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十年乱 第 14 部分阅读

文 / 诡异的胸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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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没有证据?”信王双手握拳:“有朝一日我要登基了,定不会饶了这两个狗东西!”

    江桢轻轻咳嗽一声,“殿下,小心隔墙有耳。”

    拾肆,鸾刀缕切空纷纶(二)

    这池边小亭左右无人,亭内只有信王与江桢二人,其他侍从太监等全部摒退五十步之外。信王向来仔细,自从客氏封了奉圣夫人,并魏忠贤升了禀笔太监后,更加小心,若不是在皇兄面前,根本是一粒米一滴水都不肯随便入口的。

    二人都向那条雕花大楼船看去,见其上彩旗招展,女子娇语晏晏,丝竹声连绵不断,香风吹来,熏人欲醉。二人不由都齐齐一声长叹。

    信王听他居然也在叹息,微微偏了头,打量他一番,嘴角一撇。江桢也不以为然。

    亭外稍远处则是船只停靠码头,斜斜栓了几只画坊与小舟。却见大楼船上放下一只小舟,一名太监坐在小舟里,一忽儿便靠了码头。那太监到了亭中,跪下道:“皇爷请殿下登船。”

    信王点点头,道:“知道了。”命道:“把那艘画舫开过来罢。”仍命江桢护送他。少时二人都登上楼船,信王径直入了船舱内。天启皇帝已经喝得半醉,见弟弟来了,笑道:“阿检,快过来坐!”指了身旁一个位子。

    宫女儿忙重新铺设,引了信王入座。

    江桢没奉宣,不能入内,只能在门外站着。天启皇帝远远瞧他一眼,见他只是穿了士子常服,虽觉着有些奇怪,但也没在意,只对信王道:“你可有好些天儿没进宫啦,倒是怎么的?赵太医说,你前一阵子身子不大好,可要多当心了。”

    “多谢皇兄关心,臣弟不过是偶染风寒,这天气一热,自然也就好了。”

    天启笑道:“那便好。”一旁客巴巴也笑道:“殿下秉性素来弱,陛下一直很是挂念呢。”她年纪也不小了,眼角有细细皱纹,但因善于保养,乍一看,竟与寻常二十许妇人没甚么区别。

    信王向来不喜她,直接无视她说话,只对天启道:“是。臣弟这一向好了许多。前几日还去瞧了四郎哥哥,四郎说等个闲暇日子,一同去郊外行猎呢。可不知皇兄去不去?”

    天启皇帝看了一眼客巴巴,才道:“朕政务繁忙,就算了。”他神情有些倦倦的,桌上佳肴、面前歌舞,都不能令他打起兴趣来。

    客巴巴道:“陛下,臣妾近日学了一样南味糕点,觉着还能入口,也请陛下与殿下都尝尝。”说罢一拍手,两名宫女儿各奉了一品甜点,跪在天启帝与信王身旁。信王见那品甜点乃是雪白酥酪堆雪儿似的堆在金盘上,上面嵌了点点朱红色的浆果,并榛子仁儿的碎屑。他没见过那样细小颜色又极为洌滟的浆果,不由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覆盆子。”天启帝道:“又酸又甜,清凉可口。”酥酪是用冰屑制成的冰酪,清爽之极,配上覆盆子的酸甜口感,实在是消暑极品。信王虽说对客巴巴进献的食物心怀疑虑,但这是在御前,想来她也不能明目张胆害他,也就拿起金调羹,吃了一口,赞道:“果然是甜酸可口。”

    客巴巴笑道:“殿下喜欢就好。臣妾教人写了制法,送与殿下府上管家,日后殿下自己在家甚么时候想吃了,即时便能吃到,岂不是好?”

    信王冷着脸,道:“多谢夫人了。”客巴巴也不以为意,笑吟吟唤小婢送了冰酪制法给在门外候着的江桢。江桢本是寻常士子装扮,随侍在信王身边本有些不伦不类,但天启帝既然不问,别的人也没有必要多事。何况他也不是外人,去年既然能拿了九千岁的帖子去户部办事,九千岁又怎么可能不留意此人呢?

    江桢一面听天启帝与信王说话,一面偷眼瞧了瞧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那魏四身材倒也算高大,微微有些发福,五十来岁模样,面相居然还过得去,若是不认得的话,就是混在普通百姓中,也并不显得突兀。

    魏四是成年后才净身的,身材相貌都与宫中那些自幼入宫的太监们不同,据说他自从伺候皇孙朱由校之后,便兢兢业业,以主子的喜怒为喜怒,出力讨好,用心侍奉。又会玩,心思又活,这也是天启帝在登基后,无比信任他,任命他为司礼监总管太监的原由。

    一巡酒过后,魏忠贤道:“陛下,今日天气正好,难得是这西苑池中莲花开得正好,陛下何不乘了小舟,游玩一会,采几枝莲花,送与奉圣夫人呢?”

    客巴巴喜道:“陛下,臣妾也觉着西苑的莲花实在是美得很,求陛下赏赐。”

    天启帝已是半醉,又在他二人面前实在没有什么帝王的自觉,再加上客巴巴这么一求赏赐,于是便逞勇,笑道:“那倒也很好。”

    魏忠贤即刻命数名小太监备下小舟。信王秉性老成,觉着不妥,可也不敢拦阻,只得道:“臣弟不胜酒力,怕是不能陪皇兄泛舟了。皇兄可要小心。”随即走到门口,对江桢道:“小江,你伺候陛下罢。”

    江桢躬身应道:“是!”

    天启帝微觉这弟弟过分小心,魏忠贤也不禁将信王多看了几眼,对他微微一点头。转眼江桢伴了天启皇帝,同数名小太监,坐进楼船船舷旁的小舟里,船舷边几名孔武太监解开缆绳,将小舟放了下去。

    天启帝今日心情甚好,他瞧了一眼江桢,道:“你不是五弟的侍卫,也不是太监奴才,是怎么来的?”

    “臣是宁远守备,江桢,字维周。”

    天启将他又多看几眼,“原来是你。”说了半句,却又忽然顿住。

    江桢第一次距离皇帝如此之近,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然,肌肉紧绷,精神紧张。他心里总是觉着皇帝人中之龙,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老话也说“伴君如伴虎”,如非必要,简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皇帝既然不开口,做臣子以及做奴才的,自然也不会先开口。只见小太监一个摇撸,两个划桨,没多久便到了西苑的莲池边。西苑本来占地甚宽,专门有一角养了莲花,此时盛夏,莲叶田田,莲花娇艳,粉红莹白,各自得意,微风徐来,阵阵藕香袭人,着实可喜。

    天启帝笑道:“这还真要靠近了看,才觉着这莲花当真是好看。”他自小没受过甚么正经教育,识字也不多,虽说登基当了皇帝之后,每个月都有定规讲学日子,可他更愿意去做木匠活,讲学内容十停也学不到二停,倒学会了皇帝威风做派,其他的,也没学到甚么。虽有内阁,可个个畏惧魏忠贤的权势及狠辣手段,等闲不会违逆九千岁的意思。

    于是,朝政可说是相当的混乱。

    宫廷内闱中,也由不得他说了算。

    江桢素来是不理会这些的,只是最近跟在信王身边久了,多多少少也听闻了些。他本来以为天启帝顽劣懵懂,后来进宫几次,见皇帝的手工精致巧妙,想来这人也并不是笨得无可救药,只是……皇帝这种职业,向来是由不得本人反对的。

    江桢手长,示意小太监将小舟划进莲池中,一面随手折下几枝莲花,呈给天启皇帝。

    朱由校命小太监接过,“可要小心抱好了,这可是要赏给奉圣夫人的。”那小太监哆哆嗦嗦,将那几枝粉红莲花抱在怀中。

    江桢又折了数枝白莲,天启帝便道:“多折几枝罢,一会儿你送去给洛宁。”

    江桢一惊,唬得几乎将白莲花尽数丢在水中。

    拾肆,鸾刀缕切空纷纶(三)

    夏蝉在耳边径自呱噪,一声声,偶断,丝连。

    时间仿似不再流动,池水氤氤的蒸腾出湿漉漉的水汽,就连衣衫也有一股水意,但很快又被热风席卷而来的暑浪烘干。

    于是越发觉着暑意难耐。

    江桢坐也不是,跪也不是,正惶恐这是该跪下请罪呢,还是……

    却听天启帝笑道:“怎么倒慌张起来?”看来并不像责备的意思。江桢定了定神,将上身伏下去,道:“微臣一定将陛下的赏赐亲手送到洛宁县主府上。”

    天启帝只是点了点头。小太监问道:“陛下,可还要往深处去?”

    “再往里面去一点。西苑池里据说养了极肥美的鲤鱼,你们下去捉几尾上来罢。”

    小舟又往莲池深处去了一去。几名小太监里留了二人在舟上,另二人脱了外衫,便跳下池中。丰茂莲叶倒映水中,水下怡然游荡来去的肥大鲤鱼一阵仓惶躲避。天启帝爱热闹,站了起来,指手画脚教小太监们行动。江桢谨慎,令那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坐稳,自己也站了起来,腰身一沉,双腿分开左右,微微马步,小心保持平衡。

    那下水的两名小太监水性了得,动作敏捷,不过一盏茶功夫,就捉了一尾鲤鱼上来,在手中摇头摆尾,挣扎不休。天启帝童心未泯,拍手叫好。他这样一拍手,身体不免动作稍大一点,那小舟便左右摇摆起来。江桢忙着维持平衡,不防水中小太监往船边一扒,小舟顿时晃荡,那天启帝也不知怎的,身子一歪,竟掉下去了。

    江桢也算反应迅速,手臂一伸,便去抓天启帝手腕,倒是给他抓住了,可天启帝这样往下一坠,连带着竟是将他也带了下去!

    只听两声“噗通”,前后相差无几,小舟上两名小太监目瞪口呆,瞧着他们的主子爷掉下水去。机灵一点的立时便道:“你们两个蠢货!还不赶紧救皇爷?!”

    那犯了错的小太监仍扒在船边,茫然无知。另一个小太监已是游了过来,水里舟上八只眼睛咕噜噜盯着二人掉下去的水面看。

    天启帝不会水,乍一落水,自然慌慌张张乱踢乱抓。江桢本来就是抓着他手腕,却被他甩开,江桢水中睁眼,便瞧着年轻皇帝径直往下沉去……莲池实际上并不是太深,但也淹没头顶,再说一个人不会水,失去镇定,脸盆里都能溺死,何况真是这么一汪池水呢?

    江桢双腿一蹬,跟着天启帝往水深处去了。他水性是自幼在长江里练出来的,不是等闲之辈,天启帝又没他高,不及他结实,转眼被他拉住手臂。溺水之人,本能便缠了上来,竟是力量爆发,要把江桢也往深水里拉。

    江桢游到天启身后,双手紧紧钳住天启上身,天启帝已是口中乱吐气泡,眼看肺里空气就快尽数吐出,双腿更是紧张踢腾,架不住江桢力大,生是将他拖了起来。

    那下水的两名小太监也是潜了下来,在一旁一人拖住皇帝的玉带,一人拖住江桢腰带,三人齐心合力,一齐浮出水面。

    小舟上两个小太监已经唬的面色苍白,见主子爷终于救上来,忙过来帮手。江桢吐出口中池水,哑声道:“可要小心!”

    小太监忙应道:“是!”四只手小心翼翼拉了天启帝上船,水中小太监托了皇帝的双腿送上去。一阵忙乱,好歹是把皇帝给弄到小舟里了。

    江桢也翻身上来,道:“将陛下翻过来。”小太监听他指挥,将皇帝身子翻转过来,脸面向下。见他拦腰抱住天启帝,往怀中猛力一拉,如此数次,只见天启帝口中吐出几口污水,奄奄缓过来气。

    几个小太监在小舟中一阵乱跪,口称:“奴才该死,陛下受惊了!”

    天启帝气息奄奄,倚在江桢怀中,手指微动,好容易才低声道:“罢了。”

    江桢小心将他放下,道:“微臣鲁莽了,还请皇上恕罪。”

    “你哪来的罪?正是要大大的赏赐你才是。”说罢,咳了几声。江桢不敢怠慢,忙命小太监们将小舟划出莲池,返回楼船。

    待到了楼船上,上下好一阵子忙乱。魏忠贤先给天启帝请安,接着便将皇帝交与他的乳母客氏照料。随即着人把那四名小太监拿下,拖出去打死。

    却是假惺惺过来与江桢道:“江大人今次功劳很大,咱家心里头,可是记着呢。”

    江桢微一躬身,“下官见过魏公公。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公公实在谬奖。”

    魏忠贤笑道:“大人何必谦逊?该甚么就是甚么,咱家又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

    “公公忠君爱国,才是我辈须得大大敬仰的。”这话说的稍嫌拍马屁了些,但他说的泰然自若,也挑不出毛病来。魏忠贤将他好一阵打量,方道:“江大人当真有趣得紧。改日咱家要请大人过府一叙,还请大人赏光。”

    江桢这下倒是一怔,忙又躬身道:“下官何德何能……”

    话没说完,便见魏忠贤一抬手,拦阻了他,“江大人又何必这么谦逊呢?难不成是瞧不起咱家,觉着咱家人微言轻,当不起江大人赏脸么?”话说到这里,语气已经有些阴恻恻的,似是转眼便要翻脸。

    江桢见他话说的不好,只得道:“下官岂敢。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只听公公吩咐。”

    信王朱由检一直候在兄长身边,虽然满眼看着客氏无比厌烦,但天启帝宠信客氏,他也没奈何,只能忍了。好在天启帝虽然精神不振,倒也神智清明。等楼船靠了岸,魏忠贤、客氏顿时拥了皇帝往乾清宫去了。信王这才有空问江桢,“适才那魏四,与你说甚么来?”

    江桢也没想隐瞒,“回殿下,魏公公说要请我过府。”

    信王嘴角上扬,冷笑道:“那就去么,又怕甚么来?”命宫女将一束白莲花呈上来,指着对他道:“皇兄说这束白莲要赏赐给洛宁,你便去罢。”

    饶是那样慌乱,小太监们仍是将红白莲花都带了回来,只是莲花犹自娇艳,那四个小太监已是做了棍下亡魂。

    拾肆,鸾刀缕切空纷纶(四)

    到了朱府,却见琦琛重又穿着男装,正要出门。见他来了,倒是一怔:“怎么?皇帝哥哥情况不好么?”顿时神情紧张。

    江桢道:“不是。是陛下赏赐县主莲花,命末将送来。”

    琦琛诧异:“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赏我东西?”命湘云来收着。小丫鬟拿了一只蓝绿冰纹琉璃花瓶,盛了清水,将几枝白莲插放起来。

    “皇帝哥哥现在如何了?”琦琛一面匆匆往外走,一面问道。又被沁雪拉住,“就这么出去了?”江桢打眼一瞧,原是紫金束发冠还没系好。

    “奉圣夫人与魏公公送陛下回了昭仁殿,信王仍是回了慈庆宫。陛下下船的时候还很清醒。”

    琦琛点点头,“那就好。”说话间自己系了冠带。二人匆匆出了二门。

    二门外早备下数匹健马,几名侍卫候在门外,见洛宁县主出来,齐齐躬身道:“四公子!”琦琛一点头,道:“今日只要十二、十五、十六跟着我。”转头又对江桢道:“你也随我一齐。”那被点到名的几名侍卫齐声应道:“是!”

    江桢本也就想跟了她去,自然没甚么说的。一转眼,却又见旁边站了个青年男子,眉开眼笑的,面目熟悉得很,竟然是高阳。

    琦琛也是才瞧见他,指着他道:“你也跟我一齐。”

    小厮们忙牵过马,一行六人径直往东华门去了。

    高阳才到京城,今日刚来拜访镇国将军,便遇上这等大事。他还不知到底为何,遥遥见到东华门的城墙,才奇怪道:“怎么,是要进宫?”

    江桢简短的说:“皇上今日不慎,掉下西苑池了。”他身上衣服本来全都湿了,是信王教小太监拿了他旧时衣裳给他换下。但内衣虽然勉强能穿,外衫却是没法,信王没他个子高,最后只得弄了半干,又穿上那件水迹斑斑的蓝竹布直裰。

    琦琛蹙眉,也不说话,着急打马进了东华门。东华门守卫见是辰溪郡王府的镇国将军来了,即刻放行。六人直到了锡庆门方停了下来,翻身下马。立时便有小太监迎了上来,正是信王的心腹安柳柳。

    安柳柳见了琦琛,抢上来跪下道:“见过镇国将军。殿下一直在等您。”

    琦琛神色凝重:“殿下在哪?”

    “正在昭仁殿外。”安柳柳吞吞吐吐。

    琦琛本是超头往乾清宫方向走,听他这么一说,脚步一顿,“怎么说来着?竟然到现在没见到皇帝的面?”

    安柳柳躲躲闪闪,“奴才离开殿下的时候,殿下确是还在殿外。”

    琦琛冷冷的哼了一声,道:“这个亲王,倒也当的很有意思!”

    几名侍卫并江桢都是高个长腿,琦琛在女子中身高也算拔尖了,可怎么也比不上他们,走没多久,便觉着自己实在是拖累速度的那个。江桢固然不会越过她去,高阳个子与她差不多,也看得出来压着步伐。琦琛无奈,尽力走得更快些,几乎小跑起来。

    不多时便过了日精门,遥遥瞧见乾清宫大殿。那在殿外徘徊、身着大红团龙云纹皇子服的,可不正是信王朱由检?

    琦琛脚步更快,转眼便到信王面前,信王见是她来了,原本阴郁的脸上,也带了一丝笑意,“你可慢些,别累着。”

    “皇帝哥哥……如何了?”

    “倒是没甚么紧要。已是传了太医来看过了。”

    “谁让你站外面来着?”琦琛调匀呼吸,忿然问道。

    信王苦笑:“还有谁来?魏四倒没说甚么,只客氏说皇兄还不能见外人。你听听,我是皇兄唯一的弟弟,竟然就成了外人!”少年亲王恨得顿足。

    琦琛一撇嘴,“你这亲王,做得多悲催!”笑嘻嘻一拍他肩膀,“来,我带你进去。”一面转过头,对江桢道:“你随我一齐进去。”忽然又不悦,“你身上衣服怎么搞的?”

    “陛下掉下水的时候……”话没说完,却被琦琛一摆手,“我知道了。你就这样穿罢,也教皇帝瞧瞧你有多辛苦,衣裳都来不及换。”江桢半句话堵在嗓子眼,噎个半死,着实不爽。

    她往上几步,站到昭仁殿台阶上,又一转头,对高阳道:“你也随我进去。十二、十五、十六,你们三个守在门外,谁都不许进来。”

    昭仁殿门口本是两名壮实太监守着,因此信王才进不去。他原本在宫里的侍卫此时都不再在慈庆宫当差,手下无人,堂堂亲王也不得不受气。朱琦琛一见那两名太监,便蹙眉,道:“让开!”

    两名太监半跪了,其中一人道:“对不住,镇国将军,奴才不敢放行。奉圣夫人说了,除了她与九千岁,另奉宣的太医之外,谁都不得进去。”

    琦琛冷笑:“奉圣夫人不是皇后,更不是皇帝!你们到底是谁的奴才?”

    那太监面色一白,却是站直了身子,道:“镇国将军还是等等罢,奴婢已经着人去请奉圣夫人与九千岁示下了。”

    琦琛越发冷笑不已,“我是皇帝的堂弟弟,信王是皇帝的亲弟弟,来看皇兄,还需要两个奴才点头么?”提高声音道:“给小爷我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奴才打死!”

    江桢一看左右也无其他人可供驱使,明显是对自己与高阳二人来说的,随即挺身而出,拦在那两名太监面前。那两名太监倒也算有些胆识,一步没退,挺胸昂首道:“将军何苦难为奴才们?奴才们也不过奉命行事。”

    “好笑!你们到底是谁家的奴才?这天下,还是我们老朱家的!”信王大怒,高声叱责。

    江桢一见那少年亲王也发话了,当下一拳就挥过去;高阳跟着上前,四人顿时打做一团。那两名壮实太监虽是内操出来的,平时也习得拳脚功夫,可毕竟挡不住正规军官攻击,三下两下便被打得满地乱滚,皮开肉绽,头破血流。

    倒也算硬气,并没有开口求饶。

    信王自然越发恼恨。见那俩太监已是滚地葫芦,抬脚踢过去。琦琛笑道:“殿下也别恼了。跟底下奴才们治什么气呢?白气坏了身子,可不好。”这边高阳已是将二太监都给捆了起来丢在地下。

    琦琛也没瞧他们,对信王道:“殿下,咱们快些进去罢。”

    殿门口动静如此之大,内殿的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只见信王与洛宁县主不过走到殿上,魏忠贤已是迎了出来,皮笑肉不笑的,作了个揖,道:“老奴见过信王殿下,镇国将军。不知两位殿下这会子来,是要做甚么呢?”只当门外那两个捆成粽子似的太监不存在。

    信王瞧了一眼琦琛,见她不动声色,只得道:“本王要去见皇兄,哪里知道这两个奴才混说甚么魏公公不肯让我进去。本王想这话定不是公公的原意,这等狗杀才还留着做甚么?少不得要教教他们,甚么才是为人奴才的本分!”这话说的,颇有些夹枪带棒,他身后低头垂手而立的江桢不禁微微诧异,心道这小王爷总算显出点血性来了。

    魏忠贤被他拿话刺了一下,倒也没言语,满口道:“这些奴才们很是混账!老奴教导不严,倒是令两位殿下受委屈了。老奴心里焦急皇爷病势,怠慢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说罢跪了下去。信王与洛宁县主都没扶他,就让他结结实实在地下跪实了。信王这才道:“免了。公公你诸事繁多,总有照应不到的,此时更加应以皇兄龙体为先。那种混账奴才,打死便完了,宫里上万阉奴,还怕寻不到本分听话又机灵的?”

    这话堵得魏忠贤险些没背过气去——自打皇太孙朱由校升级做了皇帝以来,谁敢这么跟他冷嘲热讽的?就连小皇帝自己,也几乎对他言听计从。多年养尊处优高高在上,权势滔天,已经把他养出了跋扈的性子,容不得一丝不敬。

    吐血归吐血,表面上仍是要恭恭敬敬的,请了信王进去,“殿下说的是!老奴即刻着手去办。陛下念叨殿下好一会儿了,这回子刚吃了药,睡下了。殿下您瞧……”

    信王道:“便是睡下了,本王就在一旁候着便是。”

    魏忠贤微微皱眉,转眼又笑道:“殿下与陛下手足情深,实在是没得说的。”随即着小火者将春凳抬进天启帝的卧房中,供信王使用。信王当下便携了琦琛,一同进了皇帝寝室。

    天启帝正沉沉睡去。他面色煞白,嘴唇乌青,眉头紧紧皱着,似是难受得紧。信王便心生疑虑,轻声道:“上午皇兄临别时,面色并无甚么异样,精神也还好,怎么……这才几个时辰?”见奉圣夫人仍在皇帝床边,不由愠怒,冷冷的道:“可不知道夫人到底给我皇兄吃了些甚么药?!”

    奉圣夫人性子本就是泼辣强悍的,面容因也还算是姣好,未入宫之前,真可算四乡八邻一枝花,性子不免养得有些横;这几年又因皇帝宠信,很是有些骄纵。此时见信王猜度她,便昂起头,冷笑道:“殿下好没道理!臣妾只有念着陛下早日康复的道理,怎么会去害他?”

    “本王何时说是夫人你害我皇兄?难不成真是心虚,因此才急着辩白不成?”信王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臣妾可当不起殿下这样说。臣妾又不会医术,又不会骑马打仗,与国家社稷没甚么大用处,只能盼着皇上龙体康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便是臣妾的心了。殿下再是对臣妾看不顺眼,可也不能冤枉我!”

    她话音刚落,只听琦琛淡淡的道:“夫人你又何必着恼?你这多半日也辛苦了,也该早些去歇着。回头皇兄好了,你病倒了,皇兄心里准是不大喜欢的。”转头唤宫女儿,“你们也太没眼色,饶是这样,还不赶紧劝夫人去休息休息?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真真是笨得可以!”

    奉圣夫人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瞧着朱琦琛,眼睛里面似是冒火,忽的笑道:“好一个县主小娘娘!也不知道这样整天冒作男人,是个甚么道理?”

    朱琦琛二话没说,手掌一翻,一个巴掌就打在她脸上!

    拾伍,黄门飞鞚不动尘(一)

    江桢,字维周,南京人,生于万历三十年初秋,现年二十五岁,虚龄二十六。祖上世袭南京卫所千户,天启三年冬,调宁远,因军功升至守备,授威德将军。天启六年与辰溪郡王七女相识,遂为心腹。

    大抵上,魏忠贤手中所探得的情报,不过是表明了,江桢此人不过是个小小武官,若不是搭上洛宁县主,怕是到死,都没甚么值得特别关注的。

    那洛宁县主掌掴奉圣夫人的声响还回荡在昭仁殿中,魏忠贤已经是大踏步进了皇帝卧房,直冲着琦琛而去。他个子高大,相貌威猛,声势自然惊人。江桢本是在殿上,虽然不知皇帝卧房中究竟发生何事,但他脑筋转得快,见魏忠贤气势汹汹,唯恐他对琦琛不利,也不管自己身份不够,紧跟了就进来。

    身后太监宫女一阵拦阻声,他也顾不得。高阳虽没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但他们自幼相熟,很知道自己此刻该做甚么,便往那几名太监宫女面前一站。他也算是刀尖上滚过来的人了,一身杀气,不容小觑。那几名太监平时尽管威风凛凛,可高阳往他们面前这么一站,竟也有那么一忽儿作声不得。

    只见客氏头上金鬏髻也歪了,凤钗也掉了,一张银盘似的面孔上,已是半边脸起了五个纤细指印,另一半脸上几道鲜红抓痕,再加上满面泪痕,说不出的狼狈。做为客氏的对食菜户,魏忠贤不由大怒——他的威势大半是经由这个妇人而得来的,二人之间虽没有夫妻之实,但多年感情,忍不得她受委屈。

    “不知殿下为何震怒?”魏忠贤站到琦琛面前,挺胸责问,目中无人,十分倨傲。

    琦琛吃亏在身高不够,年纪又小,纵有皇室尊严,发挥不出,不由心生畏惧,往后退了半步。江桢见势不好,忙赶上前,拦在琦琛面前,喝道:“大胆!殿下行事,何时轮得到你来多嘴!”

    魏忠贤这些年来养尊处优,除了少数几个人只在,有谁不对他阿谀奉承的?一听江桢此言,不由得圆瞪了双眼,连连冷笑,“我倒不知道,你又凭了甚么来多嘴?!”扬声道:“来人!”

    他本来就带了十数名心腹太监并内操太监,守在昭仁殿内外。因他起先并没想到洛宁县主有胆带了信王直闯进来,也就没命他们阻挡。待到琦琛与信王等进了正殿,有机灵的便赶了过来,却都被十二、十五、十六他们几个给放倒了。殿内的几个,却又畏惧高阳浑身煞气,不敢上前。

    因此厂公魏忠贤突然发现,他身边竟然没有可用之人。他自己向来自恃强勇,也不介意,见没人进得来,也没担心,逼上一步,狠狠道:“你不过是个外来武官,有何资格进入?”不等他回答,便转向朱琦琛:“殿下这是甚么意思?外官没有奉召,不能入内,这祖宗规矩,殿下也不顾了么?”

    奉圣夫人也不再哭泣,只鬓乱钗斜的,瘫坐在原本备下供信王歇息的春凳上,红肿着一双眼睛,倒也有几分姿色。

    信王便道:“小江是本王亲信,又是事情紧急,经了本王许可,若有责罚,本王领了便是!再者说了白日皇兄落水,是小江救了皇兄性命,对陛下忠心赤胆,天地可鉴。难不成公公竟然也放心不过么?”

    他拿年轻皇帝做挡箭牌,魏忠贤虽然大权在握,可也不能公然说出“其实皇帝的权利还没有我大”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只能憋一口气,道:“两位殿下,今日陛下落水,本就凶险之极,奉圣夫人就算有甚么处理不当,但也请县主瞧在当年她辛辛苦苦养育陛下的份上,饶过她便是。两位殿下是金枝玉叶,也用不着跟奴婢等斤斤计较,是也不是?”

    他这话说的倒有忍气吞声之意。

    琦琛冷冷的看着他,尚未说话,却听外面宫女禀报:“皇后陛下驾到!”

    寝宫内紧张局势顿时缓和下来,五人相互对看几眼,依了地位高低,迎到门口。信王道:“皇嫂!”眼圈儿顿时红了。

    天启皇后张氏扶了宫女儿的手臂,迈步进来,道:“免了。五弟,”看一眼琦琛,“七妹。”见魏忠贤与奉圣夫人一并跪在地下,也没看他,径直到了皇帝床前,轻抚天启帝面庞,口中轻轻唤道:“陛下,陛下!”

    少时,天启帝幽幽醒来,一睁眼便见张皇后在面前,心里很是高兴,笑道:“梓童,你何时过来的?朕又没甚么大碍,还劳你跑一趟。你身子可好些了?”他还是孩子心性,谁对他好,他必定会对谁更好。因此对奉圣夫人客氏,与魏忠贤,都有那样一种照拂的报答的意思在里面。

    张氏皇后是他结发妻子,性情心地都好得堪称楷模,温顺贤淑,为人端方,正是最合适他的那种妻子,群臣也没有一个说皇后不好的。因此虽是魏忠贤几次三番想要教人出首诬陷皇后,欲陷张氏于万劫不复之地,奈何无人配合,都无功而返。

    魏忠贤并奉圣夫人客氏,无不将张皇后看作是眼中钉。

    张皇后道:“陛下精神还好,臣妾就放心了。”微一转头,淡淡的道:“夫人与魏公公起身吧。”

    奉圣夫人、魏忠贤这才能从地上起来。魏忠贤倒还没显出甚么来,客氏已经恼得不行,到天启帝床边,又跪下,哭道:“陛下,您瞧,这洛宁县主对臣妾下得如此狠手!”

    张皇后早是见到奉圣夫人披头散发,半面红半面肿的狼狈样子,她想了一想便知道除了琦琛,也不可能会有别人将她弄成这个样子,只是微微有些诧异,心道客氏可不是那等肯白白吃了亏不还手的人,怎么琦琛面上一点被还击的痕迹也没有呢?她倒没想到,琦琛只是打了客氏一个耳光而已。

    天启帝轻轻一叹息,道:“客奶,你先起来罢。”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小宫女早过来搀扶客氏。宫女儿向来是小透明,之前洛宁县主与客氏、江桢与魏忠贤等冲突之时,几名宫女只敢躲在角落,恨不得当自己从未进来过,此时见正宗主子发话,赶忙上前伺候。

    客氏倒在地下哭了几下,也就顺势起身,丰满身子歪在宫女肩上,更压得那少女摇摇欲坠,如秋风下的枯叶一般。

    信王本站在皇帝的龙榻边上,距离皇帝最近,天启帝却不喊他,只叫:“琦琛,过来。”

    朱琦琛起先站在信王身边,后来张皇后进来,她就站去张氏身后。此时见皇帝叫她,只得过去,跪在床头,垂下眼帘,道:“皇帝哥哥……”

    天启帝又叹了一口气,想了一想,道:“好妹妹,你纵有甚么不满意,也别跟客奶计较,好不好?”

    琦琛低着头,哼哼几声,也没直接回他。天启帝又道:“客奶,洛宁还小呢,朕实在爱这个妹妹,你也别与她斗气了。你那侄儿上次进献的那几瓶子倭国的蜜露又轻又香,洛宁很是喜欢,朕上次也说要赏赐他些甚么呢,不如教忠贤拟了封赏来,朕也好下旨。”

    客氏顿时面露喜色,骄傲张狂,望向琦琛,又望向信王、张皇后。琦琛并没言语,依然低着头,态度十分恭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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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伍,黄门飞鞚不动尘(二)

    夜风习习。

    皇宫的月夜也不见得有甚别样不同,月儿半弯,月色清冽,轻风微凉,隐隐有脂粉香。白日的暑气,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尾声,犹如一曲新词行到最后一个音符,兀自袅袅,然而已经是渺然不闻了。

    天启帝的妃子们得知皇帝落水,龙体微恙,都纷纷盛装前来探望。说不尽莺莺呖呖,道不尽妩媚娇娆,环佩叮当,软语轻言。作为男性外臣,宁远守备江桢当然没有资格继续待在昭仁殿。天启帝倒也很明了他心意,命他送琦琛回府。

    回去时候,自然就没进宫时节那样忙碌慌张,尽可以慢慢儿的走。江桢与高阳落后琦琛一步,十二、十五、十六三人又在他们之后。他们三人都是一样的身高,穿了一式的藏青织金绣雀云纹曳撒,仪表堂堂,状态威猛。江桢与高阳除了武官服,平日都着士子服,这么一来就显着与森严宫禁十分不协调。

    “今日……”还是琦琛先开了口,“你今日敢上前护着我,实在也真是够胆大的。”

    “末将……我怕你伤着。”江桢含糊道。

    “你倒也不怕,那九千岁恼了你,日后给你小鞋穿?”琦琛微微一笑,星眸贝齿,俏丽怡人。江桢只能瞧见她半张面孔,那面庞弧线美好,小小下颌圆润可爱,浓密眼睫不住忽闪,在眼眶下留了一片小小的阴影。“我倒没想那么多。”也不是不忐忑的,魏忠贤权倾朝野,实掌东厂并锦衣卫,弄死他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更麻烦。

    “那怎么成?日后坐镇一方,指挥调度,也不想那么多?”

    江桢心中一动,笑道:“若真有那个前程,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琦琛摇摇头,道:“我顶顶不喜欢你这个脾气,甚么事情都要临到头上再去想,一点都不想先发制人。”

    “县主教训的是。”

    一旁高阳也不知是甚么心情。他一直都以为那惨败少年不过是个柔弱男孩,虽然聪明,但秉性纤弱,使人不由得生出想要保护他的想法。是宗室子,却没有甚么骄娇之气;极为聪颖,却从没让旁人觉着自己实在笨得可以。

    高阳虽然有些大而化之,遇事不求 ( 明末十年乱 http://www.xshubao22.com/3/35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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