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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远或近的目光,都望着那顶大帐中川流不息、进进出出的人流,以及帐壁上时不时映出的几个高大身影。每一个人眼中都充满了疲惫、迷茫和凄凉,每个人都想知道,他们伟大的故国川王,将把他们领向哪里?是屈辱地逃回祖国,蒙上一生之羞,还是又一次展现他的智勇,力挽狂澜,与新罗再决雌雄?但,即便再战,高句丽遭逢平生如此厉害的对手,又能有取胜的希望吗?
已经从叶城逃回的金政明及其二千多精兵,在高男武回师后不久也来到了枫叶谷三十里外的屯粮地,虽然未赶得及与王师一齐回击,但也因此能在第二次溃败时,提前从驻地多少带走了一点粮草物资,令劫后余生的两万高句丽军队勉强能维持两三天的生计。
于是必须在这两三天的时间,决定败军的进退。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天,因为按照细作日前回报,再有一天,李谨信的大军便会真的开到叶城。以连战连败的两万残兵,对两万连战皆捷的胜军,完全没有任何胜算。
所以,高男武一边聚集众将苦思良策,一边派出五倍的斥侯,如走马灯般穿梭不息,打探敌情,只为求一个必胜的机会。
一队队斥侯大汗淋漓地在王帐中进进出出,刚禀报完探得的情报,便无暇多作休息,又投入到新一轮的打探中,因为他们心中都只为了高句丽这一次能反败为胜,哪怕再是辛苦,也是心甘情愿意。高句丽上下一心,务求必胜。
但这个机会,又能在哪里?
王帐中每个人的眼睛都已经血红,只要能有这一个机会,不成功,则成仁。
《创世纪》中写道:上帝始创天地时,大地混沌一片,上帝说:“要有光!”立刻就有光。上帝说:“要有地!”于是就出现土地……
高句丽虽然不是上帝,但说:“要机会!”,于是竟也有了机会。
高男武不动声色地听完一次次禀报,苍白的脸上终于与火烛一起,映出了红光,“出师行军,以整肃为胜。觅地而居则应有纪,领军行动则应有度,如此进不可挡,退不可逼,前后应接,左右应旄,否则军无纪律、轻昵狭玩,必自侮而亡师。”
第一猛将金政明看着王,眼中已凝成一股杀气,“秦文远以为我高句丽远遁,掉以轻心,再无防备,纵容将士抢掠敌军物资而不干涉,军形军纪已乱,岂能不败!臣请为王斩杀此僚,是故,战!”
战,必须战,所有人都求战。
高男武最后看着崔智烈,“智烈你以为可行否?”
摇头。
两次出计,两次血的教训,崔智烈已生出一种无力相抗的感觉,更隐隐中觉得如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臣以为此次新罗出兵非比寻常……虽一时难以查明其中缘由,但既有前车之鉴,不得不加倍小心。”
大账中火光一暗。帐门外旋风一般刮进一人。
“枫叶谷从谷顶到谷外,我等均已仔细探查过,决不会再有伏兵。同时臣已留下人手,如若有变,必能随时通告。”高男武派出了最得力、最有经验的斥侯总队长。
枫叶谷,高句丽人的不祥地。
既然这个不祥之地已确然安全,那还担心什么?
大帐中火光再次明亮。
崔智烈不知如何选择,只是将眉头紧紧皱出一个深深的刀字,时间,只有一天,但大军,却已经二败。每一次都是机会,但每一次都成了噩梦。
犹豫,还是不能再犹豫?
崔智烈与王次弟高延优关系极好,但金政明却是王大兄高拔奇一系,素与崔智烈不和,此时一要争功二要暗讽,“所谓猛虎之势大,其犹豫却不若蜂虫之小小一蜇;良骥之千里,其踟躅却不如弩马之小小安步;虎贲天下勇士,狐疑不决亦不如庸夫之行!
为将之弊,首重在狐疑不决,需知战场之机,瞬息万变,时机难得而易失,一失而不可再来,愿大王速断。若是崔大人心已胆怯,请留守此处,我等愿随大王一战。”
高男武虽素来看重崔智烈,但经此两败,也不由对这名智将的智慧产生了一丝不信任。望着满帐狂热的目光,当下不再理会崔智烈,拔出刀来狠狠一斩,“此事定矣!立刻传令准备,天明发兵。一伏二伏,我不信他新罗如此不整之师,还有三伏。”
高句丽全军上下宁可就此孤注一掷,只有崔智烈一人却在担心。
漫山遍野,散布着正在小憩的新罗兵,一个个马驮肩抗,尽是装满了战利品的大包小包。还有二十里便是枫叶谷,过了枫叶谷便是叶城,叶城不大,却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足以用全身的战利品换来他们所有的需要。
夏日的热风,让新罗兵的心也热了起来,一个个嬉笑玩乐,追逐打闹,尽情地松驰下来,享受这大战后的和平。连张辽在内,也懒洋洋地不愿再走,似要在这大胜后的土地上,多多寻找一些留恋的气息。
草长云飞、鸟语花香。这是一个美好的地方,好的地方每个人都想来,包括侵略者。
可是他们不得不败,因为他们一直不知道,
新罗人对这片自己热爱的国土,了如指掌,远远比他们熟悉十倍。
哪一处的花会先开,哪一处的草会早发,哪一处的虫会多聚,哪一处,能更好的伏击、更好地隐藏。
就是这里,除了枫叶谷,就是这里。
张辽就是要在这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一张大网。
当高句丽尽鼓余勇、要将秦文远全歼于此的两万残军到来时,却发现被全歼的,即将是自己。
三伏,一年最热烈的天气。
三伏,新罗最热烈的一战。
高句丽必亡于此。
当自己冲向新罗那群军纪不整、全身塞满财物的游兵散将时,却发现他们将所有的珍贵,哪怕是黄金、玉石、锦缎,统统如空气般看也不看,随地一丢,即刻严肃地、迅捷地、从四面八方,象雨后的蘑菇一样,突然地聚集到那名秦文远的身边,人人士气冲天,刀刀杀气如电。
——这哪里是一群乱兵、散兵?这是一群虎贲、恶狼!
恶狼自然成群,所以,紧接着,从左、右、后三方齐齐涌出三队新罗大军,将高句丽围成铁桶。
“次破弥干。李”。
这次不是叶城的假旗,李谨信的大军终于比预料中提前一天赶到了。因为这是他们早已定下的计策。
原定张辽比大军提前四天到达叶城。
第一天休整。
第二天反伏。
第三天重伏,并将高句丽逐出至少四十里。但这两伏因为兵力所限,决不可能全歼高句丽军,所以,必须要靠第四天。
第四天,为引“聪明”的高句丽人再次来追,故意让全军装做争抢物资、军纪涣散地来到枫叶谷前二十里此地歇息,与原要第五天才能达到,但却星夜兼程,提前一天来到的李谨信大军汇合。高句丽的斥侯算得了什么?他们哪里知道那些捷径小道?唐荣本就是个聪明人,怎么还会在枫叶谷伏兵?
三伏。
高句丽两万多条舌头伸出来,喘着粗气、吐尽士气。因为此时此境,无人再想一战。
自己连夜奔袭四五十里,敌方却以逸待劳。人数同为两万,但中伏与设伏、疲惫与昂扬、灰心与信心,胜败之数无人不知。
新罗人是人还是鬼?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韩信困项羽时,让汉兵唱楚歌,以勾起楚军思乡之情,令其人心涣散,不攻自破。
不过那是为了让敌军溃散,如今不同往时,既已将高句丽围住,要求的是杀敌的士气,所以同样是唱歌,新罗唱的是《爱国歌》,后世韩国1948年的国歌。
唐荣是个比较喜欢韩国的人,对韩国的历史、文化、风俗都有一些了解,所以早在随军出发前,为了激励士气,便将记忆中的韩国国歌写出来,并让任红昌和朴熙爱二人翻译成韩文,记得当时二女,尤其是朴熙爱反复吟唱,然后那种看自己眷眷深深的眼神,令唐荣立时想到两个字“海洋”。
“直到东海水枯,太白山石烂,上苍永保我疆土,愿新罗国万万年。
锦绣江山千里,鲜花遍野盛开,新罗人誓死卫国,愿新罗屹立万代。
万众意志如钢,南山劲松苍苍,任凭那风吹霜打,我恒心持久绵长。
愿我大韩精神,金秋皓月硕硕,清辉洒遍土地,坚定、真诚、执着。
用我意志精神,爱我亲爱祖国,奉献身心忠诚,无论痛苦亦或欢乐。”
…………
新罗人是在用心唱这首歌,或者因为他们本身便有着二千年后同国人的同种同根,所以这首歌唱起来是那么真情,那么虔诚,歌声在每个新罗人心中荡气回肠,他们眼中没有任何战争的畏惧,只有所爱的国家,只有将生命献出保卫的祖国。
歌声飘扬,令侵略者无不胆害,也令新罗全军上下誓死卫国。
新罗必胜、高句丽必败。
张辽高举大戟,直破苍穹,“杀——”
新罗两万多大军震天齐吼,两万多刀戟寒锋齐举,
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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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再割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两万多条大虫。
所以高男武并未完全灰心。
时间。他在等,等跑了四十多里后的力气与士气,等孩子们从惊惶恐不安中镇静下来。不过——
时间。李谨信也竟然在等,等待高句丽恢复士气,什么?他要让敌人恢复士气?
战场变得诡异地宁静。
数只新罗国的苍蝇,围着高男武的脑袋边,快乐地在空中划着圈,似乎这群世界上肠胃功能最强的昆虫,已经预知到血肉的气息,早早在这里准备饕餮。
它们的大餐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是谁?”
“……”
对方的不屑反而令高男武更加温和,“李大人,我们交手有多少年了?”
李谨信终于轻轻一叹,“从十二年前你登王位后就开始了。”
“呃呃呃……”,高男武不知是哭还是在笑。“知己知彼,十二年了,这十二年的交锋,难道你我还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吗?凭你可以连败我三场?”
“不是我。”
高男武及所有敌人的双眼倏地一亮,“是谁?”
“你不知道。”
高男武颓然点头:“不错。李谨信,我是你手下败将。败军之将,已不足言勇,所以你若不屑再与我这无能之辈明言,我也不怪你。而且我很可能马上就要变成你戟下之鬼,或许真的不配知道。只是,你宁可让一个临死之人死不瞑目,也不告诉我?”
李谨信沉默一下,“那人不愿意为官,我只能告诉你,那个人的朋友。”
“好。”
“秦文远。”
“他?”高男武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的张辽。
“他不是一个自大狂妄之人,每一次的自大都是为了让你们中伏的一个计谋。”
“……他姓秦,他是一名汉人后裔?”
“是。”
“哈哈……枉我以前百般看不起汉人,原来一直瞎了眼,今天这才真正知道汉人的厉害。汉人有句话,‘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
想不到我眼前最大的敌人,却竟然是自以为最易打败的蠢人,所以,其实这真正最蠢之人,正应是我自己。好好,象我这样的蠢人,当然是应该死了。
只是我有一个请求,我死之后,请放我手下两万将士一条生路,他们都有父母妻儿,为我高男武所累,此次出征之罪全在我一人,请由我一人承担,同时我保证李大人如放他们回国,高句丽二十年内不再进攻新罗一寸土地。”
说完,高男武解下佩剑,跳下马来,直直便要走向李谨信,但金政明及其亲兵眼含热泪围住了王。
身为人臣,不能为主上分忧解难,自己的王竟然要屈辱自己,以他高贵的人头换取自己低贱的性命!这是何等伟大的王,怎能让自己的王蒙受这样的羞辱,主辱臣死,高句丽人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死志,两万人汇成战意的海洋,在金政明领头下振臂高呼,“高句丽人只有战而死,没有辱而生。”
激励士气的目的既然达到,高男武心中窃笑,外表却流露出一副感动与不甘心地神色,被臣下“硬”是拉了回来。
李谨信面不改色,“好,有气魄,我李某敬你高句丽人赤胆忠心、无畏生死,便给你等半个时辰休息,然后再公平一战。”
高男武差点笑出了声,两军生死争战,岂有这样讲仁义,讲公平的吗?新罗矮子真是愚蠢得活该灭国。但高男武很快就发现愚蠢的最终还是自己,他已笑不出来。
可是李谨信却笑了,因为唐荣知道,长途跋涉后一旦休息下来,腿部静脉曲张,大量充血后,不仅不会令腿部消除疲劳,反而会如注铅般寸步难行,所以便让他给高句丽时间休息。
四万条腿仿佛已不属于自己,高句丽人如深陷泥潭般举步维艰,人人心中都在想,新罗人的诡计,究竟何时有个休止?
但尽管如此,每个高句丽人却都拿起了刀枪,企图做临死前最后一点挣扎。高男武心哀若死,狠狠地看着笑容可掬的李谨信,“你彻底赢了,这颗大好头颅便送给大人吧。败在这样的计谋下,高某输得心服口服、死得瞑目。”
“你可以不死。你们都可以不死。”
不死?
一个心怀必死之志的人,突然听到不用死的希望,他的斗志立刻会一泻千里,高句丽仅存的一点士气,被李谨信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打得无影无踪。
这是不是又是新罗人耍的阴谋?高男武的头已被苍蝇吵得一片混乱。
可是李谨信还嫌不够乱,所以他送上了两封信。笑道:“这是我国尼师今大人在贵国起兵后送给百济夫余肖古、及大汉辽东公孙度的两封信复件。”
在信送到高男武手中之前,新罗人先当众读了出来,大意为:
一、百济肖古王大人启,前因高句丽相逼,不得不与上国构衅,今诚愿归还前次相赠之“骊州,兴里”二城,联合辽东公孙度,与君共取高句丽,将其平分,而后三方共处和睦。
二、大汉辽东侯、领平州牧公孙度大人启,高句丽素与大汉构兵,侵略上国土地,掠夺上国子民,尤以辽东受苦最甚,与我新罗同受其害,今趁其加兵敝国,请大人联合百济肖古王共同出兵击其后,将其平分,而后三方共处和睦。
高男武手足一片冰凉,心头一片空白,早已干涸的汗水如暴雨淋过般重新布满面上,分不出是冷汗还是热汗。全国十万大军,自己带来四万,此次料来会全军覆没,那么之后新罗的四万大军、百济的四万大军,加上公孙度的十万大军,三路并进,三倍于国内的兵力,尤其是公孙度,以自己如此惨败之颓势,高句丽是否就此灭国?
高男武突然觉得自己象“百兽戏”中,一只被套住脖子的小猴,新罗人要自己站便站,要自己倒便倒,要钻火圈便钻火圈,要翻跟斗则翻跟斗。高男武如刚从水中捞出一般汗出如浆,艰难地望向李谨信,惨然一笑,“昔伐休想要什么?”
“今年夏天新罗太热,我尼师今知道‘扎普’与‘平洲’三百里方圆冬暖夏凉。”
高句丽此刻发现他们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新罗宰割。
唐荣说过,“损人不利己”的事尽量不要做,所以即使将高句丽四万大军全灭于此,对新罗亦仅徒增战功而已,又有什么利益可得?反而可能让自己为他人做嫁衣裳,令公孙度及夫余肖古捡个大便宜。因此,唐荣建议李谨信不要尽灭高句丽军,对这两万残兵,
先慑其胆,再夺其气,继弱其力,最后乱其智。
通过连番用计,令其丧失抵抗之心,在亡国的威胁下,逼高男武不得不靠割地换取国家的大局。
放走两万丧胆的残兵,换回两座险峻的城池与三百里疆域,岂不更为有利?
想夺取别国土地的人,最终反而在无奈下割让自己的土地,岂不相当精彩?
“如果我不同意呢?”高男武不死心地问上一句。
李谨信笑嘻嘻一言不发,手一挥,一面蓝旗舞动,左侧阵中立时射出数百支利箭,将百余名高句丽兵射死在地。谈笑间说杀就杀,如灭草芥般,没有半点犹豫。
两败之后,军资大多失去,高句丽兵本已没有什么弓箭,加上这次急袭在于近战,所以几乎没有反击的弓箭,只能眼睁睁地受死。
成百上千的苍蝇立时蜂拥而至,享受那期盼已久的甜腥鲜血与红肉,让死者红红的伤口,立时成为一片麻黑。
高句丽人面如死灰,却无人敢动。
弱势无外交。
李谨信温和的声音却让高句丽人听来如同毒蛇,“其实我新罗国弱力小,而且一向爱好和平,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仅能自守国门,本与高句丽无仇无怨,如果你们不想着吞并我国,我国与贵国友好还来不及,又哪会进攻?你我如此自相残杀,只能留下机会给贵国之世仇百济,还有辽东新起的之公孙度。
所以,只要贵国保证以后不相侵扰,我伐休尼师今曾对天起誓,大军止于‘扎普、平洲’二城,只要高句丽不再侵略,便决不与百济、公孙度共同出兵,同时不损你二万人一发一毫,平安送出国境。”
打一巴掌给个枣吃,恩威并济,高句丽不能不屈服,尽管知道那句伐休尼师今的起誓仅限于其本人,不限于其死后的继位者、下任尼师今,但也只有忍气吞声。
两日后的平洲城,已迁为平州城主的郑理洪望着放下兵器、徒手回国的二万高句丽大军,问向张辽:“为什么放他们回去?”
“因为那两封信我们并未送出去,不过是诈高男武而已。”
“什么?”
“百济吃了新罗这么大的亏,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便合好如初,而公孙度也并非无自知之明,高句丽国内即使只有六万兵,也不是他所能攻破。所以放他们回去,只因为他们是一场瘟疫。”
“瘟疫?”
“高句丽从此至少五年内,全国都会患上这场恐惧新罗的瘟疫。”
郑理洪长吁口气,“步步行来,无不出其所料,那个人的计谋,为何能这般算无遗策?”
张辽仰起头,焕出一片神彩飞扬的遐思,“因为这一系列战争,根本就是他安排好的,别人只不过是按部就班,在他指令下完成而已。”
“他安排的?”郑理洪大奇,“他是谁,他可以安排一个个国家,他还是人么,他是神么?”
张辽坚定答道:“他当然是人,不是神。不过如果实在要神话一点,可以说他以前是巨鹰,现在则是浴火后的凤凰,百鸟之王。”
王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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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谋花
李谨信似玩笑、似苦笑地叹息一声,“嗬,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便呆在庆州城享福。领着一万多大军披星戴月地赶来,结果就只是陪你演了一场戏,如果不是最后为了震慑高男武,射死了百来个高句丽兵,整场战役便是一箭未发,这叫打的什么仗?你让我回去如何对尼师今及满朝文武交待?”
“哼,”李谨信看着德运楼下张辽、郑理洪、以及藏兵洞的领将苏承庆手下,那一个个兴奋得如小孩般得意望形地欢呼雀跃、享受着大胜后喜庆的兵将,越发不忿与尴尬,甚至眼红,“你让我千里奔袭巴巴地赶来,就是看这班小子们的狂妄与狂欢?让我这个堂堂的次破弥干,这个主帅,最后跑来坐享其成?”
唐荣也不反驳,只呆着脸静静地看着李谨信,二人一言不发地大眼对着小眼,看着看着,不由脸上肌肉无分先后地同时一咧,“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好你个东小子。”李谨信笑着一拳揍在唐荣身上,不理其愁眉苦脸。“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原来以为你只会教朴又顺那个文人搞阴谋,弄权术,想不到打起仗来,才更是怕人。咳,天下所有的灵秀智慧似乎都让你一人占尽了,想来实在不服。
不过,好在你只是个谋士,手无缚鸡之力,不会舞刀拿枪,终于能有这一点强过你,不然,老……嘿,老子我空长你二十多年,实在没脸站在你面前。”
新罗人好客、豪爽,虽然缺少大汉人的那一份深谋智虑,但却更多出一份可亲的率直,唐荣感受着李谨信亲切地狠狠搂着自己肩头,令自己苏醒以来,这数月来冰冷的心融融地添上一些温暖。
但心中深深的伤痕却又在这一刻同时浮现出来,唉,为什么大汉的袁绍、曹操在我建功后不能容我,反而这些异族却对我至真至诚?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一定会离开新罗,对他们没有权力的危胁,所以才对我如此坦诚相待?
权力、大汉、恩仇,既然如今刘协已死,便自然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去争霸天下,但是曹操等人远比高男武更难对付,真的到了那一刻,又会有多少人民死于这场动乱?
虽然自己在新罗这几个月中,已将千百种阴谋诡计一一罗织,了然于胸,决不会按照常规,一座座的城池、一方方的诸侯去硬拼,因为那样会给大汉带来巨大的战争创伤,万千条大网的蛛丝已在心中织好,自己要做的,就是象在新罗一样,让所有的人落入网中。
可是,这张网却始终缺少第一根蛛丝。
所谓第一仗决定着整个战役一半的胜负,我在大汉立威的第一战,应该选在什么地方,用什么计谋,怎么打呢,唐荣苦想了数个月,否决了数十套方案,却对这个关键的按钮一直未能如意。
李谨信打断了唐荣的沉思,“可是如今放高男武回去不杀,那高拔奇与高延优如何能为争王位打起来?高句丽不陷于内战,我等原来的计划不是落空了吗?”
唐荣眼中的温暖忽地消失无踪,变成平静,甚至一丝冰冷,“当日在战场上将高男武斩杀是死,但放他回去而不杀他也一样会死。要人死的办法有很多种,死时的心情也会有很多种,有安祥、有壮烈、有遗憾、有痛苦、有怀恨,甚至死不瞑目,嘿,诚如当日高男武在最后一战所说,这次,他或许会死不瞑目。”
不知是那冰冷的“死不瞑目”四个字象一把冰锥,还是唐荣灰白而清冷的眼睛象一堆白雪,李谨信心中生出一股寒颤,“那,这计是否还需要我的协助?”
唐荣将眼神转出视野,令李谨信忽地全身一松,“李大人负责武事,朴大人则负责文事。负责此计之人已经早在一个月前,由朴又顺派了出去。此刻应该已在平壤恭候高男武的大驾了。”
李谨信虽然是昔奈解心腹,但面对这个鬼神莫测的东先生,也不敢相询其中细节,小心问道:“那高男武什么时候可以——我是想早一点预计准备出征百济。”
“你以为自己是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
“哦?这,李某不敢自夸,但也不愿妄自菲薄,身为武人,首要是意志坚强。”
“那如果你遭遇高男武如此之大的挫折,会用多久时间重新振作起来?”
李谨信想了想,“我想,至少需要两个多月,但最多不过四个月。”
“好,既然你需要两个多月,那我就在两个月之内,在高男武恢复信心前,让他死。”
“就在两个月内让他死?”这名东先生以为自己是谁?可以凭一句话便定一个王的生死?
唐荣好似看出了李谨信的心思,“我之所以有这份自信,是因为从三月前朴大人出使百济,到近日这一战,本来就是我已安排好的。争战天下,首决奇谋妙计,治国安邦,政****典万法,均不过乎‘致人而不致于人’,如果所有部署都由你主动,敌人被动,让敌人如牛一样让你牵着鼻子走,就必能料敌先机、战无不胜。”
“不过……高男武此人虽然好战斗勇,却并非是一个太笨的人,东先生不担心他在此期间会识破我等之计?”
“一个失败之人固然可以想到很多东西,由此变得聪明,”唐荣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但,权力的危险,会让一个失败之人不仅不能变聪明,还会很笨、很猜疑、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身边最亲近的人。
而且,根据这数月以来的情报,即使高男武此次身死,如果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不死,高句丽在其操控下,也不会内乱,所以,高男武在当日战死反而最好,如今回去,不仅仍然要死,而且还要家破人亡,连累上他最亲近之人。”
李谨信心中通通乱跳,做了二十年武将,杀了成百上千的敌人,心中早已没有了“畏惧”二字,今日却突然跳了出来。如果一个人与你对阵,杀了你还就罢了,他却还要惦记着你的家人、你最亲近的人,要你家破人亡、赶尽杀绝,这种畏惧,令自己也不由害怕,暗自祈祷自己千万不要得罪此人。
“那个高男武最亲近的人是谁?又如何让他二人一齐身死?”
“高男武的王后是于氏。”
“是。”
“她爱王后于氏。”
“可以说爱逾性命。”
“于氏不仅是大族,而且权力很大,即使高男武死了她也能稳定高句丽全国、不发生内乱。”
“你是说——”
“不错。一个饱经挫折、如风中残烛之人,最致命的打击,第一是国破,但却还可以令其有生存下去、复仇的希望;第二是家亡,国虽破但可以复建,但人已死却不能再生。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最亲近的人,死在自己手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勇气?”
一朵鲜艳的花朵,从楼外的窗棂飘落,影子划过李谨信心胆俱寒的眼珠。
“转眼就是秋天了,再美的花朵,也不能逃得过这一个季节——高句丽王宫最美丽的鲜花,是不是也会一样凋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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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花落
八月寒露,
枫丹,花残。
高句丽都,平壤城,因国人仰慕大汉风华,故亦称其为长安城。城东西六里,随山环曲,南临浿水。
除长安城外,高句丽另有两个陪都——国内城、汉城,三座都会并存,其国**呼为“三京”,历史中公元209年,因国内城在与辽东公孙康作战中被毁,南迁丸都城。
长安城贵为朝鲜半岛第一大城,人口已过二十万,街衢巷陌密似蛛网,酒林店丛灿如繁星。
而众星之中的明月,无过直衔王宫南门的朝乾大街,华宅环拥,琼楼耸峙,高句丽王室成员与贵族豪户皆居于此。
此时朝乾大街上,正是如过江之鲫。
高男武兵败回京后第五日,朝乾大街正中的王宫宫门再一次隆隆合上。上百位朝臣叹着气,拱手话别,与宫外的奴仆车水马龙地次第离开,散向大街巷陌的各个深处。
王宫宫门一般朝开暮闭,白日间并不关上,而一旦关上,便表示宫中有事。
如今宫中确实有事,因为这已是故国川王连续第五日因“饮食倦怠、昏睡不醒”称病退朝,让众臣们又是白跑一趟。
王大弟高拔奇坐在朱班轮、皂缯盖,由二马驾驭的安车中,闷闷不乐。
他本不应闷闷不乐。
他虽比高男武小两岁,但体格更加雄壮,胸中更有雄心。
几乎身边每一个亲信都向他肯定,而他也同样自以为勇武与智计远胜其大哥,这王位,当初父亲新大王高伯固就不应传于高男武,而应是自己,否则高句丽如今不仅早灭了南方的新罗、百济,甚至连三百年前被大汉武帝夺去的玄菟、乐浪四郡,也可以收复,所以,当二个月前新罗的朴又顺暗访自己,请求推翻高男武并与其缔结互不侵防的同盟时,高拔奇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出头了。
不过高拔奇当然不会蠢到与新罗真心结盟,只是借高男武此次出征之际,双方联合将其谋杀,新罗得以苟延残喘,而自己则得以登上王位,双方互相利用,各有居心罢了。
可是结果却令自己生气。
新罗人不知用什么诡计,将高男武杀得连番三败,这本是好事,但最终高男武却以割地求和换了自己一命。盼来盼去,自己只空欢喜一场,王位竟然仍是在高男武手中稳如磐石。这群新罗矮子,当真不守信用,为了两座城池,便置盟约于不顾,实在可恨可杀,而高男武为了逃命,竟割让祖宗传下的土地,更是可耻可辱,无怪得连日称病无颜上朝,称病,哼,希望他是真病,病死了最好!
“高男武、新罗!”高拔奇一步一咒着,踏入了府门。
“丝——呼——”更衣、净手、漱口,一张热气腾腾的丝巾敷在了高拔奇的脸上,烫得他身心一阵舒泰,忍不住就着丝巾大口地吸入清香的热气,轻轻呻吟起来。
四十多岁的金管家静静地待主人面色红润地重新睁开眼,神秘地一笑,“今日来了一位客人。”
高拔奇心情立时一恶,“故国川王王驾不适,老爷我兄弟连心,这几日也不舒服,不见。”
“嘿,可这位客人会看病。”金管家眼尾一扫见主人想要发火,连忙补充道:“本来小人也要赶他走,但他又说,特别会看五月十七日以后生的病。叫小的只管将这句话转给主人。”
“?”。
五月十七,朴又顺秘晤高拔奇的日子!
……
高拔奇已看了好一会,但似乎还是没记住,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一个衣着无奇、长相无奇、举止无奇,你一眼之后便会忘记的人,这是最好的间谍之一。
“你会看病?”
“在下不仅会看病,还会看相。”
“哦?”
“看病的讲究望闻问切,望便是相,所以看病的多少会一点看相,而且说不定看相的本事比看病的还要高。”
“有趣。”高拔奇来了兴致。
“朝乾大街上住的非富即贵,命中早已注定是个好相。”
“但人心不足,总会希望有更好的相。”
“那——你说说我的相。”
医生却先看了看左右,高拔奇一摆手,“这些都是我心腹。”
年轻人煞有介事地围着转了一个圈,“相君之面,不过‘大太兄’一类人臣,又易变不安,但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
“相君之背?……背!”高拔奇眼中精光大盛。
“前五月十七日,有位朴医生给大人开了一副药方,但恐时事已变,未能痊愈大人之患,故让在下前来将其——根除!”
第六日,王仍然病卧。天更加寒冷。
这一次,高男武的大弟高拔奇,却再未随百官退朝,只是带了长安城最好的名医,自己在王宫宫门外长跪不起,唯求代君宣旨的王后于氏,让自己带人为“昏睡”的兄长看一看病,让自己看一眼久违一个多月的兄长。
秋风刺骨,未令高拔奇动摇分毫。一个时辰、二个时辰……虽然老天并未为之感动到潸然雨下,但宫内的高男武却为之潸然泪下,王宫大门终于打开,兄弟二人抱头痛哭。
伤心处,别时路,确有不同。
有的人表面在笑,实际在哭,而有的人在哭,却实际在大笑。
有人说,笑是最隐蔽的武器,但哭,却是最有力的武器。
人何其复杂,有几人可以看破此招。所以此时高拔奇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觉悟,就是表情越是丰富之人,内心也越是不可以相信。
高男武疲惫地望向大弟,“这几日朝中众臣如何说?”
“这般蠢人还能如何说。无非指你我均是好战之人,穷兵黩武,以致割地亡国。可是,我们这样拼命,还不是为了高句丽的未来?”高拔奇愤怒地攥紧拳头,双目喷火地在大哥的寝室中来回踱上几步,
“我高句丽北临大汉,其国雄势大,非是我所能抗,三百年前汉武帝时已夺我土地,设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如今辽东公孙度更甚,两年前那次虽已被我击退,但始终是包藏祸心,我只担心其势力巩固之后,必将南下,将我高句丽灭亡,所以支持大哥征讨新罗、百济及三韩遗国,这等苦心,除了大哥和我,有谁能体会到。”
高男武眼中闪动着感激的目光,“原以为二弟你平时好勇斗狠,如今看来,只有你才明白我的心思。”
“大哥,你放心,此次不过你一时失查而已,我相信在大哥的重新振作之后,必能令高句丽更加强盛,让檀君的光辉重现,二弟我一定全心支持你。就算再大的苦难,再大的失败,我也会义无返顾地支持你。”
“好,好……”
“只是,可惜三弟。”
“三弟?”
“唉,你知他素来满口仁义,大哥你出兵前他本已极为反对,此次大败更为他落下话柄,说什么好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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