了。孔老二教育大家,尊敬别人,别人就会尊敬你。屁话!瞧瞧那几个混混,你能有什么以理服人的好办法,请他们安静点?”
“这个……”
“孔老二那话是对君子说的,可这世界又有几个君子?要自身有胆色,有实力,别人才会尊敬你。他要是不讲道理,就要打得他讲道理!那桌吵得我们讲话都听不清了,你吼一嗓子如何,叫他们安静点。”
满江红扭头望望边上那桌人,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对面一位妖艳女子以为帅哥在偷看自己,忙抛了个媚眼。
“蚊子叫?”王平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和鼓励。
满江红一口干完杯中酒,酝酿了一阵,突然站起来指着边上那桌人吼道:
“都给我闭嘴!”
好象平地炸响了一颗“震天雷”爆竹,悬挂的电灯也摇晃起来,玻璃杯“嗡”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啸鸣。王平脸上露出诧异之色,连站在棚口炒菜的大师傅也吓得手一抖,锅铲掉落在地。而其他人则傻呆呆地坐着,耳朵在数秒内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下那一吼之后留下的空白。
这一嗓子吼完,满江红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整个人好象换了一个境界,无比畅快,无惧无畏。难怪禅宗里会有棒喝之法,令人开悟。
棚里立刻安静了。
几个混混一开始摸不着头脑,片刻之后反应过来,暴跳如雷。坐最边上的矮子气势汹汹冲上,一巴掌就向满江红扇去。
“噗”,一根筷子凭空出现,将巴掌扎个透穿。矮子惨叫不止,连退几步,浑身颤抖。
妈的,欺到老子头上来了!壮汉一声怒吼,抄起板凳,却晃了两晃,“扑通”倒地,两腿蹬踏几下,再也没爬起来。瘦长脸赶快扶起壮汉上身,只见一颗黄焦焦的花生米深深嵌入了他的太阳穴。三个女子尖叫起来,畏缩地退后。
“嚎什么丧,人还没死。”王平目露寒光,喝道,“滚!”
那伙人屁滚尿流地跑了。满江红微闭双眼,体会刚才那一吼的境界。王平也不理他,自斟自饮。
今天身体出现两次异象了。在被黄毛按住头,自己憋住一口气死撑,就快支撑不住时,突然一股股清凉的细流从全身各处涌上脖颈,脖颈立刻变得坚硬有力。而刚才在自己一吼之时,一瞬间也有一股股暖流从全身各处涌向肺、气管、口腔。这两股细流不光令肌肉和器官充满力量,似乎本身也是一种力量。
不同之处在于,清流坚韧,令人清醒;而暖流暴烈,令人亢奋。如果说清流是刀剑,是纯抵抗之力,那么说暖流就是炸药,是纯毁灭之力。
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人体内真的隐藏着这样的力量之源?自己学习的专业就是人体和精神的关系,了解也算不少了,怎么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这样古怪的情况发生?
一分多钟后,满江红睁开了眼睛。王平微笑着向他举杯致意,道:
“想不到,你人不壮,嗓门倒不小。”
“嘿,谢谢大哥帮忙。你刚才速度好快,怎么弹出花生米和筷子的我看都没看清。”
“这还不算快的。对付几个初阶武士,根本不需要运功力。”
“功力?功力是什么?”
第九章 大宗师
听了这话,王平几乎晕倒。他翻了半天白眼,才哈哈笑道:
“小满呀,你还真是个天才白痴。武道主要分外家功和内家功,外家功运用肌肉之力,而内家功修炼内力。”
“内力又是什么?”
“内力就是运用体内真气,增强身体能力。而且,内力本身也是一种力量。”
满江红听得怦然心动,想起体内的两股细流,急忙问道:
“那真气又是怎么回事?每个人都有吗?”
“人一生下来就有真气。但没练过内功的人真气很微弱,基本可以忽略不记,也起不了什么作用。通过练功,就能让真气深厚。而且,还可以吸收天地灵气,将之转化为自身真气。哈,你先别开口。我知道你肯定又要问这天地灵气是什么。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也没有谁能给出一个灵气的分子式。瞅你的模样是没练过功的,问这么详细,难道想考武状元呀。”
“我好象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清凉的细流,有时又是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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