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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凝姑娘。”凌励当着门房和一些好事者保持着普通的称呼,招呼紫凝近前后道:“这位是凌励的嫂嫂,陈张氏晚娘。”
紫凝惊讶地看了张晚娘一眼,再次盈盈下拜道:“紫凝见过夫人,夫人对莲香的恩情,紫凝永世难报,夫人若有差遣,就算……”
“妹妹起来,起来说话。”张晚娘从紫凝的容颜中清醒过来,一手拉住了紫凝的手,道:“好个天仙般的女子,难怪叔叔一见倾心呢。紫凝姑娘,奴家与莲香情同姐妹,见外的话就不必再说。此处人多,进屋叙话可好?”
接下来的事情出乎凌励的意料,两个女人把手叙话,很快就亲热得如同亲姐妹一般。他想插嘴都插不上,只能偷笑着躲进书房边作画,边偷听外面一见莫逆的两个美女叙话……
058 炒作手段
张晚娘和紫凝谈得甚是亲热。
书房里的凌励在听了一阵后,又想起那日与牡丹在此的疯狂,心烦意乱下猛然警惕,暗道:怎么能在嫂子面前露出丑态呢?由此迅速收敛心神晋入心无旁骛的境界,开始专心作画。
董其昌身形消瘦,面貌清矍,外形上的特点很好把握。不过,要表现出一代文坛宗师,书画大家的精神风貌,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凌励不断地在回忆中,捕捉老大人最具有震撼力的神态;分析他意气风发时,脸部肌肉的运动与神态的关系。再通过画笔描绘在画布上。
绘画,更多是一种瞬间感悟和理性分析的结合。
男人,处于三种状态的时候,最令女人倾心。
勇悍而无敌,专注而智慧,温柔而儒雅。
女人天生柔弱,因此她们崇拜具有强大勇力的男人。自古以来,英雄和美女的佳话往往最多,如楚霸王和虞姬。
男人的智慧同样让女子痴迷,而智慧的源泉来源于专注,对知识的专注、对创造的专注、对爱情的专注……这样的男人往往能给女人很多的意外惊喜,营造无所不能的形象。
女人的天性具有强烈的两面性。她们需要人爱护,又将本身强烈的爱欲施于身边的亲人,温柔的男人、儒雅细心的男人,能给女人一种时刻被关心的幸福感,满足她们天性的需求。
此时的凌励,无疑是属于专注的男人。
他专注于在画布上塑造一个真实的董其昌。连外面女人的谈话已经中断、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位美女走到他身后都不曾察觉,当然也就看不到张晚娘钦佩的目光,看不到紫凝眼中闪动着的渴慕和爱恋。他只看到,心目中的一代巨匠董其昌,正在自己的笔下崭露出最令人渴慕,崇拜的形象。他只能在内心狂喜地感觉到,自己正成功地创作出新一幅堪称满意的画作。
张晚娘微微侧头,偷偷观察着紫凝的神情。这次观察,让她彻底打消了对青楼女子的那么一点点戒心,也坚定了帮助凌励和紫凝缔结良缘的想法。因为她看到的紫凝,是一个将全身心都融入深情的目光,倾注在凌励身上的纯美仙子。
她暗道:这样的男女才是绝配呢!可惜,紫凝若是出身在官宦人家就好了,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成为凌励的夫人。唉,也不知道哪个女子有如此好命呢?
“凌大人!凌大人可在?”
窗外传来尤光楷的声音,这家伙似乎是专门破坏美好气氛的衰神一般。上次是凌励正待勃发的关键时刻,这次却是大功即将告成,感觉最为惬意的时刻。
凌励悻悻地放下画笔应了一声,才发现身后有两位美女。忙带着抱歉的微笑道:“嫂子、紫凝,你们何时进来的?怎么不坐下呢?”
“凌大人、大人,老爷让小的传话,今日银价不降反升,已经到一千八百钱一两了。”尤光楷有些气急败坏地在书房门口说道,说完才向晚娘行礼道:“见过少夫人,见过紫凝姑娘。”
凌励眉头微皱思索了片刻,问道:“舅父如今身在何处?”
“很快便会回府。”尤光楷也是忧心忡忡,一脸担心地回话。
“如此,我去外面等着。”凌励起身整理了一下,又回头道:“紫凝,抱歉,今日不能讲解透视原理了,麻烦你陪伴嫂嫂说会儿话。”
说着,凌励就跟着尤光楷出去。情急之间,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语言上有很大问题,更没有注意到紫凝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夺目的光彩。他的话,明摆着就是把紫凝当成了主人,反而要她去陪伴张晚娘,也确定了紫凝应该称呼张晚娘为“嫂嫂”。这些,让紫凝怎能不惊喜非常呢?
尤万松黑着脸匆匆回府,一见凌励在客厅前等候,就“哼”了一声把他拉进屋里,屁股还没坐稳就道:“不降反升!嘿嘿,老夫搞了这许多银两,全部许诺是两千钱一两方才融得,如今这一千八百钱,哈哈,老夫可要准备转世投胎了。”
典型的怒极反笑!凌励暗自嘀咕着,在脸上做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你!?好笑吗?”尤万松一见气极,却又想起因为是自己先笑,人家陪着自己笑,实在不能指责啊!竟然一时堵在那里出声不得,不过,脸上的怒气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
凌励收敛了装出的笑脸,欠身道:“不降反升,手段也!郑芝龙要一下把银价撸到底,那全天下人就都知道这银价有人操纵了,还会乖乖上当吗?策略、手段、方法。换作是我,我就打压一百钱,反拉五十钱,这样的涨跌也是赚钱的机会呢!”
尤万松的脸色变化极为明显,甚至说极富戏据性。黑脸变化为粉脸的过程,不能不说具有极高的观赏价值。至少在一旁目睹的凌励,肚子里面早笑开花了,面子上却只能憋着,憋得辛苦已极。
“策略、手段、方法……对,就是这么回事!”尤万松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兴奋地对旁边的尤光楷道:“光楷,出手,趁着银价高快快出手!顺便通告其它人,快快出手!这郑芝龙,不是送银子给老夫花吗!?”
凌励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尤万松的身边道:“舅父大人,不是郑芝龙送您银子,是那些被蒙蔽的百姓送您银子。唉……不知道多少人要倒霉了!”
尤万松带着些微的诧异看了看凌励,从他容色中居然读出了怜悯,乃笑道:“难道励儿不赚这钱,百姓就不受损失了?从郑芝龙既得利益中分点出来,有何不妥?”
凌励沉吟了一会儿,苦笑道:“看来,银价跌落到一千一百钱之前,还有很多次的涨跌来套取更多的白银。那,我等趁势而为,则可以将利润拉到一番五成左右。高卖低买,在总的下跌趋势下,放出白银没有错,争取高出手价格,也没有错,最后顺手打压郑芝龙,更没有错!有错吗?没有!”
这番话,他好像是对尤万松说,却更多是在跟心里的另一个自己说。就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隐隐确定了一个想法:在最后收官阶段,就是狠狠打击郑芝龙的良机!
059 如此学生
这次进巡抚府,凌励比前两次要从容许多。
第一次来时,遇到个前倨后恭的军汉小头目。那家伙兴许是个百户,甚至是更低级的额外外委把总(明朝军队最小的军官,相当于见习排长),若非凌励糊涂中报出名号,也许那“投名状”就少不了。
第二次来时,拉着莲香招摇过市,让苏州官民大掉眼球。身份败露后又被“一心向学”的热心百姓追逐,巡抚官邸反成了他落荒而逃的庇护所。
这第三次,凌励只在门口跟似曾相识的军汉点了点头,就在军汉恭敬的引领下负手拾级、阔步而入。这才有了翰林院五经博士、绘画大师的派头。
许绍宗依然是在正厅阶下迎候,似乎他从不会在一道门或者其它门迎候客人一般。
略略谈了一下银价波动的情况,许绍宗对凌励的判断非常赞同,也认定今日银价上涨是郑芝龙的手段。倒是凌励在许绍宗的连声夸奖下颇不好意思,突然想到自己的学生——吴贤。
这学生奇怪的很呐!拜师几天了,从来没有到过画馆,也没有在巡抚府里见过。
奇怪之下,凌励道:“巡抚大人,不知道吴贤公子可在府上?凌励空有师名,却不曾教授点什么,实在惭愧得很。”
许绍宗眼中闪过一抹有些怪异的神光,顿了顿才道:“唉……老夫也是头疼啊!”
“大人,何故?”凌励稍微欠身,向许绍宗靠近了一些。
许绍宗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在拿捏着用辞,手指不自觉地轻轻点击着细瓷茶碗盖,又“唉”了一声才道:“凌大人可曾听说张岱其人?”
张岱?这名字好生熟悉,象是在哪里听到过一般。
凌励迅速地在脑海中寻找线索,默默地念叨着“张岱张岱”,突然想起:原来那个世界的网络上曾经有很多人说,《石头记》作者应该是明末张岱!莫非,许绍宗说的就是此人?
“凌励不曾听过。”凌励摇摇头说道,他不能确定自己的揣测,当然不会在巡抚面前胡诌一气了。
“不曾听说?甚好甚好!不过……”许绍宗欲言又止,一副为难的神色。
凌励一见,当然是趁机讨好一番了,忙道:“大人有何吩咐,请尽管交予凌励去办。”
“唉……难办,难办!算了、算了,老夫怎敢因家事劳烦凌大人呢!实不相瞒,贤儿最近与张岱相交甚密,眼看着沉缅于酒色欢场,成一纨袴耳!若如此,老夫、老夫怎生对得起岳丈大人、对得起亡妻呢!?”
许绍宗说得颇为动情,眼眶中似乎还有泪光闪动。
凌励判断,这位巡抚大人还真是为那吴贤担心呢!如今合作之势已然形成,把关系再拉近一些也好,遂道:“大人不如明言一二,兴许凌励可以帮衬一点,出些小力。”
“凌大人,你道贤儿为何拜你为师?不为你超凡画技,却为你在暗香楼的一首妙诗!唉,老夫也不妨直言相告,自揭家丑了。老夫年轻时得岳丈青睐大力提拔,并将独女许我为妻,才有今日之地位。吴家如今只有贤儿一根香火苗,亡妻临去前将他托付予我,定要让其成才。无奈此子生性不羁,放浪纨袴不说,还信那‘王道左派’之说。前些日子与张岱相识后,更是变本加厉,豪奢享乐习气大增,纵欲玩世、作风颓放,如此下去,必成败家子啊!”
凌励听得懵懵懂懂,什么“王道左派”?不懂!没听说过!不过吴贤在俊美儒雅的外表下是个纨袴子弟,这个倒是有了认识。当下见许绍宗情绪有些激动,似乎还有话说,也就静等下文。
“原来,老夫本有意将不离许配给贤儿,如今看贤儿这般不济,只好做罢。只愿他能迷途知返,早日成家立业而已。兴许,自立门户后吃些苦头,能让贤儿有所警醒呢?”
许绍宗的问题显然不是问凌励,而是自说自问。凌励当然不会去插嘴,此时最好的姿态就是当“收音机”,只进不出。让许绍宗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当成可以倾诉烦恼的朋友。这样一来,跟这位巡抚大人的关系可就不一般了。
“可惜,可惜了贤儿天资聪颖而好学不倦;可叹,可叹老夫竟然无能让岳丈和亡妻笑慰九泉!凌大人,凌大人呐!如有机会,可否替老夫劝告贤儿?让他走上正途才是。”
许绍宗目光殷殷地看着凌励,彷佛溺水之人看到稻草一般。
凌励心道:原来刚才许大人说让吴贤自立门户是气话!他还是在意这个妻侄,希望他能有所作为,不再放浪纨袴下去。那么说,如果吴贤悔悟改过,那许不离就要落在他的床上喽?咳!想什么呐?你这家伙越发卑鄙了!警告一次!
“吴公子儒雅风流,与凌励也有师生之名,凌励当好生劝告于他。但愿能够助大人一臂之力。”
凌励说得是声情并茂,一副为许绍宗分忧的仗义模样,心里却是一点底气都没有。他现在连影响吴贤的什么“王道左派”,那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劝?怎么劝?
许绍宗显然也不太相信凌励能劝回吴贤,不过出于礼貌,还是欠身道:“如此,有劳凌大人了。噢,是否今日开始作像?对了对了,老夫糊涂,凌大人还未曾见到莲香小姐呢!来人,传报小姐和莲香小姐,凌大人过府来了。”
凌励正想见莲香。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纵然有紫凝陪伴一时,却也代替不了莲香的位置。没有莲香,他的生活就要乱套,总觉得诸事不顺呢!
“大人,凌励不如就此开始,先作素描画像,很快就成。”凌励现在不为一千五百两银子的画资进帐,而是出于拉拢双方关系的目的。而拉拢双方的关系不为今后仕途坦荡,却为能在江南做个有后台的富家翁。
许绍宗默然颔首,凌励也当即打开画夹,拿出碳精条,开始为许绍宗作素描画像。
不多时,宛如黄莺出谷的娇啼声再次入耳。
“凌公子来了?爹爹,不离想求凌公子一事。”
话音绕耳间,许不离拉着莲香从屏风后走出,凌励抬眼一看,哟!怎么许不离竟然穿着莲香的衣裙?险些认错人了!唉,那衣裙不太合身嘛,莲香比许不离高了半个头,她的衣服你这巡抚千金能穿吗?
“不离,怎生还是如此没礼数?!先行见过凌大……公子再说。”许绍宗依照凌励的嘱咐不敢动弹,只能梗直身子转动眼珠教训女儿。
只见许不离眼珠一转,居然袅袅婷婷地走到凌励面前,恭恭敬敬地道个万福:“学生许不离见过老师。”
啊?什么时候收了如此学生呐!?
060 辅国将军
许不离见凌励和父亲都一脸惊愕,乃娇笑一声拉了莲香过来,道:“明日不离去松涛画馆,再将莲香姐姐奉还。”
凌励面上尴尬万分,心里却是欢喜得很,忙掩饰着向许绍宗投去“求援”的眼色。却见许绍宗在捻须微笑,不由心脏猛跳,好像自己踩进什么陷阱一般。
“凌大人,这……就劳烦您了,改日,老夫再安排不离行拜师之礼,可好?”许绍宗假意犹豫了一阵,却肯定了许不离拜师之事。
凌励暗叫:好啊好啊,这下有机会将这小娘皮弄上手了!
“只怕……”客气话还没出口,凌励就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拉了拉,转眼一看,莲香正用企求的眼神看着自己,忙改口道:“只怕凌励的画技小姐看不上眼呢。”
许不离凤眼一瞪,鼻翼微缩,鼻梁上现出好看的皱纹,小嘴却是撅着蹦出几句话来:“哼!谁说跟你学画画了?我要学做衣衫,跟这一样好看的衣衫。”
凌励暗暗称奇:她这样也能说话?撅着嘴说话吐词还格外清楚!想来她定是经常这副模样说话吧?说实话,这张小脸此时分外可爱呢。
“不离!不可无礼!”许绍宗提高音量喝道:“凌公子如今是你的师长,怎能如此说话?”色厉内荏的喝叱后,他又转向凌励道:“小女骄纵无礼,以后凌公子要多多费心了,唉!都是跟贤儿学的,可贤儿也无此般没有礼数呢。”
凌励明白了,这吴贤跟许不离都是被人骄纵出来的,许绍宗纵使做到巡抚高位,可后院却是乱麻一片。呵呵,“人无完人”,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小姐天真活泼,正是纯美少女心性,大人切莫过于严苛,抹煞了小姐的天性。”凌励自然能够找到两面讨好的话,此时,他可不能摆出老师的臭架子来。要摆架子也得明天再摆,至少莲香要回到身边来才行,否则依照许不离刁蛮无礼脾性,搞不好会虐待莲香呢!
许绍宗马不知脸长地“呵呵”一笑,又正色道:“不离,凌公子的画技超凡入圣,不学可是损失哟!”
凌励也附和道:“衣服之美来源于人对万物之美的观察、把握、提炼、升华。而学习画技,正是锻炼对万物之美的洞察力、表现力,实为美学基础。不可不学,不可不学好、学精。否则,万般美好的衣衫也就不能问世了。”
说着这话,凌励的表情也逐渐转向严肃。
许不离居然乖乖地点了点头,看着凌励手里的画板不再吭声。旁边的莲香也似乎有所体悟,陪着点了点头。
许绍宗有些讶然地看看女儿,又看看凌励,突然笑道:“哎,作画、作画,老夫等着凌公子的画呢!”
凌励只好重新摆开阵仗来继续作画,许不离和莲香乖乖地站在他背后认真看着,一直到素描完成才又发出赞叹声……
离开巡抚府回到松涛画馆,照例去见尤万松商量诸事。
一进厅堂,就见尤万松“呵呵”笑着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拜帖道:“励儿,你可否猜到这拜帖是何人所送?”
凌励哪有心情跟他猜谜?离开莲香出那巡抚府,他心里就无比的抑郁,想着今晚难熬的漫漫长夜,痛哭流涕的心思都有了。当下自己找地方坐下,随口道:“不知。”
“噢,何故郁闷?”尤万松看出他的情绪不高,忙把拜帖放在他手边,俯身关心地询问。
“没有,没有啊!对了,舅父大人,何谓‘王道左派’?”凌励不想暴露出自己是为莲香不在身边而不快,忙转移了话题,也顺便了解一下吴贤背后的那什么门派。
尤万松愣了一下,看着凌励认真的表情,乃道:“王道左派,又名王学左派,声称继承南宋永嘉学派之精神。他们公开标榜利欲、情欲为人之本性,反对理学家的道德风尚,主张童心本真、率性而行。总之,这是对礼教的反叛,对程朱老夫子“存天理、灭人欲”理学圣言的挑战。”
凌励一听竟然来了精神,失声道:“噢,这王道左派不错嘛!”
“励儿!这,这明明是叛逆之谬论,不可被其蛊惑啊!你,今日你可是见到什么人了?”尤万松的语气紧张起来,双眼紧盯着凌励,似乎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悖逆”迹象来。
凌励被他看的心里发慌,忙道:“没有,只见到巡抚大人。这王道左派也是巡抚大人所说,凌励只是不解其意,方有此问。”
尤万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才道:“这王道左派跟王道学派,尽管所提宗旨相同,所为却有所区别。王道学派不空谈、重实事、凡事身体力行,值得钦佩;王道左派则不然,只是一群标榜风雅高才之文人,成日高谈阔论,流连风花雪月,临事却毫无章法,虽然多数出身世家,却无异于败家子呐!”
凌励暗想,这跟吴贤的情况倒是吻合,忙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看着尤万松。
“传闻山阴人张岱近日来到苏州,此人即是王道左派。按说其人学识渊博,诗书画印造诣皆是不凡,亦酷爱收藏鉴赏,年纪轻轻即隐隐有大家之风。可惜,此人纵情声色,放浪不羁。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实为贪图淫欲、喜慕荣华的纨袴之徒。切不可亲近!不可亲近!”
尤万松扳着指头数落起张岱来,一副躲避瘟疫般的神色连连告诫凌励。
“噢,励儿记下了。”凌励很认真地欠身回答,心里却想:等老子有钱了,这些事情也要一一做来!噢不!那娈童也就恶而远之了,什么玩意儿!?
尤万松哪知他的花花心思?只见他神色严肃,乃放下心来,重新走到凌励身边拿起拜帖,也不打谜语就径直道:“此乃辅国将军朱由桢的拜帖,你看看吧。”
“将军?带兵的?!”凌励瞪大眼睛看了看尤万松,心想带兵的人可真不能怠慢了。忙拿起浏览了一遍,却是辅国将军朱由桢请他过府做客。
“呵呵,哪里是带兵的!?励儿久居南海红夷之地,却不知道大明宗室的封号,你啊,如此这五经博士倒是相当不称职呢!”尤万松玩笑着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凌励,又道:“这辅国将军乃神宗嫡系,原本是郡王爵位,却因天启三年得罪了先皇,降爵两级为辅国将军。不过世间有传言,当今皇上似乎很喜欢这朱由桢,说不得哪天就恢复王爵呢?你可得好好应对着。”
凌励明白了,原来是皇家宗族,奶奶的,自然要好好应对了!忙唯唯诺诺地又问了几句,尤万松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一作答。这才让凌励对“带兵将军”有了一些认识。
辅国将军朱由桢,乃年俸800石的宗室。其俸禄相当于二品的官员,加上所有财产田地不用缴税,实在是这苏州城里一等一的豪富之人。朱由桢作为皇室,地位尊崇,能够下拜帖来请凌励,也足见凌励在苏州、在江南的声望日隆……
061 俏丽煞星
房门发出轻微的“咿呀”声,凌励在被窝里眯眼看了看,哟!天光大亮了。再看,卧房门开了道缝,隐约有一丝黑发在微微飘动。
凌励不想动弹。昨晚完成董其昌的画像后,精神颇为振奋,结果迟迟不能入睡。此时,他还想好好眯缝一会儿,恢复精神。不过他心里一动,莫非是可爱的小莲香回来了?不管,先装睡!看看莲香会不会来叫醒自己,要是来了,呵呵,本公子就要露出狐狸尾巴喽!
门外悉悉索索的一阵轻微响动,接着听到莲香在跟谁小声说话,却显然没有进门的意思,连那道门缝也无声地合拢,外面的动静一下就变得更加模糊。
凌励颇有些失望,丧气之余却突然想到,昨夜许不离说今天会跟莲香一起来。那莲香在外面的谈话对象就不是李嫂而是……
顿时,他神经亢奋起来,连带那习惯早晨现形的家伙也更加兴奋。忙睁大眼睛看了看,估计窗外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今天奇怪了,怎么没人叫自己起床呢?
冷静,冷静,运起分神大法将那家伙打回原形再说。
“砰!”的一声巨响,门扇带出一股强风大开,惊呆了的凌励看到,一个粉红色的苗条身影双手叉腰站在门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一声娇喝:“你,凌励!本小姐来你破地方,你居然敢躲着不出来!”
定神一看,一脸通红、柳眉倒竖、凤眼怒睁的女子,不是刁蛮小姐许不离是谁?哎呀!这小妞胆子真是大到无边了,居然敢这样闯进男人的睡房?巡抚大人啊,你的家教,唉,不提也罢!
“别,别过来!”凌励见许不离竟然向自己走来,忙从被子里伸出手狂摆。现在可不是推倒这刁蛮小姐的时候,现在要讲究的是男女之别,师生礼貌。
许不离浑然不理凌励的话径直走去。
“不离小姐,你,回来。”莲香快步赶上拉住许不离的胳膊。
凌励也急忙道:“许小姐,我,我,马上起身,你,莲香,带许小姐出去坐坐。”
“不离小姐,公子马上出来见您,走,我们去外面。”莲香忙拉了许不离求告道。
“哼!莲香姐姐别拉我,哼哼!要不是……我就,掀了他被子,看他还睡不睡!?”许不离放下一句模糊的狠话,得意地扭着纤腰,跟着莲香走出卧房。
凌励却是出了一身冷汗,他现在只穿了一条那世界的三角裤。要是被女人掀了被子,估计除了那点物事外,就都曝光无遗了。那他这张老师脸往哪里搁?以后要想降伏那刁蛮小娘皮就更难了!
细心的莲香拉上房门后,凌励一下就蹦了起来,用前所未有的快速穿戴整齐。今天,他总算领教到巡抚家刁蛮千金的厉害,惟恐迟一步出去待客,又激得这俏丽煞星开始暴走。
等他出去,外面早没人了!
找到院子里的李嫂一问,原来是许不离拉了莲香去精舍看画。
暗松一口气,正要吩咐李嫂搞些东西来填肚子,却见画馆管事和一位青袍男子匆匆而来,远远就到:“凌大人,不好了,那位、那位莲香小姐的客人,将沈士充先生新作的画,撕了!”
那青袍男子正是沈士充,他走到凌励面前还未开口就“哼”了一声,才道:“那画是董部院……”
凌励见他神态倨傲,忙抬手打断他的话道:“凌励会给沈先生一个交代,杨管事,带凌励去看看。”说着,凌励起步就走,心道:一个枪手也在老子面前瞎哼哼,切!那小娘皮也真会惹事!
沈士充面色一红,太阳穴的青筋鼓起一跳一跳的颤动,偏生凌励的话也无懈可击,只得再次闷哼一声后,跟在后面匆匆向外走去。
凌励还没走到,就听松涛画馆前院左厢房画室内,传出许不离的喝叱声和莲香的劝慰声。
“你,那个,就是你,过来,给我看看!”
“喂!你画的什么?”
凌励情知不妙,三步并作一步小跑进去一看,许不离正趴在一张案子上指点着谁的画。这些画,多半是模仿名家珍品,或者干脆是帮董其昌所作,最后由老大人钤印后打发普通求画者,以应付场面。而摩仿作品,旁边往往就有一幅珍品!
妈妈呀,那小娘皮莫把……
“莲香!这么把巡抚千金带到这里来呢!?”凌励忙出声喝叱,这一声喝住了许不离伸向墙上一幅立轴的手;也把莲香喝定在当场,一脸惊惶地看看凌励,又看看许不离。
凌励暗暗心疼,可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喝叱巡抚千金吧?且不说身份的问题,就是作为客人,自己也不应该出声喝叱。所以,可怜的小莲香只能做一回小绵羊了。
“公子,我……”莲香说不出话来,只能去拉了停下动作的许不离的手,可怜巴巴地看着一脸怒色的凌励。
“凌大人,您看……噢,巡抚大人的千金,这……要不,请老爷出来……”管事的在一旁也不知道怎么办,反正劝也不是,不劝更不是。
凌励一看,画室乱套了!
几个案子上的画作估计都被许不离动过;地上还有两幅画已经揉成一团;最里面那张案子旁,地上散落着碎纸片,想来那就是被许不离撕掉的作品了。
“莲香,还不带许小姐回房?!等我回来再说!”凌励无奈地瞪了许不离一眼,却对莲香下着命令。
只见许不离小嘴一撅,抬手伸出一根如葱细指,颇委屈也颇得意地指着沈士充道:“他,作假画,被本小姐看见了!”
凌励一听哭笑不得。
这作假画怎么啦?全地球的人都知道!噢,不!就这许家小姐不知道!煞星啊煞星,真他娘的懒得解释!唉,却不能不把她哄走。
“小姐,你怎么知道沈先生作假画?”凌励走上前去,边向莲香示意边问道。
许不离收回指着沈士充的手指,道:“董大人的《高逸图》明明在我家,可是,他、他居然画得一模一样,还落款为香光居士(董其昌号香光居士)。不是作假是什么?咯咯,幸好被不离……”
“怎么了?”凌励有些明知故问道。
“撕了!”许不离倒是很干脆,柳腰一摆,指着那边的碎纸片就蹦出两个字来,声音依然如黄莺啼鸣般动听。
凌励暗道:这也太巧了吧?偏偏被她给抓了现行,怎么办?慢慢解释吧!
“好了好了,不离小姐先和莲香回去。”凌励说着,转身对杨管事和沈士充道:“许小姐是凌励的客人,这个,这里的损失由我来赔,稍后,凌励再向各位道歉。”
“道歉!?为何向他们道歉?我不!”正跟莲香向外走的许不离一下甩脱莲香的手,走到凌励面前再次叉腰怒吼,满脸写着不满意和迷惑。
凌励听得身后众画师发出了不满的议论声,却显然碍于凌励在场和许不离的背景,因此议论得比较模糊而小声。
妈的!小娘皮,老子好不容易把面子抹到腰包里放着,厚着脸皮道了歉,你又来掺合什么?!老子,怒了!
凌励眼睛一瞪,重重地吼道:“不关你事!跟我回去!”说着,抓住许不离的手腕快步向外走,惟恐人家沈士充反应过来故意刁难一番,那时候面子就彻底丢光了!
062 卤水豆腐
凌励紧紧抓住许不离的手腕,象拖小鸡一样将“惹祸精”拖进内院大门。
“放手!你放手,你,弄疼我了!”许不离踉踉跄跄地跟着,一脸通红地不住喊叫,表情是又惶恐又愤怒,还夹杂着真正的痛楚。
凌励哪里管她,心道老子还火着呢!你这小娘皮,不挨上几板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一听她喊的烦,偏头又吼:“住嘴!”
许不离怎会给他吓住?可她力气没男人大,只有边跟着挪步边嚎叫道:“凌励,你,敢欺负我,我,要杀你!”
凌励一听,那火气几乎就要破体而出了!乃左手狠狠地一拉,将许不离拽到面前,右手食指指着她的鼻子,狠声道:“我给你机会杀我,不过,今天本老师要先教训你这忤逆学生!莲香,给我找尺子来,快去!”
可敬的老师,此时居然还记得旧社会体罚学生是用尺子。
这一来,看见莲香浑身颤抖着远去后,许不离有些怕了。她抬头看看凌励认真、坚决、愤怒的神色,不禁呆了呆,突然一手捂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很快,这哭声就变成比惨遭凌迟时还凄厉的嚎叫,穿透云霄,直上九天。
哭?老子怕你哭吗?唉……烦啊,女人的绝招,一哭、二闹、三上吊,真她娘的有效!不行,这次要给她混过去,后患无穷啊!
凌励心一横,也不管什么巡抚不巡抚,美女不美女的,一脑子都是“老子是老师,老子就要管教这调皮学生。”偷偷地,他还加上了一条:现在不调教好,往后老子岂不是要受小娘皮摆布?!
所以,绝对不能心软!
惊天动地的哭声中,许不离被凌励拉进厢房,摁坐在椅子上,只能号啕着发泄心中的惶恐和不满,妄图用更响亮的哭声来压倒凌励。这可是万试万灵的绝招!许家、吴家上下人等无不望风披靡,包括官威赫赫的巡抚大人,也是一遇此招马上溃不成军、丢盔卸甲、伏地求饶……
可惜啊,许不离这次面对的是凌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凌励。
也不知是莲香故意去请,还是许不离这门高音喇叭的召唤,尤府内院的尤章氏、陈尤氏、陈张氏晚娘、准陈蔡氏嫣儿……浩浩荡荡地开到门外。等莲香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将尺子放在凌励身边后,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烦,真她娘的烦,女人一多、一泼就是烦!
凌励充耳不闻,拿起尺子扯过许不离的手,伴随着“让你嚎!”的怒喝,“啪”的就是一尺子,打在那白里透红的小手心上。屋内外的女人闻声都颤抖了一下,号啕大哭的许不离、劝说的众人,奇迹般的统统住嘴了。
“啪”的第二声,又是“啪、啪、啪”的连续几声,把这屋里屋外的女人们全部镇住,只剩下许不离“哎呀”的呼痛和尽量压抑的缀泣声。
“公子,别打不离小姐了,您,要打就打莲香吧!”莲香终于忍不住,“噗通”一下跪在凌励身边,苦苦哀求道:“是莲香的错,莲香不该带不离去画室,您罚莲香,她、她是巡抚家的小姐啊!”
“走开!闭嘴!一边去!”
凌励哭笑不得,他刚才就只打了许不离一下而已!后面几下都是打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声音吓许不离的。痛苦的感觉,有一次就能在心里烙印,在相同的环境和情绪下,这种烙印完全可以欺骗神经、造成错觉。许不离的表现就完全能印证这个科学道理。
“哭,哭啊?嚎,继续,继续给我嚎!”凌励将尺子在茶几上拍得“啪啪”作响,看着许不离脸上的肌肉一阵阵颤抖紧缩,身子一次次地抽搐,仅有的哽咽声马上消失,只剩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在无声地乞求宽恕。
“励儿,励儿!人家是客人,许小姐是巡抚大人的掌上明珠、千金小姐。”陈尤氏此时才知道许不离是谁,忙担心地提醒着。
其它女人也是一阵附和,张晚娘还了走进来,俯身去看许不离通红的掌心,“雪雪”地给小丫头吹了几口气。
凌励保持着一本正经的神色回头道:“伯母,巡抚大人让她拜凌励为师,凌励就要好好管教她才是。如此放肆、如此忤逆,不打决计不成!嫂子,你且莫管,凌励稍后再向大家赔罪。”
许不离一听这话,心道:完了,完了,还要挨打呢!好汉,不,好女不吃眼前亏啊!眼前有这个疯子在,就算爹爹来也未必能救自己!
“我,凌公……老师,不离错了,求老师饶恕不离。”
一番话说的是期期艾艾、可怜巴巴,偏生她声音又好听,让人顿时感觉不忍,似乎再坚硬的铁石心肠也会软化下来。
凌励的心肠很软很软,可是现在,收服这个刁蛮女是“百年大计”,不能因为心软就半途而废!
“说,错在哪里?说不好,还要打!不要以为做错事情说两句软话就完事了!你,许不离,不是要杀了我吗?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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