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画师 第 16 部分阅读

文 / WsxSu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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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凝这般百姓人家女子之苦!紫凝,紫凝,抬起头让伯母看看,如此纯洁的女儿家怎不让人心动?!”

    “唉!老身何尝不知!?可,身份就是身份!白纸沾墨还能变白吗?翰林院五经博士,怎能……”

    紫凝突然跪倒在莲香身边,颤声道:“老夫人,紫凝只求从良为奴,伺候公子,陪伴妹妹,绝无非份之想!请老夫人开恩呐!”

    凌励心脏猛缩,感觉似乎喘不过气来一般,还没等他去拉紫凝起身,却听陈尤氏“呵呵”笑道:“好,老身今天就信了紫凝姑娘的话,励儿,晚间饭后,老身找你有事相商。巡抚家的千金小姐,呵呵……”

    陈尤氏话未说完,已然笑着走出大门。却用许不离把紫凝堵了个死,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在提醒紫凝:凌励的妻子应该是巡抚千金之类的官家小姐,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紫凝,只能遵从自己刚才的承诺,一辈子为奴为婢……

    073 银价再跌

    “咳!”的一声,凌励“砰”地一拳重重砸在黄梨木茶几上。

    看着陈尤氏和张晚娘走出院门的背影,看着尚且跪伏着的紫凝和莲香,他突然觉得这个时代跟自己的心灵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隔阂。似乎自己的想法,包括最本质的想法,都跟这个世界的潜规则发生着冲突!

    他隐约地明白了,自己的思想还是那个世界的,“宜世”这个名字并不代表自己真正适应了这个世界。可笑的是,现在凌励似乎是一个现代与古代的混成品,又在现代和古代之间左右为难。可是,他依然要活下去……

    “紫凝,莲香,快起来罢。莲香,你可找到药膏?给姐姐抹上。”凌励带着怅然若失的心情,勉强打起精神,将可怜的两姐妹一一扶起。

    “公子!”紫凝突然又跪倒在地,这次面对的却是凌励。

    凌励伸手去扶,却被紫凝用受伤的左臂挡了一下,他忌惮那条伤臂,忙缩回手来,眼睁睁地看着紫凝跪在面前。

    “公子,倘若您真为紫凝赎身,请务必答应奴家一事。”紫凝颤声说着,孱弱的腰身一扭,深深地拜了下去。

    凌励情知不妙,却带着侥幸的心理道:“紫凝,凌励对你完全出自真心。虽然伯母不容,却也是一时未曾想通而已,凌励会劝说伯母接纳你的。就算她不愿意接纳,凌励早晚也要自立门户,诸事也就与她无涉……”

    “不要!公子,切不可为了一个卑微的紫凝,坏了公子的名声,去担负一个不孝、不义的骂名!倘若如此,紫凝还不如……去死。”紫凝失声惊呼,却是容色毅然说出了一番决绝的话来。

    凌励总算明白她为何出牌三年,依然能保持清白了。这是个信守承诺,性格刚强的女子。多舛的命运没有击垮她的心智,反而将她磨练的更加坚强,完全不是外表呈现出来的柔弱模样。

    紫凝这番话是为凌励的家庭和谐与名声着想,也是为自己的名节、自己的自尊心树立坚强的屏障。如果凌励答应了她,那即使为她赎身,她也不过是他身边不能碰触的真正的奴婢。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情侣变成了主仆,这种关系因为礼法和诺言而难以变更!

    “不要啊!这他娘的是什么世界!?凭什么别人对老子的喜好,老子的婚姻指手划脚?不干!老子不允许!老子就是要风风光光正大光明地娶了你!可怜的紫凝啊,你坚强的性格固然令人起敬,却用错了地方!为何你就不去想想,勇敢地为自己的幸福而坚强一回!?”

    暴走、抓狂、甚至是疯癫!

    凌励在客厅毫无目的地窜动着,对任何不顺眼的东西都“乒乒乓乓”地饱以老拳,凄厉的吼声就像一头受伤的狮子在咆哮。

    紫凝和莲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发狂的男人、斯文扫地的男人、胡言乱语的男人……真正的男人。

    短短时间里的两次暴怒,第一次无意中伤害了紫凝,第二次,却把一切弥补得天衣无缝,把屋子里三个人的心灵紧紧捆绑在一起。两姐妹根本就没有想到要阻止凌励的疯狂,而是甜蜜地欣赏这种疯狂,甚至愿意伴随他一起疯狂,一起为疯狂的后果付出代价。

    走够了,打累了,砸光了,发泄完了,理智回归了。

    喘着粗气的凌励开始感受到幸福降临的滋味。他的双肩一边靠着紫凝,一边靠着莲香,两姐妹正在用洁白的丝帕,为他包扎鲜血淋淋的拳头。他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出她们动作中饱含的深情。

    “公子,奴家,紫凝想到一个办法。他日公子成家立业后,可外置一处地方,容得紫凝栖身即可。那时,公子何时想……”

    后面的话,在紫凝越来越低的声音中被“黑吃”了。不过凌励却是双眼一亮,大喜道:“如此最好,只要先成事实又未冒犯伯母,那天长日久后,自然也就化解了隔阂。那时,凌励再将我的紫凝接到身边来。相信我,紫凝、莲香,公子能够让你们快乐!”

    啥话都不用说了!一句“我的紫凝”已经证明了一切,软软地靠着的两具软软的娇躯也证明了一切,何况还有激动的泪水浸透他的肩头呢……

    风波平息,问题似乎也解决了。

    晚间,凌励并没有去陈尤氏那里。倒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另有事情发生,他不得不在尤万松那里与众人会议。

    今日傍晚时分,苏州城内十数家钱庄票号,齐齐在关铺板前一刻,报出一两白银折换一千三百五十钱的消息。由此,最近忙得不可开交的张惟易、高如龙急急赶到了松涛画馆。

    凌励听众人说了情况后,冷静自若地道:“各位,先说说在各地出手了多少白银?价格如何?”

    尤万松抱出了帐册,略略一算,道:“南京出手十一万三千两,均价一千七百三十钱;安庆出手三万六千五百两,均价一千八百钱;扬州出手五万九千两,均价一千七百五十钱;苏州出手三十二万七千余两,均价一千七百五十钱;杭州出手九万两,均价一千六百二十钱;无锡出手八千余两,均价一千七百八十钱。”

    凌励略一沉吟,拊掌笑道:“看来,这风向果真是东南风呢!杭州均价最低,安庆均价最高,降价风发源地必是浙东、福建。我等一百二十多万两资本,如今恰好出手一半,均价在一千七百四十钱左右。看看,现在的银价暴跌至一千三百五十钱,我们已经大赚一笔了呢!”

    众人也跟着笑了几声,连方以智也不掩饰显得赤裸裸的贪婪目光,笑声刚歇就向凌励欠身道:“凌大人,如今该当如何呢?”

    厅堂里迅即安静下来,人们屏住呼吸等待凌励的回答。

    凌励因为方以智的问题陷入了沉思。在他那个世界,股票投资已经相当普及了,在他的见识里,还有一场席卷亚洲的金融风暴。虽然对其内幕所知不多,但是他对金融市场的残酷性,却是众人中感受最深的。

    银价从两千钱三天跌至一千六百钱,又回升到一千八百钱并稳定了几天,现在又陡然降至一千三百五十钱!这说明什么?说明大户郑芝龙在故意打压市面上的白银,采用“以本伤人”的做法制造银价暴跌的空气。那么,郑芝龙要在银价暴跌后赚钱,又需要短暂地拉升银价,出手自己的“非法”白银。肯定是这样,这样的手段跟后世千变万化的金融投机手段相比,太小儿科了!

    “停止出手白银,等待银价回升到一千四百五十钱到一千五百钱时再行出手。手中铜钱,全力回收白银!”

    凌励的话音量不大,语气却十分坚决,给人以胜券在握的信心。

    其实,众人已经从获取的既得利益中看到他的能耐,此时除了点头捣蒜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074 风声鹤唳

    正事谈过,客厅里气氛轻松了许多。

    只见尤万松端起茶碗,优雅地翘起手指半揭碗盖,“哧溜”有声地嘬了一口香茶,脸上呈现出志满意得的神情,悠悠道:“老高,最近几日老不见你,可是给勾栏的婆娘绊住了?”

    高如龙正在喝茶,一听尤万松的话,连忙放下茶碗捂住嘴,却还是“噗”的一声呛出茶水来,弄得满手都是。

    他一边掏出帕子收拾着,一边把脸挤作苦瓜样,委屈地道:“你,怎生如此说我?最近几日,唉……苦啊!锦衣卫千户曾大人来得苏州,我这小小的推官和下面的牢子们就倒了霉!成天看着那些囚犯不敢有半分闪失。”

    张惟易故作讶然道:“老高原来跟我一样苦哎!不过,我苦倒也罢了,巡抚大人的前程,不就是我老张的前程嘛!只是,这次知府大人不知……”

    看来,漕运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

    凌励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将马良才的托付说出来。反正那事已经决定拖过这两天就推掉,此时一说,多半会受尤万松和张惟易的责怪。

    陈子龙却一脸不解地急道:“张先生,知府大人不会被牵连吧?”

    “怎生不会?!”张惟易蓦地提高了音量,胖胖的脸上那腮帮子处一股股地颤抖着,随即却放松了神色,柔声道:“唉……此时老张我觉着对不起知府大人,子龙啊,莫怪、莫怪,各为其主呢!”

    尤万松立马干笑两声圆场道:“省得省得,子龙和老夫省得。子龙、老张,你们也别烦恼,知府大人没事儿,最多年考时吏部给个差评,升迁暂时无望而已。想来日,巡抚大人高升后必然念及旧情,提携一把旧属也在情理之中呢。老高,还是说说你那边的事情。”

    高如龙突然神叨叨地看了众人一眼,压低声音道:“自从那府衙知事林堃出事后,一天内,锦衣卫和按察使司投了不少人进笼子,漕运总督属下苏州调拨使马坚黎、江南盐运使裘乃正都在里面。我来此之前,又收了一大帮子人,各位猜猜其中有谁?”

    这种事情谁能猜到?

    众人纷纷摇头,看着高如龙的瘦脸等待下文。

    “老熟人!当日凌大人开馆也在酌月居上,琢玉轩的马老板、马良才一家子,一个不少全部收监!奶奶地,锦衣卫这次可真狠呐!”高如龙万分感慨一分怜悯地说着,话毕就开始大摇其头。

    凌励心中一动,忙道:“可否探视?究竟马老板犯了何事?”

    高如龙的头更是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摆手道:“不行,不行。凌大人,你可别存着心思,老马算是栽定了!目下谁沾上谁他妈的就倒霉!锦衣卫的人成天守着呢,任何人都见不着!”

    “一家人?全部?凌励听说,马良才马老板一家有十三口呢!”凌励故意好奇地问道,心里却莫名的有些紧张起来。

    高如龙有些疑惑地看着过分热情的凌励,又摇了摇头道:“全部!一个不少!被锦衣卫瞄上的倒楣蛋能跑哪里去?琢玉轩关门了,封条是按察使司和南京镇抚司联名,没救了!”

    “励儿,你,莫非……”尤万松看出端倪,试探着问道。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齐齐看着凌励。现在是什么关头?一百二十多万两银子筹集起来投进银市,没有凌励怎么办?凉拌黄瓜炒鸡蛋呗!

    “没有,没有。凌励只是好奇而已,想那马老板生意兴隆却是一介草民,怎生跟漕运大案有关?好奇,实在好奇。”凌励连忙摆手笑道,所言却是早有准备,足够打消众人疑虑。

    陈子龙“呼”地一声松了口气,抚胸道:“宜世,以后这话放前面说,行不?”

    众人都是一副“被你吓死了”的幽怨神色。

    尤万松突然一拍脑袋站起来,兴奋地颤声道:“那,那马良才究竟是何情况?琢玉轩呢?上面打算如何处置?老高,快些说来,快些说来。”

    高如龙是何等人?立即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旁边的张惟易,两人“呵呵”地会意一笑后,张惟易居然给了高如龙一拳,道:“还不快说!”

    凌励暗道:三个老鬼!

    高如龙偏不着急,重新端起茶碗悠闲地喝了一口,才张嘴道:“这个,锦衣卫此次办事可真是扎实,那曾显诚确实能耐,可不全是信王旧人才得破格提拔的!漕运一案已然清楚,涉及三十多万两白银,其中八成跟马良才船运有关。各位,您们说说看,这震动万岁爷的案子,经过想立功建威的曾千户之手,最大受益者又是巡抚大人,甚至跟阁臣之争也能拉上关系。他,马良才,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众人相互看着,交换着一个答案:马良才死定了!

    高如龙得意地一笑,似乎忘却方才自己还对马老板有些怜悯之情,嘿嘿道:“按照老高的经验,马良才三兄弟都是死罪难逃,家眷中男的充军,女的送进官寨(官立妓院的俗称)。完啦,辉煌一时的苏州马家完啦!”

    尤万松不满地敲敲桌面,连声道:“说正题,说正题,琢玉轩会如何处理?”

    张惟易古怪地伸手捏了一下肥脸上的肉,一本正经地道:“还能如何?南京户部员外郎沈侃大人、赃罚库大使刘镧大人,想必快到无锡地面儿上了吧?各位,明日一早何不去盘门水陆码头迎接一番?”

    “那是,那是!老张,今儿晚上您可得跟巡抚大人通通气儿!”尤万松一拍椅子的扶手,双眼放光地捋着三绺长须,又转头对凌励道:“励儿明日也去,正好跟曾显诚大人多亲近亲近。要想拿下琢玉轩,还得这位大人出力一把呢!”

    此时,厅堂发出齐崭崭的“噢”声。

    原来,一旁的陈子龙、方以智、冒襄三人,这才领会了几人谈话的真意。

    凌励点头称是,突然向张惟易欠身道:“不知巡抚大人可曾提及暗香楼一事?”

    张惟易瞟了一眼尤万松,笑道:“那还不容易?此次正是机会呢!明日凌大人见了曾大人,只消一句话,暗香楼就跟琢玉轩一般下场了。只怕,老尤会舍不得春娘呐!嘿嘿,落进老高那里的女人……加上锦衣卫的王八羔子们,嘿嘿……”

    凌励一阵寒战,心里顿时犹豫起来。

    075 心存仁念

    半塘河边暗香楼那个风骚的老鸨,在凌励心中,恐怕是这个世界里最讨厌、最痛恨的人物。

    想起离谱的八千两纹银赎金,想到紫凝粉臂上血痕,凌励浑身每个毛孔里都渗透着怒气。他难以想象,如果没有自己莫明其妙地出现,紫凝的命运会是如何?会不会在老鸨春娘的淫威下最终沦落?

    该死的老鸨!

    “张先生,您是说……”凌励看着张惟易泛着森然神光的脸,问出半句话。当然,后面的话不用说明,别人也能理会。

    张惟易收敛了笑容,再次瞟了一眼尤万松,神秘兮兮地道:“此事,凌大人当问老尤和老高才是。”

    凌励随即把目光转移到尤万松脸上,发现他居然罕见地露出犹豫之色。看情形不便出言相问,只盼尤万松考虑妥当后再作回答。

    尤万松当然知道这厅堂上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等着自己发话,乃回头看了看中堂上的山水画后,沉声道:“励儿,你的心思老夫明白。可是,一旦事情跟锦衣卫牵扯上关系,那后果就不是你、我能够掌控甚至预料的了。春娘这个人老夫比较清楚,除了贪财外,在做她那营生的人中也算颇有情义。”

    “那……”

    尤万松抬手打断了凌励的话,继续道:“凭你跟巡抚大人的交情,与曾显诚一见如故的情分,加上春娘确实与张作方有些瓜葛。一句话出去,锦衣卫大可借机上门抓人封楼。不过励儿,你可知道那班女子纵然是妓女,也受不了锦衣卫大牢之苦呢!事情一出,你能保护紫凝甚至牡丹,那还有几十位苦命的女子呢?况且,春娘的作为应当遭遇那样的下场吗?此事老夫再不多言,你且好生斟酌,切不可做出有愧于心的憾事。”

    凌励骇然汗下,尤万松的提醒可谓字字有理!

    曾显诚这个新来南方的锦衣卫千户要立威,要替皇帝拉拢江南士林“广布恩泽”,那自己为救出紫凝、报复老鸨的一句话,很可能将整个暗香楼的诸人牵扯进去。女人啊!进了大牢有好结果吗?何况还是传说中最为残酷无耻、灭绝人性的锦衣卫大牢!

    凌励仿徨地看了身边的陈子龙一眼,希望这位义兄能够帮自己拿主意。却在一看之下心里大惊,陈子龙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居然露出不屑的鄙夷神情来!

    锦衣卫的名声如何?凌励当然知道,也知道陈子龙少年时就痛恨这些皇差缇骑,整个江南士林都对锦衣卫又恨又怕。自己,当真要跟曾显诚再进一步?当真要借助臭名昭著的锦衣卫达到个人目的?

    “不!我不能!凌励宁愿付给那春娘八千两纹银,也不做借刀杀人之事,牵连众多无辜的女人。锦衣卫,只能是敬而远之了。”凌励当机立断,将紫凝的希望寄托到赎取上面来。

    “好!当真是宜世!”陈子龙从椅子上猛地跳起,很失态地隔着茶几抓住凌励的胳膊猛摇,眼中再也不屑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敬佩、是兄弟间心心相映的欣慰。

    “啪啪”的掌声也响了起来,这还是凌励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看见人们鼓掌呢!

    高如龙抹了一把精瘦的长脸,伸出拇指道:“凌大人,您当真是宽厚仁义之人呐!说心里话,老高方才还真的担心您。老张,你个酸人,找机会非灌死你不可!”

    凌励暗想:尤万松、高如龙都是苏州本地人,不愿意在本地乡亲面前留下恶名。可张惟易却是江北人,眼见着就会跟许绍宗去扬州,自然无所顾忌了。娘的,刚才怎么没有想通此般关节呢?要不是舅父大人惇惇提醒,恐怕……

    “嘿嘿,这个、如此……各位莫怪我老张,老张也想知道凌大人究竟会如何处理此事?如今老张放心了,凌大人乃宅心仁厚之人,可交、可交心、可交托性命呐!”张惟易满脸堆笑地说着,从他的神色中很难分辨他的话是托辞,还是真心。

    尤万松瞅了张惟易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咂咂嘴唇后方道:“老张,你可是对励儿不放心?这样,今儿的事情就交托给你,老高也不灌你酒了。”

    “何事?”张惟易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追问道。

    “跑一趟暗香楼,给春娘说说,三千五百两纹银,南京秦淮河上头牌姑娘的赎金。成不成就看你的本事、她春娘的造化了!”尤万松这话说得是语带双关,商量中带着威胁的口吻,似乎眼前的张惟易就是春娘一般。

    张惟易“呵呵”一笑长身而起,作了环揖后道:“如此,老张我即刻去办,凌大人就等着好消息吧!”

    话音未落,张惟易已经迈着八字步快速行远。

    “哎,老张,你可小心那春娘将你掏空了啊!”高如龙两步跨到门口,对着远去的张惟易背影吼了一句,惹得厅堂里的男人们哈哈大笑。

    尤万松大笑一阵后骂道:“老高,你是故意害我不成?如此高声说话,是否故意让后院之人听到?”

    高如龙大窘,摸着头上乌纱帽的垂耳尴尬道:“咳,还真忘了!嫂子倒是无妨,老尤,你妹子没有厉害到管你风流事儿吧?噢!子龙,对不住,不是有意冒犯,不是,绝对不是。”

    陈子龙能怎么样?自己娘亲自己清楚,高如龙的揣测还真没有错!今日午后母亲在凌励院子里闹的那出,自己在得了蔡如嫣的消息后匆匆赶去,却是在院门口接住母亲,还挨了一阵训斥呢!

    尤万松苦笑着作了个禁声的动作,“嘘”了一声后才道:“高大人,你堂堂朝廷命官,在四个小辈、四位江南有数的才子面前出此谰言,诽谤老夫和妹子,唉……斯文扫地呢!”

    冒襄也趁机接口道:“不如,罚高大人得空请我等重上暗香楼,一度春宵可好?”

    凌励瞅了一眼满脸尴尬的陈子龙,又看看一脸无所谓的方以智,再瞧瞧眼冒精光的尤万松,心道:人各有命呢!看来懋中此生被伯母和晚娘看得死死了。

    “舅父大人、高大人,凌励有一事相托。”

    “说。”两人的回答都是不讲客套的方式。

    “凌励想在外面寻一相宜的住所,紫凝如果接来画馆有诸多不便,还是安置在外为好。”凌励没有直接说今日午后之事,只是拿出自己的解决办法,如此可避免尤万松、陈子龙与陈尤氏发生矛盾。

    尤万松赞赏地看了凌励一眼,满口答应下来,众人又谈笑一阵后才各自散去……

    076 龙精宝玉

    “钱啊,钱啊!”

    凌励从尤万松那里回来,一晚上心里都念叨着。眼看张惟易已去找春娘讨价还价,可那三千五百两纹银赎身钱从何而来?

    少女不识愁滋味,夜来对镜巧梳妆。

    又裁出新衣服的莲香比试了好半天,才发觉凌励的状态不对,乃放下新衣衫坐到画架旁,轻言细语地询问一番。

    凌励哪里会让自己的女人犯愁的?这个世界是男人的社会,男人在拥有女人绝对支配权的同时,就要担负起让女人衣食无忧的责任。否则,不如找豆腐西施借团白嫩嫩的物事,撞死算了!

    “莲香,我们还有多少银两?”以进为退,此般把式凌励还是能练练的,对付单纯的小美女,分她心神就灵。

    莲香偏着可爱的小脑袋,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掰着手指默默一算,喜道:“公子,有两千一百二十两纹银,大钱也有一贯多,还有,还有莲香这里的首饰也值……”

    此时,凌励心里窜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敢请小莲香从来没有把那些首饰当成自己的啊?这样的管家婆,啊呸!是少女!这样的管家少女哪里找去?

    “傻丫头,那些首饰是你的!你的,懂吗?就算今后公子娶了你,那些首饰还是你的!”

    莲香愣了,大眼睛里逐渐蕴满了秋水看着凌励,过了半晌才喃喃道:“公子,可莲香也是公子的呀……呜呜……”

    哭了!感动?咳,这傻丫头,一句话就能感动哭。

    凌励暗笑着伸手去拍莲香瘦削的香肩,不料手刚接触到莲香,就引来更大的哭声。

    “呜呜……公子……您不要不要莲香啊……呜呜……”

    不要不要莲香?什么话?凌励的脑子颇转了几下弯才醒悟过来,原来莲香是担心自己不要她啊!娘的,真烦人!这傻丫头就像没有自我一般,必须附着在本公子身上才能活啊?唉……可怜的傻丫头,万恶的旧社会!

    凌励搂住莲香的娇躯,轻言道:“莲香,傻姑娘,公子怎么会不要你呢?公子我想你还来不及呐!”

    “呜呜,真的?!真的,公子。”莲香顿时止住了哭声,全身躲在凌励的怀里扭头看着他的脸,带着泪水的粉脸上却有一丝欣喜。

    凌励暗自嘀咕了一句:女人的脸,比他娘的六月天还变得快!嘴里却甜蜜地道:“公子什么时候骗过小莲香?我的意思是,那些首饰你自己收着,可以随意支配不用问我。你看,你是公子的,首饰是你的,公子却不用那些首饰,怎么办?只能是你的喽!”

    莲香并不是傻丫头,此时纵然没有形成“自我”这样新潮的概念,却也知道公子非常地在乎自己、尊重自己,也时时地在为自己打算。有这样的公子,还能奢望什么?

    凌励扶了扶身子软成棉花一般的莲香,在她红艳艳的樱唇上嘬了一下,笑道:“快去把所有的银两大钱拿来,明日,说不定就可为紫凝赎身了呢!”

    少女一下就从凌励的怀里弹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从书房消失。凌励看了看空空如已的怀抱,心里骇然大叫:这,这也太快了吧?

    不一会儿,莲香就颇费劲地拎着一个大包袱进来,在书桌上展开后,拿出一本小册子,一页页地翻着说道:“三十七份拜师礼,一千零二十两;紫凝姐姐拜师礼五百两;巡抚大人画资一千五百两;合计收入三千零二十两。还回老大人本金三百两;买衣料一两三钱……”

    凌励的头大了,忙道:“够了,够了,我知道了。以后十两以下的用度就不用给我说,你自己作主就行。唉……不够,不够,还差一千四百两呢!”

    摇着头,眼光却突然锁定在旁边的大红锦盒上。那是马良才“寄存”在这里的物事,里面不是有一卷庄票吗?

    凌励心里暗道:马良才啊马良才,你算教会老子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想拉老子下水救你,却不曾想锦衣卫的动作太快吧?哼哼,你不仁、我不义,董恩师老大人的银子不能挪用,你老小子的银子嘛,嘿嘿!用了!

    “莲香,把那盒子打开,看看那些庄票值多少银子?”凌励忙抬手指着锦盒,吩咐着莲香。

    莲香听他说还差一千多两银子,心都凉了一大截,如今一看那锦盒,就如同找到救星一般忙伸手去拿,却又突然停住,转头问道:“公子,这不是别人寄放在此的吗?”

    凌励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着她挺翘的臀部道:“寄放是寄放,公子现在急需用钱救紫凝,那就挪挪,以后补上就成。”

    莲香这才露出笑脸,喜滋滋地打开了锦盒,将那卷庄票递给凌励。

    “哎呀!这马良才好大的手笔!”

    凌励一看惊呼出声,手中原来是“隆生祥”票号签押,五百两一张的即兑庄票,十张就是五千两!看来,张作方、马良才为拉拢昆党,着实下了本钱呢!

    莲香也赶忙凑过来,凉凉、滑滑、香香、嫩嫩的小脸就挨着凌励的脸,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庄票在他手里翻动。

    凌励拣了七张庄票揣进怀里,将剩下的三张与自己原来的银两放在一起,又拿了些散碎银两后笑道:“这下,你姐姐就可以离开火炕了!莲香,公子准备在外面为你和紫凝寻一住处,好生安顿下来,再开一间裁缝店,如何?”

    柔弱的娇躯靠在凌励的身上,莲香用显得有些慵懒的语气软软道:“公子对莲香和姐姐,太好了。”突然又抬头离开凌励的肩膀摇头道:“不,莲香要照顾公子,不要离开公子!”

    “嘿嘿,谁说要你离开我了?”凌励笑着将莲香再次搂紧道:“公子也跟你们一起住,嘿嘿,哈哈!”

    看着娇羞的莲香,想着风流快活的那事儿,凌励分外得意,顺手从那锦盒里拿起那方血红的古玉辟邪锁把玩。那方古玉入手着实温润滑腻,如丝如缎、如脂如膏、手感非常舒服,仿佛已跟手上的皮肤融为一体般。

    “莲香,把这个戴上看看?”凌励将那古语辟邪锁递到莲香眼前,心里想:反正暂时寄存在这里,不玩白不玩。马家人若来讨就径直奉还,如若……哇靠!那不是老子凭空发大财了嘛!冷静,冷静!别吓着了乖乖小莲香。

    “公子,那是男人戴的,莲香不能戴。”莲香看了看,有点不舍地摇着说道:“不如,莲香给公子戴上?”

    “好,戴上试试,也算把玩过这世间的珍宝了!”

    凌励伸直了身体,任由莲香将那古老的龙精宝玉辟邪锁挂在颈下。

    077 盘门丽景

    苏州乃是古吴国阖闾之都,历史悠久,为吴越文化的当然代表之地。城西南的盘门水陆码头,作为设施最好、风光最秀美的码头,就成为苏州官场上迎接上官的“专用码头”。

    所谓设施最好,其实跟风景秀美有着密切关联。

    吴都的风景犹如清秀婉约的少女。在盘门内有苏州全城最豪华的酒楼——丽景楼,高踞楼上,则可将这位美丽少女的胴体一览无余。仅此一点,就足够让盘门水陆码头成为“官用”码头了。

    凌励此时正精神百倍地站在码头边,身旁是一群巡抚、知府衙门的官员。他的地位在迎接者中最为特殊,按照官制,翰林院五经博士属于京官,所谓“京官一出门,见官大三级”。由此,这位八品官跻身于前列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不奇怪是不奇怪,扎眼是扎眼!一堆绿色、朱红色、紫色官服中混进一点青色,能不刺眼嘛!?何况这位身居前列的年轻家伙,还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频频回望。

    看什么?看身后的丽景楼呗!反正官船还没开到,何必傻呼呼地看着清晨的运河水发呆?

    此楼着实雄伟巍峨,在苏州全城尽见清秀婉约时突见丽景楼,就如同在一群美貌女子中,见到一位高大威严、雄壮阳刚的男子一般。凌励暗自下的评价则更为直接:苏州全城风光皆是嫔妃,唯有丽景一楼,乃真龙天子也!

    丽景楼建于宋淳熙十二年,已经巍然屹立四百余载。其筑于高台之上,外貌颇似南昌的滕王阁,采用重檐歇山顶(楼阁的一种结顶样式),高三层,空间阔大,气势非凡,与盘门城楼遥遥相看,正如王者与卫士一般。

    “来啦,来啦!”人群中总有一些视力较好之人,他们理所当然成为了望的哨兵。

    随着这些人的咋呼声,凌励才重新整整衣冠,换上一副可人的微笑,跟随前面的巡抚许绍宗、知府陈洪谧、兵备道张怀、锦衣卫曾显诚等人向前挪步。

    只见两条双层官船一前一后,缓缓靠近码头。前船的船头上站着几个身着官服之人,那就是劳动码头上几十号人来迎接的户部员外郎和脏罚库大使了。

    凌励的眼睛是贼亮的,他意外地发现船头上还立着一个熟人,就是那日在南京吏部签押房里,遭受“三堂会审”时的主考官——没有丝毫文人气息的文苞。略一思索,对了!此事涉及大量官员,南京吏部当然应该就近前来,会同按察使衙门调查整饬一番了。

    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住!这苏州官场上的事儿,与凌博士牵连不大。因此这位迎客者,在人群中居然与前排曾显诚小声嘀咕起来。说来也合适,锦衣卫千户哪里把户部员外郎看在眼里呢!?

    “宜世兄,此等场面甚是无趣,您怎么也被拉来了?”曾显诚的金黄色衣服与凌励的衣服恰成对比,反正都是人群中抢眼的主儿。

    凌励见旁人都在注意那两条官船,乃苦笑两声道:“嘿嘿,凌励怎能跟乔先兄相比呢?古人道‘无欲则刚’,凌励今日有事求人……咳!不说也罢!”

    曾显诚一手按住腰上的绣春刀,一手理了理漂亮威风的披风,皱眉道:“你我交情与别人不同,宜世兄不妨直言。显诚若能帮忙,一定尽力而为,呵呵,显诚还想事毕回南京之前,叨扰一杯水酒喝呢。”

    看来,许绍宗多半将自己与紫凝的事情透露给曾显诚了,这位锦衣卫千户等着自己开口呐!可惜此时,他和许绍宗都估计错误,凌励要说的不是紫凝,而是琢玉轩。

    “如此,凌励也不敢隐瞒乔先兄。昨日按察使司和镇抚司查封琢玉轩,今日户部沈大人就身在吴郡,乔先兄办事果真是雷厉风行呐!凌励万分佩服,却有一事需兄长援手。”

    凌励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看看自己马屁拍过的效果,只见曾显诚面色如常,眉头轻挑,似乎在等待自己的下文,乃道:“凌励和尤员外想盘下琢玉轩。”

    “噢……”曾显诚颇有些意外,不由沉吟起来。显然凌励打出的牌跟他的预想不一,需要他重新考虑双方的关系和盘下琢玉轩的难度,权衡后再作答复。

    此时,两条官船已经靠上码头,船丁下了篙搭上船板,船头上的几位官员依次下船。码头上的官员们,也发出很不自然的“呵呵”声迎了过去。

    “沈大人,久仰久仰。”

    “许大人,怎敢劳动您的大驾呢!?惶恐,惶恐,下官万分惶恐。”

    “哟,文大人,请,请。”

    “列位大人,本抚向诸位引见吴郡同僚……”

    无聊的游戏!却是不得不加入的游戏。

    凌励满面春风,双眼流露着“真正的景仰和发自内心的真诚”与沈侃、文苞等人躬来揖往,一套官场套话说得特别顺溜,把旁边神态倨傲的曾显诚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郎官大人亲来苏州,凌励不才,当紧随诸位苏州同僚之后,略尽地主之谊、聊表寸心,望大人务必赏以薄面。”这是凌励向沈侃长揖作礼的话。

    “文大人!”此时,凌励亲热地上前拉住文苞的手,尽管个子矮了文苞半个头,依然搂了对方的肩膀道:“八月一别,今日得见,凌励当践行前日之约,待文兄得空,必为文兄设宴邀请苏州文人雅士,一筹心愿。”

    丽景楼上,最好的三楼已被包下。此时早已置办好茶点,备办好酒席,只等众人上去依时排出了。

    凌励跟随着官员人群登楼时,没有忘记给一旁的尤万松作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进得楼中分席坐下后,他恰恰与曾显诚共在一席。

    此时此刻,谈论公事显然不方便,说话聊天拉关系,也轮不到凌励开口。他气闷之下暗想:与其在一旁当收音机,不如出去观赏风景,顺便……

    低声向锦衣卫千户一说即合? ( 大画师 http://www.xshubao22.com/3/34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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