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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万松却不理会他们说那风流事儿,而是急忙问道:“那第二桩天大的消息为何?”
张惟易古怪地看了看凌励,又看了看尤万松,心想这老尤啥时候转性了,对风流韵事也提不起兴趣?嘴里却道:“确凿消息,昨日晚间,宗人府宗人大人和中官在辅国将军朱由桢处宣旨,当今万岁爷晋封朱由桢为吴王!”
凌励心中一动,转向尤万松看去,尤万松却也正好转头看他,两人心意交汇,互相微微点头。
098 吴王由桢
几日后,就是十月初六日。
凌励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在莲香的帮助下颇费了些精神才收拾齐整。身穿小夹袄,外罩软缎青花长袍;头戴同色的软帽,遮住那不伦不类,不长不短的头发;腰上束一条琢玉轩的玉匠给新东家特制的玉带,当真有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
在莲香有些迷醉的目光相送下,凌励很夸张地在门口做了个“拜拜”的手势。转头一看门外,陈子龙、冒襄、方以智一个比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竟然把某人给比了下去。
凌励满腔的自豪自信顿时变成自怜自艾,心里抱怨着在另一世界的老爸老妈,幽怨地回头一看,莲香正倚在门口捂嘴偷笑。
老子是大师级别的人物,是四人中唯一的官员,哼!他这么一想心情舒畅不少,笑着互相打了招呼出得门去。
门外,一队军汉带着四顶软轿早已恭候多时。
辅国将军,不,是吴王!吴王请客就是气派,直接门对门的服务。前面有军汉开道,坐着四人抬的轿子,忽悠忽悠地行进在苏州大街上,时不时地撩起帘子看看街景,在苏州人面前露露小脸,也是颇有趣味的一件事儿。
苏州府突然生出一位加恩亲王(指非皇帝嫡亲的郡王升格而成的亲王),苏州人并不觉得面子有光,而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为何?
苏州城里一条街道全部被皇帝恩赐给了吴王,苏州城东数千顷良田封给了吴王,导致这些天被迫搬家的人不下千计,从小农变成佃户租客的农民更是不计其数。这种搬家可没有“拆迁补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叫你搬你就得搬,有怨言?看刀灭族吧你!
所以凌励在撩开布帘时,没有看到别人艳羡的神情,倒看到几个人在愤愤不平地背后吐口水,也许还在低声骂娘吧?
凌励浑不在意,他关心的是透过西霖园事件向自己示威的人,究竟是不是这位礼数周到的吴王千岁?对弱肉强食的世态,他早就已经麻木了。如果给他碰上一个美女因此搬家,兴许会表示出安慰的意思,其他人?没兴趣,少陪!
软轿威风凛凛地带着苏州人的暗骂忽悠到吴王府正门口。
随着军汉头头的一身“落轿!”,轿子平稳地放下来,四位英姿勃发、玉树临风、气度不凡、却有点内心惶恐的江南名公子,施施然地下轿,旁若无人地整理一下冠带,互相对视一眼,勉强微笑一下。然后以有官员身份的凌励打头,向门口的知客递上“辅国将军”发来的请帖和自己的名刺。
王府知客,啥品级?只见那知客穿着一袭绿色官服,戴着黑色宽耳纱帽,却在腰间不伦不类地挎把绣春刀,查看拜帖后拱手笑道:“原来是名动江南的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大人,啊呀!还有华亭陈公子、桐城方公子、如皋冒公子。小人王府典仗正王睿,奉王爷千岁钧旨前来迎候四位,请!”
人家知客乃正六品的阶级的典仗正!比凌励这个正八品五经博士高了四级!
众人忙长揖作礼,跟着王睿跨进府门。刚一进门,那王睿就扬声喊道:“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大人、华亭陈子龙公子、桐城方以智公子、如皋冒襄公子拜会王爷千岁啦!”
两侧肃立的锦衣军汉也一个个将这话传递进去。
等凌励诸人行到二门处时,就见前面来了一群人,打头者一身亮黄服饰。再到近前仔细一看,只见那疑似吴王之人年约二十三四,身材颀长,脸型青白瘦削,眉目间却是隐含威严,气度高贵不凡,加上身上的八爪衮龙袍,头上的珠玉冠,不是吴王朱由桢是谁?
四人不待知客出声就齐齐止步,抱手长揖道:“下官(草民)见过吴王千岁。”
朱由桢“呵呵”一笑摆手道:“各位不必多礼,承各位青年才俊给本藩薄面前来一会,本藩感激不尽呐!这位,想来就是近日名动江南的凌大人了?”
典仗正王睿忙站到凌励身边,躬身肃客。这是在给朱由桢模糊的话语指出对象。
凌励忙再次作揖道:“下官正是凌励。”
朱由桢上下打量了凌励一番,笑道:“凌大人承钱阁老和南北礼部尚书大人之命,在江南推广西学,果真是年轻有为呢!本藩听说大人一画千金,已有画坛宗师之风范。尚且开办作坊兴实业之利,确实是眼界开阔,敢做善为!可敬可佩。”
客套话啊!
不过朱由桢已非当日下帖之辅国将军,而是堂堂的大明亲王,说出这样的客套话,按理说足够让一个八品官员爽到双脚发软了!可惜凌励心中有事,把这些话全当成耳旁风,吹吹就过。
“千岁谬赞了,凌励愧不敢当。”又是一揖,凌励心里直骂娘,这样说上一天话,岂不是老子的腰都要断掉?
好在朱由桢的注意力转到陈子龙等人身上,一番客套后,一行人在热情的吴王引领下,进得一间宽敞的暖阁。
暖阁内早有七八位年轻才俊在喝茶聊天,见朱由桢带得客人来,纷纷起身致礼。凌励发现,那好学生吴贤正在其中,与一位三十来岁的白衣文士神态亲近。
又是一番见礼和介绍,待凌励等人入座后,朱由桢道:“各位乃江南青年才俊,自可亲热一些。本藩还需迎候宾客,先行失陪,待会儿再来相叙。”说完,在众人起身施礼中转身出门,随即,门外就有一群宦官宫女端着新茶,果品次序进入暖阁。
朱由桢一走,这暖阁内反显得热闹一些。
吴贤行到凌励身前,整整衣冠恭敬地长揖道:“学生见过老师大人。”
凌励略微一愣,暗想吴贤能够跻身朱由桢相邀才子之列,却在苏州众才子的眼目下对自己行此大礼,毫不避忌师生身份。如此看来,这位学生却也有些可取之处了。再一想那巡抚,噢不,漕运总督许绍宗,也着实阴险无情,竟然罔顾许不离的幸福……咳!说不得,该用吴贤这颗棋子去尝试撬动曾许联姻呢?
一念至此,凌励遂决定趁便将吴贤劝回家,相机破坏许绍宗出卖女儿的“阴谋”。于是,他微笑着托住吴贤的手臂,不让这位学生继续下拜,温言道:“吴公子,不必多礼。当日凌励就曾说过,你我名为师生,实则朋友,今日在千岁王府,不妨以朋友之交相论吧?”
说话间,凌励见陈子龙等人已经跟其他人熟络在一起,看来以前这些青年才俊就相互知名,甚至已经有了交往。
吴贤恭声道:“学生敢不从命。哦,吴贤敢不从命。”
两人相视一笑,年龄的相近和此番对笑,顿时把彼此的距离拉近不少。
“凌兄,来,我为凌兄介绍一位江南异人。”吴贤的嘴也是格外滑溜,从“老师大人”一下就跳成了“凌兄”,拉着凌励的左手袖口行到一旁,当面那白衣文士也肃然起立,微微欠身等待吴贤的招呼。
“这位凌兄,方才王爷千岁已然介绍过;凌兄,这位是山阴(绍兴)张岱张宗子,乃江南士林有数名士,精通书画诗词,正好和凌兄切磋交流呢!宗子兄,凌兄实乃吴贤老师,不妨多多亲近一番。”
张岱?张岱!许绍宗与尤万松都极端讨厌的人物,今日终于出现在凌励的面前。只见这位“名人”年约三十,中等身材,白面短须,双目细长却炯炯有神,只是目光有些异样的热情在游移,显得坦然豪放中有夹带城府。凌励心想,这位张岱的性格,恐怕是最具有两面性的吧?
“张岱见过凌博士,数月来久闻博士大名却无缘得见,今日托王爷洪福,方才得见大人,实在三生有幸。”张岱很潇洒地长揖作礼,声音铿锵,言辞得体而蕴含热情之意。
凌励还礼落座,不经意地歉然道:“凌励久处南海,江南名士识得甚少,今日见得宗子兄,才得以窥江南士林之一斑呐!往后,凌励推广西学之事,尚且请宗子兄多多襄赞。”
“呵呵,博士过谦了,吴奂裕(吴贤)早已盛赞博士画技超凡,学识渊博,想堂堂翰林院五经博士,岂能对山野匹夫如此多礼呢?”
张岱身无功名却也是世家子弟,不过他醉心于山水风景,沉湎于声色犬马。长期以来,遂养成了一种类似“颓废派”艺术家的气度。
凌励并不喜欢这种文人之间的客套,所谓名利相争,文人士子间其实也在暗中较劲呢!面上恭敬推崇,说不定一转身就是唾沫连连,鄙夷不堪。
“奂裕,凌励听闻巡抚大人将不离小姐许配给锦衣卫千户曾大人,你多日未曾回家,可知否?”
只见吴贤神色一黯,眼眶竟然微微发红,嗫嚅片刻才道:“不曾知晓,待此间事了,吴贤当速速回家一探。”
凌励心中暗动,看吴贤对许不离的情意不一般呢!
他多日离家不归,是不是因为许绍宗选婿态度的转变而成?是了,当日拜师之夜许绍宗和吴贤尚且很是亲昵,过后几日却不见吴贤在府,却听许绍宗所言他已然堕落,不堪教诲。而那时候,许绍宗不是隐隐在向自己摇晃着诱饵吗?
一番思想让凌励明白过来,吴贤离家跟自己也有关系呢!而这种关系的联接点,正是娇俏的许家小姐。
“对,正当速速回家一看!凌励听人传言,不离小姐似乎不太认同这门亲事,恐怕其中还有变故发生呢?”
吴贤眼光连闪,神情霎时几变,显然表妹许不离在他心中,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只见他一咬牙,恨声道:“吴贤不娶表妹,此生不再为人!”
凌励一惊,他想不到吴贤的反应会如此强烈,竟然到了无视许绍宗的地步。看来,旁人无法干扰的曾许联姻,却要受到内因的阻挡。那么,这是否表示凌励也得到“帮助”许不离的机会呢?
099 蓄意拉拢
凌励偷眼去瞧旁边的张岱,见他满脸不在乎的神情悠闲地品茶,彷佛吴贤的痛苦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一般。这着实令人费解,吴贤和张岱的关系应当说是好朋友吧?岂有这样的朋友?!
“吴王千岁有旨:请诸位大人、公子移步妙香殿用膳。”
一名身穿团花赭色中官服,手挽拂尘的宦官尖着嗓门在门口传旨。
陈子龙招呼一声凌励等人,起身又整理了衣冠后,等着凌励走到身前,笑道:“此间唯有宜世为朝廷命官,就走在头里吧!”其他诸人纷纷应是,伸手示意让凌励先走。
凌励也不客气,微微一笑道:“那,凌励就恬颜占先了。”语毕,向那宦官点点头,迈着八字步跟着行出暖阁。
此时无朱由桢在旁的压力,凌励才放开心怀打量这王府,却是越看越心惊,心想尤万松前番说辅国将军是苏州首富,观这占地广阔的宅邸就知所言非虚。今番他又晋爵为亲王,增加了封地、俸禄,恐怕眼前这王府不久就会扩大无数倍了吧?
只见这里的建筑格局与一般江南园林完全不同。苏州城小地少,园林设计一般是小中求大,用多变的空间转移人的视线,制造移步易景、步步有景的效果,来减弱空间狭小的感觉。这就让苏州园林往往有小巧精致、曲径通幽之感。而这吴王府,则反其道而行之,仗着占地颇广,采用十字轴线布局,建筑样式也力求浑厚、高大、宽阔、有气势;江南的建筑小品,如湘妃竹、如太湖石、如盆景、如莲池,则统一地归纳到一起,成为一大景观却不影响这里的整体风格。那就是:庄严、贵气、豪华、沉稳。
一行人在宦官的引导下,走上汉白玉台阶,只见当面正有一雄伟大殿,大殿门上金字匾额为“妙香殿”,那王府典仗正王睿正在门口,看见诸人行到,拉长声音唱礼道:“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大人到!松江府华亭……”
伴随着王府典仗正的唱礼,殿内行出一个个宫装打扮的娇俏少女来,将凌励等客人引导到酒席座位上,以后,则侍立在客人身后听候差遣。
凌励见这酒席布局与平时完全不同。平时官宴也好、家宴也罢,都是设立一主席,其他为侧席,使用大圆桌和八仙椅围合成席。而今,则是正对殿门设一尺许台子,台上有一长条桌子,桌后安放一张盘龙栎木椅,显然这是为吴王朱由桢准备的主席了。侧席布置在两厢,一人一桌、一桌一椅,与电视里面看到的皇帝宴请百官的场面几乎一样。
也许,这就是所谓皇家气派吧?
凌励看到,他正在全殿的左侧首席上。想这古代以左为大,以首喻尊,显然自己被那吴王看作最重要的来宾了。又见诸子纷纷落座后,右边首席却无人就座,空荡荡地杵在那里甚是碍眼,不由揣测那会是何人之位?
张岱被安排在凌励旁边,此时微笑欠身细语道:“不知对面那席为谁而留?”
凌励侧头一看,张岱的目光还停留在对面席位上,若有所思的模样。乃陪笑道:“凌励对苏州士林也知之不多,不敢妄自揣测。”
大殿里,众年轻才俊们性子也算相投,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忽见那传旨宦官从主座背面的屏风后闪出,整整姿势一甩手中拂尘扬声道:“吴王千岁驾到!”
出于礼貌,出于对封建制度的无可奈何,凌励立时站起作出长揖的姿态,看着年轻的吴王朱由桢携着一年轻书生的手从缓步走出。
“诸位免礼,请就座。”朱由桢很有风度地右手虚抬,又指向那年青书生朗声道:“本藩向诸位引见一人,此乃宜兴陈贞慧公子!以后大家可多多亲近才是。”
凌励倒是听尤万松说过陈贞慧之名,此人年方二十四,擅长散文骈体,颇有才名。陈贞慧其父陈于廷官至左都御史,又是东林党魁,与董部院老大人、钱龙锡等人关系莫逆。没想到朱由桢居然能把这号人物从宜兴请来,再看左右众人皆是年轻俊彦,暗思这吴王肚子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猜测归猜测,他还是很有礼貌地随着朱由桢的介绍,向陈贞慧长揖一礼,却听朱由桢道:“定生,此乃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凌大人,当今画坛大师、西学大家。”
凌励今日听如此介绍数次,几乎要将耳朵磨出老茧来,忙客气地向陈贞慧点头微笑。因为两人相隔大殿正中的过道,遥遥相对不便说话,乃各自落座。
此时朱由桢落座后手一抬,旁边的宦官立即悠悠喊道:“宴起,上女乐!”
殿侧,环佩声起中行出两队盛装女子,前者手捧琵琶、洞箫等乐器,行到席后早已备下的椅子上就座;后者则一身轻薄舞衣,带着一股幽幽的香味走到殿中,只见打头一位粉色罗衫女子,藕臂一扬,众女齐齐向朱由桢万福为礼,再向席间众人行礼。礼毕则乐声响起,殿中女子纷纷起舞,一时间,罗袖翻飞、金莲轻移,整个殿上的空气中,都随着音乐的节拍,生出一浪浪的袭人香味。
凌励目不转瞬地看着众舞女,聚精会神地听着古乐声,轻松惬意地饮酒吃菜,心里却暗道:这才是老子应该过的生活!也只有这样的生活,才不枉自来得这个世界一回啊!
他兀自轻轻用手指在桌上打着节拍,沉醉在众舞女的美妙舞姿中,为那偶尔露出的雪臂粉肚而心旌神摇。却浑然没有注意到,朱由桢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自己。
舞罢,众女退下,朱由桢举杯道:“当今天子英明神武,锐意中兴,方有江南之歌舞升平,方有本藩与江南众俊杰在此欢宴之机。”略微停顿后,朱由桢转身向北举杯过顶,又道:“本藩谨以此酒,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励见众人纷纷举杯过顶说着相同的话,也慌忙有样学样,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愿老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实在提不起对崇祯的好感来。
历史已经证明这个十七岁即位的皇帝不是明君,而是一糊涂虫,只是披上了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面纱而已。真要凭借勤恳、敬业就能成事儿的话,那么全天下只有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配享受这样的筵席,那么这天下也轮不到皇族那些“温室里的花朵”来主宰!
哪朝哪代的开国明君不是受过些苦难的人?哪朝哪代又真正地江山万万年呢?还不是因为受过苦的前辈,被温室中成长起来的后辈取代,导致皇帝是一代不如一代的吗?想那崇祯皇帝,也是宫中长大,锦衣玉食,尚且年轻识浅,纵然有中兴大明的豪情壮志,想来也不具备经过磨砺而来的本事!万岁?万岁个屁!
胡思乱想间,只见朱由桢端着碧玉酒杯走到面前,微笑道:“凌大人,本藩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凌励赶忙收神回来,起立躬身道:“王爷但讲无妨。”
“本藩想向吏部陈请,商调凌博士为右长史,不知博士意下如何?”朱由桢双眼如隼看着凌励,说出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来,却是语声轻描淡写,容色热情殷殷。
王府的右长史?正五品的官员呢!
凌励心念电转却不敢正视朱由桢的目光,忙掩饰着长揖道:“凌励年纪轻轻,德才皆薄,恐负了王爷的期望。如今西学推广一事尚未铺开,部院老大人的重托在身,凌励实在难以放下承诺,罔顾道义,以一己私利失信苏州众多官员百姓。乞求请王爷收回成命!”
凌励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天上不会掉个金砖来专砸凌励的脑袋!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他还懂得,他还没有为吴王的赏识而昏头,也没有被从正八品到正五品的飞快提升而丧失思想。
凭什么朱由桢要这样提拔自己?何况这位王爷,多半还是抢走西霖园的强势神秘人物呢!在对方意图未显之前,只有傻瓜才以为自己真他娘的牛逼!
朱由桢脸色一变,估计这位王爷千岁也没有想到凌励如此快,如此直接地回绝了自己,还是在众人之前慨然回绝!
“本藩渴慕博士已久,只怕今日博士拒绝,会让本藩夜不能寐呢!”朱由桢的话音里,带着一些薄怒,也隐隐有威胁的意味在里面。
什么人能够让一位显赫的王爷夜不能寐?三种人!一是见绝代佳人而不得,将这年轻王爷的魂魄收去;二是于其利益攸关的关键人物;三是……敌人!
凌励会是哪种人呢?首先他性别是男的,肯定不是绝代佳人;再次他官小位卑,跟朱由桢也没有任何的合作关系;那么,就是第三种人喽?那么,再将西霖园一事联想起来,这种可能性似乎很大,却又说不出任何原因来。
权势之人对付敌人,要么收其心为己用,要么咔嚓了事。现在,朱由桢是不是正在这样做呢?
凌励的冷汗在背心里涔涔而出,方才的仙乐歌舞,美酒佳肴已然抛到脑后。百思不得其解间,却不得不在这个场面回王爷的话,于是他作出难以决断的痛苦模样,颤声道:“王爷乃金枝玉叶,切不可因为凌励的粗鄙而伤了身体,那样,凌励虽然万死也难以赎罪。”
“哈哈!哈哈!”
朱由桢突然仰头大笑一阵,举杯道:“凌博士果然是信用之人,果然是成大事之人!本藩丝毫不恼,却愈加佩服凌博士呐!今日博士赏光前来,粗浅酒席、粗鄙歌舞,怎能酬尽本藩对博士殷殷向往之情?”
说完,朱由桢端着酒杯向凌励示意,饮尽后突然提声道:“来人呐!”
凌励浑身一颤,不会是这王爷早就安排带刀甲士,要当众拿了自己,随便安个罪名砍头吧?懋中兄,密之、辟疆二位老弟,救我!
神情恍惚间,却听朱由桢道:“昨日本藩方知,西霖园乃博士所爱,本藩无以为意,只能以这薄薄一纸房契为礼了。”
凌励心中大震,抬眼看去,朱由桢的手上果真有一纸文书,想来就是那西霖园的房契了!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此事是福是祸?是凶是吉?他朱由桢是钱多得烫手了?
难解……
100 源起银市
无人能回答凌励,也无人能在此时说话帮到凌励,连作为客人的陈子龙、方以智和冒襄三人,也不敢在堂堂的吴王筵席上冒昧开口。何况,他们也未必从吴王对凌励的分外恩宠中体察出危机来。
在这殿中十多人,至少有一大半是两眼放光、一脸羡慕的神情,看着穿着青色长袍的凌励,也许他们都在嫉妒凌励的好运吧?
凌励硬着头皮向朱由桢拜道:“王爷错爱凌励了!只是凌励心下感激,却思量自身并无丝毫本事,能得王爷如此厚爱,惶恐啊惶恐!千岁恩赐西霖园,凌励本当觉得荣耀非凡,感受王爷深恩,然自觉对朝廷无寸功、对王爷无分毫进献、对百姓官民无德行,实在难以说服自己愧领王爷赏赐呐!”
价值最少五万两白银的西霖园,奇怪地成为朱由桢和凌励之间的桥梁。但是,一个显赫的大明亲王,为何会将从凌励手中硬抢过去的西霖园,在此时以赏赐的方式赠与凌励?难道他这位千岁盘下西霖园之前,真的不知道凌励和曾显诚之间的交易?不可能,苏州多大点的地方?这位王爷岂有不知之理?
难解啊!
朱由桢连番被凌励婉言拒绝,拉拢许愿加官晋爵不成,赠送万金宅第也不成,彷佛他面前是一块油盐不进的顽石般。
看看左右,那群才子俊彦们大多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方的吴王,看着不识抬举的凌励,却都是不敢出声。
整个大殿上,此时已然没有一丝欢宴的气氛。
“哼!”朱由桢毕竟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城府深不到哪里去。此时感觉拿不住面子,闷哼一声回到自己主座上,坐下后又似乎是想不通透一般,“嘿嘿”冷笑一阵,道:“如此,本藩就当着殿上诸君把话说开了吧!博士请坐。”
凌励冷汗涔涔,依言坐下,却觉浑身发虚,早已汗湿衣衫了。
“本藩闻言,凌博士正在操作市面银价升跌之事,不知属实否?”
凌励的心脏几乎跳出了喉咙,心道:这谜底终于浮出水面了!但是这吴王此问却是大有文章呢!
操纵金融之事,无论古代、现代,都是为统治者所不容,都是杀头的大罪!诚然自己是联合了官商士子,是在稳定银价,可是如依照吴王这般问话去回答,那么落在殿上众人耳中的,却是凌励在为祸银市了!这么一来,朱由桢会不会马上着人将他拿下,然后咔嚓一声……
不行!得拉上许绍宗!得牵出毕自严!
“回禀王爷,下官无能操作银市,却是得了户部毕大人、前巡抚许大人之令维护银价,免得市面生出波动,对大明江山社稷不利。”凌励躬身回答后,偷眼去看朱由桢。
“噢?果真如此……”朱由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喃喃说着,眼光却望向大殿外的缥缈空间。半晌,这位吴王千岁才“呵呵”一笑,换上满面春风的笑脸,举杯道:“来来来,美酒佳肴不可辜负,今日难得众才子欢聚,定要尽兴才是!张顺儿,安排教坊人等继续歌舞助兴!”
一场意外的风波过去,大殿上马上又呈现出欢悦的气氛,丝竹声起、歌舞再现。
凌励脸上带笑,心中叫苦。他才不会相信事情已经结束,很多疑虑萦绕在心,又哪有兴趣去看歌舞,品美酒呢?
朱由桢草草结束了谈话,从表面上来看,似乎是因凌励口中的户部尚书、漕运总督而放弃了某种打算。可是,封官赠房是为何?这个原因不找出来,估计凌励从此就会如朱由桢方才所言那样——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喽!
苦思未必能够得出结果。
凌励正在苦恼间,却听身边的张岱轻轻咳嗽一声,好奇转头看去,张岱正在欣赏着美姬舞娘半露的酥胸,哪里有跟凌励谈话的意思?凌励懊丧地正待转头,又见张岱的左手手指轻点桌面,手指有意无意地指向桌面一处。仔细一看,却是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写着:郑芝龙。
凌励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却见张岱酒杯一移,那字已然模糊,看不出半点原状来。
一个大胆的猜测跃现在凌励的脑海中:熊文灿、郑芝龙背后,巍然端坐着吴王朱由桢!嘶……这位吴王可是受到皇帝的宠信,才从辅国将军陡升为亲王的,如果真与熊文灿、郑芝龙勾结,操纵银市,岂不是动摇大明之根本,与叛逆谋反并无本质之区别呢?会吗?事情真的是这样?!
隐隐中,电视剧看过很多的凌励觉得:自己堕入了一个更大的、惊天的政治阴谋当中……一位藩王,每年拿着朝廷优厚的俸禄,占着千顷良田美地,完全可以过上如此般的优裕生活。那么,他为何还要去操纵银市谋取暴利?他缺钱!只有这个答案!那么这位藩王为何缺钱?难道俸禄和封地所得不够他、甚至他子孙万代锦衣玉食一辈子?不,不是!他定有花大钱的地方!军队就是花大钱的地方。可朱由桢作为一个藩王,按照明朝祖制不得涉政、不得拥兵,只能保留一支象征意义上的藩兵,不过一个卫所的建制。那么他花钱到军队上,图谋什么?这似乎不言而喻了!
谋反,谋反,谋反!
这个念头一直在凌励脑中打转。联系起朱由桢亲热地笼络江南年轻士子,联系当初方以智和冒襄显得唐突的推断,联系起曾显诚透露出皇帝对朱由桢的提拔信任……台上高坐的吴王在凌励眼中变成了一个心机深沉、图谋篡国的阴谋家。
跟阴谋家打交道,跟意图篡位者同席饮宴,再想想一旦败露后的结局,就足够让凌励不寒而栗了。他对历史并不了解,仅仅限于初中、高中那种水平,却也知道崇祯皇帝的皇权,是结束在煤山老槐树的枝桠上,而不是某个意图篡权的阴谋家手上。
美酒佳肴无滋无味,轻歌曼舞无形无色,王府欢宴变成了痛苦的漫长折磨。
好不容易歌舞罢、酒席散,八分酒意的才子们在宫女的扶持下纷纷回暖阁,去开什么诗酒会;又或者在某个隐秘的地方,享受吴王千岁恩赐的美色,作那白日宣淫的人伦大事。
凌励正要起身,却听朱由桢道:“博士留步,本藩还有要事相商。”
苦啊!难道真要牵扯进谋反叛逆的阴谋中去吗?可是目前根本就无法拒绝朱由桢的意思。无奈中只能心下长叹:见步行步吧!
给陈子龙等人打个“放心”的眼色,跟随朱由桢行到书房,却见房内已经有两人肃立恭迎。
两人一文一武,恰成对比。文的年约五旬,身形矮小清瘦,须发已见斑白,脸上肉无二两却是橘皮深皱,身穿一袭紫色官袍就如竹竿晾衣一般空荡;武的年约三十,生得虎背熊腰,满脸彪悍之色,身着全副铠甲,外罩一袭锦袍,腰挎战刀,雄赳赳一将军耳!
朱由桢抬手示座,轻松无比地微笑道:“博士,本藩来引见一下。这位乃本府左长史程烨,这位乃是指挥使邓龙。二位,此乃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凌大人。大家同在苏州,应当好好亲近才是。”
凌励赶忙见礼,口称“幸会久仰”应酬一番,心里却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跟这些人碰面。屁股刚沾着椅面,就听朱由桢“叮”的一声揭开手上的茶碗盖,凝色道:“冒昧请博士留步,实是有大事相商。”
背不靠椅,身体前倾,露出专注的神情,表示出洗耳恭听的意愿。这些事情凌励作来还是轻松自然得紧。
“实不相瞒,此番银价波动,乃是本藩与两广总督(熊文灿已经因功从福建巡抚升为两广总督)所为。”
机密!虽然早已经被凌励猜中,却是依然骇人心惊。吴王和两广总督是何人?他们的机密说给一个小小的八品博士听,对凌励来说是祸不是福啊!稍不留神就能引来杀身之祸。
“千岁的意思是……”凌励试探地问道。
朱由桢抬手作势打断凌励的询问,从怀里掏出那张房契,换上笑脸道:“本藩欣赏凌大人见识广博、手段非凡,决不想与凌大人以及户部为敌手在银市上厮杀。惜乎如今大量银两已然入市,抽身不及啊,唯有请凌大人手下留情呢!”
手下留情?现在是要谁手下留情啊?!
凌励明白了,人家朱由桢已经知道自己在银市的作为,想在威逼利诱下,将凌励等人挤出银市,以便独领风骚呢!说不得,这银价波动背后,除去朱由桢、熊文灿、郑芝龙,还有什么人物……碰不得啊,就算有部院老大人,就算有如今身为漕运总督的许绍宗,就算还有户部尚书毕自严在背后撑腰,凌励也没有多少底气跟吴王硬碰。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现在是你死我活的厮杀之局,除非凌励有本事把正受宠信的朱由桢、熊文灿扳倒,否则只有让步一条路可以走!于是他欠身道:“王爷说笑了,凌励当立即抽身银市!”
朱由桢呵呵一笑,将手上的房契放在茶几上,缓缓推向凌励,道:“有凌大人一句话,本藩就放心不少。此西霖园,权当本藩给凌大人的一点心意。不过凌大人好像误会了本藩的意思,不是撤市而是联手!”
“联手?”纵然是有些心理准备的凌励也失态了,讶然地惊呼出声。
“正是!”朱由桢目锁凌励,凝声应道。
凌厉心念电转下,顿时有了些精神,抬手作拱:“此事凌励不敢擅自作主,千岁能否通融些时间,让凌励回去后与众人商议一番,再行答复王爷?”
缓兵之计老子还是会使的嘛!
朱由桢朗声一笑,欣然道:“凌大人已然有意,想来其余诸人必为大人为马首呢!好,如此甚好,本藩恭候凌大人佳音。”
凌励面上带笑,心中却在叫苦:这吴王完全是一副吃定自己的模样啊!人家是大庄家,自己是凭借身在暗处的优势在银市中两头讨好,捞得一些实惠,如今已然暴露出来,还有那么惬意得日子过吗?
合作?小小的凌励依靠一百二十万两的资本,只能作朱由桢等人的小跟班儿!
似乎,凌励发大财的梦想梭忽远去,遥遥无踪了……
101 逗哭美少女
软轿内漆黑一片,凌励挑起帘子看了看黑夜中的苏州街道,黑沉沉的鲜有灯火。整个城市陷入黑暗的暮色中,就如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凝重。
轿夫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寂静的大街上格外清晰,却不能打断凌励的思绪。
这一日,小小的八品五经博士被大大的吴王千岁相邀赴会,原本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心情赴约,带着宣扬西学的功利心思欲展身手,甚至为自己能够被吴王赏识而隐隐自得。可惜这一切都在午宴后烟消云散,只有在惶恐和担忧主宰下,度日如年般地磨到夜深回府。
果真如世人言: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吴王朱由桢提出的合作意向,在对吴王涉足银市动机的疑虑下,变得凶险异常。这不是畏于吴王和熊文灿权位的问题,而是可能成为“阴谋篡位者”的伙伴问题。如若吴王果真有叛逆篡位之心,而凌励诸人又与其合作操纵银市谋利,那么篡位企图一旦败露,朝廷上高高坐着的崇祯皇帝会如何看待诸人?四个字:罪臣同谋。结局自然不言而喻!
真正让凌励担心的就在于此。
轿夫停住了脚步,随即,轿身向前倾斜了些许,轿帘拉开,凌励毫不费劲就迈腿出轿。他还未适应松涛画馆门口两盏灯笼带来的光线刺激,就被更大的刺激震定在当场,胸口顿时涌起了一股浓浓的暖意。
只见画馆门口的台阶上,一个瘦小羸弱的身影在初冬的寒风中站立着,一手提着一盏稍小的灯笼,一手挽着一件棉长袍,却不知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多久?
“莲香!”凌励轻呼了一声,自己都能感觉出呼声里带着颤抖,此时他无暇去顾及身边还有陈子龙等人,还有未曾离开的王府轿夫,也浑然忘记了一天以来的焦虑。在他心里,只涌动着温暖与柔情。
傻姑娘明明在风中颤抖,却未曾披上为她的公子准备的长袍;小丫头明明等得心情焦虑、疲惫不堪了,却在看清公子下轿后,欣喜地小跑过来,温柔地将长袍披在凌励身上。
凌励拢住莲香冰凉的小手,胸口却犹如堵着千斤重物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把这个可爱的女人揽紧自己怀里,不!是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永远都不分开。
“公子,回吧?姑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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