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凌励拢住莲香冰凉的小手,胸口却犹如堵着千斤重物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把这个可爱的女人揽紧自己怀里,不!是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永远都不分开。
“公子,回吧?姑爷他们还在呢。”莲香被凌励拉住小手,在陈子龙等人怪异的微笑下颇有些害羞,遂小声对凌励说道,同时将手上的灯笼往凌励身前挪了一些。
原本打算回府就找尤万松,拉上陈子龙等人商量大事的凌励,现在却转念想:现已夜深,不如明日再议吧,反正兄长等人也不知道危机临近。今夜应该好好陪伴莲香,享受这难得的人间温情。
不去理会那几个在王府里,估计已经出位的兄弟“猥亵”的目光,凌励伸手拉下长袍,将莲香娇弱的身子裹住,又抢过灯笼,揽住她的柔肩,在一阵怪笑声中,和羞涩不堪的小丫头回到自己屋子。随即“咣啷”一声关上门,插上门闩……
大大的黑亮眼睛,红红的鼻头,微微上翘的小嘴,还未煺尽羞涩的粉脸儿,裹在薄薄缎面小袄下的苗条身子。这,就是凌励的最爱?是了,现在没有任何东西、任何念头能够阻止他去爱她,当然也就无法去阻止嘴唇重叠、呼吸急促这些自然现象的产生了。
莲香好不容易挣脱了凌励的怀抱,让他再继续下去可不成!姐姐还未过门儿,妹妹怎能……“公子、公子,别!您看,莲香给姐姐做的喜衣好看否?”
凌励无奈地笑着耸耸肩膀。
他根本就没有强迫莲香的意思,一切都随小丫头的意愿来吧。虽然如若凌励执意要,莲香肯定也会笑脸献身,但却不是最完美的结果。在凌励来说,得到一个洗尽奴性的莲香,得到一个真正体会到爱的滋味的莲香,比仓促地去满足生理需要重要太多!习惯了男女互相依恋、爱慕的凌励,不想因为自己是“主人”,莲香是“奴婢”的身份关系,委屈了心中纯真无邪的爱人。得到她的全部身心、给她真正幸福的生活、在尊重她的前提下行事,那才是享受呢!
莲香从身边的笸箩里拿起一件大红锦缎裁成的喜衣,在自己身上展开来比划着。在屋里的烛光下,那喜衣的红色映照在可爱的佼容上,让凌励看得心里暖洋洋的,倍觉家的温馨。小日子,似乎就应该是如此吧?
“莲香,来,公子再给你画几个小图,你可以有更多的图样照着裁剪喜衣。”凌励拉着莲香的小手,说着话走进书房。他突然想起要给紫凝一个最美好的婚礼,那么婚礼上的服装,自然是由凌励大师设计、莲香大师裁剪、紫凝仙女负责展示喽!
婚纱?不行!那玩意儿会把夫子们从地底下惊动起来,那喜气洋洋的婚礼上不就闹鬼了吗?再说,那是洋鬼子的玩意儿,本大师要设计的是现代与传统相结合的“喜衣”。
“红色。”凌励吩咐道。
旁边的莲香马上拿来红色的颜料,小心地从锡管里挤出少许来。她虽然不知道以后的颜料都不会装在锡管里,但是能看出平时公子很珍惜这些颜料。
“谢谢。”凌励随口道,接着就蘸取颜料调色,随着画笔在画纸上的点动,一个小人儿栩栩如生地显现出来。
分明就是一个身穿大红喜衣的新娘。
莲香在一旁痴了。她看得出,画上的小人儿不是小莲香,而是姐姐紫凝。纵然姐妹俩的模样和身形有些相像,但是姐姐有一种内涵的气质,是小莲香没有了;而莲香的那种天真纯洁的气质,紫凝却也没有。
她看着公子的笔在调色板和画纸之间轻快优美地跳动着,没由来地生出一种酸酸的感觉。尽管,公子专注地画着的是姐姐,可是莲香依然希望此时画上的小人儿是自己,希望能够永远地接受公子专注深情的目光,也希望能够在公子灵巧而温暖的大手下,变得越来越美丽。
渐渐地,她开始从画纸上转移了思绪,敏感地回忆起公子和姐姐、公子和自己在一起时,说话的不同、神情的不同、动作的不同。这么多不同融合起来,却让莲香觉得心中酸楚的感觉愈发强烈了,酸楚的感觉又带来一种奇怪的担心,担心公子以后画出的小人儿,会全部都是姐姐紫凝,担心公子和姐姐成亲以后,就不再关注小莲香了。
可爱而单纯的少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吃醋,在感受那种酸涩的爱情滋味。
“白色。”
“小丫头,白色。”
凌励连说两声,可是旁边的莲香依然没有动静,也不出声。奇怪之下转头去看,哎哟,小莲香怎么了?怎么眼圈红红的,小嘴也微微撅了起来?
看着莲香仍然在发愣,凌励突然生出恶作剧的念头,将手中的画笔蘸了些颜色,点在了莲香的小鼻头上。
凉凉的感觉惊醒了沉思的莲香,看见凌励正带着邪邪的笑意看着自己,惊慌中忙道:“公子,有事吗?”
黑亮的大眼睛,红红的嘴唇,偏生中间的鼻头上多了一点很不协调的绿色。凌励看着莲香天真无邪的表情,强忍住笑摇头道:“没事,没事,你继续。”
“噢。”莲香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公子究竟让自己继续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声。随即就醒悟过来,刚才自己鼻头上有种冰凉的感觉,还有一丝怪怪的味道,忙伸手一摸,放到眼前一看。
“啊!”莲香惊叫之下,顿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敢情是公子给自己画上了大花脸。
凌励装作惊讶地再次转头,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啦?小丫头。”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刚才沉思中的吃醋,也许是因为一贯疼惜自己的公子居然欺负自己,也许是少女天生爱美的缘故,也许是想撒娇……莲香没来由地感觉委屈,嘤嘤地哭了起来。
少女俏脸带泪,娇声嘤嘤,楚楚可怜的情态把凌励恶作剧的心思打消到无形。他只觉得心脏一阵紊乱地急跳,手忙脚乱地放下画笔,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道:“别哭别哭,小莲香别哭,是我不好,我不好,求求你别哭了行不?”
这一说话,莲香却感觉郁闷的心情有了发泄的出口,嘤嘤的哭声竟然发展成为“呜呜”的痛哭。
凌励这下有些明白了,多半小莲香心里有些不痛快,小脑袋里装着不开心的事情呢!自己的恶作剧不过是一根导火索而已。那,小丫头为什么会不开心呢?哪个王八蛋惹我的莲香不开心了?
心里恨恨地骂着、诅咒着,脸上却作出关切万分的神情,伸手将莲香揽紧怀里,柔声道:“好,好,哭一哭也好。哭过了,觉得舒服些了,就告诉公子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好吗?”
说着话,手轻轻地拍打着莲香的肩背,就像从前在那个世界哄自己的女朋友开心一般。但是在凌励的心里,女朋友的形象已经淡漠了,不对,是与莲香重合了,也不对,应该说是被可爱的小莲香逐渐代替了。
从来没有尝试过为女孩子哭泣而心痛的凌励,此时也感受到酸涩的爱情滋味。
莲香软软地靠着公子怀里,她觉得此时就像在梦中一样,就像在无数个梦中的梦境里一样。不过现在的感觉那么真实,实实在在的,莲香正躲在公子的怀里,还在小声地抽泣着。
但是烦恼不见了,忧虑不见了,酸涩的感觉没有了,抽泣中的少女甚至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102 未雨先绸缪
一大早起来,凌励招呼上方以智和冒襄二人,请见尤万松。
待他将昨日之事细细说上一遍后,陈子龙、方以智和冒襄方知昨日欢宴之凶险,齐齐叹息不已。
尤万松沉吟半晌,站起身来左右看看,道:“此事,还是移步老夫书房里再议。”
以往谈事,无不就在这客厅之内解决,包括当初筹集巨资进入银市之大事,也是在此处商妥。尤万松这番换地商议,却也让一众年轻俊杰们觉出事态严重,非同小可来。
进了书房各自坐定,尤万松又命人看着附近,不容他人近前,亲手闩上门闩后,返身道:“今日之事只能在此地说说,一旦泻露出去,就是杀身之祸临头啊!”
众人一脸凝重,恭声应是。
尤万松点点头,容色却已然严峻,兀自坐下后道:“励儿所言虽为猜测,却也颇有道理。吴王广交年轻才俊;联接熊、郑二人操纵银价;对励儿许出高官、欲赠豪宅;加上那晚曾大人所说,万岁爷韬晦之时,只有这位皇亲表现热情。此般种种联系起来一看,吴王绝不甘于当前之位!恐怕此间种种猜测,再大也不为过呢!”
凌励心中苦恼却万般无计,只能怔怔地看着尤万松等人,希望他们能够给出一些启示。
陈子龙脸色颇有些羞愧,低声道:“子龙昨日陷入脂粉阵,迷于风流乡中,却未曾发觉此中问题,惭愧啊。”
“哎!现在无需说那无用之话,以后场面上多留心眼儿就成。”尤万松向陈子龙一摆手,慨然道:“能如励儿一般宠辱不惊之人,不多!子龙你一心宦途,自然对吴王之饮宴带着幻想,先入为主啦!励儿则是无意官场,又主持这银市之事,自然能够及时警醒。张惟易来画馆通报消息当日,老夫就曾与励儿谈及此事。以智,你等也无需挂怀。”
凌励忍不住问道:“那以后当如何应对?吴王的合作之意如何答复?”
“慢,慢,慢慢来。”尤万松捻须皱眉连说几个慢字,却又沉吟半晌,见四位年轻人面露急色,乃叹息一声道:“不是不可解决,老夫权且从头说来,你等仔细听着,如有遗漏也好补充。”
凌励、陈子龙、方以智、冒襄齐齐点头。
尤万松看着对面一幅山水图,沉声道:“首先确定吴王不怀好意,有意谋逆,只是没有证据而已。一切说法和揣测都从此而生。那,吴王向励儿提出合作,其意不是以银市赚钱为主,而在于拉知府陈洪谧、总督许绍宗、董部院老大人,乃至方、冒两家长辈下水,同他共踏一条贼船耳!”
“啊!?”四人顿时觉悟过来,发出了惊叹之声。
“那当如何解决?”凌励急忙问道。此时他才完全明白朱由桢封官赠宅,要求合作的本意。难怪啊,难怪这位堂堂千岁爷昨日对自己的拒绝百般容忍,难怪这位千岁爷居然看得起小小的凌励。
尤万松转眼看着凌励,居然露出古怪的笑意,道:“恐怕只有牺牲励儿你了。”
“不!”陈子龙蓦地站起来喊道。
“且慢!子龙怎生还是如此急躁?这般性子如何成就大事?听老夫把话说完!”尤万松抬手指着陈子龙喝斥着,将陈子龙生生地骂回座位上不再言语,那边的方以智、冒襄二人见状,自然不敢开口。
“所谓牺牲励儿,乃是励儿要转移方向,谋求仕途亨达,不再如闲云野鹤、任意逍遥了。你等想一想,如今对吴王谋逆只能私下猜测,没有切实证据前,能说吗?那不是诬蔑皇族的灭族大罪?!不能说,不可说!可是此般怀疑,却能对一人言道,曾显诚是也!”
凌励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如今不能跟许绍宗、陈洪谧谈及对吴王的怀疑。因为吴王是否真的谋反?此二人是否为吴王一党?贸然去说,反而坏了大事!可是吴王的合作提议不能不答复,合作之事又涉及陈、许二人,不能不说。一旦说破,立场自明,事情就再无转折的余地,恐怕诸人会就此踏上吴王朱由桢的破船了。如今在苏州的显赫官员,就只有曾显诚与皇帝关系最近,作为锦衣卫头子,他会作出明智的选择。
尤万松又道:“倘若将此事告知曾显诚,则我等即使与吴王合作也无不可。万一吴王真被抓住谋逆证据而被曾显诚上报,此事牵连起来,励儿却也是查证逆案的有功之臣,那么青云直上也就不是难事儿了。”
这些话一说开来,敢情目前的难题、灾祸,反而变成了大好事儿一般。
“只是,恐怕要在一些不明真相的士子眼里,落得勾结锦衣卫陷害藩王以及江南文人的名声了。”陈子龙并不欢喜,反而一脸担忧地说着,看向凌励和尤万松的眼神里,却也有一丝无奈。讨厌锦衣卫是讨厌锦衣卫,作大明忠臣是作大明忠臣,矛盾呢!
尤万松笑道:“只要证据确凿,此节可以忽略不提。想来朝廷要动藩王,也会昭示天下并由宗人府来审结。励儿倘要凭此立功,士子们必然不会抱怨,反会赞誉其忠义,提升他的名气声望。”
“可否由舅父大人出面,向曾千户提及?”凌励还带着一丝侥幸的心理,试探地问道。前番曾显诚要抬举他,他尚且拒绝,今日又可出尔反尔呢?何况离崇祯越近,小命就越发不牢靠,江南的风流日子也就成镜花水月!
“不可!老夫去说怎生有你亲历其事去说来的方便?如曾显诚闻得此要案,也必然慎重非常,会仔细盘问细节于老夫,老夫又怎生回答得出?一个不好,岂不是陷害罪名落到头上?还得你去啊,励儿。”
尤万松说完话就摊开双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凌励。
“舅父大人想来误会凌励了。凌励只是不想因此建功升官,去那京师而已。”凌励忙欠身解释道,真要让尤万松落下一个凌励推托责任的印象来,那岂不冤枉!
尤万松眼神游移,作出一副不忍舍弃的状貌笑道:“那就忍心让老夫去那京师受罪?江南金粉地、苏州温柔乡,老夫才舍不得离开呢!呵呵。”
凌励跟着笑了几声,却品出尤万松话里的味道来。看来,这个坎还非得由自己迈过去不可了!当初,是自己提议投资银市,又是因为自己推行西学的关系,得尤万松等人相助谋个差使,还因为这个关系认识了一大堆的达官显贵,甚至是锦衣卫千户。如今事到临头,作为始作俑者的凌励不挺身去扛,实在说不过去啊!
心念至此,凌励忙长身而立,凛然道:“怎敢劳动舅父大人去京师呢?凌励也想明白了,既然身陷漩涡,祸福都是凌励的,躲都躲不开呢。若是运道好,还能进京面圣得个大官儿作作,也好光宗耀祖不是?这就去,这就去拜见千户大人说个清楚。”
“慢!”尤万松也站起来,抬手拉住凌励道:“有句话,老夫不能不说。此行见那曾显诚抖露此事,乃是赌博!送你八字‘见机行事、抽丝剥茧’,切不可不看脸色,不看情形抖露个干净啊!”
凌励略微一想就明了,尤万松在提醒自己,能留后路就留后路,尽量不把话给说死。忙向众人作揖道:“那,烦请舅父去许总督府上,顺便将那肖像带去,略微吐露吴王提议之事;懋中兄,你可求见陈知府,却可将我等猜测曲折浅提;密之、辟疆二位,立即修书回乡,如若令尊尚未动身来吴,则请二位大人止步,日后凌励再去拜望也可。”
尤万松看着凌励,一脸满意的神情捻须笑道:“好,如此各自行事。”
凌励乃走出书房,径直前往前院,尚未出门就见黄达一脸喜色回来,两人在画馆大门处遇上。
“大人,铅笔制出来哩!”黄达抱拳行礼后,将手中的物事探出给凌励看。
凌励本来并无心思在此时谈及别的事情,却又想黄达初当大任,应当多关心一点,增强他的信心,这样才可能将铅笔作坊打理好。于是接过铅笔细细查看,只见这铅笔形成四方长条,中间的笔芯较粗,跟自己使用的8B笔芯一般,略微用指甲一掐,硬度又跟2B或者3B的笔芯相若。
“黄大哥,这笔可是按照配方作出的?”凌励两指捏着那铅笔,微笑着问道。
黄达见凌励神情和蔼,忙道:“正是软二(2B)的配方。”
凌励心道:可能是黄达没有见过铅笔笔芯的粗细,才把这号笔芯制得如此粗大,真用起来,恐怕要浪费一半的笔芯呢。忙笑道:“非常不错,黄大哥想来下了不少力气和心思。只是,能够将这笔芯作得再细一些,使用起来也就方便了许多。”
得了夸奖的黄达神采飞扬,频频点头应是。
凌励将那铅笔还给黄达,又道:“越软的笔芯就越粗一些,眼看西学学堂画馆就快开业授徒,软一到软八的笔芯优先制作一批吧,等着用呢!”
黄达躬身应是,见凌励要出门,忙闪到一边。
凌励点头微笑,招呼一声就出门向馆驿而去。
103 闲谈露机密
锦衣卫千户曾显诚此来苏州,确实做了很多的工夫。
且不说他漕运舞弊一案办得是雷厉风行、滴水不漏,就说他和部下仅仅住馆驿一事,也能让对缇骑有敌对情绪的苏州人,生出讶异后的些许好感来。若非他手下那些缇骑平时实在威风惯了、霸道惯了,引起些许不满,又在暗香楼丢了回大脸,说不得苏州人对锦衣卫的看法会有很大改变呢!
苏州馆驿在阊门,距离松涛画馆颇有些远,不过凌励还是保持自己的“为官风格”,步行而去。一是为散心,减轻紧张的情绪;二是趁机琢磨一下要办的事儿。
此时走在路上,“告密者”这个词不住地浮现在凌励脑海中。
锦衣卫是特务机关,这一点确信无疑!不太认同这个世界,没有完全融入这个社会的凌励,也不能不想到:自己正向特务机关的大门走去,去找那特务头子说那秘密的事情。
什么味儿啊?
敢情就像做了亏心事一般,就像电影电视里面的小人、汉奸一般。不!不是这样啊!老子是维护大明江山的稳定,是维护中国的统一和团结,是为了避免一些阴险小人的阴谋得逞……总之,是正义的。
屁个正义!这个世道里唯一能够谈得上正义的词,恐怕就是去打建奴了。此事,不就是你凌励贪图荣华富贵,向特务机关告密,从而破坏一位比现任皇帝更有能力的皇族掌权,阻止人家挽救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吗?
咳!怎么真变成走狗汉奸了?
胡思乱想着的凌励脸色不停的变换着,一时青一时白,一时红一时紫,嘴里嘀嘀咕咕地自说自话。他突然停下脚步犹豫起来,自问:告密之事究竟是对还是错?万一那朱由桢有本事把天下治理好呢?反正崇祯那十七岁的小娃娃是不行的!自己莫不要稀里糊涂地来到这个世界,再稀里糊涂地变成民族罪人才好!
脑袋快要成乱麻一团了!
凌励苦恼地低低呻吟一声,咬咬牙又猛地向前走,却听“哎哟”一声,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他忙定神一看,被自己撞倒在地的竟然是个女人!只见她穿着褐色棉布小袄,头发盘起用一方红布包着,年约三十七八岁,面目却是普通之极,只是脸庞似乎有些水肿般,显得胖的有些不自然。
“对不起,对不起!”凌励边道歉边伸手去拉,伸出一半后又立马收了回来。大街上一个男人去拉陌生女人的手,岂不是要被别人笑话,甚至在背后戳脊梁骨?
其实那女人倒没什么事,只是猛然被撞有些恼怒,加上有些羞涩,又怕别人笑话,因此在地上半坐着久不起身罢了。听闻凌励道歉,那女人倒是首先脸一红,忙道:“奴家无妨,相公不必过虑。”
凌励听她说话文雅,不象乡下粗鄙妇人,不由生出好感,心想:怕什么?光天日化下莫非有人敢说老子非礼这寻常妇人?于是伸手又问:“这位大嫂真的没事?请起来走几步试试。”
那女人见他容色端正,犹豫了一下,却也伸手拉了凌励的手站将起来,走得几步后道:“相公自可离去,奴家确实无妨。”
凌励见旁边已有好事之人围拢上来,暗道不宜久留,忙作揖为礼道:“都怪我莽撞,大嫂如若觉得不适,可到松涛画馆寻凌励。凌励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那女人眼光一亮却马上收敛起来,万福一礼后,径直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几下,转身走了。
凌励心下暗暗庆幸,没遇上什么八婆泼妇之类的,要是在这大庭广众下扯着嗓子一喊,凌博士的糗就出大了!
经过这么个小事儿一扰,凌励脑子却清醒了许多,不再纠缠那没谱的正义与非正义,对与错,忠臣还是走狗,汉奸还是英雄。心情轻松下,脚步也就加快,不多时就行到苏州馆驿门口。
“哟,凌博士!”
凌励抬眼一看,前面一人好生眼熟。再一寻思,那不是丽景楼上被许绍宗骂出去的简时重、简经历、简大人吗?忙欠身作揖道:“简大人,几日不见,大人气色红润,果真有升迁之喜呢!”
简时重嘿嘿一笑,亲热地伸手拉住凌励的手臂走到一旁,道:“同喜同喜,凌大人可曾收到总督大人的帖子?噢,应该是张先生亲自送达吧。”
凌励微笑道:“还不曾看到,想来张先生半路上被谁家妮子勾了魂去。简大人来馆驿,想来是给曾大人送贴吧?”
“正是正是,不过也顺便谈谈喜上加喜的喜事儿。我家小姐许配给千户大人,还真是绝配呢!您看这亲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加上大人高升总督,很快就要进京面圣谢恩,如若两家婚事备妥,说不定千户大人能得万岁爷亲口赐婚哩!”简时重在衙门里面行走,哪里知道许绍宗曾经有过招凌励的心思?此时说来洋洋得意,笑得一脸皮肉都在跳动。
凌励暗骂:万岁爷亲口赐婚,靠你奶奶的亲口赐婚!看来,这事靠吴贤去破坏已经不可能了!唉……
他心中骂,脸上笑,嘴里道:“那凌励还当恭喜一次,也罢,等见到总督大人时,凌励再好生贺喜。噢,对了,尤先生已经送画去总督府,简大人回去麻烦检验点收哟。改日,凌励再单独请得简大人小酌,以贺升迁之喜。”
这大明官制,经历一职可大可小,完全看主官的职位品级而定。比如苏州知府衙门的经历不过八品阶级;巡抚衙门的经历则是七品;总督衙门的经历可以达到从五品的阶级。因此许绍宗升官,就等于他手下的经历简时重也跟着升级。何况,简时重能够在丽景楼上与主子配合演戏,此番又来联系婚事,必然颇受许绍宗器重呢!
简时重长揖道:“如此,简某先行告辞,来日再和博士相聚痛饮。”
看着简时重上了青布官轿而去,凌励嘿嘿一笑,摇摇头收敛神色心情,走向馆驿大门。
“哟,凌博士,您来啦?来人!速速报知千户大人!”干瘦的身形、粗豪的声音,这门口站着的金黄锦袍汉子,正是那夜亲热凌励鼻子一拳的裴五通呢!
凌励心下想:真他娘的撞鬼了!脸上却笑着,欠身道:“百户大人怎生在此?”
那裴五通神色一黯又嘿嘿赔笑道:“还不是那日有眼无珠,冲撞凌博士嘛,千户大人罚在下看门呐。”
凌励顿时了然,难怪这裴五通被苏州群书生胖揍一顿后,对自己还如此恭敬,原来曾显诚还动了真格呢。咳!说到底,那日吃亏的还是这锦衣卫百户啊!
他心下不由有些歉然,忙微笑道:“裴大人过谦了,那日凌励情急失态,没好生跟裴大人说清楚情由,哎!您看,才闹出误会,冤枉大人站门儿了不是?”
裴五通正要回话,却见曾显诚大步走来,老远就招呼道:“凌博士大驾光临,显诚不胜荣幸呐,请,请进!”
凌励向裴五通点头微笑示意后,大步走进大门,再与迎上来的曾显诚把手见礼,一起进得厅堂分主客落座。
一名红衣力士奉上香茶后退下,厅堂上只得曾显诚和凌励二人,一番简单客套后,凌励笑道:“乔先兄让堂堂百户站门子,未免委屈了裴大人呢,哎,凌励多嘴了。”
曾显诚也不客气,凛然道:“显诚倒不全是因裴五通冲撞博士而罚。锦衣卫已然存在两百年,如今缇骑们越发地霸道,越发地不遵号令、为所欲为,才弄得名声败坏、官民共愤。显诚如此做,无非是有令在先,约束部属的正常之举,想一改锦衣卫的形象罢了!博士不需为此介怀呢。”
“乔先兄胸怀大志、忠于王事,凌励,凌励惭愧呀!”凌励作出佩服感愧的容色欠身作礼说道:“不瞒乔先兄,此番凌励来此,一是为当日暗香楼之事向兄长道歉,二是问计来也。”
曾显诚颇为豪气地挥手道:“哎!博士说甚?何来道歉之说,乔先当日也说得明白,博士为乔先管束部下,呵呵,谢之不及呢!有何事为难,博士尽管说来听听。”
凌励心里清楚,人家是说客套话呢!当真不把那事儿放在心上?才怪!不过,今天来目的不在于此,还是说正题要紧,忙正色道:“昨日凌励去得吴王千岁府上做客,蒙千岁赏识厚爱,要聘凌励为王府右长史,让凌励好生为难啊!”
“恭喜博士,亲王右长史乃正五品阶级,此乃高升也!”曾显诚忙抱拳连拱道:“不行,凌博士当择日请显诚喝得几杯才行。那日丽景楼上,博士海量可是折服众人呐!”
凌励作出一副万般苦恼状,喟然道:“不过,千岁还想与凌励等人合作银市投资一事。此事凌励尚不敢道于总督大人,怕大人那边跟熊总督有什么不方便之处,所以不敢擅自做主,好生为难呐!不知乔先兄可否指点一二?”
“熊总督?”曾显诚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急急问道:“可是两广熊文灿?他不是此次银市波动的肇源吗?呃……此事好生奇怪啊!待显诚思量思量。”
凌励心下对曾显诚又佩服又警惕,想不到自己只透露了一点点,曾显诚就似乎把握到什么?那么,当日他极口称赞皇帝对朱由桢的宠信之情,力劝自己去赴宴,是否出于某种功利之心呢?会不会锦衣卫对朱由桢联手熊文灿、郑芝龙操纵银市,甚至……已经有所察觉。
他脑中灵光一闪,心中大骂:靠!老子被这曾显诚当枪耍了一次啊!?
104 岂容打哑谜
凌励仔细回想,把见到曾显诚以来发生的事情一串,居然得出令他惊诧不已的结论来。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笨,也很崇拜尤万松为人的圆滑、处事的老道、眼光的锐利。可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聪明的凌励加上老道的尤万松,都给面前的这位一身金黄锦袍,面目可亲的英俊千户算计了!
曾显诚屈尊到画馆攀交情,支持凌励等人去赴宴,丽景楼上一番谈话几桩交易,西霖园的变故……让凌励不知不觉地主动成为锦衣卫的暗探,打进吴王府察探一番,还屁颠屁颠地跑到这里来回报千户大人。
栽到家了!谁说现代人回古代就牛逼?谁说现代人有几百年的经验积累,就能耍得古代人团团转?这一次,凌励可是服服帖帖地帮了曾显诚一回,被人玩得稀溜溜转尚且不知道,此时才陡然醒悟过来。
这么一想,凌励不由自主地连续打了好几个寒战。面前的曾显诚太他娘的厉害了!算了算了,恐怕许不离的事情还真不能去碰,否则今后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娘的,老子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决不会再让这家伙当猴耍!
“乔先兄,您可要帮凌励出个主意啊!”凌励无奈,只能让曾显诚先说话,保住自己在此事上的清白最重要。以后怎么做?那就看曾显诚怎么说了!
曾显诚一直暗中偷窥着凌励的神色,包括他打了几个冷战都清清楚楚,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也赞叹凌励的机灵。
“此事还有谁知道?”曾显诚当然不会去点破一些事情,免得两人尴尬,乃发问了解凌励身边的情况。
凌励肃然道:“此事涉及王爷千岁和银市,凌励也省得关要,从未向别人提及。”他不敢说出尤万松和自己的兄弟,事到如今只能自己扛了,谁叫自己的脑瓜子不如曾显诚厉害呢?
“呵呵,想不到吴王千岁也由此雅兴,那宜世尽可以与千岁合作呢。显诚以为,如此户部和万岁才好掌握银市的变动,及时控制银价涨跌,以免百姓受苦,危及江山社稷呢!丽景楼上,宜世不也透出这个担忧吗?”曾显诚向凌励摇晃着橄榄枝了,他知道凌励识破了利用之局,不过凌励恰好在此中成为一个关键的窍眼,离不得就只能明说收纳了。
凌励迅速体悟到曾显诚的立场,也对自己曾经暗骂许绍宗什么事情都给千户说,却没有提起应有的警惕而后悔。显然,许绍宗后面是毕自严,毕自严后面是崇祯皇帝。而曾显诚下江南来,一是漕运大案,二是收买人心,重塑锦衣卫形象,三是在银价问题上与许绍宗搭档唱戏。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户部国库增加收入,这种增加不是通过加税而来,不会引起百姓士绅的怨气,也就不会影响皇帝“中兴圣主”的形象,却实在解决了一时的国库空虚难题。通过这些事儿,尚且还能为皇帝找到一批人才,比如说有些犯傻的凌励。
如此看来,朱由桢的小把戏估计已经在朝廷的掌握之中了,可为何崇祯皇帝还在此时给吴王加爵呢?难道是“骄兵之计”?麻痹朱由桢等人,以便抓住因骄而露的马脚,再一举击灭!若如此,这十七岁的皇帝还真他娘的厉害,不可小视哎!
这一番思索,让凌励对这个时代有了清醒的认识,至少他不敢再看低北京皇宫里的小娃娃。
曾显诚见凌励沉默不语,又笑道:“宜世那日丽景楼上之见地,确实令显诚佩服!只是银价波动之事内情颇多,显诚不宜多说,只望宜世在与王爷千岁合作发财之余,多多与显诚走动才好。”
招揽之意?利用之意?会不会在以后变成打压、变成卸磨杀驴?跟老子打哑谜?不,这个事情关系无数条性命,关系老子的幸福,岂容打哑谜?!
“这么说,乔先兄支持凌励与吴王千岁合作喽?也就是说,凌励手中的十大股股东,在此事中也可与王爷合作?”凌励索性把话挑明。说明白了,得了凭证,再去行事,就算暂时充当锦衣卫的爪牙也成!反正现在不也事实上成为密探了吗?
曾显诚用优雅的动作喝了一口茶,微笑道:“难道宜世要显诚给你个腰牌不成?”
凌励哪里管这话是不是对方揶揄自己的,他最擅长的本事就顺着竿子往上爬,此时听曾显诚一说,忙作揖道:“如此最好,还是乔先兄为凌励设想周到。咳!都怪凌励杂事太多,以致于迟迟未来与兄长亲近,以后一定常来常往,就怕乔先兄生厌喽。”
曾显诚的牙帮子轻微的扭动了几下,笑道:“哪里会?显诚若不是公务在身,还想日后去西学学堂学些本事呢!腰牌之事容显诚设法,两日内必然给宜世一个答复。”
“好!那凌励敬候乔先兄佳音,只是吴王千岁那边,催促甚紧呢。也罢,凌励正想去南京一行,眼看来吴已近三月,也该向老大人述职一番了。”凌励一副豪爽痛快的模样,说出来的,却是最不痛快的要挟话。
拿到腰牌,加上曾显诚所说和许绍宗也牵涉其中,就能保障凌励和尤万松、董其昌等人在吴王逆案中的清白。一天拿不到腰牌,凌励就一天不能答复吴王。日久下来,吴王生疑,凌励在此事中于曾显诚的利用价值就此丧失,那曾显诚还得重新设法渗透到银市中去。
凌励的话无非说明白了,咱拿不到腰牌就不做事,咱就跑到南京去躲进尚书府,或者拿一道老大人的命令,去什么地方考察、旅游、度假、泡妞一番。反正着急的不是凌励,而是曾显诚,还有许绍宗、毕自严等人。
曾显诚沉吟半晌后探手入怀,摸出一块金牌来,边递给凌励边道:“咳!那宜世且将乔先这块腰牌拿去,等几日新腰牌下来,显诚再寻宜世换回来。”
凌励暗道:老子才不相信堂堂千户到苏州办案不多带腰牌?!脸上却摆出很自然的放心笑脸,接过曾显诚手中的金牌,瞟眼一看,上刻:锦衣卫南镇抚司。反手一看背面,上刻:千户曾显诚令。
原来,这腰牌还真要花时间才能得到啊!呵呵,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这也叫“一早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呐!
“此腰牌可以调动卫所军,府县衙门差役和锦衣卫缇骑,显诚把话说清楚,在新腰牌下来之前,不希望因为此腰牌弄得地方军政大乱啊。”曾显诚见凌励得意地把玩自己的腰牌,心里恨恨却不好表示出来,显得有些小气地提醒了几句。
凌励收起腰牌揣进怀里,笑道:“凌励省得,决不乱用。只是这银市稳定之后,凌励希望将此腰牌换得宦途亨通呢,哈哈!”
曾显诚一愣,心道:这家伙何时改变主意了?噢,也是,如今他被明摆着牵扯进来,想隐居于市都不可能了!那好,本官就由你凌励开始,从江南牵扯出一批文人士子,为皇上万岁爷效命!
于是,曾显诚也跟着凌励哈哈大笑一阵。
成了锦衣卫临时正牌
( 大画师 http://www.xshubao22.com/3/34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