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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汉军压力骤减,同时也士气大振,作战更加骁勇,双方不断有人倒毙。山越军的数目也很快从百余人下降到六十多人,这时其中一个身材高大者大声呼喝了几句,立刻有三十人脱离了战团,和他一并撤退,而剩余的武士竟奋起斗志,拼命攻击。
虞笙突然高声道:“速追,贼有远矢!”
这话听得刘子扬也是一头雾水,鲁肃的骑队更是不解其意,他们调马聚集,便又是一轮冲锋,目标依旧是顽抗的敌军。
刘子扬策马上前,来到虞笙身旁,悄声问道:“你意如何?”
虞笙侧面,却见刘子扬的右手还贴在颊边揉摩,那手里拿的却是自己的面纱。她不由得大羞,冷哼一声:“童子无德!”
刘子扬一愣,见虞笙竟催马前行,追击逃走的山越人。再看自己的手里,才明白出已经了丑,也自颇为羞赧。
三十个逃逸的山越武士,来到距离战场不远处的一处土坡,却停下脚步,各自弯腰捡拾,随后回转身形,一起举手扬臂,竟集合出两排蛮弓。
刘子扬看得大悔,登时明白了虞笙之前的话,山越人虽好剑术,但射艺同样纯熟。只看他们身无甲胄,却能伏击装备精良的汉军,定然先是有几轮射击,待汉军大量减员后,才来围杀。
于是他急忙催马直奔向前,借助黄鬃马冲锋之势,两腿用力夹马,立直了身体。他双手脱缰,举弓搭箭,猛吸一口气,将五识与环境相融,而神魂在瞬间晋入兴奋的顶峰。
有这么一刹那,刘子扬觉得自己与弓箭,与战马三者合一,融为一体了,他便毅然开弓,三箭连珠。
自从刘家校场第一次射艺比试后,刘子扬便向张华、张胜兄弟求教连珠箭的诀窍。他既身为主家,张氏兄弟也不好不教,但刘子扬之后勤练许久,却始终做不到。连珠三射,常会有一或两箭射偏,又或者是只射出两箭,第三箭却因气息不畅,颓然无势。
这一次,是刘子扬第一次成功射出连珠箭,也是第一次完成真正的奔射。
三矢之的,是那个带队逃脱,拾了弓箭又来反击的山越旅帅。他乍见有箭矢飞向自己,急忙挥动铁剑,劈开来第一箭,便觉得手臂一滞,方知箭势之猛。三箭连珠而至,哪里有他犹豫的时间。第二箭至,他只能拨挡,但箭矢仍旧擦他面颊而过。第三箭至,已完全没有反应时间,正中此人前胸。
山越旅帅中箭之时,三十名山越射手已完成了一轮齐射。三十只竹箭,飞向鲁肃等十四骑,骑士们正在冲锋砍杀,听到箭响鸣镝,立即拨挡飞箭,但仍有六七人中箭,有两人更是被射中要害,当时便坠落马下。
刘子扬在奔射状态,完成连珠三箭后,身上方才积蓄的体力又被抽了一空,颓然伏在马上。黄鬃小马,虽然在来临淮的路上给虞笙骑了数日,但还是和主人最为贴心,感觉刘子扬有异,立即放慢速度,调转方向,脱离了战场,方才停住。
那三十名山越射手,全然不顾其旅帅已经毙命,一轮射后,一齐咋喊为号,便要有第二轮齐射。但虞笙哪里容得他们再出手,她的快马已经奔至两排山越射手阵前。
长枪漫卷,疾如狂风,一路串扎,杀得山越射手斗志尽失,各自抛下弓箭逃遁。但虞笙势如雌虎,恶如蛟龙,却容不得一人逃脱,只有半盏茶的时间,便将那三十人屠戮干净。
鲁肃这边的战斗,也很快结束了。几个中了箭伤的骑士,战力下降,又有两人落马,最终除鲁肃本人丝毫无恙外,其余残存九骑,三人重伤,六人轻伤。
原来被围困的汉军,也只残余四卒,这队汉军护卫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官员,他在初遇袭击时已受了重伤,此刻已奄奄一息。
032 兵者凶
“老夫乃西部督邮,速报县知……”
一句话没说完,那官员便一命呜呼,鲁肃与刘子扬两人对视,一时无语。
不多时,波才率步卒六十五人,急行赶至此地,却已误了战时。
波才道:“公子,属下众人一路赶来,脚不停歇,非有意延误。”
刘子扬摇头道:“无碍。实乃战况紧急,不容与汝等汇集,可惜仍未救得督邮,又折了鲁兄几员精骑。”
鲁肃道:“贤弟无需自扰,兵法云: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将者死官也。今日我等以寡胜多,应以为贺!”
此后,便由新来的步卒打扫战场,扶救伤残,鲁肃去找督邮麾下四卒讯问,而波才却悄悄向刘子扬进言道:“那位督邮我却认得,他原是秣陵县尉,昔时我为躲避海捕,曾匿于他县上。此人性情严峻,多用酷吏,在乡间名声不好。”
“那时是为何年?”
波才想了想道:“三年之前。”
刘子扬暗想,从两百石的县尉到比六百石的督邮,官阶升了六级,俸禄升了四百石。而秣陵属扬州,下邳国属徐州,三年之内,一个扬州的普通县尉,竟可以隔州而任,成为徐州治下的郡属吏官。如此的升职幅度,这是何等吏治?
周泰也过来说话,他对没有赶上这场战斗,仿佛有些遗憾。
刘子扬笑道:“幼平,杀人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你没赶上也好。”
周泰道:“公子莫要小瞧我,我去年就曾杀过狗,也杀过猪,这杀人又有什么怕的?别看这沙场上,俱是血迹,但我周泰一点都不怕!”
“若真不怕,你说来做甚?”虞笙冷冷问道。
周泰见到她,身形一颤,仿佛比同样七尺高的虞笙矮了半头。他怕生生地跟刘子扬行个礼,慌忙躲到一旁去了。
虞笙默默地站在刘子扬对面,狰狞的面具完全掩藏了她的神色,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虞师寻我何事?”
“我的面巾何在?”虞笙忽而道。
刘子扬面色一红,他咳嗽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黑纱递上前去。虞笙一把抓过来,冷冷道:“我今日已乏,若再有战,恕不出阵!”
刘子扬还在发愣,虞笙便已离开,只行出两步,却又停住道:“我今为公子家仆,切莫再以师称!”
有这样的家仆吗?架子比主人都大!刘子扬不禁一阵头大。可是,似乎父亲已经属意她做自己的侍婢了,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受。
“恭喜贤弟,贵属遇袭之事,已有发现。”鲁肃兴匆匆地走来。
原来鲁家的步卒非常细致,在尸体堆中发现了三个幸存的山越武士,他们身上也都有较重的伤势,却肯咬牙忍痛,伏在血水中装死。有通晓其语言的步卒,便协助审问,才知道这些山越人的宗部与那督邮有仇。当年,督邮还是县尉时,多次剿杀山越部落,这个宗部的费帅之子也遭残死。
两个月前,费帅得到消息,自己的仇家在下邳做了督邮,近日又将巡查各县,便急忙带部属赶来下邳。来在临淮时,又得知那督邮将至,就潜伏在南山一带。刘子扬家的商队正是被他们劫掠,但两路人遭遇却是凑巧,只能怪商队运气不佳。
鲁肃提议道:“贤弟,我等即刻前去剿灭余寇,夺回汝家财货!”
刘子扬谢礼,又道:“我此来临淮,只为接应家人,了解事由。此番有此收获,既得力于鲁兄操持,又有将士用命,从容赴死。故以晔之见,所得财物即为战利,除去为殉者丧葬抚恤,剩余以军功分配,才合道理。”
鲁肃赞许道:“贤弟以军功分配之议,以肃略同。然若如此,鸿德公所亏甚重,不如只分物资,而金钱由足下带回。”
刘子扬当然赞同,但心中却暗叹鲁肃为人,果然轻财厚义。史书上记载过鲁肃的一则故事,时间大约将在五六年后,周瑜任居巢长,闻鲁肃之名,带数百人来拜访,请他资助一些粮食。当时,鲁肃家里有两个圆形大粮仓,每仓装有三千斛米,周瑜刚说出借粮之意,鲁肃毫不犹豫,立即手指其中一仓,赠给了他。经此事后,周瑜认为鲁肃非寻常人物,两人交往也越来越多,最后成了至交。
刘子扬此时,突然对那周瑜来了兴趣,很想见识一下时人传诵的“曲有误,周郎顾”。但他有种莫名的预感,周瑜对自己,不会如鲁肃这般友善。
不多时,在鲁肃的督令下,众人整装完毕。经由降卒的指引,寻到山越贼军的辎重存放之地,就在附近为一处隐秘的山坳。
汉军出行,有先锋有后卫,又有专职的辎重营和押粮官,且押粮官常常武艺高强,对后勤供给十分重视。山越人本来极少远涉,出征时也只带少量的粮草辎重,全靠沿途掠夺。此次他们既是伏击,自家的营地又很隐秘,守卫便留的不多,也基本是相对孱弱之卒,守兵不过三十多人。
鲁肃安排了步卒分两路攻击,波才、周泰积极请战,便各为每路主将,冲杀在最前面。这次,刘子扬和虞笙都未出战,而鲁肃也是在后方指挥,只待有山越人意图使用弓箭时,便以强弓射杀。
刘子扬漠然地望着前方的战斗,心中有一种淡淡的厌倦,他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可是如何才结束呢?人皆有求生之心,在战场上求生便是杀敌。战争可以有和解,有妥协,但战斗只有胜负。胜者得生,负者生不由己。
援救督邮时的那阵厮杀,并非是刘子扬的初战,却是他第一次杀人。不过,他的心中始终毫无畏惧,也无以前在影视小说中常有描述的呕吐感。他的心,仿佛一潭凝水,风吹无澜。
此刻,再遇战斗,眼见得己方两倍的兵力攻入敌营,战士们个个如猛虎下山,士气高涨,敌兵则不断倒毙,刘子扬却没有一丝的兴奋。
这样一句话在他心底默念着:乱世人命不值钱。
然而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吧。
【第一卷完】
033 董卓为相
“公子,天晚了。”
春日的傍晚是如此的宁静,刘子扬骑在马上,眺望着远方绚丽的夕阳胜景,那景色是无限美好,却孕育着黑夜的清凉。这不也正像是今时的大汉帝国么?汉末的一百年,无数英雄才俊,用生命和热血谱写了历史上光辉灿烂的一页。而也正是他们无数次精彩的交锋,造成了百姓死伤无数,坏了中华的元气,为其后两晋积弱,以至五胡乱华埋下了伏笔。
刘子扬打马回还,身后跟了一辆牛车。赶车的仍是波才,但车上坐的却是一只十二三岁样貌的小萝莉,穿了件淡绿的衫子,一张瓜子脸儿,青萌秀丽,她是刘子扬的丫鬟小青。
终于散掉了头上的两个小羊角,刘子扬为此足足欣喜了几日。
十天之前,刘普在厅堂中,专门举行仪式,为次子刘晔束发。汉人的成年礼是二十岁加冠,十五岁时束发其实算不上什么。但毕竟依惯例,束发为志学之年,有学识才可能出仕,如此一般士族家里,男子十五岁时也会举行小规模的仪式。
束发之后,刘普赐给儿子两名婢女,都是刘家从外地购买的孤儿,已在家养了十年,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六岁,姿容尚好。刘子扬给两个女孩儿分别起名叫小红和小青,小红是穿粉红色衫子的,小青便穿淡绿色。
刘普又赐刘晔钱五金,绢十五匹,以为贺礼,刘晔的兄长刘涣也赠弟弟紫毫十管。这种紫毫笔是以秋兔之毫制成,因色泽紫黑光亮而得名,笔挺拔尖锐而锋利,汉家天子便常用这种笔,但御用之笔却是镶嵌了宝石的,更加珍贵。
钱五金在此时是个大数字,这也是刘普对幼子器重的表示。五金即为五万钱,像是今年大汉丰收,谷米每石仅三十钱,五万钱可买米一千六百余石。但刘子扬知悉历史,就是这年的秋季,相国董卓将废五铢钱,而铸小钱,把洛阳和长安的铜人、铜台、铜马等铜制品全部融化,用来铸钱。从此货币贬值,物价飞涨,将至于谷米每石万钱。
因此,刘子扬对父亲赏赐的金钱不敢吝惜,趁着目前购买力还高,便到市面上购买铁器、武具等喜欢的物品。同时,他也向刘普建言,今虽丰收,但世道不宁,以购米储粮为上策。刘普深以为然,便密令外地的各刘氏商铺购进谷米。
去年的四月,皇帝刘宏驾崩,谥为灵帝。何皇后之子刘辩登极,他的舅父大将军何进掌握了朝廷机要,便要剪除中常侍。
当初,汉灵帝初即位时,朝内最有势力的是外戚窦氏,中常侍张让等人帮助刘宏剪除窦氏,奠定了皇权,所以刘宏才信赖中常侍,甚至说“张常侍乃我父、赵常侍乃我母”。刘宏的宠幸让中常侍权势滔天,于是他儿子即位时,便需有外戚来杀中常侍了。说起来,这也是汉朝常见的怪现象,外戚与宦官斗争不断,此起彼伏,此消彼长,积弱的是王权,消耗的是国力。
何进欲除中常侍,而他的母亲舞阳君和他弟弟何苗却收了宦官们的厚礼,决定保中常侍。如此两方分别到何太后那边申述,一个说杀,一个说留。何太后选择了不支持兄长的意见。
何进骤掌大权,内心却还存卑微,不敢独立做主杀宦官。既然他妹妹也不支持,便听从了袁绍的意见,召边防军晋京,胁迫朝廷诛杀中常侍。于是,董卓要来了。
何进没有等到董卓,便因消息泄露,在秋八月被十常侍设计伏杀于皇宫内。何进的部下为报仇,冲击皇宫,十常侍或死或逃,逃脱的张让等人带走了皇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
张让在逃亡途中不堪困苦而自杀,皇帝被此时晋京的董卓迎回。董卓借机掌握朝廷,并废除刘辩的皇帝之位,新立刘协为皇帝,以刘辩为弘农王,自请命为相国。
中平七年正月,函谷关东各州郡,纷纷起兵讨伐董卓,并以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进逼雒阳。董卓不为所动,一边阅读讨伐自己的檄文,一边授意郎中令李儒用鸠酒毒死了弘农王刘辩。
二月十七日,董卓下令正式迁都长安,皇帝刘协西行。离开之时,又处死雒阳巨富,没收其财产;挖掘王陵,搜集宝物奇珍;焚烧雒阳城市,尽毁房屋;并驱逐数百万京畿百姓同赴长安。
阜陵临近豫州,尽管此时交通损毁严重,但刘普家还是收到了一个月前,皇帝迁都的消息。因此,刘普猜测关东联军与董卓之战将会持久,也就很认同儿子对谷米可能涨价的判断。当然,他是不会想到,五铢钱要贬值了。
刘子扬也没打算一定要说服父亲,拿大部分钱币变现粮食,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贵族不是靠赌博得来的,无论通货膨胀如何严重,穷人仍是穷人,富人仍是富人。穷人的困扰是维持生计,富人的难过是心理落差。
回到家中,刘子扬便回自己的西园梳洗。刘晔的母亲去世后,刘涣与刘晔兄弟俩都继续住在后宅的北园。两年前,刘涣束发后,便独自搬到东园居住。今年,刘晔也同样离开北园,住进了西园。
波才自去安置牛车,又有两个小厮上前,接过马缰,刘子扬带着小青径直回内室。刚好房门口,小红便从里面迎来出来,她和小青一样梳着双鬟髻,但发髻上却插着一枚珠花,这是刘子扬送她的。
小红喜道:“公子可回来了,雨尘娘子等候多时了!”
刘子扬惊讶道:“不是才离开五日吗,此次怎地回来甚快?”
雨尘娘子是刘家仆人对虞笙的称呼,她虽名为刘晔的侍女,但在这刘家,她的地位仅次于刘普父子三人。过去的一年多里,她在北园向刘晔与刘焕兄弟开讲易学,课堂之上,两位刘公子甚至敬之以师礼。一旦离开了课堂,虞笙却不断强调,她只是刘晔的奴婢。有这样的“奴婢”,让刘涣羡慕不已。不过他也知道,怪异的事只会,也只能发生在自己这个神童弟弟身上。
刘子扬把披风解开,递给小红,走进室内。虞笙一身杏黄的裙服,袅袅娜娜地立在窗前,似乎在凝望着天幕处渐渐褪色的霞光,以及残存的落日余晖。
034 虞美人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凝望夕阳、似当年。”
刘子扬顿声吟道,此时他的声音已脱去昔时的童稚,平添了少年的清朗明澈。
“你说什么?”虞笙转身望来,轻声问道。她凝玉的面庞在落日的霞光里,显得圣洁安详,双眸闪闪如水波般宁静。
“有感而发,也没什么。”刘子扬呵呵笑道。
虞笙踱步过来,边走边道:“有韵有辙,这是诗吧?不过字句又长短不一,凌乱无度,不可传世也。”
刘子扬贪婪地欣赏着眼前的美丽,笑道:“虽此凌乱,却也有度。诗者,合乐而唱也。若乐有曲折,则我所做亦可唱之。若当不得诗,便称如虞师所言,为长短句。”
虞笙道:“乐有曲折,易为靡靡之音。汝未曾学《乐》,而偏好靡音,此失德之兆也。”
刘子扬道:“《乐》经早亡于秦火,今何以求之?况且日后,靡靡之音当为主流,我吟个长短句与之无碍。”
虞笙摇摇头,忽而抬起手,为刘子扬正了正袍服,轻声道:“汝身高胜吾,已为长成矣。虞家易传已尽传汝,吾教授之责已满,当可辞矣。”
“甚么?”刘子扬一愣。
两年前,初识虞笙,刘子扬并不喜欢这个武功与智慧超群,但言辞冷漠,爱教训人,又爱揭人疮疤的女人。尽管她很美丽,但宛如蔷薇有刺。可是近两年的相处以来,在易经和武学上,虞笙都不遗余力地传授与指点,她虽然严厉,但满是真诚;而在生活中,这曾经的女冠子,虽然依旧漠视众生,但对刘晔的关怀和照应无微不至。她从来不着婢女妆扮,却一直尽着刘晔侍女的职责。
“你平日不也常外出么?出去十天也好,半月也好,我都未怪过你。又说甚的告辞?”刘子扬声音越来越大,怒道:“我还道,你此次怎的五日即返?原来还要离去。速去,速去,夏五月回来即可!”
虞笙忽而笑了,容颜如春花绽放,说道:“晔公子,你便当我夏五月可返即是。”
“我何必自欺?”刘子扬紧锁眉头,沉声道:“究竟是为何事?”
虞笙扬起双手,玉指摩挲刘晔的眉毛,将那里抚平了,道:“公子为贵人,他日可掌千以万计生民,切记戒骄戒躁,无欲无忧。”
刘子扬觉得她指尖似有清凉之气,沁入自己额头,顿时心中澹静,却又是一声叹息。
“此次去雒阳,有何所见?”
虞笙笑道:“我又不会腾云驾雾,五日之内,怎能往返雒阳?”
刘子扬道:“会腾云驾雾就能么?”
虞笙道:“自古道:神仙朝游北海暮苍梧。凡腾云之辈,早辰起自北海,游过东海、西海、南海,复转苍梧。苍梧者,却是北海零陵之语话也。将四海之外,一日都游遍,方算得腾云。”
刘子扬道:“又来讲神仙经了!”
虞笙笑道:“吾过谯县,遇曹孟德率众南来,避之又闻魏师传讯,故返。”
刘子扬道:“曹操?他不在酸枣,南来何事?”
虞笙道:“我也奇之,故略查之。曹孟德过荥阳汴水,遇董仲颖部将,玄菟(今沈阳市)人徐荣,曹军大败。到酸枣后,关东诸军不思进取,每日饮酒作乐,故曹孟德率军司马夏侯惇等人将诣扬州,招募新军。”
史书上除了典礼大事,其他事件的时间记载都不详尽。刘子扬暗自估算,后世少年们缅怀的“虎牢关之战”应该已经过去了。自己虽穿越到这时代,却还是没机会见识到“三英战吕布”,确实遗憾。
许久,刘子扬又问:“魏叔父寻你何事?”
虞笙道:“魏师使人传书与我,言至长白山炼神丹,我将从之。”
魏伯阳是史书上有记载的,最早的炼丹士,也有传说其最终丹成升仙。刘子扬忽然一阵紧张,握住虞笙的手,道:“莫去。魏叔父乃有道之士,恐炼丹将成,你若去了,岂不和他同升天阙?我不要你去!”
虞笙笑道:“足下所言,魏师闻得必喜!我欲得仙道久已,汝何误我?”
刘子扬道:“我却不管。我只要你在身边。”
虞笙挣脱刘晔的手,转身再来至窗前,夕阳已逝,天光渐暗。这时,小青与小红走进房来,一个点亮灯烛,另一个问道:“公子,膳时已过,吃些东西吧?”
刘子扬愕然,这才觉得有些饥饿,过去一年里他常在山中习武,运动量极大,消耗也很多,每日都要三餐,有时甚至四餐。今日如果不是和虞笙聊天,一回到家中,便要先吃些东西。
于是吩咐道:“速去准备,盛来这里,我与雨尘娘子同席。”
待两个小丫鬟下去了,虞笙道:“近日,我欲辟谷……”
“免谈!”刘子扬道,“辟谷乃仙人之事,其金丹既成,不生不灭,故只餐风饮露足矣。夫修行者辟谷,腹饥而智昏,必生芜念,何以言道?汝不闻上古修士尚饮血食么?”
虞笙道:“此必是汝编造。吾观道书无数,却未曾得见。”
她虽是这么说,却不再推辞,于是两人一起进餐。晚餐主食是麦粥,菜肴有冬葵和葫芦,还有一碟咸水煮黄豆,和两条脍制鲤鱼。
两人吃饭,小青和小红便在一旁伺候着。
萝莉小青忽然道:“公子,饭后要写字么?我去帮你研磨,可好?”
不待刘子扬作答,小红便道:“公子,还是给我去研磨吧!小青妹妹陪公子外出,甚是辛苦。”
刘子扬笑道:“你知甚是辛苦,可是近日觉得空闲?明日便让雨尘娘子给你安排工作,好好操练你!”说罢,言语却一顿。
虞笙接过来道:“正好,明日我便教小红妹妹管理公子的钱帛事务。你二人此后可不会清闲,公子的衣装被褥,换季清洁,等等诸事机要,都应操持。可不是净轩打扫,洗笔研磨这么简单呀!”
这番话,听得刘子扬心头一酸,更觉得舍不得她。便令两个小丫鬟去洗笔研磨,准备纸张,等她们离去了,才问道:“不能不走么?”
虞笙停筹,略思道:“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我必返还见你!”
刘子扬喜道:“好,有约期即好!便是你成了神仙,也不可失约!”
虞笙笑道:“神仙哪是容易做得?且借你吉言吧!”
刘子扬道:“我的长短句还有下阕,且听我唱来: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堂深,满鬓青霜残雪、思难任。”
“这长短句,却也美妙。”虞笙道:“可有题目?”
刘子扬道:“虞美人。”
虞笙凝望着刘晔,美目中清光闪耀,室内静谧无垠。
035 虎头囊
晚饭之后,刘子扬先是梳洗更衣,再来到书房。笔墨都已准备齐了,他调摄心神,好一会儿才落笔,用楷体写下先前吟唱的两阙词: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凝望夕阳似当年。
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堂深,满鬓青霜残雪思难任。”
这首词的原版,是南唐李煜所作《虞美人》,刘子扬将原来上阙末句中的“竹声新月”,应景地改为了“凝望夕阳”。
书写完毕,刘子扬转身道:“此字赠君,待墨迹发干,收好带了。见字如面。”
虞笙道:“公子所书,结体略宽,横画长而直画短,已为变隶,颇似前朝练气士王次仲所抄经书,变隶书之波画,加以点啄挑,仍存古隶之横直。”
“可合汝心意?”
“甚合我意,必珍藏之!”虞笙道。
刘子扬笑而不语。尽管经历了穿越,写字却不是他的困扰。以前做历史系的学生,不少课本与考卷都是繁体。考试一道加标点的题目,往答题纸上抄写几百个繁体字,也是常例。刘子扬上学那会儿,是个倒霉蛋,他能通过的课程,付出的努力不下同学们的十倍。
不过,练习书法确是他的爱好之一,写字可以调心静气,思行文而物我偕忘。刘子扬学的是右军体,也就是王羲之的书法。王羲之有“书圣”之称,其楷、行、草、隶、八分、飞白、章草俱入神妙之境,刘子扬每幅王贴都曾临摹,但摹写较多的还是其楷书贴《乐毅论》。
穿越之后,刘子扬深知这个时代书写的重要性,练字更勤,过去的两年里他摹写隶书,并学蔡邕飞白体,也多有收获。为虞笙写这幅《虞美人》,他用了自己拿手的楷体,但不觉间比右军体本身又多了几分古隶的痕迹。
“我亦有物送你。”虞笙道,说着她拿出一只荷囊,递了过来。
刘子扬伸手来接,却想借机抓住虞笙的手,但他的心思早被看破,手段也比不上人家高明,自然落了个空。于是,他嘿嘿一笑,才来打量这只荷囊。
荷者,负荷;囊者,袋也。所谓“荷囊”,即用来盛放零星细物的小袋。汉代人的衣服没有口袋,一些必须随身携带的物品,只能贮放在这种袋里。虞笙做的荷囊长约三寸,宽有一寸半,在口部有一栓系的皮带,可以悬挂。这只囊做工精细,面上饰有威凛的虎头,还绣有云水纹的花边。
刘子扬摸着那一道道绣线,不禁喜笑颜开,直言道:“绣的真美,我好喜欢!一直不知你还如此手工。”
虞笙声音一冷,反问道:“《礼记》曰:‘黼黻文绣之美,疏布之尚,反女工之始也。’我做刺绣,可是违了汝家礼制?”
刘子扬急忙劝道:“怎么会牵连到礼制?我见你文武双全,原没想过你也做女工,还做的这么好。切莫生气!”
虞笙却笑道:“作耍你哩!”
她居然和我开玩笑?刘子扬心中惊讶,这可是两年来头回遇到。
也不理刘晔发呆,虞笙自道:“所绣黑线,采自我发。此囊你可随身藏了,日后我将以之推算你所在。”
这话让刘子扬听得惊异,问道:“我跟你学了一年易经,怎么不会这种手段。”
虞笙笑道:“你才刚入门,着急甚么?日后勤习我留与你的《易注》,当有所得。”
不久,虞笙便告辞,称三日后方会远行。待她离去多时,刘子扬才从失落的心境中挣离,于是开始抄写《小戴礼记》。
《礼记》共有一百三十一篇,主要是记载和论述先秦的礼制、礼仪,解释仪礼,记录孔子和弟子等的问答,记述修身作人的准则。汉代大儒戴德选编其中八十五篇,称为《大戴礼记》;戴德的侄子戴圣,选编其中四十九篇,称为《小戴礼记》。
经学家马融,提出以《小戴礼记》、《周礼》、《礼仪》,合称“三礼”,其弟子郑玄更是做《三礼注》,将《礼》的地位上升为经,成为今时士人们必读之书。
抄写经书,字在笔尖,言在心头,期间书中的道理,也要深思反省,如此写道第五篇,刘子扬便觉得乏了。
丢开笔,刘子扬回到自己内室,见小红早已将房间打扫的干净。塌上铺好了洁净的被褥,小红在灯下缝补刘子扬披风上的脱线,小青在一旁边看边打呵欠。
“公子,您要睡了么?”两个丫鬟看到刘子扬进屋,连忙迎上来。
刘子扬摆摆手,嘱道:“你二人去休息吧,我要练气,自有安排。”
屏退了丫鬟,他除去外衣,熄灯开窗,返身上塌,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开始运转如意真气诀。
月光如水,从窗口洒入,仿佛有一层乳白色的光波在刘子扬的身上滚动,上至百汇,下至足底,真气在周身经脉间流转。
不觉间夜已深,刘子扬猛然觉得丹田火炽,双肋之下两团热流如同汤煎。他的双目微闭,却觉得眼前金光煌煌,耳畔若有风生,脑后与脊髓相连接处吱吱作响,身形再也不能保持稳定。
如此身体摇动了足有半个时辰,刘子扬只觉得浑身酥软,却又心神振奋,他知道将要结束了,便潜心内视,神识入坤,便再次见到自己的样貌。
内视之中,神即心眼,故所见如常。刘子扬看到的,也正是自己当前束发少年之貌,身着短衫,笑容可掬。
那少年身旁乍亮,呈现着一行行文字,刘子扬定睛观望,那些文字旁又多出一些解说来。
姓名:刘晔(刘子扬);字:无;号:无;
性别:男;生辰:汉熹平五年春三月;
属地:淮南成悳;所在:淮南成悳;
【个人属性】
统率力:41;
战斗力:70;
智识力:77;
政治力:52;
评价:二阶;
名望:郡国英才;
修炼功法:
如意诀(如意真气诀晋级);
【解说】大周天已通,从此只练心神。
个人特技:
望气术(二阶);
【解说】观望能力属性;观望低于自己阶位者的个人特技;望文释意。
占卜术(一阶);
【解说】占卜人物所在,成功率仅一成。
五禽戏(残);
【解说】只有架势,无相应心法,故为残。
金钱:金两斤,五株钱300枚,绢39匹,小件珠宝若干(略)。
036 古原别
三日后,刘子扬亲自送别虞笙,一送再送,直至送出五里之外。
在一处古道路口,两人停马驻立,虞笙笑道:“送行千里,终须一别,公子请回吧。”
刘子扬身后三丈开外,是周泰率了十名身材魁梧的侍卫,各个全神贯注地警戒四方。他只挥挥手,周泰便上前呈上一只两尺长的布包,又退后去了。
过去的一年多里,汝南黄巾也曾两次来攻打成悳,却无奈刘家坞堡,而周宁、波才均有统兵之才,每当黄巾退兵时,刘家私兵追袭,常有斩获。于是,经刘普同意,刘子扬再次私募新兵,共计八十余人,除了补齐原有步卒与射声士的折损,剩余的编入侍卫队。
刘家自此便有了专职的侍卫五十六人,以波才为队正,周泰为辅。两人勤加操练,侍卫队战力也日益提升。此后,刘晔兄弟俩出行,各有一什侍卫相随;刘普出行,则有两什。为锻炼周泰的统率能力,刘子扬又安排,波才与周泰,一人随侍时,另一人便带其他侍卫操练,常例为两人五日轮换。
刘子扬将小布包打开,取出两支新嫩沾露的柳条,交给虞笙,轻轻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虞笙接过来,轻轻抚弄柳条,笑而不语。刘子扬见她高冠道袍,面容娇美,端坐马上,却自有庄严之气,手中柳枝挥洒,正仿佛传说中的慈航道人。
“喜欢么?”刘子扬问道。
虞笙道:“《诗》三百,人人吟得,文辞虽美,无碍我也。不如你昨日所作长短句,虽半通不通,我甚爱之。”说罢,将柳枝插在包裹上,转身策马而去。
刘子扬凝望其背影,一时间忧喜交加。他前世囿于命途多舛,未曾有过恋爱婚姻,但毕竟活了二十七八的年纪,从生活及文艺作品中耳闻目见,也知道何为男女之情。在这个时空里,他心底对虞笙那种微妙的感觉,似乎很像是恋爱。
可是,恋爱真的这么简单么?
刘子扬怀疑着自己,或许只是因为这两年,和虞笙在一起的时间较多,而她也确实美丽,又关照自己。
“但是,虞笙对我是怎样的感觉呢?”刘子扬忽的很丧气,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个武力超群,又冷傲美艳的女人爱上自己。况且两人的年纪差了八岁,没准儿在她眼里,刘晔只是个没谱儿的顽童吧。
虞笙的背影渐渐渺小,刘子扬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猛得一揪,他大声呼喊道:“静文且慢,听我歌来!”
当初,刘子扬在临淮逢鲁肃,因不愿暴露虞笙的身份,给她罩了面具,装扮为男子,伪名虞武,表字静文。虞笙本来无字,回成悳后,她虽复女妆,却自言保留这个表字。但刘家诸人习惯称其道号,这表字目前却只有刘子扬偶尔会用。
远处,虞笙的身子一摇,马儿骤然停住。
刘子扬见之大喜,清清嗓子,放声诵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今送虞笙去,萋萋满别情。”
虞笙的背影停了半刻,忽的扬鞭纵马,瞬息间如一个黑点,消失在刘子扬的视野里。
矗立风中,刘子扬心中怅然。仿佛这首送别诗唱出,心中的牵挂也随风追着那女子的快马去了。
正思念间,却忽然听到马蹄疾响,北方忽有两匹健马飞驰而来。马上两人各披玄甲,挂腰刀。头前马上之人,身形清瘦,袍服裙摆为红色,后一匹马上的人着衣蓝色,身量高大,一双豹眼,目光凌厉。
周泰和侍卫们,当即上前,挡住来人,一并呼喝道:“止步!”
两匹健马当即停下了,红袍之人朗声笑道:“有如此虎狼侍卫,公子必有武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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