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画师 第 20 部分阅读

文 / WsxSu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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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尤万松就到后堂唤来下人,令其请出在后院苦读诗书的陈子龙。

    093 相见恨晚

    陈子龙接报后大为惊讶,手中书都没顾得放下就跑到前厅。

    凌励见陈子龙出来,忙招呼道:“兄长,我来介绍,这位……”

    “文来远!?久仰久仰!”陈子龙一见文苞状貌,就合手作揖行礼,根本就不需凌励多费唇舌。江南有多大?陈子龙喜好西学,自然关注相关的人物,这文苞之名却是早有所闻,只是今日方才有缘得见而已。

    文苞一愣,见陈子龙生得面如冠玉,虽然是儒生长袍,却也隐藏英气,再看他手上拿的,居然是归安茅元仪所著《武备志》,顿时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抱拳回礼道:“这位,想必就是华亭陈子龙了?”

    陈子龙也不避生疏,上前一步道:“正是,久闻大人在南京为官,却未曾有幸相识,今日正有武略疑惑,请大人不吝开解。”

    凌励暗暗苦笑摇头,他也看清陈子龙手中的书,只用看书名就知道:这位兄长在后院苦读“杂书”呢!如若伯母知晓又会如何?

    文苞和陈子龙旁若无人,一坐下就携手大谈火器军阵、辽东军情,从一支弓箭居然谈到安邦定国的战略。再加上按捺不住的方以智一凑合,三人越说越起劲,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完全把结拜正题放到一边。凌励和冒襄只得相视苦笑,帮着下人准备香案、草鸡、祭果等物。

    只听茶几“乓啷啷”的一声响,陈子龙起身讶然道:“来远兄真要投笔从戎?”

    凌励一看不好,这事情要闹开来,搞不好陈子龙和方以智都要被文苞影响,风流才子不做去当傻大兵了!忙凑近前去扯开一脸兴奋的方以智,顺便横了他一眼后,笑道:“文大人乃吏部官员,哪里能轻易去寻得军职?来来来,我等五人只论性情,也不顾辰光,先行得结拜大礼再说。”

    此时,他无暇去计较文苞提出结拜的初衷了。陈子龙、方以智、冒襄三人的热情如此高,他怎好拂逆众人的意思呢?

    仔细想想今天这事可有些太巧了。

    方以智和冒襄本不认识文苞,只是对凌励有深交结纳之心,却因师生之实,就算年纪相差不大,也很难提出结拜的话来。哪知这文苞一来就提出结拜,给方、冒二人制造了契机,让凌励考虑到方、冒二人的面子,也就无法拒绝文苞所请。再加上尤万松不知就里,一心想巴结南京来苏州办事之吏部官员,热情过头之下马上叫了陈子龙出来。陈子龙偏生也好军事,又久闻文苞之名,两人一见竟然格外投缘……这下,结拜的事情就此落定了!

    真不知道是凌励命苦还是文苞命好,诸般因素全部凑齐!一个莽撞的结拜提议就此成为无可转折的定议。

    当下五人三拜九叩以香烛祭拜天地,以誓言告知神灵,以血酒盟结兄弟。礼成后相叙生辰年纪,以文苞、陈子龙、凌励、方以智、冒襄为序,稀里糊涂地就让凌励多了一位兄长两位义弟。

    “好!好!一堂年轻俊杰,老夫看着都眼热哩!倘若年轻十岁,也当放着长辈不当……呵呵。”尤万松见五人结拜之事已成,忙拍掌叫好,又引得五人以陈子龙之辈份见礼一番。

    尤万松神色自若,安然受礼后,笑道:“老夫就托大一回了,文苞啊,这吏部对苏州知府陈大人……”

    文苞面粗心细,闻弦歌而知雅意,忙欠身回答:“舅父大人,陈大人身负皇恩,治下不严为一过;属地官民勾结为祸却不察为二过;事后按察使司询问调查时,含糊其辞,推诿搪塞为三过。恐怕文苞只能按实笔录,上报部堂大人裁夺了。”

    “嘶……”尤万松捻须作态,一副惊讶的表情活灵活现地呈现出来,又逐渐转成眉头紧锁的模样,沉吟半晌后才道:“唉……陈洪谧大人府上跟子龙府上,乃是三代至交。子龙与洪范性情相投,常书信往来切磋军学。凌励奉部院老大人之命来苏州兴办西学,又多承知府大人相助照庀。老夫也就冒昧直说了,文苞呐,陈洪谧大人之事,可否笔下留情呢?”

    凌励在一旁暗笑,这舅父大人可真是老狐狸啊!虽说他对官场不甚有兴趣,可为人处世这一套功夫,可谓深不可测!撮合好了五人结拜之事,就拿出舅父大人的架子、两个结拜兄弟的人情来压文苞就范了。贼,真是贼!

    文苞显然没想到自己到苏州来的主要公务,竟然跟堂上诸人有着密切的瓜葛。他一向以秉公办事、刚直不阿闻名,此次来苏州查办知府衙门,也是南京吏部诸人都觉棘手,才派他这个小小主事来顶雷。他也深知其中厉害,打定按律办事、六亲不认的主意,只等结束此间不顺心之公事,就转道蓟辽督师门下去做得幕客死士也好。

    如今,尤万松厚着老脸把话题一抛出来,着实让文苞为难。他左右看看,尤万松、陈子龙、凌励都是满眼殷切,方以智和冒襄也是一脸的关注(毕竟在操纵银市这门生意上,陈洪谧是个重要的合作伙伴)。

    权衡之下,无路可走!要让文苞违背母亲的教诲和本性去徇私包庇,难!要让他不顾众人颜面和托付母亲给兄弟的打算,也难!一着急,不由跺足道:“罢,罢了!文苞就此辞官不做,即日携母启程去得辽东,在那沙场之上做一回真丈夫!”

    堂上诸人除了凌励都是大为惊讶,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文苞来访结拜的本心,自然是面面相对,无话可说。

    凌励灵机一动,忙道:“兄长,不如称病如何?顺便接得老娘来苏州,也让兄弟们参拜一番、尽尽孝道。至于带老娘亲去辽东犯险之事,切不可再提!那不是打你四个弟弟的耳刮子吗?”

    陈子龙等人也醒悟过来,纷纷称赞凌励的主意好。

    凌励见文苞尚在犹豫,趁机道:“兄长不若先做一份言辞缓和一些的文书,再飞报南京言病请假。南京方面定然派得他人接替职责,那么兄长半途移交文书,也就谈不上徇私。南京来人,我等再出面盘桓一番,保得知府大人安然过关即可。至于兄长昨日今时所言,要从军报国,以七尺昂藏之躯平息边患,凌励佩服之余却有一言相驳。”

    说着,凌励故意看了看陈子龙和方以智,两人察觉,都是俊面一红,转开目光。

    文苞凝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道:“请讲,兄弟之间,无话不谈。”

    凌励寻思,这文苞和方以智不同。文苞是看清了官场堕落黑暗,也看到边事紧急,这才立志从军报国,以有用之身做热血男儿之壮举;方以智则被昨夜的气氛感染,一时意气而已。两人出发点不同,若用对方以智的言辞来劝说文苞,定然无用!

    那么,本大师只有拿出真本事,说出大道理,来跟文苞见个真章了!

    094 义奉文母

    厅堂上众人都屏息静待地看着凌励,特别是文苞和陈子龙二人,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凌励为何要驳文苞投军之事?

    凌励感觉到堂上气氛有些压抑,不由有些心慌,毕竟他不能在此时说:袁督师明年就要下狱,后年就会被千刀万剐,还背个汉奸的罪名。

    “凌励听说督师在宁远击伤努贼,乃是用红夷大炮建功。现今关宁锦一线的防务,也是倚仗红夷大炮和坚城的威力。试问:是红夷大炮厉害,还是兄长纵马横戈、冲锋陷阵厉害?”

    文苞想都不想就答道:“自然是红夷大炮厉害。”

    凌励笑道:“那红夷大炮是人所铸造、操纵,方能杀敌。那凌励再问:是红夷大炮厉害还是铸造、操纵红夷大炮的人厉害?”

    “自然是人喽!”陈子龙等人喟然而语。

    凌励摆手止住陈子龙等人说话,保持着脸上的微笑道:“那兄长身负西学,为何不去做铸造大炮之人,偏要去学粗鄙汉子沙场拼命呢?刀枪无眼啊,马革裹尸纵然壮烈,然人才不得其用,也是悲哀!凌励以为,既然当今徐部院老大人主张仿造红夷大炮,兄长为何不前往效命呢?”

    文苞脸色一阵青白,叹息一声道:“文苞与部院弟子孙元化大人相交甚笃,探知朝廷上下对用西人铸造大炮、用澳人(实际上指葡萄牙人)教练操炮颇有非议,故而铸炮一事悬而未决。孙大人随督师去辽东铸炮,却三铸三败,并未成功哩。”

    凌励这才了解到真实的背景,也体会到文苞并不是鲁莽之人,对自己的位置早有计较,其出关从军的决心也似乎无可逆转。

    不过,凌励自然有凌励的办法,当即扬手“啪”的一声拍了下身边的茶几,道:“密之,速取物理、化学、几何的手稿来。”

    方以智一愣,瞬即了解凌励的意图,忙应了一声小跑而去。未多时,他就抱了一叠书稿,放在茶几上一一展示开来。

    文苞本是向往西学之人,一见书稿封皮上的字就拿起来翻看,越看脸色越红润,越看呼吸是越急促,最后也是“啪”的一声拍了下可怜的茶几,喜道:“如此宝书!如此宝书!如若教化给工匠军士,铸炮、操炮之事咱大明天朝也能自成!何须红夷出手相帮?!”

    凌励暗笑,心想这次你可不会辞官从军了吧?

    却听文苞又道:“好,今日、今日文苞就告病,今日就修书给孙大人,此番事了必带此宝书投效军前,铸造大炮操练炮手!”

    凌励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再也无话可说。那几本书里物理和几何的知识,糅合起来用于弹道计算、三点一线的瞄准、风速测算求取公差已然足够,只要稍微有些操炮经验的西学文人,估计也能看个明白。而化学书里,对焦炭炼钢法也有些许涉及,至少可以提示那些工匠们如何用化学方法,去除铁水里的氧、硫、碳等杂质。这些,只看文苞方才的表情已然确认。

    想不到的是,这文苞还真是横了心要去跟袁崇焕、孙元化,本来想用这些献宝的书留住他,却更坚决了他投效军前的决心,让投军愿望变得更加急切。袁、孙二人都是不得好死的下场,唯有前后区别而已!

    弄巧成拙啊!

    自感失败的凌励一下就没有说话的兴致,任由文苞“啧啧”地翻看那些书稿。

    好在文苞也知道现在不是看书论书的时候,翻看一阵后,将书稿小心按照次序放好,正色道:“宜世,文苞想你恐怕已然猜到为兄的心思。此番北去山海关投军,文苞唯有一事放心不下……”

    凌励心中颇有些不舒服,不过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义气总要讲的吧?不过,依照文苞执着的性子,去了山海关跟着注定倒霉的袁崇焕,会有什么好下场呢?别一起挨刀才好啊!

    “兄长,这里都是自家兄弟,有话直说才是。”陈子龙跟文苞脾性颇有些相投,见他为难忙出声帮腔。

    凌励见状,忙抢着捞面子道:“兄长所说之事,凌励了然。此番彻查苏州府衙一事,兄长可按计行事,称病苏州,顺便把老娘亲接来。兄长北去后,凌励一力承担奉养老娘亲之责,只望兄长能够在军前随机应变,以保存有用之身为第一要义。”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言辞恳切。他心里却想;也好,这下老子家里真是上有老(文苞的娘亲),下有小(黄达的儿子)了。多个老人也好,指点着莲香、紫凝能够把家事料理更周到,咳!只能这样想喽!

    文苞闻言却是大为感激,探手抓住凌励的手,一时热泪长淌说不出话来。惊得冒襄在他背上连连拍打,替他顺气,陈子龙和方以智也是连声相劝,尽拣些宽心的话和热血男儿的豪言壮语说着。

    尤万松在一旁看了半天,隐隐有些后悔的容色,却很快就掩藏起来,仍然是一脸灿烂的笑容。在他看来,鼓动众人与文苞结义,无非是讨好这位吏部办事官员,为陈洪谧谋得一个好结果。纵使张惟易和许绍宗都曾说过陈洪谧无事,但是这吏部下来的督察官员也是重要人物,一个不好就在上报文书里拿捏字眼,本来无事也就成了有事。

    谁知文苞此人竟然如此耿直,要不是凌励从中巧妙周旋,指不定文苞方才指责陈洪谧的三条罪状都要落实。再加如今得知文苞结拜只为托付老母,以便投笔从戎,上阵杀敌,哪里有不觉得自己亏了些什么的?

    凌励可没有尤万松那么功利。他敬佩文苞的为人,纵然不赞同文苞从军的想法,却也并不因此推托奉养其母之事。他唯一的功利想法是,隐隐希望文苞能够在军中混出名堂来,今后也算多个倚仗。毕竟天下即将大乱,就算不会马上直接波及江南,可身边有个掌握军权的人物也会安心很多。

    乱世,惟有掌军之人吃香呢!依靠军队发财,也是又稳当又快捷,凌博士在江南的风流生活还指望着大量的银子哩!只是,文苞那性子能在山海关的血战中活下来?能在军队中混到什么地位呢?

    095 因打成爱

    在酌月居吃过一顿酒饭后,文苞匆匆告辞,去赶写那官样文书和告病的启贴。

    主客既走,余下众人也觉无趣,纷纷回了画馆。

    陈子龙继续回后院苦读“诗书”,备战明年秋闱;方以智和冒襄要赶着整理撰写出来的书稿,校对后交给新建的印刷作坊刻版付印;凌励也想回房完成许绍宗那“恶心”的肖像,然后集中精力消化昨夜答允的八幅订单。

    尤万松眼明手快拉住凌励,低声道:“你可得跟我去落实琢玉轩和西霖园之事,银市上咱爷们也得去转转。”

    凌励暗想,昨夜暗香楼之事恐怕已经得罪曾显诚,如若今天自己出面,多半会坏事!忙推托道:“舅舅大人,小侄不去也无关紧要。您和曾大人已然相熟,自可很快办妥琢玉轩和西霖园诸事。银市嘛,顺便看一看就行,凌励估计今天会略微回涨到一千四百钱左右。小侄还是赶快回去完成巡抚大人肖像才是,就怕赶不上大人高升赴任的行期呢!”

    “那,那乌鹊桥巷子里的宅子,你也当看看去啊?”尤万松还不死心,尝试着拉凌励一起出门。现在他不会说凌励的脑袋时好时坏了,连番的事情这个年轻人都办得妥当得很,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不说还好,一说凌励就想起莲香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莲香居然没有回画馆吃饭,会不会出事呢?呸!想什么呐!

    “莲香已经看过,她说好,您调教出来的人看的宅子能不好吗?就让管家去谈谈好了,合适就盘下来。”凌励彻底决定当甩手掌柜,满脸堆笑地作出一副“你办事、我放心”的模样,将尤万松的马屁拍了个山响。

    尤万松并指遥遥点了点凌励,呵呵一笑道:“子龙若有你这张油嘴多好!也罢,还是老夫出马去办那些琐事,你也加紧一些,那精舍里面的画太少,还等着你多画些充实了,摘牌出售呐!”

    凌励大喜,马上跟了一句:“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说完,唯恐尤万松变卦,一溜烟地就回到自己小院,钻进书房拉开架势作那没有感情色彩的肖像画。

    没有感情就谈不上对细节处理的满意与否,只去追求外表上的酷似而已。相对来说,作这样的肖像其实要简单一些,不过要求画者要放弃对作品满意度的追求,放弃对艺术理念和意境的追求。可以这样比喻,凌励为张万娘和董其昌夫妇作画,就像诗人写诗一般;而为许绍宗作画,却是笨拙的学生照着书本念诗。

    画躯壳与画内心世界,天差地别呢!

    黑沉沉的背景,破天荒地出现在凌励的肖像画作品里。画中,许绍宗清瘦的面容,有些呆滞的目光,露出一种刻薄无情的神色;那几绺胡须好像死物一般垂着,没有给它的主人带来一丝飘逸出尘之感,反而加重了面部表情的阴沉。

    力图使作品没有感情的凌励失败了!因为没有感情本身,也是一种感情。正因为他对许绍宗的为人深感心寒,想使自己不带主观感情色彩去描绘许绍宗,才得到了一个最真实的许绍宗!也许,这也是一种无心插柳吧!?

    看着完成的作品,凌励只能无奈感叹,自己始终不是死人,不可能不带着感情作画。话说回来,死人又怎能作画呢?

    “公子……”莲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站到凌励身边,见他完成作品后,才带着些感伤的语调招呼了一声。

    凌励讶然回头,见莲香的小脸青青的,眼眶却是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泣过的模样。他心里一疼,寻思着会有什么事让可爱的小莲香伤心呢?最近,可是连番的大好事情啊!

    放下手中的画笔和调色板,伸臂揽住长腿美少女的纤腰,凌励柔声问道:“哟,怎么了?谁把我家莲香惹得哭鼻子了?”

    “公子,你……”莲香被他带着调侃意味的问话逗得气也不是,哭也不是,笑更不是,只能娇嗔地嘟起粉嫩的小嘴不说话。

    “哈哈,我知道了!一定是那许不离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说莲香做的衣衫不好看啦?”凌励歪着脑袋涎着脸看着莲香的佼容,逗趣道,鼻子却狠狠地抽了几下,将少女的体香吸进喉咙深处。

    莲香被这厚脸皮缠得没办法,跺足道:“不是啦!”接着,音调里又带着哭腔道:“公子,求你救救不离小姐好不好?”

    凌励心脏猛地抽紧了,双手扶着莲香的柔肩将她扳向自己,收敛了嘻笑的神色问道:“傻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其实问这话的时候,他已经隐隐想出了答案。

    莲香见他认真起来,眼泪顿时把控不住,在一眨眼的功夫就被长长而向上弯曲的睫毛带了出来,顺着珠圆玉润的鼻翼流下来,在瘦削的尖下巴处结成晶莹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好一会儿才抽了两口长气,哽咽着道:“不离,小姐,巡抚老爷要不离小姐嫁给千户大人,小姐不愿意,她、她说千户大人是小人,是武夫,她不喜欢,她不嫁人。可巡抚老爷就把小姐关了起来,莲香、莲香去见小姐,小姐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凌励脑袋嗡嗡作响,许不离刁蛮的形象在里面转来转去,渐渐又变成了楚楚可怜的认错表情,慢慢地,竟然成了一副因为抗争而绝食的憔悴模样。那模样,真的令人心疼呢!

    “公子,公子!”莲香见他发呆,心下顿时惶急起来,忙抓住他的前襟摇了摇,焦急地喊着。许不离可以不救、不帮,可莲香的公子可不能出半点问题呐!

    凌励摇摇头,强笑道:“没事,公子想事情呢。”说着就搂住莲香,将她揽紧在怀里。可是他脑子却想着许不离,似乎能够听到小黄莺在哀鸣,在呼唤凌励去救她。

    事情其实很简单!许绍宗铁了心要巴结皇帝的亲随宠臣曾显诚,而曾显诚那晚在松涛画馆的晚宴上,用时不时的余光扫视,已经证明对许不离有些意思,而丽景楼上洋洋得意的话,更是表露出这种心思。可是,许不离不愿意啊!也许她跟凌励的感觉一样,认为曾显诚儒雅宽厚的背后,是一个小人的嘴脸,是一张与许绍宗一般无二,唯利是图的嘴脸。

    原来,自己的责罚并没有改变许不离的率真天性,那种天性还在,还在她心里坚守着。一个可爱的女孩,一个曾经刁蛮的巡抚千金,如今却是世界上最无望的可怜人儿。

    “公子,不离小姐,心里只有公子。”莲香在他怀里,也许被那砰砰乱跳的心脏感染了,幽幽地低声说道:“她,等着公子去看她呢。”

    凌励呆住了,一下就想起那天责罚许不离,打她小手心的情形来。心里暗叫:原来还能因打成爱的?!

    096 凝香雅园

    巡抚的女儿许配给锦衣卫千户,巡抚铁定高升挂侍郎衔的漕运总督,千户是皇帝近臣亲信。这门亲事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敢捣乱,凌励这个八品五经博士,在江南有些名气的“画坛大师”还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

    “莲香傻丫头,别哭了,咱们看看宅子去!”凌励强笑着拉了拉莲香,随手递上一张方巾。

    其实他心里也堵得慌,曾经对许不离的那点歪歪心思,如今化成了对可怜少女不幸遭遇的同情,也化成了一股子歉疚的情绪。似乎,不能答应莲香去救许不离,就欠了她们什么东西一般。

    莲香捏着泪湿的方巾,抬起头用水汪汪的黑亮眼睛看着凌励,瓮着鼻子道:“是,公子,您得空看看不离小姐,好吗?她,她真可怜。”

    一个卖身丫鬟说巡抚千金可怜?这话要说出去,别人打死也不会相信!

    可凌励相信!与莲香相比,许不离确实可怜。千金小姐平时被许绍宗百般骄纵,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此时却被当成了交易品,被自己亲生父亲卖给了权位、利益,从此变成不见天日的笼中鸟、池中鱼。前后相比较有天渊之别呢!反观莲香,纵然出身低贱,却好运地遇上了张晚娘,又遇上了凌励,如今俨然成为一个小家的女主人,被人称呼为“莲香小姐”。更重要的是,莲香能够得到凌励全心的爱护,虽然不是骄纵宠溺,却带着浓浓的男女之情,昭示着小莲香的未来,会无比的自由、幸福。

    凌励拉着莲香的小手,一边走在乌鹊桥的小巷内,一边在心里感叹着造化弄人。

    待售的刘家园子离松涛画馆很近,也就片刻间的功夫,两人走到刘家园子的大门口。只见门房紧闭,台阶处两头齐膝高的石狮子也无精打采地踩着绣球,屋檐下的门枋处,两盏红灯笼上写着颜体的“刘”字,看上去也算有些端正刚直的风骨。

    莲香此时早已经收住了哽咽。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自家公子对许不离的事无能为力,自然不会再去纠葛此事。到了刘家门口,来过一次的她也就抢先一步,抬手叩响了门环。

    “噗噗”几声轻响后,门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请问是哪位?”随着客气的询问,门“吱”地开了道缝,露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苍头来。

    “噢,原来是小姐您啊,快请进,快请进。”老苍头看清是漂亮如花的莲香,忙拉开房门,热情地招呼着:“这位公子……”

    莲香礼貌地微微万福道:“黄伯,这是我家公子,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大人。”

    那老苍头黄伯一愣,眼前这年轻公子纵然一身淡青色的团花锦衣,显得文质彬彬,却怎生能当上翰林院博士呢?那些博士不都是些老不死的老牛筋嘛!?不过,人家莲香小姐说的肯定没错!谁有事没事去冒充翰林博士呢?

    黄伯长揖作礼道:“小人黄全见过大人,大人万安。”

    凌励笑着扶了扶老苍头,客气道:“不必多礼,今日只是来看看这宅子,还有劳黄伯了。”嘴上说着心里却想,这老头子敢情活得不耐烦了,叫什么不好偏偏要叫黄泉?

    “黄泉”似乎看透了凌励的心思,忙道:“不敢,小的黄全,人王全,大人乃翰林五经博士,只需唤小的名字就好。”

    凌励暗笑着点点头,“嗯”了一声。黄泉黄全,还是“人亡”全,当真不吉利呢!难怪这刘家宅子的主人好好的京官一个,遭了流放充军的罪。咳,封建迷信!想什么呐!

    黄全在前面引路,凌励和莲香随行,穿过第二进门廊后,眼前豁然一亮。

    原来这园子门脸看似不大,却在第二进和第三进之间有一颇大的花园子。花园子正中有一泓清水,碧水清池边有脱去青色的垂柳,千枝万枝柔曼地舒展开来,浓淡密疏自然天成;有怒放的秋菊,紫色的、黄色、白色、浅蓝色的,千姿百态、争奇斗艳、生机盎然;有嶙峋壮美又不失奇趣工雅的太湖石,垒成奇峰,堆作高岩,巧妙地分割着人的视觉空间。池中,还有团团青绿,却是睡莲在偃息休养,等待来年盛夏的绽放;清澈如明镜的池水里,群群锦鲤悠游自在,将一潭清水点缀成鲜活的美景。再看,绕着清池左有一条青石小径,穿过一道古朴的圆月门可到整个园子的中心——主楼;右边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廊,雕栏朱漆青砖碧瓦掩映着疏树白墙,显露出檐椦峥嵘。长廊曲折地与主楼的屋檐连接,想来雨天的时候,人们就可通过长廊悠闲地直达主楼了。

    黄全也是有心人,特意带着客人放弃便捷的青石小路不走,却走那蜿蜒的长廊,让客人充分体会移步易景的妙趣。

    凌励偷偷打量莲香,见那黑闪闪的美丽大眼睛不住地东瞅西瞧,神情间显然对这宅子满意到了顶点。而对凌励来说,这园子让他想起昆山张家的园子,也想起温婉清秀的嫂子——张晚娘。

    “莲香。”

    “唔,公子?”

    “这园子,就叫凝香雅园可好?”

    “……公子!你……”

    凌励趁前面的黄全不注意,飞快地捏了捏莲香水嫩的脸蛋,得意地笑道:“就这样,凝香雅园!”

    说话间,三人进入主楼。主楼是一上一下的木结构楼房,旁边还有两厢配房。这里却没有园子里那样雅致的风光,只有一些盆景和少量的书画点缀其间。

    “黄伯,此间主人究系何事急于出手这宅院,以前的下人仆役呢?”凌励也不要黄全招呼,自行拉了莲香坐下后就随口问道。他想贪图方便连房子带人一并接手过来,省得去搜罗那些仆役丫鬟,麻烦!

    黄伯神色一黯,躬身回道:“宅子主家刘大人,唉……原本是兵部员外郎,无端获罪流放宁夏充军。老夫人已然回乡下居住,指望着卖出这产业,替老爷赎罪还乡。下人和仆役原本也有七八个,老夫人带走两个近身丫鬟,其他的都在等候新主子发落呢。”

    “那,莲香,你得空来看看,能留下的就留下,实在不行的,打发三五两银子回乡吧。黄伯,这宅子凌励买下了,明日自有尤光楷先生和莲香来交割。如果您老不嫌弃我等年轻粗鄙,不如留下继续管事儿,如何?”

    凌励说着,眼光殷殷地看着黄全。他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面对弱者,他的心肠还非常之软。又想到身边已然有个黄达,加上个年老经验更多的黄全,也就解决了今后仆役管事的问题。何乐而不为呢?

    却见黄全双膝一曲就要下跪,咳呀呀,五十多岁的老人家怎能跪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呢!?

    凌励忙起身拉住黄全,凝声道:“如若黄伯愿意留下,那我可要宣布一条新家规:今后不准下跪!任何人都是如此。”

    黄全茫然地看看凌励,又看看神色自若的莲香,费解费力之下艰难地点头答允下来。

    走马观花一番,风流儒雅的公子哥儿,带着娇俏玲珑的长腿美女刚回画馆,就被急怒的尤万松打回原形……

    097 风流韵事

    稍显长瘦的脸上肌肉抖动,三绺原本潇洒飘逸的长须无风自乱,尤万松一把拽了心中有鬼不敢作声的凌励,也不管莲香的惊讶轻呼,腾腾地直到后院客厅堂上。

    “你干得好事!呵呵,呵呵!跟锦衣卫在暗香楼大打出手,你是替人家千户大人清理门户喃?还是在人家脸上扇上一记耳刮子?!风流博士?我呸!得罪了皇帝亲信,你和方、冒二人只能去那黄泉耍得风流!看看,看看,你昨夜爽快了,今日,那西霖园的买卖就泡了汤!你说,说话!”

    尤万松怒不可遏地吼叫了一番,犹不解气地指着凌励要说法。

    他比凌励更清楚西霖园的价值,那哪里是一万两纹银可以买来的?五万都不够!眼见得一桩子好买卖白瞎了,眼见得妹子已然回华亭准备搬家事宜,眼见得自己满心高兴去见户部郎官,却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他能不生气?恐怕佛爷都要气爆肚囊皮了!

    “舅父大人请息怒,那琢玉轩……”凌励心中本来就有些牵挂此事,对西霖园盘进落空也有些心理准备,此时自然知道关键处还在更赚钱的琢玉轩上。

    尤万松呼哧呼哧地长出几口气,看看凌励一脸的无奈道歉的表情,口气也软了两分,叹道:“唉……琢玉轩有巡抚的股子,倒是无碍。励儿啊,不是老夫舍不得钱财,而是担心你身为朝廷命官,得罪了曾显诚这样的宠臣,于前途、于身家性命大为不利呢!”

    凌励感动地作揖道:“舅父大人听励儿细说,昨夜……励儿也想寻得时机,向千户大人解释其中缘由,以求得谅解。”

    “噢?!”尤万松转身走回主座落座,轻捋胡须皱眉道:“这么说曾显诚昨夜回得驿所,也应当问出究竟了啊?想来那百户见你与上司面上如此交好,必不敢谰言,只得如实禀报。那,曾显诚明知你是心切紫凝出于无奈,为何还有今日之事?恐怕其中另有蹊跷。”

    另有蹊跷?

    凌励快速地把昨晚之事过了一遍,又把尤万松方才的分析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并未过分得罪曾显诚。曾显诚临出暗香楼那一眼,应当是在真相未明时的郁闷体现。一旦得知真相后,就算不能恢复与凌励前日的亲密关系,也断不会在已然说定的西霖园一事上作梗。那,不是太显眼、太小人了吗?

    一心想要结纳江南士子的曾显诚,必然不会如此幼稚行事!此般作为与他雷厉风行、运筹周全地办理漕运一案,显然差距太大。

    凌励摇摇头,彻底否定了曾显诚作梗的想法,试探道:“那,会不会是另有强势买家介入,曾显诚不得不给此人面子,还要替他保密,只能硬着崩了咱们的面子?”

    西霖园被查封,收归户部脏罚司,自然要寻买家出手,换得真金白银。那,问题也就只能出现在买家上面,如若凌励殴打锦衣卫一事没有关联,那么另有其人半路杀出,抢去此等买卖就是昭然若揭了。

    尤万松若有所思地默默点头,半晌才道:“这苏州、这江南,能够让曾显诚不得不买账、不得不闭嘴、不得不吃鳖之人,可谓少之又少,恐怕如董部院老大人也不能如此。昨日才谈及西霖园之事,今日就有变故,显然此人就在苏州,消息才会如此之快,反应也才能如此之快,一夕之间啊!”

    “苏州?会是谁呢?此人消息既然如此灵通,想来也应该知道凌励和曾千户已然说定,却又硬抢过去,摆明了对凌励不满?或者是西霖园的利益太大?”凌励喃喃地搔着头皮说着,这事情愈发令人费解了。

    明知而硬抢,那其中就表示对方有两种心态:一,看不起凌励和尤万松这一伙子人,也就看不起他们的后台——董其昌;二,不是看不起的问题,而是存心作对的问题。

    如果仅仅是因为对方看不起凌励等人,那也无所谓了,实力不如人,赚不了西霖园的银子,这很正常。可如是后者,就不能不让凌励和尤万松担心,想要找出这个暗中对付自己的人了。

    “难道?是许……”凌励猜到了一种可能。

    尤万松也是一脸愁苦寻思半晌,缓缓地摇了摇头,接着又象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一般点了点头,道:“不会!如今巡抚大人尚且有大笔银两捏在我等手里,断不会作此无聊之事。就算他看中西霖园,也会设上筵席请你、我吃得一顿酒肉,那才当面说清楚。不会,决不会在此时针对你我。”

    凌励哑然,他实在想不出这苏州城里还有谁能压制曾显诚?

    正在两人愁苦间,门房高喊:“张先生到!”

    随即就见张惟易象皮球一样从外面滚了进来,却是一脸的高兴模样。两人忙起身草草见礼,待下人奉茶退出后,张惟易道:“天大的消息!”

    尤万松和凌励讶然对望,齐声问道:“何事?”

    张惟易伸出肥短的两根手指,故作神秘道:“两桩,天大的消息。”

    “老张,你倒是说呀!”尤万松急了,面露不满捶了捶自己的大腿催促着。

    张惟易抖动着脸上的肥肉,笑道:“其一,巡抚大人此时正陪同中官和吏部来人吃酒闲话。”说完这番并不明了的话,张惟易的得意之情表露无疑。

    尤万松伸手指了指北方,微笑道:“难道,圣旨……”

    “对极!今日我等就不能再称许大人为御史巡抚了,而是侍郎总督!”张惟易满脸都是“主子得道,老子升天”的模样,说着话的同时,还不由自主地搭手作揖一下,彷佛许绍宗就在他面前一般。

    “恭喜恭喜。”尤万松和凌励心有灵犀,齐齐贺喜,也彷佛许绍宗化身为张惟易一般。

    张惟易笑道:“同喜啊!哎,凌大人昨晚在暗香楼的风流韵事,如今传遍整个苏州城,官员士子们无不议论,无不引以为佳话呢!”

    凌励顿时“老”脸通红,刚才还为此事被尤万松喝斥了一通,现在张惟易又来揭伤疤,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忙掩饰着端起茶喝了一口,勉强笑道:“凌励不晓事儿,只怪酒喝多了,怕是得罪了总督大人的东床快婿吧?”

    尤万松却不理会他们说那风流事儿,而是急忙问道:“那第二桩天大 ( 大画师 http://www.xshubao22.com/3/34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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