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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苏州名流
凌励见来宾们隐约分成了三个圈子,一个是官场中人,一个是富商大贾,一个是文人雅士。略微权衡一下,他还是朝着尤万松所在的官员人堆走去。
“哎哟,原来部院老大人口中的宗师居然如此年轻?”
“长江头浪推前浪呢,凌大人年纪轻轻就入得翰林院,前途不可限量!”
“凌大人呐,此番来到苏州怎也不招呼一声呢?”
这群官员个个皆有七品以上的阶级,此时却一个个满脸堆笑,似乎要把所有好听之语送给凌励;似乎凌励这个八品官还真成了香饽饽;似乎能跟凌励在一起说上话,自己的脸上要光彩几分……实际上凌励很清楚,这些官员们的眼睛都在往后看,看自己背后的董其昌呢!
“各位大人,凌励不才,有劳各位亲来,实在是心中惶恐啊。”凌励说着,余光却看到方以智和冒襄各自扎进人堆里,混得比自己还自在三分,不由心里暗喜。打躬作揖的真诚度居然无形中提升了几分。
尤万松见凌励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走到一位中等身材、国字脸、嘴上一字短须、大约四十来岁的便服男子面前,介绍道:“这位乃是苏州知府陈洪谧陈大人。陈大人,凌励乃万松晚辈,还请多多照庇啊。”
凌励赶忙重新见礼,以下官对上级的大礼对之。
陈洪谧伸手托住凌励的胳膊不让他下拜,嘴里不住地道:“哎哟凌大人,这可使不得。本官听闻您是南、北两礼部尚书老大人联名保举,东阁大学士、当朝辅臣钱大人亲口提名,本官怎敢当此大礼呢!?松江府,真是人才辈出、俊彦风流啊。”
凌励暗忖:这陈洪谧四十来岁就做到苏州知府,想来不是简单人物!于是谦恭地道:“陈大人乃苏州父母官,有何大礼当不得?只是凌励今后在苏州推行西学、开办作坊,还要陈大人多多照应、多多烦心了。今日事了,必到府衙拜见大人。”
陈洪谧呵呵一笑,从凌励胳膊处收回了双手,端详凌励两眼后笑道:“吾弟来信说凌大人身怀绝学,高大人对您也是赞不绝口,今日一观,果然如此!陈洪谧正要借重大人,为苏州父老做点实事功德……”
凌励有些疑惑了,这知府的弟弟是谁?
尤万松一见凌励的神色,知道他在想什么,就道:“知府大人胞弟陈洪范大人是子龙好友,如今在三边军中任游击。陈氏双雄一文一武,羡煞天下父母啊!”
这番话说得老道之极,一边给凌励解惑,一边把陈洪谧捧上了天,双方皆大欢喜。
果然,陈洪谧喜笑颜开甚是得意,主动拉了凌励的手道:“凌大人,你我尽可以同僚之谊、兄弟之情论交。来来来,陈某给您介绍本地官员。”说着,陈洪谧把自己的属下招呼过来,一一指点道:“吴县知县郑宏大人、本府同知夏邦彦大人、通判周正文大人、常熟知州刘遄大人、南直隶织造司郭民仰大人……”
点头如捣蒜是啥模样?凌励现在就是这模样!
嘴里说着“久仰,幸会”,打躬作揖个不停,偏偏又要用心地记住这些人的名字、官衔、外貌特征,当真是费心费力、辛苦得很呐!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一群官员,尤万松又拉他到文人雅士的人群中,开始新一轮的打躬、作揖、说套话运动。
这一群中却有几位年轻人,正和冒襄、方以智说得起劲,见凌励一来,居然齐齐见礼,神色之间显得异常恭敬。也许是在他们的带动下,这堆人显得热情真诚了许多,所谈的甚至有昨晚凌励在暗香楼的绝句,还被众人传诵,似乎名篇佳句一般。
“半塘清涟影明月,暗香春暖笼清秋;凝思佳节欲归去,紫白绿红将魂留。”
随着这首绝句的吟诵,凌励跟众人快速地亲热起来。
风流才子、绘画大师、诗词高手、西学博士……此时凌励置身于此,才知道什么叫做“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什么叫做“如鱼得水,蛟龙入海”。反正,跟这些人在一起要比跟官员们轻松百倍。
还没完!尤万松象押着游街示众,准备凌迟处死的犯人一样,将凌励从文人堆中拎了出来,又扎进那堆要么脑满肠肥,要么骨瘦如柴的富商大贾中间。
“这位是祥升号东家黄老板,这位是富源米行龚老板,这位是同和绸缎庄张老板,这位是琢玉轩的马老板,那位是……”
凌励发现自己的脸开始麻木了,本来就有些酸软的腰腿没有半分的力气,嘴皮干结难开一句话都不想说。
幸好,此时全场有头有脸的人物已经一一见过,其它人就当是来看热闹的,可以不予理会。
幸好,此时松涛画馆的“华亭凌励”雅舍适时开门,人们在蜂涌而进时,自然没有再来为难可怜的年轻人。
“宜世,喝口水。”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凌励麻木地转身一看,却惊喜万状地发现,面前的居然是陈子龙!
“兄长!”他接过茶水赶紧喝了一口,那茶的温度刚好,显然陈子龙为这杯水也花了些功夫。凌励说不出心里的激动,对陈子龙,他已经当成了自己的亲兄长了。
陈子龙笑着朝喧闹的精舍努了下嘴,轻声道:“宜世,苏州的局面就此打开了呢!”
凌励用湿润的舌头舔了舔嘴皮,苦笑道:“哪里有如此容易的事情。”
陈子龙按住他的肩头道:“呵呵,敢请你还不知道啊?刚才方以智和冒襄二人,最少给你找了三十个学生!加上我、松江、嘉兴、苏州诸友,你的西学学堂一开门,最少也有一百号人呢!还有,你这位五经博士到苏州督学,本地学政那边也可拉人过来,还可以免费收一些寒家子弟入学嘛!对了对了,嫣儿也来了,她要正式拜你为师学西洋画呢!”
凌励正要说话,却听精舍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百两!”
“我出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
“二百!我出纹银二百两!”
陈子龙嘿然笑道:“真不知道舅父大人如何将你的画标识为‘藏品’,不予出售。看看,这么多银两可要白白错过了。”
凌励见他神情显然是在开玩笑,忙道:“兄长不知?真的不知?”
陈子龙见凌励贼笑着盯着自己,不由得心里发毛,摆手道:“咳,宜世,舅父大人那点花招我岂不知?开个玩笑嘛。我看过那些画,那幅《华亭秋》,绝对能值这个数!”说着,陈子龙伸出一根手指。
凌励故意不理会他的动作,迈步向热闹的精舍走去,急得卖关子不成的陈子龙在背后喊了一句:“一千两!”
瞬间,精舍里面的人都住嘴了,一个个讶然转头寻找出价之人……
035 酌月居上
尤万松可是把陈子龙的话听得真切。他身兼知名书画家和商人两职,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抬高馆内作品价值的机会!眼神一出,预先埋伏在人群中的几个身宽体胖者立即竞价。
“一千一百两!”
“一千二百两!”
“尤先生,一千三百五十两,我要了!”
精舍内众人的注意力又从精舍外被拉了回来,看看脸红耳赤争得热闹的几人,再看看那幅“肇事”的画——《华亭秋》。这越看越觉得有价值,越看就越发想起传说中董部院对作者的评语,越看就越觉得这价格还要高上去。
“各位……各位,抱歉抱歉!”尤万松像模像样地频频作揖道:“此画乃凌大人所作,凌大人如今身为翰林院博士,身负董部院老大人推广西学之重托,恐怕今后少有时间作画。这画尤某实在难以出手,只希望作展示镇馆之用。抱歉,抱歉,待会儿酌月居里,尤某给诸位赔罪。”
一位华服体肥者愤愤地哼了一声,用不满意的眼神审视尤万松一阵,才软口道:“那,这画倘要出售,务必先告知李某人呐。”
“那是,那是,尤……”
“陈某出一千五百两!尤先生可否给个薄面割爱呢?”
尤万松转头一看,一位身穿蓝印滚花丝缎长袍,戴着双耳软纱帽的官员正看着自己,那不是知府大人是谁?忙作揖道:“知府大人出言,这、这,尤某、尤某自当从命。”
说完,他又转身向那姓李的作揖道:“李相公,这,尤某实在抱歉呐。”
那姓李的倒是洒脱,对着知府陈洪谧打了礼后,向尤万松挥挥手道:“陈大人要,李某自然让得,尤先生不必客气。”
尤万松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向陈洪谧道:“大人,此画可否暂居小馆七天?七天一到即刻送到大人府上。”
陈洪谧得意地捻须笑道:“哎呀,尤先生就不必客气了,松涛画馆的名品出售规矩,老夫还是知晓一二。恐怕就算当朝一品来,您也是这么做的,何况陈某不过是小小知府而已。”说着,陈洪谧就掏出了一叠庄票,略微数了数递给尤万松,又道:“尤先生肯割爱,让陈某拔了头筹,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呵呵!”
凌励在门口穿过攒动的人头看到这一幕,心中对尤万松的经营手法颇为佩服,自然心中大快,转身朝站在一边显得神秘兮兮的陈子龙走去。
“宜世,子龙还估计错误了,我看今后你的画起价就是一千五百两了!”陈子龙改作一副有些夸张的表情轻声说道。他表情和语调如此的不般配,看上去实在有些滑稽。
凌励心情大好,想不到画从一百两竞价到一千五百两,还作为自己第一幅出售的作品,为今后作品的售价定出了标准。看来尤万松对今天之事是早有计算的,可是,购画者是知府呢!
陈子龙看出凌励的心思,拍着他的肩膀示意他走远几步,左右没人了才道:“隔几晚,你当去拜会知府大人,到时候你的见面礼就是一千五百两的银票,呵呵,这下你可明白了?”
“卖糕的!原来如此!”
凌励恍然大悟,如此一来既标定了自己的身价又讨好了知府,代价无非是一幅中型的风景画而已!他不由得在心里计较着:看来这个时代的人在经营上,丝毫不比那个世界的人差呢!
时间已近正午,此时门口来了几人,打头的是位年约六十,身穿紫色官服的老者,尤万松忙拉了凌励前去迎接。一番见礼后,凌励才知此人乃是江南四郡巡抚许绍宗!
随后尤万松、凌励两人为主,招呼着众宾客去沧浪亭旁的苏州名酒楼——酌月居用午膳。
菜出五味、酒过三巡,首幅作品售价就达一千五百两的新晋大师凌励,在尤万松的陪同下从主席上站了起来,举杯一席席地敬酒、叙话,把场面又搞得热络不少。
其实在座的都是苏州名流,就算没有主人家敬酒,这相互之间本就熟络得很,场面自然不会冷淡下去。敬酒,无非是再次把凌励推向苏州而已。
名气是靠捧出来的!
凌励纵然所作西洋油画有“稀罕”的优势,本身还有官员身份衬底,可谓实力不凡。但是如果没人捧却想出名,那无论如何是难于登天的,更别说没人捧却万人踩的极端情况了!
如今却是:董老大人华亭评语在先,遥遥于南京掌控布局在后。再加尤万松精心布置、巧妙操作,又加上南山画派素来的声誉和影响,把天时、地利、人和,所有的因素统统算计到位。才有三百苏州名流共同见证“名画千金”的实况,至此才在南直隶书画界确定了凌励的大师地位。
敬酒一轮回到主席,这里有巡抚许绍宗、知府陈洪谧、南直隶织造司主事郭民仰、四府兵备道张怀、漕运总督属下苏州调拨使马坚黎、江南盐运使裘乃正、巡抚幕僚张惟易以及江南名公子陈子龙和主人尤万松、凌励。另外两名公子方以智和冒襄,却被在苏州的通家好友拉去,不能在主席作陪了。
这个时代的官员,其实绝大部分也算作读书人、算作文人雅士。现在的身份还是平民的文人们,读书的目的也绝大部分是求官。而真正要读得起书,又需要家里有钱才行。所以官员、文士、富商,实在是一体的。
许绍宗见凌励回来,跟知府陈洪谧耳语一番后,微笑不语,看着陈洪谧举杯向凌励道:“凌大人,明日晚间陈某在府衙作东,您届时务必光临哟!推行西学之事,部院老大人早有公文示下,陈某还需凌大人移步解惑呢!”
凌励见陈洪谧说得是客气已极,忙举杯应和,谦逊地道:“凌励初出茅庐、经验浅薄。承蒙部院老大人厚爱,担当推广西学重任,实在是诚惶诚恐,如今还望陈大人多多相助。凌励必到府上拜会,恭听教诲。”
陈洪谧呵呵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后,把杯示意,然后落座与许绍宗又耳语起来。
只见许绍宗频频点头,忽然正色提声道:“此事朝廷早有公示,南北两礼部尚书老大人一力推行,苏州府被董部院老大人看重,实在是你、我之幸呢!只要不牵涉西夷传教士,一切事宜可尽管放手而为。”
这一句话,就等于地方官面上给凌励推广西学敞开了大门。在这个场合上巡抚一席话,加上知府的有意支持,凌励几乎可以在苏州地面上横着走路了……
036 身价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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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励对尤万松的佩服之情,简直可以用“如滔滔江水”来形容。
看看人家的手段!一个聚会、一场筵席就把所有的事情摆得四平八稳,这种功夫可真不是凌励所具备的,尤万松在这方面当他的祖师爷爷都有资格!推行西学,如今巡抚、知府两衙门出面支持是铁板钉钉了;提升名气,一画千金还不是名气吗?如果不是,那么苏州绅商、雅士的交口称赞就是铁证!
反正,如今凌励不仅仅在松江府有鼎鼎大名,很快窜红全苏州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席后回府,凌励唤来了黄达,有些事情还得这位官差跑腿儿的出面去办。和气地请黄达就座,莲香奉上了香茶后,凌励和颜悦色地道:“黄大哥,你我相交一月,脾性相投,如今在自己家里,就莫分彼此了。对了,黄大哥家眷尚在南京,不如得空去接来同住?”
黄达一阵感激又一阵苦闷,见凌励心意很诚地等着自己答复,犹豫后道:“家眷倒有,只是老婆孩子不曾见过世面,怕接来惊扰了大人和莲香小姐。”
“无妨!嫂子若来,不如就帮着莲香料理家事,一个李嫂不太忙得过来。不知大哥的孩子是男是女?”凌励面色不改,似乎黄达的回答早在意料之中。
“是个浑小子,虚岁十岁了。”黄达嘴里说得不好听,可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得意的神采来。
“可曾就学?”
黄达脸色顿变,一脸的黯然,叹道:“黄达只是官府里不入流的跑腿儿,一年薪俸不过十三石,哪里供得起他入学呢!唉……”
凌励一听心中大呼:这他妈的什么世道啊?黄达总算是个公务员吧?怎么连儿子读书都供不起呢?这样看来,普通老百姓就更惨了!谁他娘的说明朝是历史上最繁荣的朝代,我呸!
“黄大哥,凌励到苏州就是办学,侄儿正好入学呢!这个事情包在我身上,必然让侄儿学有所成。”
黄达感激地站起来,曲膝欲拜。凌励早有准备,忙出声伸手制止住,又道:“只是,有一事需要黄大哥去办。”
“敢不从命!”黄达凛然道。
“劳烦黄大哥跑趟山东莱州,那里山中出产一种叫石墨的物事。你可打探一下何处出产品质最好,收购运输最为方便,并带一些样品回来。另外,顺道在聊城一带看看石膏的出产,也打探清楚带回样品。回头时就将嫂子侄儿接来苏州吧。”凌励这才暴露出真实的嘴脸来,要让人贴心办事,首先就要给好处收其心,让人觉得跟着你混有前途才行。
黄达呆了半晌,拱手问道:“大人,不知道石墨是何东西?石膏小的倒是在药材铺里看到过,石墨,嘿嘿。”说着,黄达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皮。
“石墨,色泽灰褐或者近黑,质地滑腻柔软,持之划物可留黑迹。上品呈块,细观则呈片状层叠;用水冲之,可见水过之后有黑色细粉者为上佳。凌励所需就是这上佳之品。石膏嘛,只需问清药材铺的货源进价即可。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且拿去作为差旅用度。”凌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庄票,递给黄达。
黄达是办事之人,自然也不客气,双手接过看了一眼收进怀里。然后端起茶杯喝干了,起身拱手道:“大人,小的即刻去办。”
凌励也起身回礼,道:“黄大哥,此事为凌励公私兼办,待作坊建成后,你也可以每月支二两银子作为酬劳,请黄大哥务须多多操心了。”
黄达面色一喜,这第二职业比在官府跑腿还强呢!又是一礼后,黄达喜滋滋、乐呵呵地回房准备出门去也。
黄达一走,莲香就从里间出来,依在凌励身边道:“公子,可是要做那铅笔了?”
凌励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尤万松和陈子龙从院门匆匆走进,人尚在门口就喊:“宜世、宜世可在?”
凌励连忙将二人迎进屋内,莲香也去沏茶待客。
两人刚坐下也不废话,尤万松直接道:“刚才暗香楼的春娘来话,紫凝姑娘的赎金得要这个数。”说着,尤万松伸出手比出一个“八”字后道:“八千两纹银。”
只听屋内“砰啷啷”一阵响,显然是尤万松的话把心切姐姐的莲香吓着了。
“八千两?这婆娘居然也喊得出来?!”凌励切齿道,心里却是彷徨无计。他总不能去抢吧?银子,有,可是不是自己的,而是老大人办西学的钱!那钱凌励已经动用三百两了,绝对不能再行挪用,何况是八千两之巨!
说话间,那边厢房里正在撰写课本的方以智和冒襄也来了。一听此话,都是义愤满腔的神色。他们比凌励更清楚这个世道,暗香楼老鸨春娘,最多花费不超过五十两银子,就可以买一个七岁的小紫凝。就算十二年来吃喝穿戴、延聘师父,也不可能花费超过五百两。如今可好,一口就喊出了八千两的天价!比去年秦淮河边枕云阁头牌清倌的价码,还高出三千五百两呢!
莲香颤巍巍地端出香茶来,看到一脸黯然无计的凌励,不由惶急得不顾礼数道:“公子,那,那,不能勉强……”
凌励看她的眼神中满是凄楚和痛苦,再看她白皙的小手上一片红迹,想来是刚才沏茶被水烫了,心里一疼,就拉了她的手吹了几下,道:“这个事儿,你且莫要管,快去寻些药膏来涂上。”
众人见他对莲香的情意,心下十分了然,看来凌励绝对不会放弃赎买紫凝的心思了。可是如今的凌励已经是苏州名人、江南名士、朝廷官员,一举一动皆要注意身份。去青楼风流可以,可用强则不行,绝对不行!那比当了贪官污吏还丢份!名人雅士从来都不愿意在青楼丢脸面,想那春娘也是听闻了酌月居的事情后,才狮子大开口的。
陈子龙看着莲香回里间了,从怀里掏出几张庄票,又拿出一个布褡裢来,齐齐推给凌励道:“先定下来,子龙马上回松江去拿钱。”
“慢!”尤万松伸手挡住转身要走的侄儿,眼睛一横道:“这里,论不到子龙操这门心思,别忘了老舅还在,你啊,就是急躁!”
凌励也是满心惶恐,自己的一切几乎都是陈家、尤家给的,如今为一个青楼女子的事情让他们掏钱资助,以后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呢?纵然赎买紫凝不是出于风花雪月的心思,却也跟莲香有关,也是男女私情呢!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站起来拉回陈子龙,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那边方以智和冒襄一对眼色,各自也掏了不少庄票金银放在桌子上,方以智道:“以智尊大人为师,却尚未孝敬过拜师礼,这些权且行简充数,改日再请家父出面操办拜师一事。”
方以智这话看似说得圆满,可惜凌励跟他只想朋友相交,因此大前题就出了差错。
凌励正要拒绝,却听尤万松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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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夜拜知府
“此事急不得!你一急就越发中了春娘的诡计。”
尤万松一言出口,众人立时体会到真义,马上收声住口,等着这位长者的下文。
“所谓关怀则乱,老夫观公子和莲香的情意不一般呢!不过,部院老大人之事为重,紫凝赎身之事固然紧急,相较之下却也轻末了许多。凌励,你只需做好本分,做得越好名声越大、前途越佳,到时候不是你求老鸨而是老鸨求你,那当如何?这边厢,老夫且跟高、张二位商量着行事,决不让紫凝姑娘在暗香楼吃亏。且看那春娘见你声誉日隆而淡然对之时,又会如何?急则不得,即便得也不痛快嘛!”
凌励忙点头称是,也将陈子龙三人所赠金银一一奉还。尤万松的话说进了他的心坎上。“急则不得,即便得也不痛快”,就是指靠朋友资助为紫凝赎身的事情。真要那样的话,凌励确实会梗在心里不痛快不安心!
三人见状,也体会到尤万松的话意和凌励的感受,纷纷无言收回了庄票、金银。
尤万松点头微笑,捻须又道:“老夫这就去府衙看看,说不定明日知府家宴上,可以看到某人也不一定呢?”
说着,尤万松就起身来作礼,缓步出去。
陈子龙也道:“我去带嫣儿过来陪伴莲香。宜世,你且安心,好好筹划下面的事宜。”说完,跟方以智和冒襄打了眼色,三人相携而出。
凌励经过这么一场慌乱后,心性着实有些磨练和感悟,也知道自己最应该做好什么事情。去里间看莲香已经上药包扎停当,嘱咐一声后就去书房作画。现在,他身上除去不可再行挪用的资金外,已经身无分文了。而作坊筹建之事刚刚议定,要等作坊的利润来支撑用度,显然不行。那么,他就只有用心作画,卖画为生了!
似乎,他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在街边卖画的境地中,只是实际上已经今非昔比。
当日陈子龙要求一幅肖像不过画资十两,凌励所作的张晚娘肖像,却是平生最为得意的作品。如今普通的应景之作——《华亭秋》就卖到一千五百两,那么多卖几幅,岂不是紫凝的赎身钱就来了?
因此现在的凌励,只能计划着一边教授方以智和冒襄西学,等他们融化学问后撰写出书本来,以作西学学堂之用;一边筹备作坊事宜,等待人员招收完备后加以培训;剩下的时间,就用来疯狂作画了。
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
酌月居名流聚会的效果迅速在苏州发酵,当夜尤府管家就送进拜帖无数。这位尤管家颇会做事,将求画的、递门生贴的、邀请过府做客的各类拜帖分类开来,答复来人也是彬彬有礼、甚为妥贴。
有了这个变故,凌励就不得不摇头苦笑,暗骂:人怕出名猪怕壮,自己却是渴望出名又害怕出名呢!
第二天傍晚,凌励和尤万松,陈子龙三人来到苏州府衙,递贴求见。门口的差役一边通传,一边将客人迎进衙内,不多时就见知府陈洪谧快步走来,呵呵笑着亲引三人到后院厅堂奉茶。
这知府衙门门脸儿着实气派,可内院却普通如松涛画馆内院一般,绝对称不上豪华,却因为书卷气氛浓郁别有典雅的格调。
凌励等下人奉上香茶退出后,就从怀里掏出封在红绸中的庄票,双手奉还陈洪谧道:“大人昨日出价购得凌励拙作,那是给凌励脸上贴金呢。如要那画儿,凌励双手奉上还恐不及,怎么让大人破费呢?这个,万望大人收回,几日后,《华亭秋》必然送到府上。”
那陈洪谧也不推辞,就好像事情就当如此一般,欣赏地看了凌励一眼,伸手示座道:“凌大人客气了,请坐。既如此,本官也就谢谢凌大人赠画之情。今日晚间,本官特意请来几位苏州才女作陪,呵呵,希望再得凌大人佳句呢!”
说话间,有管事师爷进来报道:“老爷,一切安排妥当,客人可以移步入席了。”
陈洪谧挥退师爷,笑道:“此间都不是外人,嘉定陈家与华亭陈家世代交好,洪范与子龙情同手足,子龙与凌博士也是结义兄弟,说来都是一家人。呵呵,家宴,粗浅得很,各位,请。”
这番话把什么事情都挑明了!再客气就是矫情、就是不给知府大人面子了。并且,凌励还悟出一个没有挑明的事实:陈洪谧出一千五百两银子买自己的画,多半是跟尤万松事先有约定!不能不赞叹尤万松的手段呐!
八月十七日的夜晚,明月依然皎洁。在特意备下风灯后,知府内院的花园子内摆下一席,水陆齐备,颇为壮观,决不是陈洪谧嘴里的“粗浅之席”。最令凌励心动的是,几位美妙少女赫然候在一旁,依然一身紫衣的紫凝就在其中。
两人目光一碰迅即错开,可是这么一瞬间,已经足够交换太多讯息了。至少凌励知道,今日的紫凝跟前日的紫凝,对自己的观感大为不同,甚至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热望。
当下不敢也不便马上招呼,那会现出猴急的模样来,不合礼数。
“洪谧听得凌博士前晚在暗香楼风流阵中做得佳句,呵呵,还是有劳湘月、巧燕姑娘,弹唱一番如何?”
知府大人请暗香楼三头牌作陪,也是客气得很,显得极为尊重,保持着文人雅士的得体风度,没有半分以势压人的作派。当然,此时是有风雅客人在,背地里如何?众人就不得而知了。
两女盈盈道福后,琵琶声响、小曲婉转,曲调却与前日凌励等人听到的有所不同,显得更加的成熟自然,当真有一番半塘秋月之趣隐约其间。
曲罢,陈洪谧拊掌笑道:“凝思佳节欲归去,紫白红绿将魂留。好个风流公子,好个翰林博士,哈哈!欲将归去,却把魂留,如此妙句当真也只能在半塘暗香、群美环伺中才可摘得。紫凝姑娘,今晚你须得好好款待痴心一片的凌博士呢!”
紫凝等人是知府邀请来陪客的,此时自然也是半个主家的身份,因此陈洪谧让她好好款待某人,是在理之言,却也是带着些暧昧情调的半调侃、半撮和之言。
紫凝优雅地敛衽为礼,轻言应道后,袅然如轻烟一般带着淡淡的香风来到凌励身边。凌励忙起身让座,两人四目再次相交的一刹那,都漾起一丝涟漪来。
“今夜月色正好。有言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乃十七,圆月风采却丝毫不减。紫凝姑娘善作酒令,不妨从此开始。”陈洪谧身为主人,自然是一个花样接着一个,惟恐酒席上的气氛稍微冷淡一些,亏待了老上官董其昌的门生故旧。
只见紫凝凝思片刻,轻启朱唇道:“琵琶、小调、月光、美酒,不若以此为题,四位大人各出七绝一句,同做得一应景儿好诗呢?”
凌励再次苦恼起来,撞狗屎运哪里有连撞两回的?
仿徨间,只听陈洪谧朗声一笑道:“那么,本官就占个便宜起个首句了。”说完,他举杯沉吟,片刻方道:“珠玉巧手弄琵琶。”
这样接龙作诗,第一位起律之人最是容易,只用根据词官要求吟出即可。而接下来的人却要在应付词官要求的同时,在韵律上、诗意上应和起首句。因此,越往后难度越大。而陈洪谧起头后,顺位是尤万松,再次是陈子龙,最后,当然是倒楣蛋凌励了……
038 风雅情趣
(如果书好看,请读者不吝支持一下;作者也是人,看着榜单也有万般滋味,稍好一些的成绩会带来更好的心情。想来,心情是创作出更好作品的主要因素之一吧。)
尤万松作难了,沉吟半响还无法对出陈洪谧的首句。
凌励在一旁为自己心焦之余也担心起尤万松来。
作为艺术类院校的学生,他对古诗文还是知道一丁点,加上最近看了不少董其昌送的书,要不哪有前夜“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巧合?此时他也品味出陈洪谧的首句暗藏玄机。
“珠玉巧手弄琵琶”,那珠玉二字用得非同小可!一是形容巧手白皙细嫩,肤色如珠如玉;二是暗指琵琶声如珠落玉盘般悦耳动听;三是指湘月弹琵琶的手指上戴着的白玉扳指。有此三意暗含,尤万松这个下马威可挨得不浅!
眼看着,在秋风习习的庭院中,尤万松的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映着气死风纱灯的灯光历历可见。
筵席上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要是尤万松这位苏州有名的书画家接不上来,局面可就尴尬了!众人都看着尤万松,可是谁也没有应对的诗句,只能一边苦思,一边担心,连陈洪谧这个“始作俑者”也是一样。
此时,紫凝举杯向凌励轻言道:“公子,请。”
在众人的眼光落到她身上时,她盈盈抬手,将酒杯送到朱唇上浅浅一尝旋即放下,红唇轻匝,似乎在品评着杯中美酒的韵味。这,根本就不是请酒的做法呢!
尤万松突然一拍脑门,笑道:“绛紫樱唇调琼浆。”
“好!”陈洪谧轰然拍掌大声喝彩,众人顿时释然,略一回味,也跟着连声赞叹不已。
此句妙在绛紫二字,含紫凝的衣色、唇色、酒色,对仗也很工整。珠玉对绛紫,以颜色为对;巧手对樱唇,以事物为对;弄对调,妙对;琵琶和琼浆(美酒)合题应对。算得上是急切间的一句佳对了。
接下来的陈子龙比较轻松,因为他不需考虑应对上句的对仗,由此沉吟一下道:“小调吟出半塘月。”
这句相当的普通,小调曲名本来就是“半塘秋月”,略微裁剪一下就让他蒙混过关了。不过,留给凌励的又是难题!
凌励需要把题目的最后元素——月光用上,还要注意“半塘月”三字,半塘可是苏州地名呢!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押尤万松那句的韵脚。
冷汗来啦!美女就在身边,众人的眼光就锁定在脸上,可是他脑子里一根诗毛都没有!暗香楼上,他是被美景美女引发了不知道哪根神经,居然吟出一首七绝来。可如今,七绝?差点气绝了!
别说他着急,其它人也在凝视他的时候苦思对句不得,也着急。
他身边的紫凝动了,假装酒劲上涌,侧身一手依着凌励的肩头,一手捂住小嘴,躲过众人的目光,微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银辉凝住桂花香。”
凌励大喜,正要出声,却又被紫凝在桌下碰了一下大腿,心情一荡下也醒悟过来,继续做出苦思的模样。半晌,又苦恼地端起酒杯也不招呼别人,自己小抿一口后,突然惊喜万状地道:“银辉凝住桂花香。”
众人又是拍掌叫好。
府衙后面的小巷唤作“桂花巷”,此时中秋刚过,还真有几棵金桂正在绽放。银辉代月光很是生动形象,凝住与前句的吟出成对,半塘月与桂花香也算成对,香押浆韵,将一首吟哦月夜苏州美景的七绝完美收尾。
巧燕和湘月也不待主人、客人出声,双双离席调拨琵琶,轻声互对音调,准备再来一曲琵琶小调,唱出新得诗句来。
尤万松隔着席桌向紫凝作揖道:“多谢紫凝姑娘相助,若不是姑娘提醒,老夫此次可要被知府大人捉弄得出丑啦。老夫无以为敬,琼浆一杯,请紫凝姑娘给个薄面。”
说完,尤万松举杯示意后,一饮而尽。
紫凝也是微笑颔首后缓缓饮干杯中美酒,却是双颊通红、桃花敷面,美目含秋、秀眉微蹩,其情其态仿若嫦娥醉酒一般,引得众人一阵心驰神摇,几疑仙子下凡。
真正得了便宜的凌励却不敢出声,一出声还不被罚酒罚死在当场啊?只能傻傻地看着身边的紫凝,任由那小心肝在胸腔里瞎扑腾。
铮铮琵琶响,悠悠歌声起。
“珠玉巧手弄琵琶,绛紫樱唇调琼浆;小调吟出半塘月,银辉凝住桂花香。”
一曲唱罢,众人举杯相敬二女,主客皆欢。
文人雅士饮宴讲究的就是风雅情趣,无诗不成、无曲不成、无美人儿更不成!景色秀美的江南、纸醉金迷的江南、声色犬马的江南、风雅多情的江南、莺莺燕燕的江南,如何让人不流连其中?
筵席行到子夜方罢,众人先将暗香楼众美送上船,陈洪谧独留紫凝停步,避开一边船上等待着的湘月等人低声道:“紫凝姑娘,你和凌公子之事,自有本官作主,且忍耐旬月,万勿负了凌公子的一片痴心呐!”
紫凝深情地瞥了一眼在一旁肃立凝望的凌励,心中的惊喜甘甜自然无法言表,只能深深地向陈洪谧道个万福,柔声道:“奴家必不负凌公子,必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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