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画师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WsxSu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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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凌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他的历史知识再不济,也知道冒辟疆与名妓董小宛那段动人的爱情故事。只是他不知道冒辟疆居然有如此名声,连董其昌都给予极高的评价!想想当日在华亭陈府,董其昌对自己的评价也不过如此呢!

    这个时代,文人雅士还真他娘的多!

    方以智和冒襄把臂见礼,异常亲热。凌励在一旁仔细打量,只见冒襄相貌堂堂,与方以智并立,恰如一双浊世佳公子,堪称一表人才呢!

    “来,辟疆兄,以智为您介绍,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凌大人,此船所以在此,也因凌大人之缘故。部院老大人于松江陈府评凌大人为‘画坛大家,必成一代宗师,开山立派’;又于南京尚书府中曰‘凌励为西学达人,此番推广西学还需仰仗其才’。”

    凌励忙主动拱手为揖道:“恩师也多次提及如皋冒辟疆,赞不绝口呢!”

    方以智见冒襄的神色从些许的倨傲变成恭敬,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对这位朋友的脾性他很清楚,那就是恃才傲物、风流倜傥,寻常人等他绝对不予理会。所以他才连续引用董其昌对凌励的评价。

    “凌大人,您称部院老大人为恩师?”冒襄惊奇地问道,甚至显得有些失礼的用炯炯目光直视凌励。

    凌励从他眼中看到惊讶,也看到了嫉妒。想来这些才子们都很仰慕董老大人,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和老大人私底下以忘年交相论,牙齿恐怕会就此着凉了。

    “正是!”凌励侧身让客道:“冒公子,请进舱叙话。”

    三人边谈边行,进得船舱,以凌励为主各自入座。

    “辟疆兄,今科如何?以智由京返乡,竟然错过乡试哩!”方以智不无遗憾地说道,却见冒襄的脸色突然转暗,心想不妙,辟疆兄定然科场失意了。

    冒襄看了看穿着八品官服的凌励,对着方以智“唉”了一声道:“仅中副榜第二,可谓惨不忍睹啊!”

    凌励不由想到:冒襄风流才子,以文采出众名动江南,却因为“八股”科举而唉声叹气,不能不说那科举之制是天下读书人的坟墓呢!回头想想,自己考美术学院的时候不也一样,高考不就是翻版的八股科场嘛?

    025 股份合作

    方以智见冒襄郁郁不乐,乃道出跟从凌励去苏州的原因,又劝冒襄同去,算作游玩散心。凌励也盛意相请,卖弄了一阵西学,又拿出些画来展看,才引得冒襄点头同往。

    凌励有凌励的主意。

    此去苏州办西学,自然是助力越多越好。以方以智和冒襄在江南的名气,以陈子龙等人在松江、嘉兴的影响,以尤万松在苏州的交际,必然能够聚拢一大批读书人。如果再沟通苏州知府和南直隶江南四府巡抚,那西学学堂之事定然能成。因此他才不惜献宝般地搬出了自己的画作,引诱冒襄苏州一行。

    一路上,三人时时谈书论道,儒学西学、书法绘画、风花雪月、天南地北的相谈甚欢,竟然互觉意气相投,很是融洽。

    八月十二日傍晚,船到苏州阊门码头,早得到飞鸽传书的尤万松带着一高一矮两位知交,已然等候多时。一番寒暄介绍后,他见凌励居然带来两大世家公子,也是欣喜万分,当即将众人迎入码头边上的“百味轩”酒楼。

    董其昌在华亭对凌励的评价,几乎传遍了苏州文人圈子,加上尤万松、陈子龙等人对凌励颇为推崇,可以说他目前在苏州的知名度相当的高,只是苏州文人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而已。

    尤万松身边的高如龙、张惟易两人,见凌励虽然年轻有为,待人却是谦恭有礼,对尤万松及自己两人更以晚辈自居,不禁对这位受部院大人赏识的五经博士大生好感。

    酒过三巡之时,尤万松拉着凌励道:“高兄乃苏州府推官,张兄更是巡抚衙门的从事,两位兄台对你推广西学之事定会大力相助。只是,尚不知凌大人你打算如何着手?”

    凌励忙重新对身着儒服的二人见礼。

    要知道推官乃正七品,掌管一府之地的刑狱;从事则为巡抚或者总督的高级幕僚,虽然没有品级官位,其幕僚薪酬却常高于朝廷六品官员,对巡抚的影响力巨大。

    “凌励已然请求过尤前辈,希望先在松涛画馆边学艺、边熟悉苏州之民俗风貌,然后再举办西学。只是部院老大人下了三年之限,三年内,苏州西学要蔚然大观。由此,凌励想与前辈相商一事。”

    尤万松眼光闪烁盯牢凌励,做了“尽管说”的手势。

    凌励看了看尤万松,又向高如龙,张惟易二人微笑一下才道:“凌励想借松涛画馆一隅之地展示西洋画,以求苏州士人的了解。同时联结好友知交,本地名流开设西学学堂,吸引士子们入学。三则,为了验证西学之实效,还要再设立铅笔、颜料、印刷作坊,也为举办西学提供必要资料。如此行事妥当与否?请前辈和高,张二位大人不吝赐教。”

    高如龙突然“哈哈”一笑,亲热地拉了凌励的袖口,向尤万松努了下嘴,故作神秘地道:“凌大人呐,您的心思可被尤兄猜出了大半。如今三元坊的松涛画馆已然腾出一半,就等凌大人的神妙大作登台亮相呢!”

    尤万松戟指笑着遥遥点了点高如龙,又看了看凌励,“哎”了一声。等席间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后,才道:“凌大人与子龙乃结义兄弟,尤某也就不揣冒昧自充前辈了。尤氏至今没有子息,视子龙为后,也视你为义子,既然如此,还有何事不能为呢?”

    凌励恍然感激。他的心思中,一直把尤万松当成一个有共同利益的合作对象,却不曾想今天听到这番话。此话无论真假,也足够他重新来审视自己与尤万松的关系。

    方以智与冒襄二人也知道南山画派尤万松的名气,见他如此看重凌励,也对苏州之事有了更大的信心。只是两人年纪尚幼,自忖在苏州主要目的是学习和历练,也没有在这个场合过多言语。

    尤万松见凌励一脸动情的神色,又继续道:“举办学堂,尤某也有考虑。此时中秋佳节将至,不妨在月圆之夜,寻一妙处向苏州士人展现西学风貌。次日又在松涛画馆以尤某的名义邀请名流赴宴,适时将部院大人的推广西学之意,凌大人主理此事之情,当众宣布晓示,如何?”

    凌励一想:这不是跟开“记者招待会”一样了吗?当然好了!忙拼命点头称善。

    张惟易插话道:“不知方才凌大人所言的铅笔为何物?”

    凌励把目光转向尤万松笑了笑,尤万松是见过铅笔的,作为绘画之人也能体会铅笔的好处。别的不说,在作工笔花鸟、人物时,白描之前先用铅笔轻轻打底,那将收到事半功倍之效。而且铅笔使用方便远超毛笔,日常使用必然大有可为。

    尤万松会意笑道:“铅笔乃凌大人绘画之事使用的工具,万松看过,铅笔使用方便,不用砚台、墨汁,随手可用、随地可用、随时可用。苏州商户众多,如此方便的笔必然能够替代毛笔,用于记账等等事务,推而广之,想必铅笔作坊的生意要比湖州的笔庄还好喽!”

    席间众人除了尤万松和莲香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一是为铅笔的神奇,二是为这门制笔生意的美好前景。

    “凌励本有一支样本的,可惜不慎遗失。”凌励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的余光看到莲香羞愧地低下了头。“不过制作之法凌励还记得大部,加上莲香妹子的巧手,造出铅笔不是难事。只是凌励初入官场,囊中羞涩,设立作坊一事……还要请各位出资共举呢!”

    “噢?凌大人此言当真?!”高如龙两眼放光立即接下了话。

    凌励认真地点着头道:“当真,绝无虚言!”心里却在想:想必这位推官平时好处吃了不少,腰包发涨呢。嘿嘿,这样一来咱们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今后在苏州有何麻烦,不就靠你们解决了吗?

    尤万松抬手虚按止住其它人说话,缓声道:“凌大人,铅笔、颜料、印刷作坊是否由你、我、高、张,四家共同举办?”

    凌励想了想,这样更好!三个项目里利润最大,市场前景最好的铅笔都拿出去,也就无所谓颜料和印刷的事情。有了高、张二人成为合作伙伴,以后自己要在巡抚、知府面前说话也方便了不少。官和商,从古到今都是一体的!

    于是他又认真地点了点头,扫视尤万松、高如龙、张惟易三人后,郑重地道:“凌励会尽快算出投资总额,再与三位前辈相商。不过,投资比例问题在此事先说定,三位前辈各两成,凌励占四成,如何?”

    三人一想,自己连铅笔怎么造都不知道,如何能拒绝他的要求呢?反正四人协力举办,两成的投资和红利已经不错了。于是三人先后点头同意了凌励的提议。

    合作关系一定,这酒席上的气氛又亲热了几分,高、张二人最后居然不顾尤万松的前辈身份,硬拉着凌励称呼为兄弟。还对有意见的尤万松横眼道:“我们三人是官场中人,自然是各有各的交道法子了!”

    利益,任何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利益关系。

    甚至于儿子与母亲之间,也可以解释为利益关系。不过这种利益是因为人必须的感情需要生成的而已,这就如同一个没有生育的女人,花钱买一个小孩来养一般。人总会对别人有需要,这种需要就是利益关系。

    026 夜半巧思

    尤万松为迎接凌励来苏州,准备的相当周到。

    他在松涛画馆后的自家院子里,单独安排出一个小院给凌励,派三十来岁的仆妇李嫂来协助莲香。日常生活所用的器物也一应俱全,几乎是只须带随身行李即可轻松入住,可谓五星级的服务。

    不胜酒力的凌励一到小院,就让莲香履行起管家的职责,自己倒头在床便睡了个死沉。

    半夜里,他在昏睡中感觉口渴难忍,乃挣扎起床,就着一些天光摸到卧室门口,却险些被绊了一跤。定神一看,原来莲香竟然在他卧房门边搭了张便铺!薄被下,瘦弱的少女蜷曲着睡得正香,连他搞出的响动都没有把她吵醒。

    凌励知道莲香的意思,少女是为随时听到房里的响动,以便及时地服侍他。以前在船上、在南京时,条件不同不允许这样,现在总算是有比较稳定的落脚点了,莲香就搬出这套“过时”的规矩来……这种贴身丫鬟最常见的做法,却不为凌励所接受。

    在他心里,莲香是需要疼爱的妹妹、是可以放心的管家、是床第间的伴侣,怎能让她这样作贱自己呢?以后就算凌励不能娶莲香为正室,那也是爱妾的身份,是未来“大师府”里的关键人物。

    他弯腰伸臂,轻轻将劳累过度陷入熟睡的少女抱起来,小心挪动着脚步,惟恐动作过大而惊扰莲香的美梦。

    “啊!”

    在身体被放到床铺上的瞬间,莲香还是惊醒了。迷茫、惊恐、不解、欣喜的神情连续在脸上呈现。

    “公子,您怎么起身了?”

    “小莲香,傻丫头,乖乖睡觉。要不本公子可要罚你。”凌励轻轻拍打着她瘦削的脊背,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发出威胁的话语。

    莲香的神色中有说不出来的感动,黑亮的大眼睛在屋内的黑暗中,闪烁着妩媚的光彩。她不敢也不想拂逆公子的意思,宁愿在凌励笨拙的拍哄中幸福的、甜甜的睡去。

    凌励见她重新入睡,才又觉得自己口渴难忍。在心中发誓“以后一定少喝酒”的同时,走出卧房来到厅堂,却在黑暗中无法摸索到茶壶水杯之类的东西,更别说在这陌生的地方找到水缸、水瓢了。

    电筒、打火机、火柴!现在有一盒火柴多好啊!

    对啊!火柴,这种日常生活中最常用的取火工具,比那些难用的火镰火石的玩意儿方便多了。

    慢!慢!发财,又发财了!

    记得《美术史》上,有一幅明宪宗皇帝观赏烟火图,记得谁谁谁说过,明朝的烟花作坊相当的兴旺。那制作火柴所需要的原料,烟花作坊里应该能够找起,甚至在中药铺里也有。噢也,老子又找到一条发财路子,这火柴可比铅笔用的更广泛!只要好好经营一番,利润也比铅笔大多了。

    硫磺、硝石、锑粉、石蜡、木梗……唯一麻烦的是氯化物,那高中化学课本里也有试验室制备之法。想一想,仔细回忆一下,制作颜料的方法里就有这方面的内容。

    睡意,早跑到爪哇国去了;口渴,现在谁他妈还口渴?

    雄鸡报晓、天色渐亮时,凌励已经成竹在胸。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一个现代人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是想不发财都难呢!除非真是白痴或者懒汉。

    他得意地推开房门,却发现外面依然下着无声的小雨。整个小院子里一片恬静,没有丝毫的灯火光线。看看天色,估计也就早上五六点钟的光景。

    卧房里传出了响动,可能莲香醒了。凌励忙关上房门走进卧房,果然见到莲香正在整理身上的衣物。

    “莲香,怎么不睡了?天还早呢。”

    “公子,我,为你准备早饭。”莲香见他进来,没来由地一阵害羞,心里却在欣喜地期待着什么,表情自然显得有些扭捏。

    凌励靠近莲香,贼兮兮地道:“现在还早,我们……那个……来吧你!”说话的同时,就把惊慌失措却双颊发红的莲香推倒在床,压在身下。

    “公子,不要!莲香,莲香怕……”莲香好不容易从热吻中松脱出来,急急求告道,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表达。

    “怕什么?来吧。”欲火中烧的凌励将她胸前的幼嫩白兔抓住,大肆蹂躏起来。

    “不要,啊,李嫂,李嫂起身了。莲香怕,噢,会脏了裤子。”莲香本来想说怕李嫂听到房间里的动静,却羞于出口,情急间找的理由却是更加羞人而诱人。

    凌励心中大笑,手上嘴上却加紧施为。不一会儿,莲香就在身下娇柔地低吟哼哼,胯下的绸裤渍湿了一片……

    被莲香的小嘴、小手服侍的神清气爽,凌励陪着方以智和冒襄吃过早饭后,让两人少待,便去隔壁大院子请见尤万松。

    偌大的厅堂上,正中摆放着一张桌子,两边是两把黄梨木的太师椅,墙壁上有一幅山水,却是《南山春游图》,两边的对联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泼墨尺牍上,蔚然成离川。”想来那离川河畔的南山上,就是南山画派的根据地了?

    厅堂两侧有两两相对的桌椅,六对十二席,皆是黄梨木精雕细琢的精品。窗栊间的白壁上,也有数幅立轴画卷,笔法精妙、气势恢宏、色彩淡雅,题诗、用印、名家作跋,一一俱全,显然也是能品、名品、珍品画作。

    尤万松身穿一袭团花银绸大袍,神色恬淡地看着在一边东张西望,唏嘘不已的凌励,品着茶默不作声,等着他从这厅堂的阵容中回神过来。开玩笑,南山画派尤万松的厅堂岂可小视?!这样的事情尤万松经历的多了。

    其实凌励作态的成分相当的大,他知道这样可以让尤万松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也能够体现出自己对这位“义舅父大人”的尊重。

    估摸着差不多了,他收敛了“渴慕”的神气,微微躬身道:“前辈,凌励蒙前辈照庇厚待,心中惶然下却也焦急难耐,生怕西学之事不成,有负前辈和部院老大人的厚望重托。所以不揣冒昧,一早前来打扰前辈了。”

    尤万松听了也不以为意,呵呵一笑道:“说哪里话呢!在这里没有别人,我只当你是侄儿,那些场面上的话,你我就不用提及了。”

    凌励心中欣喜,忙点头应是,道:“不知道舅父大人今日作何安排?”

    尤万松微微一愣,心想这家伙当真是给根秆子就往上爬呢?舅父大人都喊出来了。也是,他和子龙是义兄弟,也可以这么称呼。也好,他前途无量,正好深加结纳,认了亲戚就更好喽。

    “这个,我想先带你去前面画馆看看,布置一下你的画铺。随后四处走走,熟悉苏州风光人事。凌励啊,那铅笔、颜料、印刷作坊需要的物料以及价格,也要一一了解,对吗?”

    凌励已经猜到了大半,此时一印证,自然是起身作揖应是,表现出一副“舅父大人的安排极其合理”的神色。

    当即,两人拉了方以智和冒襄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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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7 松涛画馆

    画馆这种事物在此时并不多见。

    大多数书画名家是官员,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出卖自己的作品。如董其昌、米万钟这样的大家,却是求画者络绎不绝,甚至难以应对。于是乎就找了许多代笔之人作画,最后泰山北斗们只需用印即可。

    然而求者多,作品数量依然稀少、供不应求,特别是大家名作更是难求。有求者,愿意掏出不菲银两得一名家手笔装饰门面,或者作为保值之物收藏,又或者作为礼物转送他人……

    书画有价值之时,就是书画市场兴起的开端。

    一般经营书画的店铺是装裱店,乃是上不得台面的所在。真正出现精品、名品、珍品的地方,非画馆莫属。经营画馆者,跟书画大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如松涛画馆一样,直接是南山画派中人开办,也主要展示南山画派众名家的书画大作,成为书画市场上寻觅南山画派名作的首选之地。

    苏州,比南京还要繁华一些,文人墨客和富商大贾的密度可谓天下第一。因此松涛画馆不设在南京而在苏州。

    只见门口处并无店面,只是颇为气派的大门上有一烫金匾额,模仿三国名家钟繇笔意的四个隶书大字为:松涛画馆,落款赫然是“思白老人”。行家一看这个落款就知道,此匾乃当今文坛泰山,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亲笔所题。

    进得大门,才见竹木葱笼间有两厢精舍分列左右。左边为南山画派众名家的真品馆,右边为南山画派苏州弟子学习之所在。

    求画之人一般径直往左边,第一间精舍就是董其昌作品的专卖之地。

    不过,这里也不全是董其昌的真品,一个朝廷大员哪里有许多时间作画?至少凌励在南京董府那几天里,就没见老大人挥毫泼墨过。严格的说来,精舍里数十幅作品中,只有一、两幅是真正的董部院所作,其他的则是赵左、僧珂雪、沈士充、吴振、赵问、叶有年、杨继鹏等人代笔。这些代笔者多是南山画派之人,同时也在右厢房里教育新进弟子。

    如果有人愿意出大价钱求取董其昌作品,自然由尤万松洽谈接触,谈妥收取定金后才报于老大人。等老大人于百忙之中画好送到苏州,再陈列于画馆一段时间,才交易给求画者。这,就是当时无途径跟书画大家交道之人,求画的唯一办法。

    说现实点,松涛画馆这类的事物,就是名家在保持身份的同时出卖作品的“专门代理店”,也是调控市场需求、增加作品价值的专门机构。

    凌励对现代画廊有很深的了解,此番对照一下,自然把松涛画馆的实质摸了个透彻。

    方以智和冒襄却不太精于此道,或者说因为年轻识浅,对商业社会了解不多,所以跟着尤万松津津有味地四处看着,对松涛画馆拥有如此多“部院老大人”的“真迹”咋舌不已。

    一大早,松涛画馆也没有客人,连来学习的学生们也不见踪影。

    四人行到左厢房第二间精舍,却见里面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尤先生,这里。。。。。。”冒襄奇怪地问道。

    凌励见状心里已经明白,不等尤万松作答就长揖道:“舅父大人不可如此,凌励惶恐万分呢!”

    尤万松捻须笑了笑,向有些疑惑的冒襄和方以智点点头,拉了凌励的袖口道:“南山画派当以老大人为尊。老大人曰‘凌励乃大师风范,足以开宗立派。’自然当在老大人之后,列于尤某之前了。”

    冒襄明白了,这间精舍以前陈列的想必是尤万松的作品,现在居然让位给凌励,那么凌励的画技,就不是自己看过的那几幅作品能够尽窥了!

    “既如此,凌大人何不令黄达将画作搬来挂上?”方以智看出凌励的为难,却因为着实敬佩凌励,干脆趁机推了他一把。

    “对对,来人啊!请凌大人随从黄达,将大人的画作搬来,小心挂好!”尤万松也乐得马上把这个事情确立下来,免得凌励尚在那里自作谦虚。对开画馆之人来说,他看重的是利益,看重的是凌励的画作在苏州,乃至天下的市场前景!

    立即有人前往后院通报。

    众人又看了尤万松、李流芳、娄坚等人的作品,最后一间乃是古人的真迹收藏间。赵孟睢⒍础⒕奕弧⒏呖斯А⒒乒⒛哞叮撇ⅰ⑽恼髅鞯热说淖髌泛杖黄浼洌褂刑拼獾雷拥陌酌璺商臁⒀照媲涞那妆适志恚未铡⒒啤⒚住⒉獭⑴费粜蕖⒎吨傺偷淖髌罚踔劣锌菇鹈⒚褡逵⑿墼牢淠略劳跻牟菔檎婕#耸侨敝罡鹞浜畹摹肚昂蟪鍪Ρ怼啡摹?br />

    凌励见方以智对着《出师表》手卷长揖作礼,心里觉得异常感慨,也跟着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其它二人一看,也跟着行礼。

    当今,后金鞑子猖獗于关外,人们对比宋明两朝,自然对岳王爷有了更深的敬意。连崇祯也要求“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岳飞语),可以说此时,乃是岳王爷在中国最受尊崇的时代。

    凌励的心情跟三人略有不同,他在为跟岳飞命运相同的袁崇焕不值!

    这位督师据说刚刚平息了山海关兵变,明年满清鞑子偷袭北京,就是这位擎天柱倒霉之时。没有一个心胸开阔敢于承担责任的皇帝,却有一个爱惜自己的“中兴明主”形象的崇祯,这也许就是袁崇焕宿命中的悲哀呢!

    此时,黄达等人抬着凌励的数幅作品来到精舍外。

    凌励忙去指点着把几幅作品悬挂上去,尤万松也在一旁沉吟着,如何给凌励的精舍题序。

    “不对,不对,总觉得缺少些什么?”方以智看着挂上去的画,摇头道,疑惑地看着众人的脸色。

    冒襄看了看,又退到门口看了看,也是摇头道:“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呢。”

    凌励忙走到门口,左看看、右看看地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当。如果说真有,那就是自己画作的西洋风格与中式建筑间,少了一种韵味上的联系。

    尤万松也是看了半晌,突然拊掌笑道:“确实不妥。诸位请看,字画有装裱之功、金石有锦盒为衬、手卷有册页为封,相得益彰呢!而墙上大作固然精妙无比、神乎其技,奈何缺少装饰,少了一种高雅高贵的格调。”

    凌励恍然大悟,不由摸着自己的乌纱帽道:“果真如此,舅父大人,可有手艺精湛之木雕师父?可令其根据画幅尺寸,精雕细琢一装饰画框,将画置于其中再挂出展示。”

    “有,此等匠人苏州府可不缺!”尤万松一听,点头笑答。

    “那,凌励尽快绘制出画框纹饰图样,再附上画框漆面的制作工序,请匠人照做就是。”

    这么一个急事跳出来,顿时打乱了众人的计划。于是凌励自去准备;方以智和冒襄在尤万松陪同下游览一阵苏州后,也回府研究西学课本的撰写;尤万松则拿了凌励书写的物料单子,着人一一调查,准备举办作坊的事宜。

    028 半塘秋月

    松涛画馆精舍已经高挂“华亭凌励”的字牌,却一直封门不开。室内陈列的作品,经木匠制作出精美的画框镶嵌,也益发显得高贵典雅,只等八月十六日开门大吉。另外,举办作坊的物料已经调查完备,尤万松也找到相宜的处所,编制出投资预算来。

    同时,凌励抽空为董金氏继续画肖像,甚至凭记忆作出董其昌的素描肖像稿。

    八月十五这天下午,高如龙、张惟易赶到松涛画馆。四人就作坊举办一事商议良久,认定投资四千六百两银子,开办铅笔、颜料、印刷作坊。凌励没有提出火柴作坊的想法,只是私下跟尤万松说了,两人决定另行投资兴办。

    凌励让莲香拿出十八张百两庄票、四十两现银入股。一千八百四十两的个人投资,自然也从董其昌给的银两中出了一些,弥补不足。

    凌励负责造工技术;尤万松负责派人经理事务;高如龙则派出帐房先生;张惟易没有出人,负责在巡抚处多多打点,疏通所有关节。资金到位、分工明确、诸事议定,自然是皆大欢喜。待将第二天宴客之事安排妥当后,见天色已晚,于是就邀朋携友前往半塘河边的“暗香楼”消遣。

    苏州半塘河流水清澈平缓,从西北潺潺入城,两岸景色秀美雅致,似乎集中了江南水乡隽秀清丽之大成。青楼,乃当时风雅之地,有些实力的青楼都设在风景宜人之处,这半塘河两岸,居然也颇有些秦淮河的气象。

    暗香楼,是半塘河一带最有名气的青楼。

    天公作美,眼见中秋来到就豁然放晴,连绵十余天的秋雨不再淫虐。只见皓月当空,映入涟涟秋水之中,泛出银白中微带金黄之色的波光,着实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第一次到青楼勾栏的凌励,却是心怀惴惴,总觉中秋之夜让莲香独处,自己却到这种地方寻欢作乐,实在不应该。加上初到贵宝地,一切陌生,不免显得神色紧张,举手投足间很有些拘束。

    尤万松、高如龙、张惟易显然是常客,在龟奴热情的迎候下进得厅堂,就见一位大约三十四、五岁的美艳妇人,带着满身珠光宝气和一股幽香迎来。嘴角含春,眉眼生媚,捏着声音娇滴滴地道:“哎哟!原来是尤老爷,哎哟!高老爷、张老爷也来了!哎哟!还有这三位公子哥儿,个个人中龙凤、风流倜傥呢!姑娘们,出来迎客啦!”

    凌励本来有些紧张,此刻听老鸨连声“哎哟”,就象别人打折了她的腰一般,心中顿时觉得好笑,脸上自然带出些许笑意来。

    一阵莺燕娇啼、暗香涌动中,在龟奴的殷勤招呼下入座的诸人,眼看一群红绿蓝银的窈窕身影,从那精美的朱漆楼梯款款而下,不由得提起全部心神一一细看,却是眼花缭乱、头昏目眩,一个也看不清楚。

    “春娘且慢!”还是尤万松有经验,此时出声道:“我等还未用过晚膳,麻烦春娘寻个靠河的雅间,备桌上好的酒席,至于姑娘们嘛……咳咳,不瞒春娘,你且近前来。”

    那叫春娘的老鸨似乎跟尤万松相当的熟悉,移动莲步走到尤万松身边,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双臂搂住他脖子轻笑道:“尤老爷,今儿怎么如此神秘?”

    尤万松也不避忌,一手扶了春娘的背,一手在她大腿上捏着,斜了凌励和方以智、冒襄一眼后,笑道:“我和高、张二位大人尚且算不得什么。这三位公子,你且听好喽!蓝衣者乃翰林院五经博士,华亭凌励凌公子。”

    “呀!”群莺惊呼,一众女人个个脸泛春色,搔首弄姿之态更显。

    那老鸨顿时站了起来,觉得不妥又坐了下去,只是一个媚眼儿径直朝凌励甩了去。

    苏州与华亭不过百十里路,董其昌在华亭陈府对凌励的评价早已经传到苏州,何况青楼之地风雅文士出入甚密,老鸨兴许早已听说凌励之名了。

    尤万松得意地拉了一下春娘,顺手在她胸前的肥奶上摸了一把,一副色中饿狼的模样,却马上正色道:“白衣公子乃安庆府桐城方以智公子。”

    “啊!桐城,方家!”江南人哪里有不知道的呢?何况是这些对士林相当了解的青楼女子们。

    老鸨顿时觉得自己的神经有些过于脆弱了!扭头朝着俊面儒雅,却又隐含英武之气的方以智,目不转瞬地凝视了片刻,才妩媚地点头轻笑着脱离尤万松的怀抱,站起来敛衽为礼道了福。

    尤万松的手转移到她丰满的臀部,明目张胆地试试弹性后又道:“青衣公子你道是谁?如皋冒襄冒辟疆公子也!”

    这一次,鸦雀无声了,连一旁的其它客人也转头来看。

    要知道冒辟疆之名在七年前就已颇著,文坛大佬董其昌对他的评价可谓人人尽知!相比刚来这个世界不久的凌励和才回江南的方以智,冒辟疆之名对人们的震撼更大一些。

    “姑娘们,还不向三位公子见礼?”春娘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忙回神过来领先再次道福下拜,当下群莺一阵扰乱……

    礼后,老鸨忙招来管事儿的悄声嘱咐几句,手一挥,庸脂俗粉们带着惆怅纷纷上楼回房。倒是不明就理的凌励见众女人一走,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以为今夜只是在此间吃饭赏月了。

    闲话几句,春娘将众人迎上三楼一个颇大的雅间,窗外正是影含明月的半塘河。雅间里已经备办了一桌酒席,其速度之快令初进青楼的凌励感叹不已。

    诸人就座后,高如龙站起来道:“春娘,这暗香楼里湘月姑娘的曲儿,巧燕姑娘的琵琶,紫凝姑娘的酒令词牌和暗香六姬的舞蹈,一一安排上来,如何?”

    那老鸨犹豫了一下,心道:今天是中秋佳节,还不知道待会儿有多少名流公子来呢?这般把头牌的姑娘们都出在这里,合算吗?

    尤万松见她犹豫,不由冷哼出声。

    老鸨春娘却望向凌励、方以智、冒襄三人,银牙一咬道:“自然从命,奴家为各位爷安排安排,即刻就来。”说着她袅袅地走到门口,又回首道:“各位爷,奴家唠叨一句,紫凝姑娘的规矩各位……”

    尤万松和高如龙同时挥手,打发老鸨出去。张惟易则笑道:“三位公子想必都未来过,不知其中情由。暗香楼头牌紫凝姑娘年方十九,生得容颜精妙绝伦,赛过天仙,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善七言诗和花鸟画。可谓才貌双全、风华绝代呢!惜乎卖艺不卖身,几年来无人能一探春闺。”

    尤万松轻拍桌面道:“老高,你替春娘拉场面呢?说了半天没到正题。三位公子,这紫凝姑娘有规矩,即便陪人喝酒也要客人先作诗画,合意后方才能成。”

    凌励一听,脑袋顿时大了无数倍!

    诗画?画倒是可以画,不过这暗香楼可没有画具呢!作诗?免谈!凭着自己那点古文化修养和老大人那些赠书能成吗?今天看来是要丢脸了……

    029 信手拈来

    尤万松等人一脸期待地谈笑用茶,凌励却在暗暗叫苦。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却又不敢向众人吐露真情,那样岂不是把自己“未来大师”的形象全毁了吗?

    等了一会儿,高如龙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扭头向那门口看了又看,发现众人都注意到自己后,讪笑道:“今日咱们可是叨了三位公子的光。以前来了无数次,从未有过把暗香楼头牌一网打尽的风光。”

    凌励见尤万松和张惟易微微颔首,想来高如龙说的是事实。再见方以智,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带着淡淡的笑容品着茶。又看冒襄,却是意气风发的神色,哪里还有科场失意的半分影子?再一想自己会是什么神色呢?心里一阵凛然,脊背顿时竖起了寒毛,一股凉意直冲头顶。

    管他娘的,到时候打油诗胡诌两句就成。最多那紫凝姑娘不陪自己喝酒而已,嘿嘿,老子还正想少喝一些酒呢!这阿Q一般的想法让他又从容起来。

    老鸨春娘人未到声先到,在“咯咯”两声显得造做的娇笑后出现在门口,转身手一招,唤道:“女儿们,来来来,今天暗香楼来了稀罕的贵客呢!”

    只见她带进三个妙龄女子,一红、一绿、一紫,个个容色艳丽,身形窈窕。在春娘的介绍下,凌励才知道红衣女子叫湘月,善唱小曲儿,还能现场把诗词转唱出来;绿衣女子抱着琵琶,就是巧燕了,在乐器方面的造诣相当不俗,名满苏州;紫衣的女子衣如其名,正是以书画诗词才华闻名的紫凝。

    对紫凝这个绝对挨不着的女子,感觉有些失落的凌励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只见她身材修长,约莫有自己鼻端高。柳眉大眼、瑶鼻朱唇、配在一张白皙嫩滑的瓜子脸上,显得清丽动人。紫纱衣下,红色的肚兜亵衣半隐半现,颈下胸前一抹雪白在紫色和红色的映衬下惹人遐思。却又因为她神色气度和举手投足间,生出一种淡淡的冷漠,就如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出尘仙子,让人生出且敬且爱却不敢亵渎之感。

    突然,凌励想起了莲香,心神一震再看紫凝,瓜子脸儿、大眼睛、小巧的鼻头何其相像呢!十九岁?不就是莲香所说她姐姐的年龄吗?可是,她,她应该在倚翠院呐?不管了,有机会一定要问个清楚才行。

    胡思乱想间,三位姑娘并未上席就座,而是在门边摆椅子各自坐下后,又由春娘引进六位白衣女子来,看她们身形苗条、腰 ( 大画师 http://www.xshubao22.com/3/34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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