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画师 第 18 部分阅读

文 / WsxSu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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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少女紧紧抱住的凌励,突然觉得心窝处一股暖流涌出,却让呕吐的感觉益发强烈,怎么忍也忍不住!

    迫不得已之下,凌励挣脱莲香的怀抱,跑到外面大吐特吐,将中午下肚的酒水美食统统归还给土地……

    083 再探暗香

    大师风度全失,八品官威尽丧。

    一阵呕吐后,感觉舒服点的凌励暗想:还好只有傻丫头一人知道,否则这脸皮要用物事遮掩着才能出门了。

    莲香哪知他已经回复过来?单纯而柔弱的少女,还在担心地用小手帮他揉背,还在忍受着那呕吐秽物的臭气,还在芳心里担心着她的公子。

    “噢……”

    别担心,这次不是某人呕吐的声音,而是某人顿觉心情舒畅时痛快的呼声。

    凌励转头一看,莲香还皱着鼻头担心的看着自己,忙赔上笑脸道:“今日喝多了,害你担心,回房去。本公子要告诉小莲香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公子。”莲香眼眸中的担忧还未褪去,也许方才的情景真的吓坏了少女。她抽出了罗帕,小心的给凌励擦拭着嘴角,柔声道:“公子但有烦愁之事,也当说与莲香听听。”

    凌励见她丝毫不为“天大的好消息”所动,却一门心思猜测着自己是否烦恼?一阵由衷的感动涌上,也不顾莲香衣衫上有油彩,更不顾这是青天白日下,一把抱起长腿美女就往屋里闯。

    当然,他不会唐突心爱的莲香,只是将她轻轻放下在椅上,看着如葱玉指间的香罗帕,道:“可惜这罗帕,竟被我玷污了。小莲香、傻丫头,公子没事,吃酒多了发回疯而已。”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却想:昨日发疯,今天又发疯,明日可会发疯?长此以往,莲香不吓出毛病来才怪哩。

    莲香低下头,微微向凌励靠了靠身子,看着手中的香帕,脸腾的抹了云霞,娇声道:“公子可是累了?小姐说,男人出去应酬,身子累心更累,可公子一回来就要作画。莲香,莲香求公子不要累着自己。”

    语声悠悠、幽香淡淡、心意拳拳,平平常常的几句话,把凌励的心呐,拨弄得软软的、酸酸的、暖暖的。甚至在一刹那里,只想就这样抱着美女温柔的少女,坐在这堂屋客厅里说话,从早说到晚,从现在说到永远。

    “莲香,老鸨春娘同意公子为紫凝赎身了呢。”

    莲香并不很兴奋,只是眼中神采一掠而已,留下的还是担心。只见她红唇轻启道:“小姐(张晚娘)已然料到,有知府大人替姐姐作主,公子又是江南有名的才子,那老鸨岂能不让步?倒是公子为姐姐的赎金如此操劳,莲香,莲香心里……”

    咳!怎么大眼睛里又出水了?

    凌励大感头疼,忙道:“今夜,公子可要去暗香楼风流快活哦!小丫头可不许吃醋。”

    他怀里的莲香柳腰一扭,试图脱离凌励的怀抱,却发现被抱得很紧,只好将那小嘴一撅,带着刚才得些许哽咽声道:“公子去见姐姐,莲香怎会吃醋。”

    “嘿嘿,公子也想牡丹哟。”凌励被她一阵扭动弄得虚火上窜,趁便开始口花花了。

    果真,莲香的俏脸迅即更红了,估计将那关二爷拉来,也勉强能够比上一比。当然,关公的红脸哪有莲香的桃花脸好看呢?!

    莲香不敢再回嘴,彷佛一说话,那日看到的丑事儿就会浮现在眼前一般。其实无论说话与否,凌励嘴里“牡丹”二字,已经触动了少女最敏感的那根心弦。

    凌励见莲香不搭话,知道她害羞,却也觉得继续挑逗下去实在无味。遂轻轻拍拍她的香肩,笑道:“不会,公子找那老鸨详谈紫凝的事情呢。小丫头,让李嫂早些准备晚饭。”

    莲香乖巧的起身出去找李嫂传话,凌励也振作精神,去尝试继续画那能引起呕吐的肖像。

    入夜时分,凌励和方以智、冒襄三人结伴,去往暗香楼。

    他本来想拉陈子龙同去,可一想到陈尤氏就不禁寒战一下,想到张晚娘就内疚一阵,想起嫣儿就羞愧万分。因此,此等风月事,自然不能拉义兄下水了。

    要说男人去青楼不带花花肠子,那是哄鬼的!

    只见三人都是一身锦缎新衣,神清气爽,风度翩翩。凌励偏好青色,方以智仍然喜欢淡蓝,冒襄的银色袍子就显得格外出彩了。

    名楼,名青楼,自然不用姑娘们在外面发嗲拉客,只有一二龟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外面候着。门口龟奴一见行来三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而且个个年轻英俊,顿时眼睛一亮迎了上来。恰好识得这三位公子都曾经来过,那热乎劲儿就甭提了。

    暗香楼还是暗香楼,却因八月十五夜的风流事儿,加上佳句名画,把暗香楼的名声又拔高了一节。此时方才入夜,已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大厅,再不是三位公子哥儿待的地方。龟奴点头哈腰着,将三人引进了一个颇为阔大安静的小客厅,唱喏一声后自然有人奉茶叙话。

    凌励左右打量一下,只见厅内放置了多盆怒放的秋菊,这才有了对季节的深切体悟。这个世界正在遭灾,南方的秋天少有秋意,甚至冬天也没了冬天的味道。至少凌励觉得,这九月的天气跟八月差不多,没多大改变,只有敏感的菊花提醒他——秋天都快过去了。

    还没等茶水凉到可入口的程度,就听珠帘轻响,紫凝一袭紫衣婀娜而进。

    今日的紫凝再不同以前了。粉脸、柳眉、大眼、樱唇,构画出的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神情,而是隐隐含羞带笑、美目秋水涟涟,身形步伐里也透露着喜悦之情。

    仙子下凡了,仙子对某个放牛娃子倾心了。

    移动轻盈的娇躯,带着大方的神情,高雅得体的敛衽为礼后,紫凝看了一眼目光殷殷的凌励,马上又避开来,轻声道:“奴家见过方公子、冒公子,不知二位公子喜欢哪位姑娘作陪?”

    冒襄努力用理智战胜了欲望,还得空玩起心思,向凌励瞟了一眼后笑道:“紫凝姑娘怎生不与凌公子见礼呢?”

    凌励大窘,却见紫凝落落大方地再次万福道:“学生紫凝见过老师。”

    方以智看着目瞪口呆,一脸不可置信表情的冒襄“哈哈”大笑,拍手道:“辟疆此番可丢了回脸啦!”

    紫凝的见礼,也许事先经过考虑,也许是灵机一动,不过却是目前最好的方式。以“公子”称呼方以智和冒襄,这样可以在相等辈份的条件下,以主人的身份招待二人;以“老师”称呼凌励,则分明是说:“学生自然就陪老师喽。”

    可笑冒襄本来打算将二人一军,却被紫凝的第二次行礼反将回去,落得一个笑柄……

    084 突然变故

    凌励正待上前与紫凝说话,却听一阵“咯咯”娇笑,老鸨春娘一步三扭腰地卖弄着风情进来。

    “妈妈。”紫凝率先作礼。

    凌励无奈,心道:紫凝的卖身契一日不到手,自己就要应酬这婆娘一日。于是向方以智和冒襄一使眼色,三人齐齐作揖道:“见过李妈妈。”

    春娘媚眼儿一甩,手舞罗帕笑道:“三位公子光临暗香楼,可是暗香楼姑娘们的福份,春娘也觉好生光彩。紫凝女儿,你可曾问过客人有何需要?”

    凌励见春娘尽管眉目生春、笑意盈盈,脸容和身子却是明显轻减了不少。想来定是为张作方一事烦恼,恐怕也担心着某天锦衣卫突然出现吧?唉……舅父说得对,一个女人在这世间生存,着实太难了。

    他心里一宽,对春娘的恶感顿时消减不少,忙欠身道:“妈妈可安排一雅致房间,备些酒菜,请得两位姑娘陪伴方公子和冒公子。凌励也想请妈妈移步就简,相谈一二。”

    春娘略微一愣,旋即笑道:“凌大人大人大量,奴家好生佩服,自然无不从命,还请凌大人和两位公子少待。方公子、冒公子,有合意的姑娘告知紫凝便是。”

    说着,春娘浅浅行礼后退了出去。片刻,就有一丫鬟进来,带三人和紫凝来到一雅间,却是上次吟诗作画之所在。偌大的雅间容纳一二十人尚算宽敞,何况如今只有几人呢。

    推窗看去,夜空中半轮明月映入半塘河,还是无边的美景,只是凌励的心情却与上次大不相同。上次是期待着第一次的青楼风流,这一次则是期待着顺利地将紫凝迎到身边,从此脱离苦海。同样怀着期待,却又对此间的物事有着不同的心情。

    听着紫凝轻声细语地询问着方、冒二人,而如今两人又在紫凝的面前抹不开面子,磨蹭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二三来。凌励暗笑,两人也曾经、不,现在也非常仰慕紫凝,只是名花有主,他们只得观赏之位,那能温存把玩之人,却又是两人的师友。在仰慕之人面前指点姑娘,尴尬也是正常之极的事情。

    “不若,就要迎春和芙蓉,如何?”凌励出声将两人的心思捅破。

    紫凝也不多话,心思精巧的她自然不会让两人为难尴尬,乃扭腰转身,袅袅婷婷地出门安排。

    雅间里,丫鬟小厮来来往往,布置着酒席,三人也自然地聚拢在窗口观赏半塘夜色。不多时就万事俱备,让凌励再次为暗香楼布置酒席的速度吃惊一回。

    杯筷碗盏齐全,所用器具无一不精;凉焖煎炸皆至,色香味形令人垂涎。可惜,紫凝却迟迟没有将迎春、芙蓉带来,连她自己和有事相商的春娘也未现身。

    凌励等得有些不耐烦,看向方、冒二人也是一脸焦急之色。乃道:“紫凝不知何故,不若出去看看可好?”

    方冒二人点头称是,三人步出雅阁,向厅堂方向走去。刚转过一个走马灯装饰着的转角,就听对面房中一片喧闹,隐隐有女人的惊呼声传来。

    凌励心系紫凝,老远就察觉那声音象是紫凝,忙一使眼色加快脚步而去。

    三两步走到名为“萦秋”的雅阁外,只听里面一阵粗豪的大笑,一个男人操着北地口音吼道:“臭婊子,爷请你喝酒是抬举你,别仗着有三分姿色就给脸不要!喝,就是你妈妈在此,也得给爷乖乖喝光了它!”

    三人一对眼色,都是暗叫不妙,这暗香楼能够托辞不喝酒的,唯有紫凝一人!凌励心中惶急,再一联想方才听到的声音,更是确定紫凝正在此处。

    “哎哟,这位爷啊,您莫怪奴家女儿,苏州小地方怎能与京师相比呢?我女儿没见过京师来的爷,不懂得规矩,还望……哎哟哟!”

    “啪”的一声无比清脆地中断了春娘的话。

    “老娘们儿给老子滚出去!奶奶地,老子就不相信苏州的娘们儿上床,都要叫男人吟诗作对。来,喝了喝了,喝光了老子好生玩玩你那身子!”

    粗豪的话声中,门忽然打了开来,凌励正要抢进去,却见春娘捂着半边脸匆匆出来。见到凌励三人乃大惊道:“凌大人呐,您要为奴家作主,紫凝、紫凝、紫凝还在里面呐!”

    方以智侧身一闪,惊道:“锦衣卫!”

    凌励见春娘口角出血,加上确认紫凝在内,脑中一股火气上窜,顾不得其余就抬脚一踢,“砰啷”一声将那朱漆门扇踢飞,闪身闯了进去。

    “谁!大胆!”

    只见一精瘦汉子身着金黄袍服,张口却是那粗豪声音。声音严重地与形貌不符。霎那间。凌励认出眼前这家伙正是那日街上看到的缇骑头子,一名锦衣卫百户!再看,紫凝和几个女子躲在墙角,一脸的惊惶。还有三名红衣缇骑一脸惊愕地看着闯进房内的凌励却未曾说话。

    “公子!”

    紫凝反应很快,一眼就认出闯进门的正是凌励,连忙惊呼出声。声音里有求救的意思,更多的却是担心。

    “紫凝,你们出去。”凌励见紫凝安好,心中顿时安定下来,忙招呼紫凝等人出去,却见那些女人中,恰好有迎春。他心下了然,想必是紫凝到此处来唤迎春,却被锦衣卫百户给纠缠住。

    那精瘦百户“呸”了一声,打量凌励两眼,喝道:“滚出去!女人一个不准走。”

    顿时,房间里站起三个红衣缇骑,个个一脸骄横,手按刀柄,作势欲上。方以智和冒襄也一前一后进来,分列凌励左右。

    “这位大人,此间乃是苏州有名的青楼,青楼有青楼的规矩,就算大人身为锦衣卫百户,要在此间寻欢作乐,也得按照规矩行事。”凌励并不打算把事情激化,事实上,他见四个锦衣卫都带着刀子,心里有些害怕了,希望能够善说了事。

    那精瘦汉子愣了愣,却见紫凝等人正从凌励身后出门,顿时脸色一青,暴喝道:“留下人,全部留下!”

    那三名红衣缇骑一声应和,却未拔刀,只是抢步上前,一名身材高大的缇骑故意一撞,将凌励撞到一边,伸手就抓住迎春的衣衫猛拉。

    “嗤啦”声响,那薄薄的罗衫应声而裂,露出里面的白嫩肌肤来。

    085 书生发威

    凌励一时不防,竟被那魁梧缇骑撞得连退几步才稳住身子。他见身边正好有一张椅子,一脚踹去,椅子飞向那缇骑。缇骑却是一心想抓住迎春,顿时被椅子砸个正着。

    “紫凝,你们快走!”凌励高喊一声,那方以智和冒襄也反应过来,拦住了其他几人。

    “大人!小心!”紫凝等人立即躲到方以智背后,临出门时不知道是迎春还是其他人呼了一声。

    几名锦衣卫都愣了愣,却见那魁梧缇骑瞪了凌励一眼,“铛”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房内的气氛随着那雪亮的刀子出鞘,顿时变得压抑万分。

    “收刀!”那精瘦百户一声暴喝,同时朝着凌励面门就是一拳。

    凌励的注意力完全被拔刀缇骑吸引住,加上那百户大喝一声夺人心气,一时竟然不知道躲闪,左脸着实地硬挨了一拳。他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整个脸部都麻木不仁,一股热流从鼻孔中渗出。抬手一摸,红的!

    此时,方以智和冒襄已经与三个红衣缇骑扭打在一起。方以智学过技击,手底颇为硬扎,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冒襄却是书生一个,只是连连高呼,险状频频。

    那百户又是一拳打来,凌励忙后退两步,依然没能避过那拳头,被打中胸口,却因后退两步消减不少对方力道,只觉得胸口被硌了一下,也能承受。锦衣卫百户愣了愣,想来也是拳头被硌的原因。

    凌励哪里会放过机会?打架他实在不会,却会抬腿踹门、踹椅子,也能踹人!一腿踹出,正中那略微发愣百户的小腹,顿见那家伙象虾米一样躬着背急退几步,收不住势头“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好啊!凌大人打得好!”

    门外传来一片喝彩声。原来这房间里的响动早已惊动了整个暗香楼,客人们压抑不住好奇心纷纷前来,却有人认出凌励和方以智、冒襄。

    能上暗香楼这种地方的,不是富商大贾就是微服官员、文人雅士,对风头正劲的凌励哪有不识之理?况且,苏州不比其他地方。天启五年,阉党假借圣旨派锦衣卫来苏州缉拿病退员外郎周顺昌,激起苏州士林的公愤,发动全体市民对抗锦衣卫缇骑,殴打缇骑致死。朝廷和阉党见事态难以收拾,只好安抚民心,对殴死缇骑一事也不敢追究,不了了之。

    这样一来,苏州士子掌握了朝廷的心理,在站住道理的时候,并不畏惧缇骑皇差。

    此时,门外众人见老鸨春娘的惨状、见衣不蔽体的迎春、见惊惶失措的紫凝众女、见凌励等人对抗缇骑,又向春娘和诸女问得其中缘由,知道是缇骑在暗香楼非礼胡闹,哪有不趁机发作的?!

    凌励听得众人喝彩,却并不趁势进击,而是瓮声道:“走!”拉了方以智和冒襄出门。

    门外众人自动闪出一条通路,放过凌励等人后又一拥而上,堵住三缇骑。

    凌励出得险地,只听房内那精瘦百户一声暴喝:“滚开!爷爷我是锦衣卫百户!”再听,人群中不知道谁喝了声:“打得就是缇骑!”顿时一阵喧闹,人们一拥而进,向那锦衣卫四人大打出手。

    在江南士子心里,青楼雅轩乃是风雅之地,怎能让锦衣卫的粗鲁缇骑玷污?加上对锦衣卫本有旧恨,此时下手自然是决不容情。

    “公子!”紫凝娇呼一声,掏出罗帕替凌励擦拭脸上的血迹。

    凌励这时才醒悟到自己被人打出鼻血,抬手一摸,奇怪!居然不再流血了!?略一冷静下来,只觉胸口有一股凉丝丝的感觉,这才想起那什么龙精血玉辟邪锁正挂在胸前,正是那东西替自己挡了那百户一拳。嘿嘿,还真他娘的辟邪呢!

    紫凝见他不言语,而且神情古怪,加之一脸鲜血,以为他被人打坏了,当下心疼如绞,失声道:“公子,你,不能有事,呜呜,你……”

    凌励却恍然不觉,他还在思索着中午的海量、午后的呕吐、方才灵敏的听觉和鼻血的突然止住。他隐约断定,这跟那方宝玉有着一定关连。

    却说房门处,锦衣卫四人被众风流书生围着痛打,只能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黄的、红的身影在地上打滚,只听到人们的怒叱声和夹杂着的惨号声。

    凌励心怕出事,正欲去劝解,却被方以智拉了一下,只见方以智恨恨道:“大人,不必理会。想那缇骑至今不拔刀,心里也有顾忌呢!”

    凌励暗想:正是!以曾显诚到苏州后的作为,与这缇骑不拔刀的现象一联系,答案呼之欲出。那,就看戏好了。于是轻轻地拍了拍了紫凝的香肩,柔声道:“我没事,你怎么样?”

    紫凝含泪抬头,只见泪光朦胧中,那男人正微笑着看着自己,脸上虽然还有血迹,却掩不住轻松自信的神情。此时,面前的凌励瞬间就成为她心中最值得依靠的大山,最值得托付一生的男人。她心神震颤中,哪里还答得上话来?

    “春娘,速速差人去报官,就说锦衣卫被打。”凌励灵机一动,带着诡异的微笑转向尚且捂着半边脸的老鸨。

    “大人?”春娘此时已然没了主意,疑惑地看着凌励。

    凌励咧嘴一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势,“哎哟”一声后,强笑道:“快去,越快越好,出了事情我担着。”

    旁边的方以智和冒襄也体会到凌励的意思,纷纷微笑着催促春娘快去报官。

    春娘暗想,事到如今,缇骑在自己的暗香楼被打了,总要收场吧?于是一咬牙,转身下楼差人报官。

    “密之,辟疆,你二人没事吧?”凌励又问。

    两人忙诡异地笑着摇头道:“不曾伤到分毫。”心中却暗想:只有你衰神上身,挨得最惨,还问!?嗬,不会是为了引得美女关心,故意挨得那一下吧?

    “那,劳烦二位送紫凝和迎春她们去雅间。此事,你们两位公子最好不出面,以免累及伯父等人。还是我来处理为善,去吧。”凌励得头脑此时异常清晰,自然知道二人父辈有人做官,跟锦衣卫的冲突最好摘清干系。

    两人脸色一阵尴尬和感激,也不说话,带着诸女就走。

    “公子,小心。”紫凝惶然无计,只能跟随众人回房,却压抑不住担心,回头叮嘱了一句。

    凌励轻松地笑着向紫凝挥挥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随后就抱着膀子靠在栏杆处欣赏群殴的场面。他心中暗笑,不知应该感谢苏州风流士子们的热情,还是为那些锦衣卫沦为“过街老鼠”而悲哀。

    不多久,楼下就穿来虎汹汹、急惶惶地呵斥声,想来是衙门官差出现了……

    086 不寒而栗

    木楼梯被无数双脚踏得不住呻吟,官差们似乎有意跟这暗香楼的楼梯作对般,把声势造得颇大。如果这里当真有贼,估计也被如此声势吓得逃之夭夭了。

    凌励见一溜皂衣汉子“噔噔”而上,忙向还在痛殴锦衣卫的众风流书生走去,高声道:“各位,各位手下留情,还是等衙门官差来处理吧。”

    说着,他还带着感激的微笑去拉人,一副真心诚意替锦衣卫解围,替众书生着想的模样。

    拉开几人后,其他人见事主出面,又顾及他的身份,再说对锦衣卫的恶气也出得差不多了,纷纷卖个人情散了开来。

    咳!书生就是书生!拳脚相加老半天,也没见那四个家伙怎么地!?要换成普通的山野村夫给这几个一通狠揍,估计……

    凌励颇有些失望地想着,脸上却挤出和蔼的笑脸,看着那一身金黄的百户脸上的五颜六色,关心道:“大人感觉如何?唉,一场误会,您看,这事闹得……唉!”

    那百户哪里有力气有心思回答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地哼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凌励耳听那衙门差役已经行到近前,忙作态去扶那百户,低声道:“昨日下官还和曾显诚大人把酒共欢,却想不到今日,唉!”说着,就把住那百户的胳膊将他拉起。

    那百户脸上惨不忍睹,口鼻出血不说,左右两边无论颜色,还是形状完全不成比例,嘴唇估计挨了一拳,高高肿起渗着血液和唾液得混合物,看上去恶心之极。此时听凌励一说,顿时露出惊骇的神情,让他的脸上更加现出可怜的意味来。

    凌励却着实佩服这几个锦衣卫,被人打成这样还不拔刀,真有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精神,佩服啊!

    “哟,凌大人,怎生是您!?”一个有些粗哑的声音响起,接着又很惊讶很恼火般吼道:“哎哟,谁打的?谁!?竟然敢打皇差缇骑!”

    凌励仔细一看,那群衙役中打头那位,不就是曾经在松涛画馆门口“站岗”的范班头吗?连他身后的衙役也个个眼熟,好像都曾在画馆门口出现过。

    那群风流书生此时已多半回房继续风雅,只有少数几人还在一旁,看到吴县衙门的人来也毫不畏惧,反而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凌励笑着跟范班头点头正要答话,只听楼下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受惊不浅的女人强行压抑下去的半声惊呼。

    范班头拱手行礼,低声道:“凌大人,估计南后所的人马到了。”

    凌励笑着摆摆手,示意这位明显向着自己的班头放心,踱步到栏杆旁一看,只见一溜红黄身影快速而上,打头的正是锦衣卫南镇抚司南后所千户——曾显诚。

    “乔先兄,哎哟,真是您?!”

    曾显诚一脸怒容地正在闷头向上,一听凌励的招呼,抬头看去,那蓝衣公子哥儿不是凌博士是谁?忙边疾步上楼边拱手道:“宜世兄,凌博士,您怎么也在?”

    凌励顿时听到身边有两个声音,一是范班头长长的松了口气,一是那百户“唉”的叹息后低声道:“不得多嘴!”显然,那百户正在叮嘱他的手下。

    吴县衙门的衙役们自动闪到两边,给曾显诚一伙子人马让出通道。只见曾显诚脸上阴晴不定,一手按着绣春刀刀柄,一手撩着金黄色的披风,龙行虎步纠纠而来。身后,有两名金黄袍服六名大红锦服的带刀汉子。

    遇到如此事端,范班头根本不敢答话。他是不入流的官吏,可不能跟那些书生相比。有功名的书生占住道理就不怕锦衣卫,而官吏就算有道理,也要巴结着锦衣卫缇骑。何况,现在来的是五品千户大人!

    “裴五通拜见千户大人。”

    那鼻青脸肿的家伙首先行礼,他手下三个缇骑也挣扎着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唱喏。

    曾显诚瞪了那百户一眼,沉声喝道:“来人,拿下裴五通诸人,回驿馆处置!”

    凌励暗道:这曾显诚当真不简单,处理事情干净利落,这样拿下自己属下,回去后怎生处理别人绝不敢多问。如若在此地询问详情,估计锦衣卫的脸就不止丢下这么些了!

    于是,他走进曾显诚,又故意在锦衣卫架住那百户经过时,低声对曾显诚道:“乔先兄,此事因我而起,切勿过多责罚那位大人。”

    曾显诚略微一愣,随即笑着拉住凌励的手,亲热地提声道:“宜世不必为那厮说好话,显诚南下前曾三令五申,严禁属下进青楼戏院、茶馆酒肆!”说着,曾显诚放开凌励的手,抱拳向四周看热闹的众人道:“此番,多谢各位替显诚管教下属。锦衣卫南后所,决不容许出现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横行霸道之作为!多谢,多谢诸位了!”

    妈的!丢了的面子居然能如此挽回去?还在他脸上扑了一大片金粉!高,这位锦衣卫千户处置此事的手法相当高明!想来一旦传出去,锦衣卫南后所曾显诚的大名,就会成为“新型锦衣卫”的代名词。

    “宜世兄,显诚对部下管束不力,此番无心久留,急需回去整饬一番。改日,显诚再去松涛画馆拜访,如此,后会有期!”曾显诚在众人的注视下,动作语言干净利落,给人留下一个公正无私、全心公务、精明强干的美好印象。

    凌励忙作揖行礼,笑道:“凌励必然恭候乔先兄大驾。”

    “走!”

    曾显诚一挥手,从部下让出的通道中大步下楼。凌励忙走到栏杆边,保持恭谨有礼的微笑,目送这位会做戏的锦衣卫千户离去。

    当曾显诚走下楼梯后,突然抬头看了凌励一眼,又优雅地笑了笑,带着部下扬长而去。

    凌励心中一寒,不禁打了个冷战。他隐约从曾显诚的那一眼中觉出恨意!

    略微冷静一想,凌励明白了。

    曾显诚要维护锦衣卫声誉,要传递皇帝的明君形象,要拉拢江南士林,要为皇帝发掘江南人才,甚至为此轻易地放过自己和那些风流书生们,也许还会真的处罚那倒霉的百户,这些都是真实的!

    可是,谁会对侮辱自己部下的人抱有好感?谁会公正无私到忘我境界?

    凌励从曾显诚最后那一眼中看到,这位千户不是那种胸襟广阔之人,而他处事的手腕昭示着,千户大人是心机深沉之辈!

    那么方才的事端,会在琢玉轩一事上体现出何等影响呢?

    087 以画赎人

    随着春娘在门口悠悠的一声“大人您慢走啊!”,凌励摇摇头,将担心的情绪撵走。毕竟来暗香楼是为紫凝赎身,发生如此事变,就算重新让他选择,他依然会为紫凝挺身而出。

    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无意官场的凌励并不想和曾显诚深交,只要能顺利接手琢玉轩和西霖园就行。锦衣卫在江南人心目中的形象,从那些愤然出手的风流书生们身上,就足以看个明了。

    他向周围的书生们躬身作揖了一通,带着满脸的真诚道:“谢谢诸位仗义出手,凌励在此先行谢过。”

    “凌博士不必多礼,不知十月十五您可有空?”

    凌励循声一看,一位身着白衣的中年书生正向自己点头微笑,忙道:“十月十五,应当得空,不知兄台有何见教?”

    “呵呵,凌大人到苏州不久,想来不知虎丘菊花诗会喽?如此,十月十五日,张某在虎丘恭候大人光临。”

    那书生说着,也长揖为礼,礼成后再向凌励一笑,翩然退进一边的雅阁,旁边的书生们也跟着纷纷散去各自寻欢。凌励隐约觉得,那中年书生似乎是今日出手助拳的众书生之首。

    楼梯声响,左脸青紫的春娘勉强带着微笑上前,用走了调的嗲声道:“凌大人,今日幸亏您在,否则奴家真不知该如何收拾。”

    “妈妈不必多礼,此事已过,锦衣卫想来不会来找暗香楼麻烦。不如回房把酒相谈紫凝一事,可好?”凌励不想听春娘说那些废话,今日之事也实在不能怪到这老鸨头上。

    春娘侧身万福后,两人前后进得雅间。

    落座后,众人又是一番询问,紫凝则颇不好意思,只是远远看着凌励鼻梁上的青紫,脸上挂着掩藏不住的担心。直至见凌励拿起酒杯,却急急道:“公子,外伤未愈切不能多喝。”

    冒襄瞟了一眼紫凝笑道:“冒襄若能得美人垂青,就算再挨得两拳,也要不醉不休呢!”

    紫凝顿时羞怯垂首,不敢多说。倒是冒襄身边的芙蓉娇笑一声道:“冒公子定然嫌弃芙蓉是蒲柳之姿呢,却不知方公子对迎春姐姐如何?”

    说话间,换了衣衫的迎春盈盈而来,拢上房门后笑着向凌励三人福了福,却道:“芙蓉妹妹可是说我?”问着,很自然就坐到方以智身边。

    凌励见如此下去不好开口谈正事,忙咳嗽一声正欲说话,却听春娘道:“女儿们休耍嘴皮子,且说说紫凝女儿的婚嫁大事。”

    众人闻言都收了嘴,也敛住笑容,认真地看着春娘。

    春娘一改平日风骚娇嗲的模样,打量紫凝几眼后笑道:“紫凝女儿还不给你的公子斟酒夹菜?凌大人,奴家昨日方知是您放了春娘一条生路,今日您又为奴家挡了一劫,实在是大恩难报呢!照理说,奴家该将紫凝女儿快快送到您身边才是。不过,有些话奴家不能不说。”

    凌励见春娘一改常态,居然露出端庄的神情来,加之她这么一说,也就放下了轻慢之心,抬手示意道:“妈妈但说无妨。且不论凌励爱慕紫凝之心,就论妈妈对紫凝十二年来养育恩德,凌励又有何事不能做呢?”

    春娘欠身道:“不敢,不敢!如此,奴家就直话直说了。奴家是生意人,注重的是利益,但奴家也是女人,也注重母女情分呢!此番将紫凝托付给大人,奴家唯有一事不太放心,担心我紫凝女儿日后吃了苦头……”

    说着,春娘还真有些哽咽起来。

    紫凝见状,从凌励身边站起,走到春娘身后,边替她捶背边道:“妈妈切莫伤心,紫凝日后常来看您和姐妹们就是。”

    “浑话!”春娘勃然作色,扭转身子看着紫凝,怒道:“出得这门,难不成还能回来?!你若回来,妈妈非当打死你不可!”

    紫凝顿时醒悟自己说错了话。也是,赎身从良后的青楼女子,哪里还能跟青楼沾边呢?躲尤不及,还能回来?!那不是春娘恼怒不恼怒的问题,而是凌励……

    “妈妈,女儿错了,请妈妈责罚。”紫凝忙作礼请罪。

    春娘看了看一脸惊慌的紫凝,扭头又瞟了瞟满脸关切地看着紫凝的凌励,叹声道:“唉……女儿莫怪妈妈前日打你,实在是妈妈也有烦恼呐!暗香楼开到这份儿上,也就是李春娘一辈子的依靠了。本想着,有紫凝这样的女儿,后半生足以无忧,却……”

    凌励听出了话意,也从中感悟到春娘与紫凝之间的矛盾和情意。利益和感情交杂起来,困扰着自己为紫凝赎身的事。看来舅父尤万松当日对春娘的评价相当准确,在青楼这一行里,这位披着假面卖弄风骚的老鸨,还算得上重情重义。

    春娘作为老鸨,自然要把天仙般的紫凝当作摇钱树。作为名义上的妈妈,共同生活了十二年,她又为紫凝与凌励的将来担忧。

    因此,这才有对紫凝的呵斥和现在的悲戚担忧之色。

    凌励没有答话,旁人也没有插嘴,似乎此时春娘在上演独角戏一般。只见她掏出粉红的罗帕有些作态地擦拭了眼角,又在那带着青紫的脸上挤出笑脸来,向凌励道:“大人切莫见笑,女人家也就这般不济了。春娘敢问大人,给我紫凝女儿什么名分呢?令尊令堂可曾知晓此事?”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凌励却不敢有丝毫的迟疑,也不敢有丝毫的假话,忙看着春娘道:“凌励父母均已不在,与紫凝莲香正是同命相怜呢,对她姐妹二人,凌励此生定当甘苦与共,决不相负!”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让冒襄和方以智露出崇敬赞赏的神色,让春娘不由得真心微笑,让紫凝呆呆地看着他泪流满面,而旁边的迎春和芙蓉,则一脸羡慕地看着喜极而泣的紫凝。

    “如此,奴家放心了。公子对紫凝有情有义,对奴家也是有恩有德,紫凝嫁予公子,正是好归宿呢!”春娘亲热地拉了紫凝的手,神色间又是不舍又是欣慰。

    凌励见机从怀里掏出了本地庄票,递给春娘道:“凌励准备盘下西霖园,那时再风风光光接紫凝过门。这几日,还有劳妈妈照看紫凝了。”

    春娘看了看那叠庄票,露出贪婪的神色,不过瞬即就收敛起来,摆手道:“奴家绝不敢收大人的银两,只求大人两件事。”

    凌励疑惑不解,看着神情认真的春娘,暗道:这婆娘要耍什么花招?嘴里却道:“妈妈请讲。”

    春娘“呵呵”一笑,似乎听到凌励的腹诽一般,掩住脸上被牵动的痛处道:“善待紫凝一生,此其一;其二,为我八个女儿作画像。”

    凌励顿时释然,原来这春娘是不要银子要画像呢!也是,如果将巧燕等人的画像陈列在厅堂中,这暗香楼的生意,决不会因为紫凝的离去而稍减半分红火……

    088 节外生枝

    紫凝的赎金是三千五百两,可八幅肖像画则起码价值万两。暗香楼老鸨就是老鸨,纵使在感情激荡、亲情横流之时,也没忘记算计一把。

    凌励看着春娘一 ( 大画师 http://www.xshubao22.com/3/34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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