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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谈论公事显然不方便,说话聊天拉关系,也轮不到凌励开口。他气闷之下暗想:与其在一旁当收音机,不如出去观赏风景,顺便……
低声向锦衣卫千户一说即合,两人告便出门,倚在楼栏边观赏风景。
只见运河之上,碧波荡漾,往来船只交流穿梭;河边的树木现出些许秋意,在翠绿中泛出红黄之色;青瓦白墙红雕梁参差期间,携着绿树秋实映入水中;加之秋高气爽,凉风习习……身处丽景楼之巅,确有心旷神怡之感。
凌励斜靠在朱漆木栏边,瞅了一眼被江南秀色迷惑住的北方佬,咳嗽一声,就欲说出正题……
078 交易条件
曾显诚突然竖起一指放在唇边,向楼里偏偏头后“嘘”了一声,凌励只得压下已经涌上牙关的话,凝神倾听。
“银价大跌实乃正常,嘉靖年间一贯(也称吊,一千钱)铜钱可换得白银一两,此后白银连年涨价,八月前,两贯铜钱才换得白银一两。诸位大人,您们不在户部不知其苦,不过铸造场、宝钞厂连年扩编,各位想来知道因由吧?那就是要加紧赶铸铜钱,平衡天下铜钱与白银的兑换。如今,万岁爷锐意中兴、朝纲一振;袁督师也将辽东边防整饬一新,眼看得大明即将再现升平。银价大跌,跌回嘉靖年间户部厘定的一贯钱才好呢!”
听声音,说出此番大论的乃是今日主客——户部员外郎沈侃。
凌励不屑的瘪了瘪嘴,忍不住从牙缝中挤出两字:“放屁!”
旁边的曾显诚微微动容,轻轻“哦”了声却没有说话,此时,阁内有人说话了。
“莫不是户部想趁机捞一笔吧?以户部宝钞厂、铸造场如今的规模,等银价跌到一贯钱时,户部的承运库门恐怕要夤夜不闭喽!”
“放肆!简时重!厘定银价、平衡时需乃大事,岂容你等置喙?!胡言乱语,下去!沈大人莫怪、莫怪,此人确是不识抬举。”
凌励一听就知道,那是许绍宗在训斥巡抚衙门里的经历简时重,心里暗笑,这不是故意安排出来的吧?果然,那简时重出门下楼时的神情相当轻松,丝毫没有被训斥后的忿懑之色。
官场,门道真不少哟!
“宜世兄,凌大人。”曾显诚突然正色道:“巡抚大人已经将东南郑芝龙之事告知在下,显诚试问,凌大人方才‘放屁’一语出于何意?”
靠!这许绍宗,奶奶的,什么人你都能抖露秘密啊?!
凌励心中极为不爽,只是面子上还得保持微笑道:“乔先兄既然已经知晓,那凌励就直言不讳喽?”
“直言不讳!”曾显诚的神态很冷峻,却又隐隐在语调中带着些期待。
凌励转身向丽景楼下望去,正好看见张惟易正在拾级而上,心道:紫凝的事情应该有结果了。略一凝神后,他瞟了一眼旁边的曾显诚道:“乔先兄,凌励以你为友、为兄,才说此话,你万勿负我!”
“不敢!”曾显诚拱手道,行的却是军人的抱拳礼。
凌励从他语调中察觉出更多的激动和期待,纵然有些疑惑,但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由不得他不继续下去。乃道:“方才郎官大人谓银价厘定之事,恐怕是一相情愿了。朝廷自嘉靖年始,年年增铸铜钱发行流通;也是自那开始,海外白银源源而入。如今朝廷要中兴政治,要开创大明的又一盛世,要解决辽东的边患,缺了钱可不行!从户部来看,纵容白银大量流入导致银价跌落,再大量流通储备铜钱、套取白银,乃一本万利之事,能够瞬时让国库充盈。不知道乔先兄以为凌励的猜测如何?”
曾显诚的脸色一阵青白,他从凌励最后两句话里的调侃语调中捉摸到些什么,却又不能确定。倒是凌励对万岁爷和户部的心思,揣摸得分毫不差呢!
凌励注意到曾显诚的左手指摁在刀柄上,指节都有些青白了,也不再等待曾显诚的回答,笑道:“乔先兄,容小弟把话说完,可好?”
“噢!请,请说。”
“银价,朝廷在能控制开支用度,能控制白银产出、流入,能满足天下百姓日常生活、商业往来需要之前提下,完全可由户部厘定出合适的银价。可是,嘉靖、万历、特别是天启年以来,多少铜钱铸出发行?多少白银流入?朝廷的支出又增加了多少?银价,还有一个重要的确立、平衡因素,乃是货币总量。此番户部的主意,不能不说是‘饮鸩止渴’呢!大量的铜钱流出,银和铜比价倒是能够回升,却是两败俱伤、双双贬值的命运。”
凌励说完,举步就向丽景楼的楼梯口走去,他要先扯住张惟易问个究竟。
“凌大人、宜世兄,留步。兄乃高才,屈居八品五经博士实在浪费大才,显诚嗣后立即上奏万岁爷,申明此节。宜世兄,万岁爷求贤若渴呢!”曾显诚赶紧抢前两步拉住凌励,一脸恳切的说道。
糟糕!过头了!怎么忘记曾显诚身负其它使命呢?升官?升个鸟!离崇祯那小子越近越危险,搞不好就掉脑袋!不去,坚决不去!
凌励长揖道:“私下说话,乔先兄切勿外泄于第三人知道。此节,就权作乔先兄所想,奏闻圣上后必有封赏。凌励只想那、那琢玉轩呢。”
“呵呵,宜世兄是小看显诚的能耐了?他的不敢说,七品户科给事中,显诚还是可以拍胸脯的。”曾显诚显然没有理会到凌励的心思,尚在那里空口许愿。
户科给事中?七品小官却拥有极大的权力!大明官制中,十三道按察使和六科给事中,并称科道,都是言官,能够直达天听,能够调查参劾包括宰辅在内的官员。可以说,凌励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八品的五经博士,若能一下跳到户科给事中的职份儿上,那足以用“官运亨通”来形容了。
可惜,凌励实在不想做“危险的官员”,他当此博士无非是想打开在画坛的名气、报答董其昌的提携之恩而已。保住小命享受风流,才是凌励的至高理想!
凌励“嘿嘿”苦笑了两声,一脸感激不尽又受用不起的模样道:“乔先兄误会了,凌励其实不想做官,只想纵情山水声色,在江南做一富家翁耳!乔先兄,以后有事相询,凌励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节,凌励当可对天发誓!只是琢玉轩一事……”
曾显诚的脸色从担心转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点头释然,心道:这家伙想做隐士高人呢!哼哼,这些个读书人的心思就是难懂。
“那,宜世兄,方才所言显诚就奏报万岁,万岁如若要问详情,那显诚还来请教于你,万岁如若一心求贤……宜世兄,这琢玉轩一事大可放心!包在显诚身上,只是巡抚大人那里,可要一成股子呢。”
“谢乔先兄!”凌励长揖道,随即听到楼梯响,又转身迎向张惟易,做了个“稍侯”的神色。
“慢,宜世兄,显诚话未说完。琢玉轩之事放在一边,如若万岁爷要您进京效命,你当如何?”
曾显诚怎能在这个关节上打住?他看了张惟易一眼,知道此人乃许绍宗心腹,也就释然询问着凌励。话一说完,就双眼紧盯着凌励,似乎要逼迫这个读书人说真话一般。
凌励暗暗叫苦,现在琢玉轩和自己,成了互相交易的条件了。
“此事,乔先兄不提及宜世就成了,万岁爷远在京师皇宫,怎能听到你我说话?”
“呵呵,宜世啊宜世,显诚跟随万岁爷六载有余,身上几许本事万岁爷一清二楚,怎生相瞒?如此,乔先尽力而为,实在不行,宜世兄就须出山,进京效命!”
曾显诚说着,迈步向凌励逼近一步。他高大的身躯,金黄的袍服,按在绣春刀上的手,加上最后一句近乎命令的话,把隐隐的威胁意味发挥到了极致。
079 大捞便宜
锦衣卫就是锦衣卫!
那曾显诚不论平时如何掩藏机锋,着力塑造一个宽和的形象,此时在拢络江南人才的皇命之下、在涉及自己前途和权威的利益之下,也忍不住把锦衣卫蛮横跋扈的特质暴露出来。
凌励腾腾连退两步,后背撞在措手不及的张惟易身上才停下来。心中又惊又怒,暗骂道:老子不去你能怎样?特务就是特务啊!唉……好汉不吃眼前亏;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怕怕,老子是文人雅士,不跟你一般见识。
恨是恨,怕是怕,自己的事还要去面对。
“乔、乔先兄,您对皇上的忠诚实在令人钦佩。只不过,凌励年轻识浅,想那京城朝堂上龙蟠虎踞、深浅难测。如凌励这般贸贸然前去,恐怕还没发挥些许才能,已然身陷万劫不复之地。五年,让凌励在江南历练五年,再说那进京效命之事,如何?”
五年,嘿嘿,河南的粮食生意恐怕已经大赚了!
曾显诚顿足道:“宜世,此事不由你我在此商议。还是那句话,奏本上显诚不会提及宜世,如若万岁爷察觉相问,那显诚只好如实回报,也将宜世历练之情奏闻天子,由圣上裁夺吧!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就这样啦!看看人家那威势,不想马上被扣个什么帽子投进大牢,跟那马良才作伴的话,就只能点头答应下来喽!
凌励向曾显诚长揖作礼道:“凌励省得乔先兄的提拔之意,如此甚好,凌励先行谢过乔先兄了。”
此话一出,凌励就听到身前身后的两人松了口长气。
“凌大人,紫凝姑娘的事已然定下。三千五百两纹银,何时出阁由大人亲去商定。春娘说了,今日起紫凝不再见客。”张惟易趁机说道,却在凌励背对他的当口向曾显诚递了个眼色。
曾显诚会意,愕然问道:“三千五百两纹银?宜世,你且少待,显诚去帮你把那紫凝姑娘接出来!”说着,曾显诚就一脸怒气地按着刀把作势下楼。
“哎!乔先兄且慢!”凌励也不及细想,忙伸手扯住了曾显诚的金黄锦缎披风,急急道:“此事乔先兄万勿插手,一个不好就坏了兄长大事呢!”凌励又指点了一下苏州城,道出“士林”二字。
张惟易也会作戏,立马拉住了曾显诚的胳膊道:“曾大人,紫凝姑娘一事已然圆满解决。银子的事情嘛,琢玉轩在,就不成问题。”
曾显诚愤愤地将刀拉出少许,又“哼”地送了回去,一脸不甘心地道:“如此就便宜那老鸨!不瞒宜世,昨夜已然将琢玉轩账目清查出来,马家在苏州的财产有琢玉轩、西霖园、马记船行等十余处,来,这边叙话。”
张惟易见事情谈得入港,也就作揖为礼后,进得楼中找许绍宗去了。
曾显诚亲热地拉了凌励行到一旁,远离楼梯口,左右看看无人,才道:“马家产业统统由户部脏罚库接管,不过显诚自有办法。宜世看中的琢玉轩,房铺、货品、什物,价值五万三千余两。你出三万三千两给户部脏罚库,账目和相关事宜由为兄去办。只是,巡抚大人的一成股子……你可不能少?”
凌励暗想,就这么节约下两万两银子?他曾显诚得何好处?不会他真的象表面上那样忠心为君吧?如若那样,五万三千两决计少不得一钱!
咳!看来对皇帝再忠心的人,也离不开银子呢!那,给他一些甜头衔着,做成一条绳上的蚂蚱就成!何况,曾显诚还没有计算琢玉轩目前的人手、招牌,这些又是大笔财富!值了,管他娘的后面有啥猫腻,只要自己赚钱就成。
“好!此事一言为定,凌励会再划一成给乔先兄……”
“不可,不可!决计使不得!”曾显诚连忙摆手拒绝。
凌励疑惑地看向曾显诚,暗想:怪了!他明明在贪赃枉法,自己送好处给他,他却拒绝?是何道理?!难道这琢玉轩真有什么猫腻、什么陷阱?
“宜世莫疑,显诚并非没有好处。巡抚大人的一成琢玉轩和不离小姐,就是显诚最大的好处了。”
一句话把凌励震定在当场!难怪,难怪数天来看不到许不离的踪影!难怪这曾显诚不要额外的一成!
锦衣卫就是锦衣卫,作为皇帝身边的亲信,把钱上面的事情摘得干干净净。到时候,一成琢玉轩会作为不离的嫁妆,正大光明地落到曾显诚手上。
心疼啊!不离,老子调教好的女人,如今却要归了别人!丧气!真他娘的丧气!唉……比一比、看一看,许绍宗的眼光还真准。八品的五经博士、南北尚书的保举,能跟人家信王旧人、锦衣卫千户相比吗?再看看,身材、样貌、威势,你他娘的凌励也比不过曾显诚呢!
人比人,气死人!算啦,一个女人嘛,老子有天仙般的紫凝,有最可爱的模特少女莲香,呵呵,还想什么喃?哦,房子,园子,不是正要找住处嘛!正好,皇帝老儿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凌励带着心里尚未褪去的苦涩,做出一副真诚的笑脸道:“恭喜乔先兄,大喜啊!嘶……还有一事,凌励想请问马家那园子折价几何?”
“一万两,径直拿去!”曾显诚也不多话,直接说了价码。
园子有多大?不知道!园子房舍如何?也不知道!园子造价几何?还是不知道!
可凌励知道,此时是趁曾显诚高兴、趁整个事情谈得异常顺利,大捞便宜之时!况且,苏州城内乃是寸土寸金之地。所以,管他娘的那西霖园啥样子,定下来再说!
“那,乔先兄,此事就此定下?”
“定下,不若回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曾显诚终于显出诚恳的神色,作了个“你先请”的手势。凌励当然不会托大到不顾品位大小、权位高低,忙闪到曾显诚身后。两人乃一前一后回到阁里,却见丽景楼的仆役们已经布置好酒菜,只等二人(其实是等曾显诚)到来,即刻开席了。
080 豪奢官宴
“江南风光多旖旎,摇曳生姿飨嘉宾;重楼锁钥隐吴都,盘门婀娜现丽景。”
许绍宗摇头晃脑高声吟出一诗后,举杯道:“诸位,家国大事暂且放置一边,今日佳景迎贵客,当以美酒相酬!”
顿时,所有的烦恼、倾轧、天下大事都被众人抛诸脑后,酒席中再无朝廷官员、地方父母,只有一群“斗酒百千恣欢乐”文人雅士,追逐着诗词之韵、美酒之醇、佳肴之鲜。此时,上官和下级、主人和客人,似乎已然没有分别。诗书经论,美酒佳肴成为共同的语言,成为暂时消弭一切隔阂的良药。
凌励暗道:奶奶地,公款吃喝的开场白,居然是在场最高领导赋诗一首,有档次、有品位、有格调!比那个世界似乎高雅了不少。厉害,厉害!
正在他比较着两个时代官员之间的不同之处时,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文苞冒昧,欲移席与凌大人共饮,如何?”
凌励自然是微笑点头,却见旁边的曾显诚面露不满之色。咳!管他呢!曾显诚读书不多,来到这样的场合就是活受罪嘛!
于是,凌励侧身而起,将椅子拉开少许,立时有丽景楼的小厮搬来椅子放好,又有另一小厮将文苞的碗筷酒杯移将过来。
“曾大人莫怪,文苞本欲投身边军,却不料反中进士,唉……无奈啊无奈!纠纠雄风,我独无缘……凌大人,文苞敬你一杯,只为二十末路寒家子,今入西学博士门。”
文苞举杯一饮而尽,性子甚是豪爽,跟前日在签押房所见大相径庭,还真是武人作风展露无疑。
凌励忙喝干杯中酒后,举空杯示敬意,心里却对这位吏部官员生出几分亲切之情来。
这位文苞方才的举动言语,分明没把锦衣卫千户大人当回事儿。不畏权贵的豪情尽现,却展现的不是地方,就如同他想投军却从文,坐在吏部签押房一般。倒是他最后一句话,说中了凌励的心坎。“二十末路寒家子,今入西学博士门!”其情其意与从军愿望一结合,这才是他娘的真正大明忠臣呢!
“斟上,斟上!今日凌励舍命亦要陪君子,与文大人一醉方休!”
凌励浑然忘记自己的“少喝酒”戒条,催促着一旁的小厮斟酒。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有陈、尤两家为亲人,有方以智和冒襄为朋友,有董其昌这样的大家为师。却没有如文苞这样,令他生出“无地自容”而“惭颜以对”的人。
曾显诚受了冷落,心里老大地不痛快却又顾及身份不好发作,乃道:“哼哼,这位大人想从军,容易啊!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袁崇焕大人属下,还缺少如大人般的人才,呵呵,大人尽可投笔从戎呢!”
凌励见文苞面色一暗,忙解围道:“文大人必然另有苦衷,方不能成行吧?”
文苞重重地“唉”了一声,黯然道:“老母多病,膝下无人照看,文苞只得……”
“文大人难道尚未婚配?”凌励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威武的文官。
“凌大人,来,喝!”文苞不答,倒是端起酒杯略一示意,头一仰,“哧溜”一声再干一杯。随后将那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眉眼皆红道:“好酒,美酒,惜乎!却不知边关将士可能喝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干!”凌励也是低喝一声,仰头就干。所谓舍命陪君子,眼前这位三十来岁,不通世事却心系边防的七品小官,还真激发起凌励心中那股苍凉的豪情来。拿自己和文苞两厢比较,一个梦想着左拥右抱、风流快活,一个却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没得比!
文苞这样的人不是给人嘲笑,就是给人佩服的。
看看,曾显诚眼角的嘲笑之意掩都掩不住!不仅仅是曾显诚,这桌子上的诸人,旁边文苞方才那席的诸位官员,都是一般的鄙夷神色。
凌励这才明白文苞要和自己一席的原因。
“文兄,凌励有一言不能不说。”
“请讲!”文苞对凌励的神色与对其它人完全不同,也许就因为凌励搞出二十寒家子弟免费入学的事情。
凌励低声道:“兄既然立志从军又牵挂老母,那不若娶个媳妇儿,代为照看老母,当可了无牵挂,沙场立勋。”
“不妥,不妥!文苞惹得老娘亲担心已然罪过,怎能再害一无辜女子呢?娘亲如若知道文苞娶亲只为此节,定然责罚文苞呢。”文苞一脸的惶急,连连摆手。
孝子、大丈夫、忠臣……凌励暗暗赞叹着,对文苞的亲近之情更甚。
“此间不方便叙话,不若来日文兄苏州事了,凌励再和文兄痛饮畅谈。”凌励下了结纳文苞之心,不为钱财名利,只因文苞的品行为人。
文苞欣然点头,两人又齐齐举杯对饮一番。
丽景楼不愧是苏州第一名楼,官宴不愧为罕见的豪奢筵席。只见一道道水陆珍馐,山珍海味从小厮的传盘上入席,色香味俱全。加上楼内堂皇装饰,楼外如画美景,让人恍惚中犹如身处瑶池仙境,正享受着那西天王母的蟠桃宴一般。
凌励发挥出超常的酒量。在安抚文苞后,又去应酬了曾显诚和席上诸人,还顶着“京官”的帽子,跟侧席上的诸多官员边说些风月,边饮了无数杯,竟然毫无醉意,彷佛那美酒如同白开水一般无害。
筵席从正午开始,足足两个时辰才结束。
趁着下楼的纷乱劲,凌励凑近知府陈洪谧,悄声问道:“知府大人,今日之席花费几何?”这个问题,他从一上席就萦绕在脑子里,加上文苞一激,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陈洪谧闻言停步,扭头用奇异的目光扫了凌励一眼,等身后的人过去后,才道:“凌大人的问题着实奇怪。”
“好奇,好奇耳!凌励见这丽景楼景色无边,菜肴精美,正想着与紫凝,那个、那个……嘿嘿,知府大人莫笑,莫笑。”凌励找借口的本事确实不凡,合情合理的解释让人无法不信。何况,他本来就有这样的心思呢。
陈洪谧疑惑的神色变成了释然,欣然,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拍着凌励的肩膀,诡秘地笑道:“呵呵,可别忘记老夫算作半个红娘哦?今日七席,花费四百二十两纹银。”
凌励脸上带笑,跟着言毕的陈洪谧下楼,心里却在暗呼:妈的,如此一席竟然要六十两纹银啊!?难怪文苞一副义愤的神情,硬是只喝酒不吃菜呢……
081 尤氏兄妹
带着一身淡淡酒香却无半分醉意,凌励刚跨进松涛画馆大门,管事就告知尤万松有事相请。
凌励并没有马上去见尤万松,而是回到自己小院,准备将紫凝赎身的确切消息,向莲香以及紫凝本人分享,博取美女姐妹的甜蜜笑脸。却未曾想屋内空空如已,问过李嫂方知:紫凝今日没来,想是老鸨春娘那句“今日起不见客”的缘故;莲香则陪张晚娘出门买衣料、胭脂未归。
欲语于佳人,惜难寻倩影。他顿时有被当头泼盆冷水的感觉,意兴索然地去拜见尤万松。
厅堂上,却是尤万松和陈尤氏在小声说话。一见凌励进门,陈尤氏就抬手招呼道:“励儿快快过来坐下,老身正有事要说呢。”
凌励强打精神换上笑脸,边走边道:“励儿正好也有事禀告。”说着就自行坐到陈尤氏的左手边,上身略微向她倾斜,样貌情态显得自然亲近。
陈尤氏上下打量了凌励几眼,微笑道:“励儿果然还是身着官服好看一些,兄长,你看呢?”
尤万松捋着胡须干笑两声没有答话,却迅速向凌励投去怜悯的目光。他知道凌励不想混迹官场,可是妹子的心思,却偏偏要翰林博士在宦途上更进一步。如此,他这位兄长、舅舅,该如何说?
凌励欠身恭敬地道:“今日丽景楼上,励儿饮酒有些过量……”
“噢?莫急。”陈尤氏看着凌励的脸色轻轻抽了抽鼻子,提声道:“嫣儿,给励儿煮醒酒汤来!”
立时,蔡如嫣悦耳的应答声就从后堂传来。凌励知道此番绝难逃过,乃沉下心来准备奉陪到底。
“昨日,老身行事确有些过分,励儿你切莫放在心上。老身对你绝无半分恶意,只唯愿励儿前程锦绣,来日提携子龙一把。唉,婚姻大事关乎文士名节,着实应当好生思量才行!励儿啊……”
“在。”凌励赶忙欠身作答,他能够体会出,陈尤氏对自己确实下了慈母之心,因此回答的语调也是恭敬万分。
陈尤氏满意地点点头,又道:“老身看那巡抚家千金不离小姐,容貌俊俏,性子也算乖巧,况且也只有励儿你能让她心悦诚服,实在是有缘分呢。老身想请一媒人递个帖子,拜见巡抚大人商议儿女大事,想那……”
“伯母。”凌励急急道:“您有所不知,巡抚大人已然将不离小姐,许配给锦衣卫南镇抚司千户曾大人。此事凌励方才在丽景楼上,亲耳听得曾显诚所说,决计不会有错。”说着这话,他的心情也跟着沮丧起来。
“噢!?”尤万松和陈尤氏同声叹道,语调中包含的心情各不相同。
尤万松抢先道:“你且说说今日之事如何?紫凝一事也尽管说来。”
凌励一听,精神不由得一振。想来尤万松见与巡抚联姻之事做罢,要将紫凝一事提上台面了!于是他将此前诸事一一细说出来,只听得尤万松沉吟不语,把那三绺长须折磨得够戗;而陈尤氏却微皱着眉头,似乎为凌励花三千五百两纹银赎取紫凝而不值。
“励儿想,既然能盘下琢玉轩,那连带着拿下西霖园也是获利之事,因此不及禀报商榷就作下决定……”
尤万松抬手打断了凌励,笑道:“苏州寸土寸金,大庄园更是价值千金,趋者若骛,即使不用也可转手他人获利。此事做得甚好、甚好!那西霖园纵然在姑胥桥西城外之地,却也是全城有名的好居处呢。一万两纹银,嘶……当下也只能从银市抽调了。励儿,你可是有搬离松涛画馆之意?”
有,怎么没有?!纵然陈、尤两家对凌励不薄,如同己家侄子般看待,可凌励终究要成家立业,自然不能长居松涛画馆。不过,这个话在此时此地万万不能说。
“励儿倒是未曾想过,只想那西霖园转手获利必然不小。”凌励在椅子上躬身作揖,加强自己这番话的真诚度。
尤万松“呵呵”一笑,看着陈尤氏道:“妹子,兄长可曾说错?励儿实在是儒商天才呢!做官有什么好?看看他,堂堂八品五经博士迪功郎,一月薪俸不过六石六斗,怎能成家立业,光大凌氏一门呢?”
“倘若励儿如那曾千户所言,做得给事中又当如何?”陈尤氏可不是省油的灯,出嫁后还能管兄长风流韵事的她,可不会就如此被尤万松难倒。
尤万松顿时语塞。
他也知道给事中这个官儿权力大、好处多、前程万般锦绣呢!若要做个“好人”给事中,送礼的人自然是络绎不绝;若要做那“恶人”给事中,只要言之有物,多会受到万岁爷的青睐,破格提拔不是难事。京官啊,破格提拔一回再放出京城来,嘿嘿,不得了喽!
凌励迅速地权衡着,两个人都要讨好,不,准确说是安抚。他略微思量一下,乃道:“伯母,舅父,励儿有一言想说,还请两位大人斟酌指点。”
尤万松是举人功名,如果他愿意,要混个乌纱戴绝非难事。而陈尤氏则是朝廷“命妇”,因而都当得起“大人”二字。
见两人齐齐点头,凌励才道:“无论宦途还是商道,抑或隐居于市做个逍遥文人,都离不得银子二字。如今励儿已然身为官员却年轻识浅,目前很难在官场打混出头。不若依部院老大人和舅父大人所言,顶着乌纱帽,做得私家事儿,历练一番后再去追求更高的官位。”
“这……”陈尤氏面露不悦,她能感觉出来,凌励和兄长站到了一边。
“伯母,且听励儿说完。励儿今日方才识得南京吏部主事文苞大人。此人胸怀磊落,有豪情壮志且重情仁孝。正是文大人提醒凌励,为官需秉持一个正字才无愧于心,才活得坦坦荡荡。励儿由是想,要为好官就不得贪赃,就得有身家支撑起清正的名节。由此,先商而后官,实在是两利之事。一则得了经验,二则专心为官可不受那黄白物事困扰。如何?尚请伯母定夺作主。”
凌励把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哪里还给陈尤氏留下作主的机会呢?
只听陈尤氏叹息道:“唉……还是励儿眼界高、心气儿足,也好,无牵无挂做官才能有为。兄长呐,妹子想明日回松江,励儿和子龙他们就交给你看着,可不能出什么岔子才是。”
陈尤氏说着,眼角余光迅速地瞟了一眼凌励。显然,她是不放心凌励与紫凝的事情。
尤万松终于可以挺起胸膛了。
老实说,他这个兄长还当真有些怕了妹子。没办法,谁叫他只有一个妹子呢?谁叫他几个妻妾都不蛋呢!?此时,他当然只有拍着胸膛下保证了……
082 以画推人
尤万松底气足了,说话也畅快起来。
“此次动用四万三千两纹银,加上紫凝姑娘的事儿和应酬官府,恐怕五万两少不得。银市上正出手铜钱套银两,资金一事不足为虑,倒是眼看九月已进中旬,西学学馆之事,励儿要多多放在心上喽。”
凌励寻思了一下尤万松的话,理会到其中真意。
这位舅父大人把凌励支到西学正事儿上,那些个杂事,自然由他这位苏州贤达来打理。如此一来,凌励这位官员就可以尽量少的掺杂到商业利益中,对保持一个良好的官声相当有利。
“伯母、舅父,励儿想那西学学馆不如就设在西霖园,城外相对清静,正是读书的好去处。只不知那园子究竟如何?”凌励开始把自己的小算盘拨拉出来。
尤万松面色微变,哼了一声没说话。陈尤氏则是嗔怪地扫了两人一回,却也是默不作声。
凌励知道问题在哪?尤万松是怕自己另立门户后,抛弃南山画派松涛画馆。如此一来,单就商业利益来说,尤万松可就亏了一笔喽!
他忙拱手笑道:“都怪凌励没把话说清楚。励儿想,学馆设在城外,就叫松涛西学学馆油画堂。至于凌励的作品嘛,当然是舅父大人作主了。松涛画馆和励儿,和西学学堂,本就是一体嘛!”
尤万松面色顿霁,凝思半晌方才笑道:“那西霖园颇为阔落,据说有十来顷呢!不若这样,那园子由尤、凌两家共同买下,修葺一新后搬家城外。城里此处,则用作西学学馆和画馆,岂不大好?”
凌励闻言一想:兄长要学西学,那嫂子也要同来,嫣儿要学画,伯母岂不是单身在松江华亭了?忙道:“不如分成三份,陈、尤、凌本为一体,将那园子略微修改,就可作为大家共居之地。伯母也好搬来苏州,一家团聚才是。”
“好,好!”尤万松当然眷顾妹子,忙拊掌笑道:“此事,就当如此!”
陈尤氏也是笑逐颜开,点头道:“还是励儿有心呢。如此老身回华亭后打点一番,先遣些丫鬟仆役来支应着,万般事了,老身再行前来。”
此时蔡如嫣端了醒酒汤来,凌励一试温度,暗夸嫣儿心细,也不管这汤有用没用,仰头喝尽,笑道:“谢嫣儿妹妹。”又转头道:“事已议定,励儿先行回去作画,否则可能赶不上巡抚大人荣升启程了。”
作画,就如同炒菜一样是个连续的过程,中断以后往往要花很长时间去寻找感觉、去回忆作画的初衷、去重新揣摩所画对象的特质。
因而,此时的凌励面对画架,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就不足为奇了。
许绍宗的肖像创作了一半,可是最近纷繁的变化,让凌励对此人的认识发生了极大改变,再也找不到当初作画的感觉。
尤万松对这位巡抚大人的评语,应当说是准确但不深入、不全面。
此时此刻,许绍宗在凌励心中是一种恐怖的存在。
这位巡抚在阉党、东林党之间独立,却最符合崇祯皇帝初执政时对官员的要求。试想,刚登位不到一年的年轻皇帝,面对不结党的官员和结党的官员,心情有何不同?这也许是许绍宗能够在扳倒漕运总督后,顺利地取而代之的原因。毕竟这个大明王朝,最大的老板还是皇帝。
再看,许绍宗做事可谓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为了扳倒漕运总督,竟首先在属下的苏州知府衙门下手,不惜牵连与己关系尚算密切的陈洪谧。从这一点上来引申,这位巡抚做事可谓心狠手辣。
又看,许绍宗原本青睐妻侄吴贤,准备顺应已故岳父和妻子的愿望,将女儿许不离许配给妻侄。却在接触凌励后,颇有些撮合女儿和翰林五经博士的意思。及至曾显诚现身,又快速地将女儿明确许配给皇帝近臣、锦衣卫千户。亲情和感情对这位巡抚来说,可能只是工具,甚至说世间的一切,都是许绍宗的工具!
可怕啊!
凌励原来想把许绍宗塑造成慈祥的父亲、威严的官员。可是现在一面对这幅肖像的初稿,他就不寒而栗,又哪来的心情和灵感去想象一位慈父的音容呢?
阴险、残忍、无情、专断、市侩、功利……这才是隐藏在许绍宗假面后的真相。
画笔会传递画者的感受,流露出画者的情感。现在,凌励害怕自己的画笔,会将许绍宗的真面目展现在画布上。那样一来,将要的面对的结果就大大不妙了!
如此,唯有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摈弃情感的骚扰、抛开对创作激情的幻想,依葫芦画瓢吧!就算最后画出的是一个没有生命力的形象,也好过画出自己的真实感受吧?
由此凌励开始了平生最痛苦的创作,其实也根本算不得是创作,因为他的灵魂完全与画笔脱离了关系。如此就等于强迫他自己去做违心事一般,心中的烦闷可想而知。
画画,画到令画者恶心的程度,这种境界大约等同于武林高手练功走火入魔吧?
“啊……”
刚刚跨进院门的莲香,被书房传出的恐怖喊声吓了一跳。少女立即意识到是谁在嘶喊,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失声叫着“公子”冲进了书房。
只见凌励衣冠散乱、双眼通红、疯狂地挥舞着手上的画笔,对象不是画布而是虚无的空气。
“画,画,难画假画,画,我画,啊……”
莲香惊呆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公子这副模样!那跟疯子有何分别呢?公子疯了?不!不能!
“公子!”又一声饱含着担心、眷恋、爱护的娇呼,莲香扑了上去,也不管凌励手中的画笔会将油彩涂到自己身上,用尽少女全部力气紧紧地抱住凌励。
她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说什么?只能凭借本能去拥抱她的公子,就像是扶着一根即将倒塌的擎天柱一般。是,在莲香的心里,凌励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一切。
被少女紧紧抱住的凌励,突然觉得心窝处一股暖流涌出,却让呕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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