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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曾显诚也跟着凌励哈哈大笑一阵。
成了锦衣卫临时正牌密探的凌励收敛了笑声,向曾显诚作揖道:“凌励身为朝廷官员,自当为朝廷效命,为皇上分忧。只不知那日兄长所说之户科给事中……”
曾显诚突然向北拱手,朗声打断了凌励的话:“皇上英明睿智、赏罚分明。凭宜世在丽景楼上的见地和进言功绩,足可担任户科给事中一职。如若此番在银市操纵中再建新功,皇上龙颜大悦下封赏必厚,想来翰林院修撰(正六品),甚至侍读学士(从五品)之位,也非难事!”
凌励愕然,他说起这些,无非是试探曾显诚拉拢自己的真心而已,却不料被当真了。忙道:“乔先兄,乔先兄,凌励久居南海,就连江南之地的民俗礼仪尚未弄清,怎敢去京师之地,去皇上身边献宝?权当说笑,说笑。”
曾显诚哼然冷笑却未出声,表面上是因为凌励说笑的话题不妥,实际上这位千户却想:到时候圣旨一下,就由不得你不去京城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又拉扯了几句,曾显诚也给凌励交代了一些背景情况,却始终对怀疑吴王谋逆一事不置一词,只是让凌励多多往来,多多关注银市,多多提出建议而已。
眼见得时近正午,曾显诚忽然道:“总督大人召显诚过府商谈婚事,宜世,得空显诚再请你小酌几杯,如何?”
凌励当然知趣,忙起身道别。随曾显诚行到大门外后,又见这千户神气地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两名缇骑护卫向许绍宗官邸而去。这才迈动勤勉的双腿回家。
可以说,他这次来找曾显诚达到了目的,双方皆大欢喜。凌励也有底气去应对吴王朱由桢一党,在发财的同时也“报效朝廷”一把,获得名利双收的大好处。
如此好事,就算背个锦衣卫暗探的名号,又如何呢?
105 姐妹齐亮相
距离松涛画馆大门老远,那管事儿的杨方贵就殷勤地将凌励招呼住。
“大人,凌大人,老爷在酌月居摆席宴客,就等您去呢!”
凌励“噢”了一声,习惯性地向杨管事微笑一下,挥挥手表示感谢,转身走向酌月居。
来过数次的翰林院博士已被酌月居的掌柜、小二熟识。见他进门,一名穿着头戴软毡帽,肩搭抹桌布,眉目清秀,透着股机灵的小二就点头哈腰道:“凌博士,尤员外设宴三楼,小的带您上去。”说完,嗓子一扯,嘹亮地喊了声:“凌博士驾到!”
凌励一手扶梯,一手负后,颇有风度地跟着小二上楼,刚到三楼就眼睛一亮,心头一热。只见楼梯口上,紫凝穿着一袭紫衣,莲香却是一身鹅黄,正在含笑万福。得意间加快脚步,却不经意地看见那停步的小二痴痴地看着两女,目不转瞬。
“嗯……吭!”凌励故意咳嗽一声,惊破那小二的迷梦,在他慌张退下的同时,带着胜利的笑容上楼,轻道:“呵呵,你们啊,要倾倒众生呢。”
谁说不是呢?两人穿着莲香裁制的新衣服,在这初冬时节依然身形窈窕,姿态万千,加上紫凝的仙子气质,莲香的纯真美态,不迷倒人也太没天理了!
两女娇羞不语,只是浅笑着将凌励带进雅间。
三楼的雅间里置办了两席。主席上的宾客,赫然是结拜老大文苞和一粗壮汉子,细细一看,却是跨塘火柴作坊的管事吕广。陪客里除了尤、陈、方、冒四人,却加上了管家尤光楷,因为都是熟人,他略微客套一番就进入席间。
吕广此时才深切体会到凌励真是“翰林院博士”、真是“大人”,加之席上还有穿得正经八百的七品吏部主事文苞,所以显得诚惶诚恐,畏手畏脚。甚至一直侧着身子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吭一个。
凌励入席不多时就察觉了,乃微笑道:“吕大哥近日可好,火柴制出多少了?”
亲切的称呼、熟悉的话题,立时让吕广感觉轻松不少,忙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小的已经准备妥当,火柴已然制出一批,正是要大人过目。”
“噢,可曾带来?”凌励心想今天巧了,出门时黄达制成了铅笔,办事儿也非常顺利,回来看见紫凝到来,又加火柴作坊准备妥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喜事多多哩!
吕广忙从身边掏出几盒火柴放在桌上,道:“请大人过目。”
凌励也不客气,伸手拿过一盒推开来,抽出一根火柴“嚓”的一声擦燃,带着蓝光的黄色火苗在一阵青烟中,出现在众人面前。
“吔?”旁边的陈子龙和文苞同时发出惊讶声。
陈子龙疑惑地拿过火柴,左右上下看着,茫然问道:“宜世,怎生不捏一捏、闻一闻、点点头,却能擦燃?”
凌励突然想起那日陈子龙“东施效颦”的糗事儿,又见他此时一副迷惑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不知原因,只能茫然地看着他笑。
好不容易笑过了,凌励喘着粗气笑道:“懋中,兄长,你,哈哈!当日,凌励去捏是要试火柴药头是否干透,闻是看火柴的气味是否正常,点头,则是一切满意,那才擦燃火柴嘛!你,哈哈!”
尤万松此时也回想起来,不由得捻须跟着凌励“哈哈”笑了几声,摇头道:“子龙,你这丑出大了哟!”
陈子龙红着脸,憋着气,抽出一根火柴在火柴皮上随便一划,“嚓”,燃了。
“好个宜世,当日为兄试了好几次,你竟然,竟然都……不说破!”陈子龙粗着脖子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捋着袖子起身走向凌励,一副胖揍这小子一顿才解气的模样,浑然忘记这里还有“客人”,侧席上还有女人。
凌励也趁机“搞活气氛”,忙站起来往尤万松背后躲,边躲边笑道:“当日见兄长憨态可掬,实在不忍说破。哈哈!”
“你!你……”陈子龙更是无地自容,就在这雅间理不顾书生身份,追逐起凌励来。
凌励哪里能让他给逮着?忙从尤万松背后绕过,逃到侧席的张晚娘身后,装着惊惶失措的样子惶急道:“嫂嫂救命,兄长要打凌励呢!”
这时候谁愿意救他?估计只有紫凝和莲香了,可是二人目前身份不便,纵然尤万松已经认同,甚至一起出席此宴,却也不敢拦阻陈子龙。
两人嘻嘻哈哈全无形象地追逐了几圈,却终于被一个青色身影隔开来。
谁?文苞!
数数看雅间里的人,还真只有文苞出来结束闹剧最为合适。尤万松发了顽童心态,在一旁看着最喜欢的两个年轻人打闹,笑还来不及,哪肯阻止?方以智和冒襄则是小弟,也是年轻心性喜看热闹,当然不会出头。再看侧席上,尤章氏一心向佛,从不理会这些;张晚娘不好公然袒护任何一人,也不吭声。只有文苞,说到底是结拜老大,又是朝廷官员,自然要拿点姿态出来。
“好了好了,懋中且坐下,为兄有事儿问道宜世。”
文苞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一拉陈子龙,陈子龙也没有办法反抗,只好兀自委屈道:“你,也向着宜世,你们,哼!”他一副幽怨至极的模样悻悻坐下,瞪着对面嬉皮笑脸的凌励比谁眼球大。
凌励也不示弱,他是难得如此开心,揭开假面轻松玩笑一回,由此存着故意搞事的心。乃对着陈子龙嘿嘿一笑,又拿起一根火柴,捏一捏,闻一闻,点点头,才“嚓”的一声点燃火柴,随即诡秘地眨巴一下眼睛,再次“嘿嘿”一笑。
这明显就是挑衅嘛!
陈子龙腾地站起来,将椅子猛地挤到一边,红着脸喝道:“宜世,你,你好,好,好!待会儿,我非要让莲香给我赔罪斟酒不可!”
抓住痛脚了!
凌励忙收敛了笑容,挤出可怜的模样来,作揖道:“兄长手下留情,凌励知错,这厢给您赔罪了。”
文苞咳嗽一声,朗声道:“好了,宜世,你看这火柴取火如此方便,如若边关将士有此物取火,岂不是大炮、火铳随时能打响吗?那鞑子骑兵来去如风,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咱们有了此物,生火快,火器反应自然快,必然给鞑子意外一击!”
凌励大喜,却不是为了边关的火炮能及时打响,而是因文苞的话提醒他,火柴的潜在大买家乃是——大明军队!
106 专营的诀窍
尤万松两眼银光直冒,向文苞问道:“此事可为?”
文苞拱手作礼正要回答,却见店家小二开始上菜,忙转移话题,笑道:“近日文苞作得一文,请舅父大人过目指点。”说着,从身边布袋里取出一叠文稿,双手递给尤万松。
尤万松嘴角微动,笑意盈盈地接过来细细观看。
凌励知道,那肯定是文苞近两日赶出来的“调查报告”。此时交给尤万松看,说明文苞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建议,托病避事,安置老母后北上从军抗金。
即便文苞的结拜动机不纯,可是凌励依然感佩他的为人,见事情已定,此时不由生出悲戚黯然之情,稍许斟酌后道:“兄长已然决定,凌励也不再多言,咳!怎不多言呢?!此去关山万里,兄长孤身在外,兄弟们无法帮衬丝毫。如兄长依然是刚直脾性,就算在督师属下也必然吃亏呐!为人忠义刚直本是美德,可若是太过孤傲、不懂转折,恐怕忠义刚直也无所依托,成一孤家寡人呢!美德反成了忠义之人行忠义之事的羁绊!忠义在心,在大节;何必时时崭露于外,计较小节呢?”
文苞凝思片刻,豁然开朗,向凌励拱手为礼道:“多谢宜世提醒,一语惊醒梦中人呐!文苞枉自自称忠义,却未曾想到忠义也讲方法,孤芳自赏乃是失败之忠义。看来某为官四载,失败就在于此!”
尤万松看着文稿,嘴里却道:“励儿纵然年轻,却愈发老练了,你等四人可要多学着一点。人活世上不能单靠一己之力,如楚霸王一般,纵然有拔山扛鼎之力、纵横万军之勇,却终被一曲楚歌收去人心,落个乌江自刎的下场!结交、利用、控制能人,乃是汉刘邦击败楚霸王之秘诀!老夫观文大人,却有些霸王气概呢!”
说着,尤万松将文稿还给文苞。
文苞听出尤万松“文大人”之语中隐藏的话意,惶恐地接过文稿,连声道:“如此,文苞再去修改润色一番,让文章也能现出汉刘邦的风采来!”
凌励拊掌笑道:“呵呵,我大哥今日终于开窍喽。”
陈子龙浑然忘记刚才与凌励的交恶,也附和道:“今日,当痛饮几杯哩!”
说话间酒菜已经上齐,小二躬身退出并带上房门。
酒过三巡,话题又被心慌的凌励牵扯回来。
“来远兄长,火柴诚然可以提供军队,却不知可有门路?”
文苞笑了笑,举着酒杯不敬别人,也不沾唇,思忖片刻才道:“如若舅父大人和宜世相信文苞,文苞此番北去可带一些火柴奉献军中,却不知此物可有他人能制?”
凌励顿时想起当日“张狂卖弄”后尤万松的教训,不由抬眼看了看尤万松,投去征询的目光。他不知道吕广此时的状况,自然不敢在文苞面前拍胸脯、打保票。
尤万松呵呵一笑,道:“这世间只有二人知道火柴制法,尽在此间了。”说着很自然的瞟了吕广一眼。
那吕广象突然省悟过来一般,忙站起来端起酒杯,却没有向众人敬酒,而是拉开椅子面向北方跪拜下去,朗声道:“吕广此生定然追随凌博士、尤员外,决不相负!请天爷明鉴!”说着,他将一杯水酒洒在地板上,又恨声道:“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凌励放下心来,拉起吕广笑道:“吕大哥不必发此毒誓,凌励和大家都知你乃忠实之人。”
他和尤万松配合的相当密切,可以说尤万松是黑脸,他就是红脸了。一硬一软,尤万松在本地的势力,凌励的官位,加上三十两的年例和一成红利,收服一个小小的前作坊主不是什么难事。
文苞“哧溜”一口喝光杯中的水酒,啧啧有声地道:“依文苞看来,火柴必然会为军中所用!哎,那日宜世和锦衣卫千户曾大人甚是相熟,何不向他提及呢?文苞在北,这千户在南,火柴恐怕很快就能推广开来了。”
“锦衣卫?火柴?”凌励大为不解地看着文苞。
文苞看了凌励一眼,估计这家伙还真不知道内情,乃道:“宜世不知,锦衣卫在成祖定都北京后,南京留都设置南镇抚司,到景泰年间,这南镇抚司就不太插手侦缉之事,所以才有曾千户从北而来彻查漕运一案。”
“噢,原来南镇抚司不管侦缉牢狱?”凌励这才有些明白,迅即又不解问道:“那么它管何事?”
“军械!江南军械!”文苞肃然道:“铸炮、打造兵刃、战船等等事务,南镇抚司都能监管插手。”
凌励心中一喜,从怀里掏出曾显诚的金牌一晃,笑道:“嘿嘿,这事好办了!得空还需跟千户大人好好计较一番才行。”
尤万松,陈子龙等人一看那金牌,就知凌励的事情已经办妥,又见火柴销售的问题连带着也能解决,都是一脸喜色,纷纷举杯庆贺。而那吕广见到凌励手中的金牌,又听众人说博士大人跟锦衣卫千户关系莫逆,纵然有一丁点的杂念,现在也烟消云散,只剩死心塌地跟着凌励发财的一个心思了。
想那吕广一个小民百姓,能够巴结上这样的主子,那是福气!再去想七想八就是不知惜福,就是自己拿刀往自己脖子上抹啦!
凌励却浑然没有想到自己一亮金牌,顺带着收死吕广之心。他的脑子里想着:文苞在北边袁崇焕军中推广火柴,自己借助曾显诚之力搭上南镇抚司的管事,在南边推广火柴。官面上、军队中、甚至皇宫里先用起来,不仅可以拔高火柴售价,还能从上而下推广火柴。说不得这样一来,火柴会成为有身份人家的专用品哩!
“扩大作坊!”凌励心思一定,蓦地说出四字。
尤万松一惊,酒杯差点失手落下,他带着怪责的目光瞪了惊诧诧的凌励一眼,皱眉道:“如今未曾卖出一盒,文苞尚在席间未曾投奔督师幕府,你尚且在此未曾勾连南镇抚司,怎能贸然扩大?”
凌励嘿嘿一笑,作揖道:“励儿声音大了些,呵呵,舅父大人恕罪。不过,扩大作坊乃是形势使然,真要朝廷看上这火柴,一纸令下要我等拿出几千几万盒来,那时就晚了!”
“晚了?”尤万松不解地看了了凌励的笑脸,又扫视了同样不解的众人,疑惑地反问道。
“朝廷中人如若见火柴好用要装备军中,要在宫中使用,要推广到官署,那很有可能出现一种情况:收归工部或者造作司。理由嘛,就是兵部的单子我等不能及时完成。那时圣旨一下,我等还不乖乖奉上工艺配方?因此,我等要先做准备,堵住官方之嘴,加上朝廷里大人们一运作,才有可能长期操作这门营生呢!”
凌励说完觉得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旁边的吕广忙拎起酒壶,给年轻聪明又有权位的主子满斟一杯。
尤万松毕竟老道,很快反应过来,左顾右盼地笑道:“看看,看看!老夫就说嘛,励儿如今是愈发聪明了,哈哈!扩大,好!”
其他人此时才反应过来。哎哟,凌励把事情都想到那份儿上去了……
107 总督的请帖
陈子龙可是说到做到的主儿。
他见正席上正事谈完,就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拎着酒壶,踱到侧席上。先给舅母尤章氏敬了一杯,然后与自家娘子表示了一口,接着就实践刚才放出的狠话,将目标对准了小莲香。
“莲香、妹子,多谢你平时照顾宜世,让他‘身强体壮、脑袋灵活’,我敬你一杯以示‘谢’意。”
莲香又羞又急又惶恐,急忙站起身来万福一个,羞道:“姑爷(她以张晚娘为主,陈子龙自然就是姑爷了)折杀奴婢了,莲香从不曾饮酒,只怕,只怕……饮醉误事哩。”
陈子龙哪肯放过莲香?平日里谁都能看出凌励非常着紧这个小丫头,此时借小丫头引凌励出来斗酒,将那不胜酒力的家伙灌个人事不知,这才能解方才被他戏弄之恨!
“噢?误事儿?不会!”陈子龙看着莲香羞怯的神情,心道:这丫头愈发俊俏了,宜世真是好运道,紫凝美若天仙,莲香越发漂亮,看来还真是一对绝世美女花了!哼,今日让你在美女面前出出丑才行。他眼珠一转对张晚娘道:“娘子,今日无事,可帮衬着我兄弟收拾园子。莲香,这可不会误事了吧?”
莲香无奈,端着酒杯略微侧身,屈膝拧腰行了一礼,也不敢说话,皱着眉头喝干了水酒。
陈子龙赞道:“好,再来一杯。这杯可不是谢莲香妹子照顾我兄弟,却是祝贺莲香妹子找到了天仙般的姐姐。大喜啊!还未曾喝过如此喜酒,今日一并敬贺莲香啦!”
凌励不能再缩头了,忙站起来跟过去,笑道:“兄长、懋中,莲香身子弱不胜酒力,就怕兄长的一片好意白费了呢!不如还是小弟陪你喝了这杯?”
陈子龙见他终于出来,心中大喜却竭力掩饰着,仍然看着莲香已然燃烧起来的脸颊,道:“不行,莲香是莲香,宜世是宜世,你二人、你二人莫非……嘿嘿,行!宜世代劳也行,不过要以三代一哟。”
凌励一惊,三代一!他说出莲香应该喝一杯酒的由头,自己就要喝三杯酒!说出十个来,自己就要喝三十杯酒,以懋中兄的文采经验,说出十个百个理由恐怕绝无问题吧?
莲香仍然不敢说话,只是紧张地伸手拉住凌励的衣袖。一旁的紫凝也是担心地看着凌励,却碍于“客人”身份不能出声圆场。
凌励暗暗想了想当日丽景楼上的情形,不禁伸手摸了摸胸口挂着的血玉“龙精”,在陈子龙挑衅的目光下,慨然道:“好!就此说定!兄长,不如我俩还是回席再喝。”
陈子龙“嘿嘿”一笑道:“先喝了这三杯再过去。”
凌励心想:众目睽睽下,老子又可在莲香、紫凝面前表现一番了。乃将手中这杯酒一饮而尽。陈子龙马上斟满,凌励再饮干净,又斟满,又饮尽。此间凌励斜眼去看莲香,只见她一双美目中异彩涟涟,似乎就快出水一般;再看紫凝,却也是一般形状;又瞟过嫂子张晚娘,见她一脸尴尬中透着担心。呵呵,这酒喝得真值!
二人回到正席,陈子龙正要说话,却见尤万松抬手示意,笑道:“子龙莫急,今日一早光楷已经为励儿盘下刘家园子,诸事还要励儿定夺哩!”
凌励喜道:“多谢舅父大人,多谢管家。凌励想求得舅舅墨宝,给园子更名为‘凝香雅园’,诸般杂事,还要请各位多多帮衬着才行。”
“凝香雅园。”尤万松捻须回味着这个有些希奇的名字,转眼看了看紫凝和莲香,笑道:“好,励儿不嫌老夫笔力不够,老夫回府即刻书写。整顿完毕,不如将乔迁之喜与迎娶紫凝二事合并,一起办了吧!”
雅间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凌励身上。
凌励略微思忖,看来尤万松这位舅父还真有些害怕伯母,想尽早地办妥紫凝一事。不过,这不符合风风光光、明媒正娶紫凝过门儿的计划。要让紫凝摆脱身处青楼十二年来形成的心理阴影,享受到真正的幸福,还必须明媒正娶不可!
他这么一想,忙作揖微笑道:“励儿想,还是先替紫凝和莲香办乔迁,待伯母来时,再选定好日子迎娶紫凝过门。”
尤万松愣了愣,再次瞟眼去看紫凝,只见那天仙般的女子正在用罗帕擦拭眼角,显然已经被那坏小子感动的一塌糊涂了。只是……咳!这小子既然如此说,可能另有计较吧?
“好,就按你说的办。方才老张送来总督大人的请帖,却也指名了紫凝和莲香呢!后日在总督府里,你可要妥为运筹一番,必然讨得不少好处,省却今后无数麻烦。”
凌励理会得到尤万松颇为隐讳的话意。
总督许绍宗设宴招待苏州名流,却也在给凌励的帖子里,将紫凝和莲香视作凌励的当然女眷。那么在总督这种摆明的支持下,伯母会作何想?那些老朽夫子、多嘴妇人会如何想?
看来,还真要谢谢这位总督大人了!
不对啊!这位总督大人可不是什么善人,他如此做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是看得起凌励这位八品小官,连有悖礼教之事也愿意为凌励撑腰?
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不安好心呢!
联系到曾显诚前番将自己耍了一大转的事情,再联系到许绍宗与曾显诚之间的关系,凌励隐隐觉得,这许绍宗的热情之中,肯定又有什么猫腻!
凌励这么一想,心情顿时复杂起来,怏怏的向尤万松等人举杯示意请酒,便想着事情喝着酒,不知不觉竟然喝了不少,连一心灌他喝醉的陈子龙见状,也不忍心“加害”于他了。
饭后刚回画馆,莲香就拉着紫凝、张晚娘,带着李嫂、黄周氏等人去“凝香雅园”;那吕广也跟着尤光楷回去跨塘,商议作坊扩大的事宜;陈子龙兀自回去读书,方以智和冒襄二人则继续修校书稿,文苞见了也跟二人同去。
尤万松知道凌励心中有事,也不多话,回馆就将凌励拉到自己书房,吩咐下人泡了酽茶解酒,两人得以安静地谈话,商量大计。
108 蹈刀山火海
尤万松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一手紧抓着椅子扶手,一手无意识地轻轻颤抖着。听凌励细说见曾显诚的情形,他也生出与凌励一般的感受来——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把事情前后经过联系起来一想,昭然若揭呢!
凌励拜访许绍宗,说明银市投机的情由,许绍宗却急急打发走凌励,一夜之后,第二天就决定与凌励合作。这个变故来得太快,就算八百里快骑急奏京师,也不可能在第二天晚间筵席上声称“户部毕自严是后台”,让众人放心。于是可以猜测:银市风浪刚起,许绍宗就知道内情,并受命处理此事,恰好凌励送上门去,献了一个公私兼得的妙计,由此,许绍宗等人就决定利用凌励。
曾显诚这位锦衣卫千户明明只是粗通文墨,却主动来拜访一个小小翰林院博士。早不来、晚不来,偏是在银市投机之时、朱由桢发出请柬且凌励为难之际,屈尊前来。随后又在丽景楼上许诺出诸般好处,将凌励捆绑在西霖园一事上。接着西霖园被吴王夺走而不声张,在尤万松和凌励百思不得其解时,正巧不巧,张惟易这个总督幕僚出现了,支支吾吾地透露出吴王朱由桢来,那不是让凌励将目光转向朱由桢吗?不是让凌励带着戒心去赴约吗?
“啪”的一声,尤万松一掌击在桌面上,恨声道:“想不到张惟易这厮,还真没把老夫放在眼里!”
凌励苦笑不语,看着吹胡子瞪眼睛的尤万松,心道:您老也有走眼中套的时候呐!
“嘶……许绍宗和曾显诚唱了这么一出,不会只因你识破银市波动之真相,借你之手筹集民间资金平抑银价,以便户部趁机渔利吧?如若单单是这样,许绍宗完全可以明言呐!?若是因为牵涉到吴王谋逆,又怎会许你琢玉轩的好处?又怎会……哎呀!这银价波动、谋逆案、朝廷党争,居然统统落在你的头上了!”
凌励心道:还有许不离那小娘皮的婚事和曾显诚招徕人才之事呢!
麻烦啊,乱麻一片呢!眼见得这宦途坎坷、危机四伏。此事一了,就要真正置身其中,与许绍宗、曾显诚这样的老狐狸共事,凶险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反拿一口,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凌励隐隐看到,自己前面是一片刀山火海。
不管了!如今没有退路,惟愿多捞一点是一点喽!
“凌励以为银市和谋逆本为一体,如今抽身不及,只能见步行步,多捞好处了。”
“这样的关头,你还在想捞什么好处?先保住脑袋要紧吧!”尤万松看着凌励一副贪婪的神色,不由哭笑不得地责备道:“老夫可不想哪天被牵连进去,落个诛灭九族的下场。唉,老夫倒也罢了,万一连累董老大人,怎生心安呢?”
“此事需要站明立场,无论如何凌励已经拿到金牌,站在大明皇帝那边。一是为维护银价平衡效劳,二是为揭开谋逆大案卖命,何来大罪?又怎生不能去享受吴王赠与的西霖园呢?”凌励已然打定主意,此刻微笑着跟尤万松说话,却是在安慰这位忧心忡忡的老人。
尤万松眼睛一瞪,摇摇头道:“想得简单!如若吴王有切实把柄落在锦衣卫手里,曾显诚恐怕早就动手了。此番争夺尚在幕后,各方势力尚未直接接触,这才有你这小人物出现蹦达的机会。万一最后吴王得意怎么办?咱大明又不是没有藩王据天下的例子!何况吴王罪状一日不落实,你的头上就始终悬着吴王这把大刀,随时可能发作落下!亏你如今都还想着西霖园,老夫真是佩服,佩服啊!”
凌励脖子一愣,犟嘴道:“如今没有退路,只能上刀山、下火海了,能不多捞一点以为后计?至少给紫凝莲香多留点活路才是。”他不能说:我凌励已经知道吴王的兔子尾巴长不了,因为历史书上没这么写!
书房里一阵压抑的沉默,只有尤万松养的嘹哥儿,在笼子里扑腾翅膀的声音。
凌励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却听尤万松道:“转得老夫头晕,你消停些成不?事已至此,你打算如此措手?”
“立时求见吴王,先将西霖园拿到手,再谈论合作之细节。拿不准的,则让曾显诚去拿捏。反正被他利用之局已然形成,我不想再去绞尽脑汁了。”凌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赌气半认真地说道。
尤万松“嘿嘿”一笑,却显得相当的无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凌励的神情道:“就怕吴王看穿你的行迹啊!明面上你是翰林院博士、朝廷命官,就算吴王要明着动你,也得经过官府衙门,吏部朝廷。就怕他恼羞成怒,对你下黑手呢!”
凌励一阵寒颤,“买凶杀人”、“绑票勒索”这类的词瞬间涌起一大堆来,慌忙道:“怎生是好?”
“兵来将挡,老夫这几日帮你网罗些死士,充作护院随从,想来可以保得一时之安宁。你在外面也机灵一些,发觉不妙就立即往衙门跑,往人多的地面儿上去。唉……只是说万一你败露行迹!”尤万松见凌励一脸惊慌的表情,叮嘱了几句,却发现他更加惊慌,忙转过话题又给他打气道:“凭你的机灵和目前尚在暗处的优势,吴王哪里会察觉你已经跟曾显诚合作?兴许,吴王还以为自己瞒过了朝廷,瞒过了皇帝,这锦衣卫千户在西霖园一事上的让步,正是讨好他千岁爷的明证呢!”
凌励恍然大悟,顿足道:“对呀!我怎会生出入地狱之感呢?如今是吴王要用我,有求于我,怕他什么?舅父,励儿这就去拜会吴王捞好处去!”
尤万松点点头,起身送凌励到书房门口,只要开门却想起一事,伸手抓住凌励的胳膊道:“拿来。”
凌励一脸疑惑地看这尤万松,不知他要什么?
尤万松把手一摊道:“金牌,曾显诚那千户金牌。难道你要揣这物事去吴王府做客?万一不小心掉落出来,恐怕你就成进得吴王府,告别阳关道呢!”
凌励忙拿出那金牌放在尤万松手上,笑道:“险些疏忽了,刚才说得这脑袋稀里糊涂的,幸亏舅父提醒,嘿嘿。”
尤万松收起那金牌,叹口气道:“快些回来,老夫写好匾额等这你喝酒呢!”
凌励默然作揖后,转身大步离去。
109 再谒吴王府
吴王府的气派,远非当初的巡抚府可比。
建筑规制从大门上的盘龙纹饰上可以看出不同。门口一排军汉身披赭色衣甲、挂着腰刀,双腿微分、气势非凡地杵在两边,似乎比不远处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显得更有威摄力。
凌励昨日来过一回,乘坐的是王府软轿,有王府的官员在门口迎接。今日却是穿着文士长袍步行而来,也没有事先招呼。于是,走到门口自然就听到一声喝斥。
“王府门前闲人不得徘徊!速速离开!”
凌励暗骂:老子昨天来此,你这瞎眼的家伙怎不喝斥?心中不快却依然带着笑脸,远远地给那出声的军汉作揖施礼,再走近几步道:“下官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求见吴王千岁。”说着,从怀里掏出还有体温的拜帖,顺便捏了一颗大约一两的小银锭,掩在拜帖下双手呈上。
那军汉接过拜帖,略微一愣,就将银子塞还给凌励,迅速瞟了一眼手中的拜帖,道:“请大人稍候。”
凌励也是一愣,这把门的军汉居然不收礼?再一想,对方的喝斥和现在回复都算正常的举动,王府重地嘛!不由得,他对朱由桢管束下人的手段生出敬佩之心来。
不多时,一位穿着绿袍的文官跟着军汉匆匆而来,还在大门口就招呼道:“王爷千岁有情凌博士呐!”说着,行到凌励身前,二人互相施礼后,那官员道:“某乃王府门官副(从六品)张善才,吴王殿下有请大人入内叙话,请。”
“张大人请。”凌励生出一些自卑心来,人家王府一个门官副都是从六品的阶级,自己堂堂五经博士却是青衣小吏。
跟着张善才走过前面三进院落,却又左转右转了好一阵子,才来到一座七层高阁下,只见阁楼正面镌刻着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凌云阁。两名宦官躬身作礼,一声“凌博士请”就接替张善才领路,带着凌励入阁。
进得阁内却没有上行,而是穿过凌云阁,经过一个精巧的小花园,再行得一小会儿,来到一栋竹木结构却垂幔厚重的二层小楼前。楼名唤作“扫尘”,厅堂不大,设有一帧仕女图屏风遮住内进。
“博士大人稍候。”
一名宦官恭声说完,转进屏风,另一名则不知从哪里端来一张锦绣马凳,请凌励坐下等候。凌励刚一落座,就见屏风后内行出一名宫装女子,只好站起肃立。
那女子行到凌励面前三步处裣衽作礼,柔声道:“奴婢月华见过凌博士,王爷正在沐浴,请博士入内叙话。”却见那月华大约二十上下,身形婀娜,一头乌发挽成单髻用还有些水气的绫带束着,生得杏眼柳眉,面若桃花,只是双颊颧骨位置稍高,眼角有些上提,分明是一副媚惑的相貌。
沐浴?洗澡?妈的,让老子看他洗澡陪他说话?!
心下不平却也无奈,只能保持风度微笑点头,跟着那宫女转进屏风,进了一扇厚重的大门。在大门匝匝的关闭声中,凌励感觉迎面吹来一股潮湿热风,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来:这种地方才是商谈机密的所在呢!那么,吴王朱由桢在此跟只见过一次面的自己谈什么呢?
带着疑虑,却也被这里的豪华奢侈狠狠地蜇了一下。只见水汽弥漫中,一方大约三丈长,一丈宽,由大理石砌成的泳池赫然在整个建筑的正中。十月天里,就算最近的气温并不低,却也是初冬意味颇显,偏生这里是春意盎然,确实是春意盎然呐!
水汽朦胧中,几声女子的轻言巧笑声和哗哗的戏水声传来。再看浴池两边,尚有几位如月华般装束的宫女,用朱漆盘子盛着金酒壶、玉酒杯、瓜果、精点,侍立一旁。
凌励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此般场面,偏生脑袋里绮念连连,脸上也开始发烧上热。正在尴尬万分、不敢迈步时,却听“哈哈”一阵长笑,显然是朱由桢的声音道:“凌大人不必拘束,不妨在池中品酒详谈。来人,伺侯凌大人入浴。”
呵呵,泡澡堂子的调调啊?想不到堂堂吴王居然也能容得别人于他共浴一池?凌励心里着实有些怀念以前的生活,见了这浴池心里也不免痒痒的,再一想那水汽轻笼中,再得一双柔荑在身上搓搓,捏巴捏巴,好享受哎!
月华轻移莲步款款走来,屈膝作礼道:“王爷有旨,奴婢月华伺候大人宽衣入浴。”
凌励心情复杂地愣了愣,暗想:让你帮我宽衣?那不是老子的秘密都给你看去了?这地方,老子只能看、不能吃,再让一个宫女看去身上的秘密,亏啊!
想要抬手挡开月华的手,却见她目光中盈盈流转着神采,嘴角带着浅笑,双手已经熟练地解开了他肩上的布扣。正要扭身躲开,却听朱由桢在池中不知什么地方又道:“凌博士切勿拘束,难得今日再见,不妨放开真性情快活一回。本藩这里不讲究那俗世礼节,你我坦诚相见、真诚相待、倾心相交,如何?”
凌励这才了解朱由桢的意思,原来是要自己光溜溜地对着光溜溜的他,说那秘密的事情,以示彼此毫无提防、真心合作。嘿嘿,这招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有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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