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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让东郡兵哄堂大笑,也令大战前的紧张气氛为之一松,城下的上万关东军顿时心情轻松,更添一份必胜的自信。
百多名打着白旗的袁术士兵,将壕沟中的袁隗全家尸身搬了回来。但是头颅,却只有等攻下虎牢再取了。
虎牢关上,吕布众人望着关东军渐渐压近,五百步,四百步,只要再近一点,就可以令射塔与守城弩放箭了。
吕布抬起手,大喝一声:“准备——”却忽见东郡兵在四百步外齐齐停住,前端竖起五层大盾兵,正不知何解,突然敌阵中一阵“啪啪”巨响,跟着天空响起一片呜呜之声,抬眼望时,一个个黑点由最初的苍蝇大小到拳头大上,到碗碟大小,越来越近,最后看清,竟是一块块巨石!
随着数十块大石狠狠砸在虎牢城上咚咚作响、城头的吕布军一片惊叫,吓得东蹿西藏,如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一团。连吕布也不能再保持往日镇静,眼中闪过一丝不所如何应对。
虽然投石机在春秋战国时已经发明,但历史上真正大规模使用却是在官渡开始,此前尚极少用于攻城,连熟读兵书的曹操、袁绍及其手下等也都未曾见过,吕布众兵将更是无从得知,立时想起军中盛传河内之时,唐荣驱尸作战的谣传,今日见来,这神话中“移山倒海”之术,怕是还比当日驱鬼之术更胜,众兵立时士气大跌。
“唐荣!”——从城上的吕布诸将,到城下远观的袁绍、曹操众人,心中均齐齐念出这一个名字,同时不由升出一种无力之感,不知此人是神是鬼,到底还有多少诡谋奇计,最后只能在心中暗道:“你是不是可以早点在虎牢战死?让我等从你的强势阴影中走出,回复一些信心?”
早在去年,唐荣便召集能工巧匠共同研制这投石机,根据自己后世从一些历史书中见过的实物模型图,以及所知的杠杆与抛物线原理,并未费时多久,便研制成功,同时也摸索出一些使用的窍门,如加长抛石一端的臂长,加快拿绳一端的下拽速度,便能令石头抛得更高更远等。
此次便是将投石机藏于队中,前面遮以大盾,一方面抵挡可能射来的城弩,一方面不让他人见到,增加一分神秘感觉,动摇吕布军心。
虽然投石机仅有数十架,不是很多,但初次大规模用于战场,加上气势惊人,令见所未见、完全不明缘由的吕布军,不由不大失方寸。
由于中间挡板在经过多次投石臂的撞击之后,会渐渐损坏不能使用,加上时间一长,吕布军必会渐渐发现落石的规律,所以五轮投石之后,趁着城上敌兵惊魂未定,城下的关东军信心大增,唐荣对公孙瓒一点头,两军同时发起攻城。
吕布最先从恐慌中清醒过来,大喊一声:“敌兵上来了,各守各位。弩机、射塔,立刻发弩,弩兵两百步准备、弓兵一百步准备——射!”
军令如山,尽管虎牢城头众兵仍然时不时心惊胆战地望向天空的飞石,但也纷纷回到各自岗位,一阵嘎嘎的绞机声响,臂长两米多的数十架守城弩,每架被十名城兵推动绞车拉满弓弦,而稍短一些、但也有一米二三长的射塔中的转射机,也纷纷张弦射击,一时两种 “啪、呜”之声划破长空,百多支远弩直冲向关东军。紧跟着便是两百步以内的一两千支的长弓短弩,咻咻声不绝于耳,如同倾盆大雨般泄向城下。
关东将士们有的推着厚重的轒辒、有的推着挡板车,尚是利于遮挡利箭,但大部分人均是举着半身高或更小的盾橹,面对几乎无处不在的箭雨,总是不断地有一些士卒们护不住全身而中箭倒地。
而最厉害的无过是这城弩,射力又大,箭身又长,一箭往往要带飞二三个,甚至五六名士卒,一时声声惨叫不绝于耳,只是东郡兵与右北平兵,却没有丝毫的耽搁与后退,甚至对身边的战友连悲怜的眼神也来不及多看上几眼,问侯也来不及多说一声,便扭转头,随着滚滚的人流,更加咬牙切齿地紧跟着那一面由三名壮汉擎住的血红大旗,勇猛地冲向虎牢关下。
好在弩机绞动的速度很慢,而两军也做出了相当的防箭准备,在付出数百名士卒的伤亡之后,关东军终于将数十架云梯与云车搭上了虎牢城墙。
恐怕的远程箭雨终于可以稍减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城头隆隆的大石、百余条巨大的火木与一桶桶烧得滚烫的沸油。比起此时城下的士卒,刚才中箭的伤兵可算幸运不止两三倍了。转眼之间,城下纷纷响起凄厉的悲嘶,百十名皮焦肉烂,满头被烫得犹如鬼魅般可怖的士卒,冲出人群,混身痛得乱抖,在地上翻来滚去,狂呼乱嚎,发出一声声揪人心肺地大叫:“帮帮我,杀了我,杀了我啊——”
唐荣心如刀搅,紧紧咬着牙,颤动的右手狠狠一挥,百十名眼含热泪的士卒冲上前去,迅速一刀割断了那些面目全非、生不如死的士卒们喉咙,再将那些尚可救护的,不理其声声惨叫,一一抬了回来。
“火箭,射向城外的悬牌。弓兵,回射城头。工兵,迅速挖土扑灭城下的大火。医护兵,快快救人。命令投石机,向前移动,加大射程,射向城内敌方援军。”唐荣一连串地下达指令,心中焦急,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冲上去攻下城头,但却不得不强自忍下这种冲动,因为领军的主帅万不能在局势还未明朗之下,过早地离开指挥位置。
东郡的强弩天下无双、右北平的骑射也是大汉首屈一指,在两军一阵猛烈的回箭之后,城头吕布兵马被大量杀伤,暂时出现数息的兵力空缺,终于有了第一架士兵登上城头的云梯,正是唐荣的东郡兵。
城下的关东将士一片欢呼,令其他尚未登城的云梯上的士兵,为了自己的尊严,也加倍凶悍地向上冲杀,而已突破城头的云梯旁,更是聚集了众多的将士,甚至有人嫌穿上重甲太慢,几把扯下,咬着大刀,手脚飞快地攀动,不一会,便又有不少东郡士卒爬上了城头。
由于东郡兵早在去年便由唐荣针对性地进行了攻城的强化训练,所以远比擅长郊战的右北平兵攻势更加迅疾,看得公孙瓒又羞又急,拨出宝剑声嘶力竭地一通大骂,不禁令这班勇猛的右北平兵也恼羞成怒,发起狠来,刀来不躲,箭来不避,哇哇骂着家乡的土话,带着满身的伤痕,血人一般冲上了城头,然后飞身一扑,直撞入锋刃之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牢牢夹住敌兵的长枪短刀,掩护后来的士卒们顺利登城,吓得吕布军纷纷后退,立时又被夺下几个城垛。
“这还是天下雄关虎牢吗,这不就是一座小土城吗?城上的还是那连胜四战、天下无敌的吕布吗?是虎牢与吕布名不副实,还是这唐荣与东郡兵、右北平兵太过勇悍?”袁绍望着仅用了半个时辰不到,便攻上虎牢城头的那两支雄师,怀疑着自己现在的所见所闻。
“虎牢还是虎牢,吕布也是吕布,只是天下还有一个唐荣,还有一支更加无敌的东郡兵!”曹操看得热血澎湃,大声地高呼,心中也同时狂叫:“如果我有这样一支军队,我会让天下都匍伏在我的脚下!”
“天下并不只有一个唐荣,也并不只有一支东郡兵!让关东群匪看看这真正天下第一的实力,也让唐荣尝一尝从顶峰跌落谷底的滋味。”吕布此刻并未在城头,而是在城内大叫一声:“张文远,你做第一队,上城头,给我把关东兵赶下去。高则行,你带并州铁骑准备!”
四、五,已经有五架云梯稳稳地占住了垛口。“传令李曼成,第二队跟上。伯珪兄,城下便交由你全权指挥,我先上去了。”唐荣左手取过亲兵递上的大盾,右手长枪直指城关,大喝一声:“虎牢城破只在旦夕,诸君何不努力!岂可坐看他人血战,跟着我,杀——”
虎牢不是昔日的肥如,城墙宽度足有七八米之距,唐荣长枪舞开,进退自如,一枪将一名领头的小校挑起,直直甩出七八米外,砸入吕布乱军之中,引得敌兵一阵乱爬乱滚,再一个旋身,将刀刃一扫,手中立时感应出三次切断硬物的轻微阻力,抬眼看时,噗噗三声,三名敌兵已被这一刀砍得身首两处……
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一步杀一人又何止,两、三人……十人!唯恨不多!唐荣此刻的脑中,只是清清楚楚记得刚才那城下的残尸断体,那一张张焦烂的面容,那自己下达的、将刀挥向自己兄弟的命令!一腔怒火,全数发卸在这班城上的畜牲身上。
枪影刀光,血雨腥风,吕布军中将士,几乎还来不及看清三尖刀的身影,便被唐荣一步步逼来,连杀数十人,而且其威势哧人,一刀一枪过后,必是满天血肉乱飞,决无一人可以生还。望着脸色铁青、眼露凶光,如同妖魔附体的杀神,四周的吕布兵将纷纷手软筋酥,你推我挤地直向后退。
而守城的侯成与曹性,已远远地躲了开去。河内英雄的身姿,一出现在城头,便令二人心胆俱寒,早早隐入人群之中,将无斗志,士卒更是不堪,唐荣一路势如破竹,劈波斩浪一般,直直冲开城楼二十多米的,立时将登城的云梯又增加了两架,城下的关东兵蜂涌而上,眼看虎牢转眼即破。
只是唐荣心中却一直有一个声音焦急地询问自己:“吕布的将领在哪?陷阵营在哪?吕布在哪?”
张辽望着唐荣,心里万分矛盾,战不可,退亦不可,只得命令手下主力冲向唐荣,自己则一声轻叹,转身杀向其他登城的关东士兵。
唐荣正在将吕布军步步后逼,斗然间觉得面前压力一增,一队新兵从后面直冲上来,代替了原先的守兵,尽管仍然被自己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却是咬紧牙关,前赴后继、半步不退。正惊异间,忽听身后一阵大乱,回头望时,只见一员二十余岁的敌将,武艺精湛,身如游龙,比赵云也不稍逊,手持一把长枪,领着数百彪卒,杀得登城的关东士卒毫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
急忙挥枪一个横扫,逼退眼前众兵,回身迎向此将,大喝一声:“来将是谁?”
“河内林中送书之人,张辽张文远。”
“什么?”唐荣心中大惊,吕布手下的大将终于出现了,只是难道当日自己送去的书信,并未打动眼前这员名将吗?不由低声问道:“文远,关东联军大势所趋,以你之智,不难知道今日之结局,莫非你还要为吕布此等不忠不义之徒效死吗?”
“唐大人,所谓各为其主,你无须多言,还是快走吧。敬告一声,今日温侯已立志杀你,你等怕是万万不能攻下虎牢了,你试转身看看,城下是什么?”
话音刚落。
“隆隆隆隆”……虎牢城内一阵貔鼓声,由轻及重,响彻云霄、震动天地。虎牢城门哄然大开,一杆“吕”字军旗率先冲出城门,紧跟着三千并州铁骑,三千步卒,在身骑赤菟、手舞大戟的吕布带领下,直杀出城,立时将城下毫无准备的东郡与北平士卒,杀得尸横遍地、溃不成军。
吕布之计,便是切断唐荣与身后大军的联系,将其孤军尽斩于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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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怒
“吕布你这个畜牲啊——”唐荣看着城下的关东将士,那曾与自己一起摸爬滚打半年多、为了天下大义,不惜己身浴血奋战的铮铮铁汉,现在却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并州铁骑,眨眼间一一斩杀于马下,那熟悉而可爱的一张张音容笑貌,从此不复再见,心痛得嘶声狂叫,激得头上青筋暴跳,狠狠打开张辽攻向自己的一枪,厉喝一声:“张文远!你真的要助纣为虐!”
张辽痛苦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唐荣一双血红的眼睛,“唐大人,我不想与您为难,只是身为人臣,不得不奉命行事……”然后抬起头坚毅地看着唐荣:“唐大人,所谓从一而终,正如您昨日所言,我张辽便算是未逢明君,也不能去做那背主不忠之人,为万人耻笑。”
“呸!”唐荣怒极,一口咬烂嘴唇的血水狠狠吐向张辽,“一派胡言!
张文远,你此番话可对得起自己良心?我问你,是对一个人的忠心称得上忠臣,还是对一个国家的忠心、一个民族的忠心,才称得上忠臣?!你所言的忠于一人,那仅是小忠愚忠,为国为民,才是大忠义忠。舍弃国家民族,跟随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臣,助纣为虐、残害百姓,名誉上说得好听是忠心为主,实际上就是大奸臣手下之小奸臣,为万世万民唾弃之奸臣、遗臭万年!——张文远,你不是忠臣,你是一个奸臣!”
张辽脑中轰隆一声,脸色一下刷地苍白如纸,双膝一软便欲跌倒,手扶着铁枪,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战场之中,于身外之人之事全然不顾,迷迷蒙蒙地喃喃自语:“什么?我是奸臣?我是奸臣!……对一个人的忠心、对国家民族的忠心……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以前想不到这些,我是谁?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不知道……”
唐荣见张辽为自己之言所震动,不行攻上,便再次挥枪欲杀入敌群,却被一班亲兵围住,“大人,您快撤吧。看来吕布已截断了我们与后面援军的联系,而且其他各路军马似乎惧于吕布威势,至今迟迟不敢进兵,城下的兄弟们也挡不住太久,大人你就趁此先撤吧,不然再迟一些,我等只有全部战死城头了。您就来日再攻虎牢,再为我等报仇吧。”
“撤?我怎么能撤,我三弟与七千条东郡兵的命尚在新安,今日不拿下虎牢,再迟得两日,只怕他们都得死了啊。如果我就这样逃了,就等于是我亲手将七千条命,丢给了董贼,我于心何忍,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啊——”唐荣虎目中热泪狂涌,口中鲜血四溅。
忽地一声,唐荣旋风一般转身冲到城垛边,将身躯倾出城外,拼出全身力气,如同响雷般狂吼一声,直传出二三里外,“东郡的兄弟,右北平的兄弟,你们乱什么!”
城下的关东将士正被杀得七零八落,四处溃逃,闻得此声大喊,齐齐向声源处看来。
“吕布贼子此次反扑,不过临死前的困兽之斗,只要我等坚持住,等待后方的援军到来,便是此班贼子之末日,彼等必败无疑。
何况,你们忘了吗?忘了远在新安的、你们昔日的战友、同郡的兄弟了么,他们此时,比我们更加地艰难,他们要对付的,不仅是这虎牢一两万的吕布兵,而且董贼十余万的大军!如果我们现在就被眼前的这万余名贼军吓倒了,打败了,我们还有什么机会去救那新安的七千弟兄?
七千条人命啊,七千个你们朝夕相对的兄弟啊,你们是个男人,是个英雄,但凡还有一腔的热血,就一步也不能给我后退,跟我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战死在这虎牢,打败吕布,追上董卓,接应新安的战友,将董贼全歼于关中!”
说完,望着远方的联军,嘶声狂呼:“文台、本初、公节,你们忘了当日的盟誓吗?你们忘了天下的大义吗?吕贼几千人马就吓得你们二十万大军寸步不前吗?你们的英雄气在哪里?你们的忠义魂在哪里啊?你们何须怕这吕布,快冲上来啊,吕布只是临死前的一击,此贼子的末日就快到了——”
赵霖望着已经杀上城头,被吕布的突袭分割开来的二哥与丈夫,听着二哥那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叫,奋力将一名敌将斩杀于马下之后,泪流满面,骑在马上尖厉悲呼一声,如同杜鹃泣血:
“东郡与右北平的兄弟,你们竟然会被这个不忠不孝、无父无母的吕布杀退,置新安七千兄弟于不顾,还有何颜立于天地。我赵霖便是身为一个女子,今日也誓与兄长、夫君战死沙场,决不后退,只望你们不负堂堂男儿七尺之躯、不负一腔热血、不负‘东郡魂’的大旗,与身上的这个“义”字,跟我一起杀敌啊——”
言毕一把扯下裹头的头盔,如瀑布般洒下一头乌黑光亮的秀发,跟着抽出宝剑,大吼一声:“我赵霖今日不与兄长拿下虎牢,便也要如同此发,誓埋骨于虎牢城外!”一咬牙,一甩头,将满头秀发齐颈割去,左手一扬,恨恨地丢于地上,再提枪在手,领着手下十三名女兵,丝毫不理并州的滚滚铁流与闪闪锋刃,奋不顾身地遥向着城上的将士杀去。
虽然赵霖武艺精熟,但手下的女兵,必竟是相差太多,几步之间,便有一名女兵惨呼一声,被砍翻在地,但是中国的妇女,真正发起狠来,会比任何一个男人都勇上十倍!剩下的女兵头也不回,对倒地的姐妹看也不看,目标只有一个:跟随主将,杀向虎牢——
十步,又是一声尖叫,十六步,再是一声尖叫……到了四十步,一名女兵更是被一员并州悍骑,借着疾驰的快马,猛地一刀砍成两半,而由颈部腾起的头颅更是直直飞上五六米高处——
一头两尺长的青丝,随着满天的鲜血,翻滚着、翻滚着,挥散开来,露出那丝丝秀发中,原本是多么美丽的一张丽容啊,可是此刻,却只剩下一脸凄美的哀怨与愤怒,她在怨什么?她在怒什么?是对着她下面这群无用的东郡、右北平男人怨怒吗?
满场的关东将士眼中,此时此刻,只剩下那一刹在天空轻舞飞扬的秀发、一刹沾满鲜血的清丽面容、一刹充满怨愤、死不瞑目的两泓晶莹,还有那尚在耳中长久回响、连绵不绝的、泣血惊叫。
从赵霖割发死战的半分多钟,到这颗美丽凄美的头颅在天空翻腾的几秒钟,人人只是震惊得鸦雀无声,呆若木鸡。
可是仅仅就是这几秒钟之后——
“啊——”第一声关东兵的怒号终于响了起来。那名刚才将一名东郡女兵斩杀得飞起高空、正在满脸得意洋洋、狞笑不已的并州骑士,尚未来得及多喘出两口臭气,便被疯狂的东郡兵一涌而上,在满脸举止无措的惊骇中,扑通一声被不知何方杀来的何种兵器砍翻在地,紧跟着百十名东郡兵争先恐后地围拢上去,将其一刀一枪、决无花假地,砍成了名副其实的肉酱。
“耻辱啊——连一个女人都不如的懦夫、连家乡的女人也保护不了的懦夫,我***算什么男人啊,我真不是个人啊,就让我死在虎牢吧——”
“娘的,你***连女人也下得了手啊!”
“我不配做一个东郡人啊,我竟然忘了新安的七千兄弟,独自逃命。新安的兄弟们,等着我,我老石这就杀过来了。”
“唐大人,枉您平日对兄弟们恩重如山,我们竟然为了自己狗命,置您于不顾,不忠不义,对不起你啊,您等着,我们这就来向您请死了!”……
东郡兵怒了、疯了!右北平军也怒了、疯了!
从十几个人,到几十、几百,几千……所有城下的关东将士齐齐狂暴地疯吼起来,再没有一个转身向后之人,便是已经逃走的,见到同伴们的死战、听到同伴们的嘶嚎,也扭转身来,热泪满面,全部重新投入到战斗之中。
人人只有一个方向,冲向虎牢!冲向敌军!死不后退!便如当日汜水关的徐荣兵士,头,死也要朝向虎牢!二百里外,有自己的兄弟,眼前数十米外,有自己家乡的女人、英勇的女兵、天下还有让女人冲在前面来保护的男兵么?
如果今日让东郡的女兵就此战死,自己成为女人保护下苛且偷生的懦夫,那东郡自己的父母亲人,只怕比吕布更加地蒙羞与耻辱!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回到家乡,去面对家乡人一双双鄙夷的眼睛,就算从此流浪他乡,也没有什么脸告诉别人说,自己曾是东郡人、当过东郡兵,只怕是死,都无有可以葬身之地。
更何况,还有推恩及家、关怀倍致的唐大人、李大人,他们都冲在了城头的第一线,自己身为一名小兵,竟然要躲在主将的身后,甚至任由主将去冲杀陷阵,自己却苛延偷生,这是任何一名士兵都不能容忍的耻辱!
没有人再躲避任何所谓的并州铁骑,没有人躲避所谓的坚刀利枪,你刺来一枪,我便砍你两刀,你挥骑冲来,我便斩断你的马腿,你砍中了我的身体,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那一面绣着“东郡魂”的大旗,尽管曾一度跌落,但此刻,已被十余支大手高高地重新擎起,而此时那沾满了烈士鲜血的旗面,与血红的大字融合在一起,便如同浴血后的凤凰,反而更加地神彩飘扬、冲天欲飞。
初上战场的一万四千东郡与右北平兵,攻城死伤三千,被吕布突袭死伤一千多,剩下的**千人,紧紧簇拥着大旗怒吼前进、奋勇当先,一个东郡兵倒下,更有两个东郡兵扑上,用自己的义士之怒、用自己生命与鲜血、尊严与荣誉,一步步坚稳地冲向虎牢,冲上虎牢!
一人拼命,十人莫敌,万夫拼命,天下莫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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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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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吕布“亲自”领队、高顺等大将相辅,关东军便是以死相斗,也一时之间难以扭转颓势,难有进展,城下的队伍,不由纷纷大吼起来:“援军啊,援军在哪,为什么不上来啊。”……
援军,就在身后二三里之距,但是第二、第三队的六方诸侯中,整整有袁术、王匡、袁遗、张邈、刘岱五队都不愿出兵,而且还准备退兵。
袁术嘴里阴阴地说道:“天下无敌的吕布又出来了,以此势观之,其必已恢复士气,我等万万不是敌手。非但不可上前援助,以我之意,尚应退守结阵,以防其击溃东郡兵之后,趁胜冲击我军。”一言方毕,除了孙坚以外,其他各家均是人人赞同。
然而在袁术为首的众人心里,想的却并非口中所言,而是:“吕布仅此六千人马,又岂会冒险冲击关东十余万大军,至多杀败唐荣便会回城。至于新安的七千东郡兵,关我何事,死便死了,正好削弱唐荣势力。”
孙策焦急地望着孙坚,“父亲,你忘了昔日汜水关前,东郡伯启、曼成叔侄星夜驰援的情义了吗?若非其拼死相助,我等就算当晚不败死,次日粮尽也必为徐荣所弑,难道父亲要让孩儿等做那不忠不义之人吗?”
一旁的黄盖、韩当等人比孙策大上许多年纪,自然明白关东群雄这招借刀杀人之计,只是自己本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与唐荣早已猩猩相惜,岂肯做那背义无道之事,经孙策此时一说,再也于心不忍,纷纷围上前低声开言:“主公,唐大人于我等有救命之恩,岂可眼见恩公遭难,坐视不理。如此一来,我等与那吕布小人又有何异?”
孙坚望着那面血红的“东郡魂”大旗,将三个字喃喃吟颂数遍,虎目热泪盈眶,愤然转过身对着袁术等人勃然大怒,“公路兄,你可以不上,你可以找****百个理由。 。。但我孙坚心中还有一分热血,不是那贪生怕死的不义懦夫,不是那行将就死的行尸走肉,今日若任由唐大人与公孙大人一众英雄尽墨于此,我只怕以后都无颜见东郡人、兖州人、中原人!
这样的联军,我不加盟也罢!你等要守便守,我孙坚恕不奉陪!策儿,公覆,你二人领兵即刻冲上,德谋,你马上去见袁大人,请他传令全军出击。”
“这便是我们兖州的东郡人啊!我等陈留人与其同是一州之人,又与它相邻,难道就是差得如此之远么?难道就想被天下人看不起么?袁术刘岱等人在干什么?为什么坐观英雄死战?本初,你让我带兵上吧。别让我以后在东郡人面前抬不起头,被家乡的父老兄弟骂死啊。”曹操愤怒地望着虎牢城下,向袁绍请令。
“孟德,你忘了昨晚我们的计议么?你手下这五千人,拼完以后,还有何可凭的?”袁绍一句话,便如一盆冰水,浇得曹操一腔盛气化为乌有。
曹操颤抖着双手,紧紧握住腰中短刀,咬得牙齿格格直响,恨恨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城下。
韩馥手下长史耿武、别驾闵纯与骑都尉沮授,早在去年便与唐荣相识,近月会盟以来,又常常与唐荣会晤,更是已成了倾心之交,此时见状危急,不由纷纷向韩馥请令出兵,而韩馥因袁绍势大,一直担心被夺权,从去年以来便处处压制袁绍,如今见唐荣已渐有与袁绍抗衡之势,心中自是欢喜多了一份外援,眼见唐荣兵危,一方面令耿武等立即点齐二万人马准备进击,一方面便至袁绍面前请令出战。
袁绍早早见到袁术等人按兵不动,心中已知其意,暗道昨晚与各方计议果是有效,如此借刀杀人,让吕布击杀唐荣,实是再好不过。至于虎牢,便凭双方争个你死我活,到时再由自己坐收渔人之利,岂非一箭双雕。
正在暗中得意,却见孙坚已然出兵救援,而上司韩馥也已整装待发,东郡太守桥帽、孙坚手下程普、再加上韩馥都纷纷前来求战,心中郁闷一叹唐荣似乎命不该死,不得不将面色一换,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盟主姿态,发下号令,勒令袁术等前两队兵马立即进兵,违令者立斩,同时传令自己与韩馥、曹操等第四队也全军压上,救援唐荣,攻下虎牢——
并州铁骑败了,高顺败了,没有信念、只凭一己武勇的士卒,只是在最初投入战场时,还能以自己的勇力、突袭,击破那些身穿“义”字服、尚未觉醒的军队。
而当这些义士被唐荣的话及女兵的死所激悟,终于将“大义”与“生死”的真理完全勘破之时,天下还有什么样的所谓铁军,能够阻挡他们的脚步,阻挡他们的前进!更何况当自己的刀枪在刺入这些“义”字的时候,并州大部分心中尚存正义的将士,何尝不是一阵阵的愧疚与颤抖。
而此外,还要加上前面满天尘土,终于驰至的十余万关东联军!
吕布军彻底害怕了,彻底敬畏了。也彻底明白,自己必败!虎牢必失!
唐荣眼见张辽已一脸迷茫地退了开去,城上压力大减,趁势大呼道:“虎牢守城的将士们,你们本是守卫大汉京都的精英,又或是抗击外族的英雄,受董卓吕布蒙骗,不得以而从贼。
如今天下大势已明,皇上也于东郡重建朝廷,正等着你等再次为国效力,望你等反戈一击,重回大汉,吾以帝师之身,保你等一律无罪,若能协助拿下虎牢,更会加以重赏。”
一番话,说得城上一部分守军面面相觑,显出一丝犹豫之态,抵抗也不由再次弱了许多,唐荣见状不由大喜,一枪打开几把攻来的兵刃,又向前突上两步,跟着又将三支刺来的长枪奋力向外嗑飞,作势再欲向前跨上一步——
咦,不对!
原以为三支长枪必被齐齐打飞,不料其中一支只顺势歪了一歪,跟着乍变突起,尚未等自己反应过来,便迅如毒蛇出洞般一枪扎向自己胸腹!
风声、枪影,清楚地告诉唐荣这是什么样的速度、什么样的力量,这决不是一般的士卒所能刺得出的一枪!怕是赵云也有不及!
但,知道归知道,这一枪,发现,已太迟了。
唐荣虽然将全身十万个毛孔一齐炸开,将全身几百条肌肉一齐用劲,身躯猛地后闪,手中的三尖枪也发出从未有的速度与力量,击向来枪,但也仅仅躲开中正的胸腹,被此一枪狠狠扎入小腹之中,更被枪头的气劲一撞,五脏六腑立时觉翻江倒海一般,几乎肝肠寸断!
好在刚才已经用力向后一蹿,此枪扎入尚不算太深便已迅速退出了小腹,随着长枪一抽,唐荣只觉小腹一凉,眼前一黑,一串血珠随着枪头洒满城楼直有一米之远。来到汉末,唐荣终于第一次受了伤,而且还是一次重伤!
唐荣蹬蹬后退三步,站稳脚跟,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横枪,狠狠盯着来将,却见来将一脸狞笑,慢慢将佝偻着的身躯站直,再将低着的头抬了起来,这是一张多么俊朗漂亮、英气勃勃的男子的脸!只是此刻脸上,却布满了狡诈的阴笑与复仇后的快意,薄薄的嘴唇轻轻地一笑:“唐荣,我发过誓要你死!”
“吕布!”唐荣全身如置于冰窖之中,血液几乎凝固。自己刚才不是见到其领军出城了么,莫非是张冠李戴、故意掩人耳目?“呵呵,想不到一只畜牲也有用诡计的时候啊,城外的是谁?”
“唐荣,反正你就要死了,我便再让你再骂两句,稍逞一时口舌之利吧。城外嘛,是由郝萌穿了我的盔甲,拿了我的大戟,与高顺领军。关东这班反贼,除了你胆敢捋我虎威,其他一班鼠辈,只是见到我的一戟一马,便已魂飞天外了,还敢仔细辨认我的面貌吗?
而另外,我更是要让你误以为我已出关,不加提防,以便能将你一枪击杀,现在看来,呵呵,唐荣,就算你以前胜了我一百次,也抵不过今日败上一次,今日这虎牢,便是你的下垓、你的马陵道!”
“嘿嘿,想不到我这大侄儿,这么看得起我,为了杀我,竟然肯将心爱的坐骑与兵器交与手下,自己甘心假扮一个小兵偷袭,卑鄙无耻之尤,这样的人也配为将,真是给天下为将之人丢脸。”
吕布脸色铁青,“只要你唐荣能死,我吕布便是再身败名裂,又有何妨?”
“我死?哈哈,刚才张文远让我看看城外,现在轮到我让你看看城外,看看你的高顺、郝萌,可还挡得住关东二十万雄师?”
城外,漫天遍野,吼声震天,十余万关东大军已争先恐后地随着东郡与右北平的英雄,冲向了虎牢,高顺、郝萌便是再有大将之材,手下六千惊魂之兵,也如螳臂当车,无力回天了。
“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那班东郡兵和右北平兵疯了么,关东联军为什么不怕我了?”吕布一张俊脸扭曲如同恶魔,恨恨地转过身来,“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刚才的疯话,唐荣狗贼,我要杀了你!”
“你已经没机会了!”围在唐荣身边的李典与众将士望着漫天遍野旌旗飘扬、杀得敌军跪地求饶的关东军,已知胜券在握,个个雄姿英发,气势如虹,“吕布,你已经败了!”
城下一阵阵的欢呼传来,夹杂着云梯上孙策高亢的叫嚷:“曼成兄,唐大人,你们坚持住啊,小弟率长沙兄弟们赶到了!”
吕布怒叫一声,心知又上了唐荣之当,被其拖延了时间,再不答言,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将手中长枪一挺,直杀上来,李典连忙与众将挡在唐荣身前,与吕布及其他拼死的敌军战在一起。
只是终究实力不济,加之久战之后已经力乏,不过十余回合,便被吕布一枪打飞兵器,只见吕布狞笑一声,枪头堪堪便要刺入李典胸膛,忽然“呛”地一声清响,手中长枪一轻,枪头已被一把寒刀劈了下来,一名高大的红巾汉子朗声高呼:“长沙孙坚在此,吕布休要猖狂!”
跟着四周呼声不断:“还有河东关羽关云长”、“零陵黄盖”、“还有你老子我孙策——”“还有你爷爷我,燕人张翼德!”……
吕布心头一热,一口鲜血终于从嘴角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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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阻
十里热血,写我英烈护家国;八千义士,永留忠魂共山河。
虎牢关头,早已插上了关东联军胜利的大旗,只是城上城下,数里之内,尽是箭矢断兵,残肢黑血,向每一个人述说着这里曾经的惨酷血战。
赵霖一脸凄怆地跪在地上,四五道清泪在肮脏的面上划出白皙的流痕,李典、孙坚、袁绍、曹操等人,围在躺倒行军榻上、混身白布包扎、面无血色的唐荣身边。
唐荣心中的疼痛,远远胜过身体的创伤,这八千烈士中,便有三千东郡子弟,眼中一阵发酸,微微歙开干涸的嘴唇,
“可惜了,八千兄弟啊。”
“更可惜还是让吕布跑了。”孙坚紧握大手,咬了咬牙,跟着垂头一叹:“不过如果吕布那么容易抓住,便不是吕布了。”
“呜——还有我手下的十三个姐妹,可惜,可……呜——如今只剩下了两个,另外还……有三个重伤……”
“我要和全关东义士谢谢你、谢谢她们,若不是你领着她们拼死冲锋,激发了城下兄弟们的热血,恐怕仅靠我一番说话,还不能令他们如此效死。这一仗,你和她们是立了大功,我回东郡便请皇上请赐你成立‘娘子军’。”
“我不要什么‘娘子军’,我只要她们活过来啊,呜——”赵霖越听越伤心,再也忍不住女儿家心中的悲伤,不顾在场的诸人,放声恸哭。
“小霖,打仗哪有不牺牲的呢,你二哥、三哥,连你在内,在上战场的一刻,谁不是抱着拼死的勇气与报国的信念,你手下阵亡的女兵,她们都是英雄,她们没有给东郡兵丢脸、没有给女人丢脸,实在比一些男人都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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