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十年乱 第 15 部分阅读

文 / 诡异的胸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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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阳虽然有些大而化之,遇事不求甚解,也明白自己实在说不上甚么有头脑的人,简言之就是没心眼;江桢这个同乡哥哥,又是个凡事不逼迫到跟前绝不动作的家伙。这样的两个人,却都将一颗心系在那女扮男装的小娘身上。高阳也拿不准自己到底心中郁结的是甚么样子的情绪,只觉着有些惊喜,又有些烦闷。

    实在分解不开。

    “照理说,你们男人的事呢,也不该我来多嘴。”琦琛往前行去,也没说到底在跟谁说话,似是自言自语,“可但凡有点性子的男人,也别整日只要一隅之安,尽想着守好自己的小家便成了。匈奴未破,何以家为?这话放在现在,也不差在哪里呢。你——”顿了一顿,方道:“你们两个,虽说是在宁远前线,虽说前日宁锦之战也算大捷,可这个状态,实在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扭转过来的。你们也该回去想想,若有朝一日,那建奴大军破关而入,直逼京都,倒是怎样?”

    江桢不由诧异,“您也担心太过。建奴纵然凶猛,可要越过山海关,也没那可能。”

    琦琛只是摇头,“话可不能说的太满。建奴如今势头正猛,而我大明朝……”幽幽叹息,“你也瞧见了,皇帝哥哥……他实在……”

    说话间,几人步行到了锡庆门,几名小火者牵了马候在那儿许久。本来宫中是不得骑马驰骋的,一来琦琛受宠,二来她是来探望皇帝,既然皇帝纵容,魏忠贤等又不干预,还有谁敢多嘴?至于言官一流,若敢弹劾,下场定然极惨。几次以后,谁还敢上本,谁就是真活得不耐烦了。

    明朝言官本是历朝历代最不怕死的,多有被廷杖杖毙的,但那种死法,好歹是因为“劝谏君王不得,获罪致死”,那是会得青史留名的;如今为了区区一个宗室的不规行为,死得籍籍无名……似乎也太不划算了些。两相权衡,再加上皇帝、九千岁等人的态度,琦琛的种种行径,竟然也就被容忍了。

    琦琛坐骑是一匹雪白的河套马,其余众人都是一色的大青马。几人都衣着光鲜,这么行在高深宫墙下,很是显得张扬——也好在如今是夜里了,纵有宫灯辉煌,等闲也没人注意到这边。

    十二上前牵了琦琛的白马,几人数马缓缓往东华门方向而去。

    琦琛负了手,回望身后无数重宫墙,叹息道:“若有朝一日,这花花世界大好江山繁华宫殿,都给那些诸申小儿占据了……”

    江桢飞快接口,“县主这叫‘杞人忧天’。平素想得也太多了些,正该出去散散心。”

    琦琛嫣然一笑,“我不过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狂妄了些。大明朝兵多将广,勇将无数,足可一战。”拿手中马鞭子往空中啪啪打了几个空鞭,“咱们又有甚么可畏惧的?咱们有一千千万人,建奴不过十几万罢了,一人一口唾沫,淹也淹死他们了!”

    说得高阳一阵笑,跟在后面的十二等人也是背了脸偷笑不已。江桢倒是没笑,只蹙眉将那县主姐姐的背影,看了又看。

    ******

    次日,天启帝果然下了恩旨,将客氏的侄儿客小舟封了世袭锦衣卫千户;又赏了江桢银币彩帛并御酒,又将皇帝午膳赏赐出四样菜式。江桢在自家宅院厅中设案接旨,叩谢了皇帝赏赐。那传旨太监也没拿他袖中递过来的银锞子,交付了圣旨,冷着脸扬长而去。

    高阳恨道:“不过一个阉人,何等猖狂!”

    江桢心内隐约不安,勉强笑道:“你说话也要小心些。如今我们可是得罪狠了那位内相呢。”

    高阳不服气,“怎么说二哥你也救了陛下一命,就算不连升三级,也好歹有些其他赏赐,居然只给了这些?”

    “有得赏赐就不错了,你还想怎地?”江桢斜瞥他一眼。高阳此番进京,仍是住在他家里。昨晚二人抵足夜谈,高阳不住长吁短叹,说怎么就没瞧出来,贵公子原是小娇娘?对他这种喟叹,江桢也没有打算给他好好分解,含糊带过就是。

    拾伍,黄门飞鞚不动尘(三)

    “若那……”高阳早知番子生猛,左顾右盼,含糊道:“若那人记恨上你,可如何是好?”

    “你没瞧这份赏赐?救了陛下的命,也就抵了罢了。”江桢也不禁欷殻В霸菔钡共挥玫P模灰菹禄辜堑梦遥悴怀盍恕!?br />

    昨日高阳基本等于没见着皇帝的面,多少有些抱憾,想如此好的机会,竟然没让皇帝陛下正眼瞧自己一下,着实可惜。心下不免也羡慕极了这位同乡好友,与君王同舟共游不说,还救了皇帝性命,何等运气!

    江桢却不如此想。历史上有几个对帝王有恩的能安然度日长命百岁?寻常人对他人施恩尚且如坐针毡,何况高高在上天命所归真龙天子的帝王?!这样一看,得罪了司礼监禀笔太监魏忠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两样比起来,都确实不算什么好选择就是了。

    高阳还没明白,仍懵懂问道:“这话怎么说?”

    “陛下龙体微恙,这会子多少也会念着我救他的情分,只怕日后身子大好了,便要寻个错处,远远打发了我了事。”

    高阳沉吟:“那反而是个祸事不成?”江桢却又摇摇头:“那也难说,且看这几日如何罢。”寻思着,信王处难免是要去求见的,县主那儿,倒不好说了。信王虽然表面看着没有县主那样强硬,但他是天启帝唯一活着的弟弟,感情不一般。那魏四虽说连宁安大长公主的儿子都诬害了,可也没动过信王——倒不是他不想动,只是这种事情,一开口必定是谋逆大罪方能动摇,可天启帝虽说不闻政务,但手足情深,也有一份性情天真的好处。

    而信王……江桢心中暗自琢磨,多半有那种小男孩儿不喜人抢走他爱物的心情,因对琦琛爱得狠,所以一定要霸着,不许别人染指。

    *********

    这几日信王与朱琦琛、朱二郎、朱四郎等皇亲宗室,连日都往宫里去请安,忙得没人有空搭理江桢。江桢也没闲着就是,他前泰山又邀他过府吃酒。柳氏照拂他甚多,不管看在谁的情面上,都定要去不可。高阳也知他正在烦闷,问道:“可要我帮你探听些子?”

    江桢怔在穿衣,道:“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小阿九可还是那样刁蛮?”高阳痞懒,笑嘻嘻道。

    “她要改了,我可不习惯!”江桢命珍珠将皇帝赐的哈密瓜切了半只,拿冰块镇了;并两只凤梨切开,盛在白琉璃盘中,装入食盒,着小厮拎了。

    珍珠一一处置好,又道:“前次奴婢见前街赵氏小铺的阿月混子很好,就买了十斤,可要带些去?颜小姐很爱那味道。”

    “又不是甚么稀罕物事,还费事带去。”话虽这么说,还是命又拿了一个食捧匣装了两斤。

    珍珠笑道:“多少显得爷记挂着阿九小姐,她这几日拘得慌,怪可怜的。”阿九年纪又小,在同性面前不免多显娇嗲,也不知是她哄着珍珠,还是珍珠哄着她,二人竟然一见投缘,好得不得了。

    这几日颜老爷都不许阿九过来,可把阿九闷坏了。她向来是活泼性子,江南虽然女子多裹足,可也不见她出门的少了。江南风俗,有个节庆甚么的,还是不拘女子出门的,论起风气,倒反而比北方稍宽泛些。

    江桢于这些俗事上不甚上心,这忽然听珍珠提到阿月混子香脆美味,便蓦然想到琦琛。他知道琦琛爱吃干果坚果,这阿月混子,她一定也是爱吃的。便转头对江风道:“你去前面赵氏小铺说,选那个大干净的阿月混子,送五十斤过来,五斤一个口袋装好,都要拿干净细布裁制。”

    江风应了,珍珠以为还是要送去给颜九娘,并没多想。高阳倒是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你这可是……”很是觉着这同乡太好运了,简直禽兽不如。

    江桢笑道:“又不花多少钱,又显得有趣、贴心。你看她自幼尊贵,又受宠,多少好东西没瞧过?等闲也看不上甚么。我不过是赶紧讨好下,省得万一日后有祸事,没处跑去!”

    高阳只在心里哼了一声。

    颜九娘被父亲关在家中几日,闷得将家中奴仆挨个打骂过来。因颜老爷自南京家中只带了几名老实可靠男仆并九娘一个贴身大丫鬟来京,余下小厮女仆等等都是现买的。那几个男仆如颜岩大叔等不会进内宅,九娘又不磨折她贴身丫鬟名叫碧儿的,所以那几个新买的小丫头并女仆就倒了霉。

    江桢到颜府时,正遇见人牙子领了几名小女孩儿来给九娘相看。阿九本板着脸,坐在父亲身边,见江桢进来,喜上眉梢,站起身迎上来,“姐夫,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看我?”

    江桢依足规矩,先给柳老爷、颜老爷行礼,这才道:“你今日又淘气甚么呢?”

    九娘撇嘴,“买几个丫头而已。”

    颜老爷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江桢见他脸色不好,便小心离开九娘几步。柳老爷道:“就这两个孩子罢了,我瞧挺老实本分的。”说着随手指了两个小女孩子。那几个女孩子虽然穿着新衣,但神情仓惶,举止畏畏缩缩,不免有些小家子气,但要是只寻老实本分的孩子的话,也够用了。

    颜岩大叔上前,领了人牙子去账房签卖身契并收银子。

    颜老爷道:“碧儿,你快带她们下去换了衣裳。”碧儿垂着头,应了,自带了那两个女孩子去内宅。颜老爷又道:“阿九,你也进去。”九娘便不高兴,嘟了嘴儿,将身子扭来扭去,一百个不情愿。她虽然顽皮难缠,也知道父亲厉害,不敢直接顶撞。

    柳老爷也道:“阿九,不要顽皮,进去罢。舅舅跟你爹爹还能不为你着想?”阿九脸上顿时绯红一片,一扭身,便回了内宅。

    江桢道:“小侄带了些新鲜瓜果给九妹。”说罢小厮奉上食盒并捧匣。小丫鬟收了,转送去内宅不提。

    少时奉了茶点上来,胡桃松子海茶并四色糕点,都是南京特色,江桢几年没见家乡口味,不由多吃了几块。他本来不甚爱食甜食,但从前小柳儿爱吃,阿九与表姐口味绝类,他潜移默化,也对甜食知之甚多。

    柳老爷道:“贤侄这些日子可好?前次你颜世叔与你叔父一聚,那唐家,已是将婚书退了回来。”

    江桢一听此言,不禁双眼忽的乱冒金星。

    拾伍,黄门飞鞚不动尘(四)

    那唐家退回婚书,自然是送去鸿胪寺卿江大人府上了。因这几日他忙得不着家,江叔父也找不到他,竟是先同柳老爷并颜老爷二人先说了。

    颜老爷自然是欢喜,柳老爷也觉欣慰,这肥水毕竟没流走。只是柳老爷还踌躇,说这唐家小姐如今退了婚,名声可不大好听,怕万一日后因被人瞧不起,寻不到好婆家,岂不是罪过?江叔父却嗤之以鼻,道那唐家小姐已不是纯洁处子之身,等阿九嫁过来,找个吉日抬她进门,也就罢了。

    这话说出来,三人都觉是个稳妥办法。颜老爷还道,进门那天,给足唐家面子,也吹吹打打花轿进门,也就是了。他倚仗自家财雄,唐家又是京官,等闲迫害不到他一个南京土豪,浑不把唐家放在心上。

    江桢这人可也奇怪。他本来极不想娶宝芝为妻,但一见唐家硬扭着退婚,心里又着实替她可惜起来,觉着自己这样,实在是太不成话了,辜负她一片痴心。但心中还是得意多过愧疚。阿九倒不知道这事,所以仍每日磨折小丫头子。今日也是因为将房中一个粗使的丫头打了一顿板子,拉出去发卖了,这才又买了两个小女孩子来抵数。

    颜老爷笑道:“贤侄,今日请你来,便是想问你,你觉着婚期定在几时,方才合适?”

    江桢又吓了一跳,几乎口齿:“世伯怎么忽然问这个?”

    柳老爷道:“你叔父没甚么意见,说全看你意思。老夫想,你喊了我这几年‘岳父’,可惜我膝下再没个好女儿嫁给你。阿九自小在我家里养大,跟我亲女儿也没甚么分别。当日青青也说,若你能照顾阿九,她才好放心去……”说罢双目含泪。

    江桢眼圈儿也是一红。一想到小柳儿的温柔情深,他就不能自抑,当日小柳儿去时,只拉着阿九的手不放,定要他许诺照顾她,才肯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江桢方道:“阿九年纪不足,小侄如今在辽东前线,边关形势不好,十分危险,说不得甚么时候一场大战下来,战死沙场,也是有的。阿九那样一个性子,说句不好听的,只怕也会跟了小侄一道去了。小侄不是在这胡言乱语危言耸听,实在是不忍心拖累阿九妹子又累得父母尊亲伤心。”

    颜老爷倒是有些踌躇起来。柳老爷瞧了一眼妹夫,又瞧了瞧江桢,忽地笑道:“咱们两家不说多么富裕,几千上万两银子也是拿得出来的,就是给你活动下,调回南京,也并不是甚么难的。或者至不济,调回京城,也比留在辽东前线好得多。”

    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江桢也无法反驳,只得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

    颜老爷一时大喜,点头笑道:“我怎么竟然没想到?”

    又催促道:“虽说现在你前途未定,倒也可以先定了下来,免得夜长梦多,日后又生变动。”倒像赶不及的要将女儿嫁出去似的。

    “阿九足岁十三,这过了年也就到十四岁了。虽说结婚是嫌早了些,可贤侄你今年已经二十六岁,早该结婚生子,开枝散叶了。”

    江桢也觉奇怪。照理他这样家境、官职都算不错的人家,男子一旦成年,提亲的就能踏破门槛;虽说未婚就丧妻多少有些晦气,可也不应该几年都不听兄长提起订婚的事情,可也是……这么说来,其实大哥心里也一早认定,颜九娘才是那个配做江家媳妇的人选罢。

    江桢思来想去,竟是再也无法推托,只得躬身道:“全听岳父安排。”

    柳老爷抚须大乐,道:“你去瞧瞧阿九吧,这几日她闷得狠,快要把这房子也给拆了。”

    *********

    颜九娘正在房内端坐,手中居然罕有的拿了一个绣绷子。见碧儿禀报说江家姐夫进来了,仍冷着脸不抬头。

    江桢走近,笑道:“阿九这是在做甚么活计呢?给我瞧瞧可好?”

    阿九道:“偏不!”转过身子,不让他瞧。碧儿在一旁抿嘴偷笑,却被阿九一瞪眼:“笑甚么?我瞧你也越发大胆了!”

    碧儿道:“我去给二少爷沏茶。”

    “她们不会做么?又没哪个缺胳膊少腿的,非要你巴巴儿的赶着讨他喜欢?”

    “姐姐可错了。她们都没来几天,连你的口味都还没摸清楚,又怎么知道二少爷喜欢甚么样子的茶呢?”碧儿伶牙俐齿,“姐姐这几日脾气也发作的可以了,还是手下留情,给我留几个干活的人吧!”

    阿九啐她一下,“就显你能干了!赶明儿你倒成了小姐,换我伺候你成不成?”碧儿笑着去了,也不答理她。

    江桢见碧儿将几个小丫头都带了出去,屋内再没有别人,顺势便坐在她身边,笑吟吟道:“好妹子,还恼我呢?”

    阿九一撇嘴,不答话。

    “我忙得要死,这不是一得空便来瞧你了?”

    “要不是舅舅下帖子请你,你还来么?”

    “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江桢一手指着天,“天地良心,我心里总是记着你。你瞧,皇上赏下来的瓜果,我可不就赶紧儿的给你送来了?”又一指桌上拿碎冰湃着的哈密瓜并凤梨。

    “哈密瓜倒罢了,咱们南京也能吃到,这凤梨倒是稀罕,贵得狠,一年也吃不上几只。”阿九终于是笑了,“可见姐夫你还是记得我的。对了,怎么竟是皇上赏赐的?你见过皇上了?他长甚么样儿?生得可好看?”噼里啪啦一连串的问。

    “我这几日都跟着信王,可巧前几日进宫见到了皇上,皇上见我生的伟岸不凡,因此特特赐了许多东西与我。”只逗得阿九咯咯娇笑,“姐夫最会乱说!我才不信呢!”神态娇憨之极。

    “皇上还说了,八公主正当妙龄,温静娴淑,配我这俊挺小生,倒也相得益彰,就招我做了驸马都尉,也是有的。”

    阿九本来笑不可抑,骤听他这样一说,不由得一怔,口中喃喃道:“甚么?做驸马?”她本知道江家姐夫是逗她玩儿的,但她自小一心就全放在姐夫身上,乍一听闻,也顾不上这事是否真的可能实现,顿时怒道:“那怎么行?姐夫是要娶我的,就算白给个公主娘娘,也不能让!”

    江桢顿时也一怔:怎么玩笑着,竟说出这等唐突话来?

    拾陆,御厨络绎送八珍(一)

    过了几日,忽然自九千岁府上来了位管家,送了张帖子过来,说请宁远守备江桢过府听戏吃酒。

    那管家态度十分谦恭,江桢反而是被惊到了,不知魏忠贤这是在做甚么,手中捧着拜帖,百思不得其解。要说前日他那样得罪了九千岁,这魏四素来心胸狭隘,绝对不会就此轻易放过他的——他江桢又不是甚么皇亲国戚,有何可惧?

    高阳道:“定是鸿门宴,江二哥,千万别去!”

    “不去?只怕那日会是东厂番子守在门前,不去也不成。”

    “那……去求四……去求县主不行么?”

    江桢扫他一眼:“这就要去求人?也别教县主忒瞧不起了。”

    “那要如何?真要是强命威逼,转头便将你投入诏狱,那可怎么好?”

    江桢微一踌躇:“真要那样下场,就算倒霉罢!”

    话虽是这么说,也还是着马三三自后门出去,往辰溪郡王府上报信。

    马三三刚出了江宅后门,便发觉有人缀上他,远远近近不知道换了多少人跟踪。这要搁在他没去宁远之前,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发现了。他心中也不禁对在沙后所受到的训练感到感激,暗自大呼“侥幸”。

    但虽是发现了,却怎么也甩不掉,几乎将南城走了一圈,也还是有人缀在后面。想来这小小江宅里面的人口,都已是上了东厂与锦衣卫名单的。

    左右无法,还是一横心,冒险不管那么多,仍是去了朱府。朱府门口小厮是认识他的,笑着道:“小马哥,今日怎么有空回来?”马三三也笑道:“小金哥,这一向可好?”

    “托福托福,小弟这一向好得狠,下个月小弟成亲,小马哥一定要来吃杯喜酒。”

    马三三笑道:“这就要娶媳妇了?好得很。可不知是哪家的大姐?”

    那小金笑得瞧不见眼睛,“就是二公子院里的婉儿妹子。”

    马三三不由啧舌:“婉儿妹子可是个好女子,你这狗小子,哪辈子修来的好福气?这杯酒我是一定要来吃的,你若忘了给我喜帖,瞧我饶不饶得了你!”

    小金笑着应了,引他进到二门。二门内小丫头见是马三三,福了一福,道:“小马哥,四公子说他已经知道了,你也别急着先回去,留下吃了晚饭再走。”

    “多谢姐姐传话。”马三三道:“我怕江大人担心,这就回去禀报。”

    小丫头道:“四公子已经派人去了,小马哥不必急着回去。”

    马三三这才放心。小金拉了他自往下人们的院子去耍子。

    二门内小丫头见马三三随了小金去了,方转身往里走,曲曲折折走了约有半柱香功夫,到了郡王府的后花园。月洞门内,传出孩童咯咯笑声,还有女孩子的轻声尖呼,一个男子声音笑着道:“可别吓着他!”

    几个女孩子唧唧咕咕的笑声,一个娇娇软软的少女声音道:“四郎别管,让他去摸就是了。”

    小丫头走进月洞门,原来是几名大丫鬟正抱了煜哥儿,去逗弄一头灰白皮色的半大狗熊。煜哥儿不过三、四岁,伸出一双短短手臂,又想去摸小熊,又害怕那熊圆瞪的眼睛,又怕阿爹不喜,踌躇万分,犹豫不定。

    那小熊原是去年暮秋时节,江桢自沈阳寻到,买回来送给琦琛的。小乳熊得之不易,憨态可掬,琦琛很是稀罕这头小熊。这也养了大半年,小乳熊也长大了些。东北本出产的是黑熊,很少有毛色浅淡的品种,若是纯白无杂色的,更加稀罕了。这几个月来,小熊灰白色的毛色加深了一点,就显得有些浑浊。饶是如此,也可算是相当漂亮的一头熊。

    灰白小熊很是聪明,几个月不断调教,已经学会看人手势,坐卧行走,煜哥儿不消说,喜欢极了,天天都要来跟它玩。就连八郎偶尔回家,也要先去瞧瞧小熊。也是这小熊自出生后没几天就被猎人抓到,拿牛乳羊乳的养了起来,从没吃过活的肉食,野性不足,朱琦琛才能放心让煜哥儿同小熊玩耍。

    这边大丫鬟沁雪抱了煜哥儿,道:“哥儿别怕噢,咱们就摸一摸,摸一摸就好,小熊肯定不会生气的。”说着自己先轻轻柔柔的摸了一把小熊背脊。小熊本是懒洋洋卧在一块假山上,眼睛半睁半闭,沁雪这么摸它一下,它似是觉着舒坦,打鼻子里喷几声呼噜,甩了几下脑袋,甚是趣致。

    煜哥儿不禁拍手咯咯大笑,小熊却又懒洋洋睁开眼睛,瞧了他一眼,见是平素时常见到的小友,也没在意,继续趴在那里。煜哥儿平日跟它玩,也不过是在一旁看它玩球、戏水、吃食等等,鲜少距离如今接近。动物身上就是打理得再干净,也有那么一股儿动物的腥腻味道,小煜哥儿那是被人捧着长大的,一点邪风也没沾身,嗅觉敏感,自然觉着小熊身上有股儿奇怪味道,不肯靠近。但他又无法抗拒那柔软皮毛的吸引力,忍不住还是颤颤巍巍伸了手臂出去。

    终于是拿他一只胖乎乎粉嫩嫩的小手,摸了一摸那小熊背脊。见整只手忽然陷进小熊厚厚毛发中,吓了一跳,猛地将手臂抽回来,盯着手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只逗得朱琦琛并朱四郎等一众人等笑得前仰后合。

    煜哥儿很是困惑,不知道阿爹跟四爹爹并其他姐姐们都笑甚么呢,倒是一一将他们都看了一遍,傻傻的问道:“阿爹,你们笑甚么呢?”

    琦琛好容易忍住笑,命沁雪将煜哥儿抱过来,接到怀中,笑道:“我的儿!你那样子实在可爱得让人疼。”说罢在他两边脸蛋各亲了一下。

    煜哥儿愈发笑个不停。四郎却道:“不行,这也是我儿子,我也要亲亲。”说完立时伸手抱过煜哥儿,也在他两边脸蛋各亲了一下。

    琦琛笑着推他一把,“你的儿子,你拿去养吧,我不跟你抢!”

    眼角忽然见那小丫头一直站在月洞门边,忙伸手招她过来,道:“江家差谁过来了?”

    “是马三三。”

    琦琛点点头,“倒算他有点头脑。”又问:“你待小马吃了晚饭,再教他到二门来。先别急着打发他回去。”

    小丫头应了,退下。

    朱四郎命沁雪带了煜哥儿回房,又命人将小熊牵回兽苑。琦琛本来正在沉思,一听小熊要走,忙道:“等下。”问地下伺候着的小丫头:“命人做的那小衣服可做得了?”

    小丫头道:“已是得了,马婶婶刚送过来。”

    琦琛道:“还不快拿过去。”

    小丫头便将手里布包给了那驯兽师。驯兽师原是杂耍团的老江湖,也有四、五十岁了,一脸花白胡子,身板倒是很硬扎。他打开布包看了一眼,笑道:“是这么个小比甲啊。”说着将那马甲一抖,却见是一件钉满大拇指指甲大小亮白铁片的麻布底儿的对襟短比甲,又结实又晃眼,背后却用阴文空出几个字来,四郎与大小丫鬟们定睛一瞧,却是一句古怪话。

    琦琛只是得意洋洋,笑而不语。

    四郎纳闷:“好妹子,这是甚么意思?好好的一头熊,为甚么给它一个‘我不是一头熊’?”

    拾陆,御厨络绎送八珍(二)

    马三三回了江府,先遇着高阳。高阳穿了一身出客衣服正往外走,一把拉住他,“如何?可见着人了?”

    马三三一怔:“见着谁?”

    “见着……见着四公子没有?”

    “见到了。不知……”

    高阳没等他问出口,急忙又道:“四公子心情可好?”

    马三三有些摸不到头脑,“虽不是特别喜欢,但也没甚么不开心的。”

    高阳略微踌躇一下,“那就好。”说罢将马三三肩膀用力一拍,飞奔出门。

    马三三也没理会,少时见了江桢,回道:“四公子说,须得要记住与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好来回话。”江桢刚吃过晚饭,正有些饭后晕,一听这话,随口道:“知道了。”挥手命他下去歇息。原来下午本是派了十二过来江府,说不论魏忠贤要如何,都但去无妨,届时十二会领了人候在魏府门外,就说镇国将军朱由郴立等着带江桢来回话便是。

    细细一琢磨这个意思,当日朱琦琛也算是当众给了客氏并魏忠贤没脸,想来他二人多半有甚么把柄捏在朱琦琛手里,因此动她不得。只不知,洛宁县主救不救得下他呢?

    晚间阿九却又差碧儿送了新鲜瓜果并数本君子兰过来,江桢唤珍珠过来收了,赏了她二分银子,又回送九娘两柄朝鲜进贡来的纨扇。这纨扇还是宝芝在时不知自哪里得的,白放在那里也可惜了,想着阿九爱娇,就喜欢这样小女子东西,还真不太爱珠宝首饰。江南自然也有制作极为精美的纨扇折扇等,绣工不消说也是出色的,但外国进贡来的物事,总显得还是尊贵些的。

    珍珠心细,将那纨扇搁在一只鎏金红松木匣子里面,捧了出来。

    颜九娘收到纨扇,喜得眉开眼笑,“姐夫总是记着我的!”打开匣子,取了一柄纨扇把玩。见那冰绿素纨的扇面上,用白丝线绣了两只玉兔在上,十分趣致可爱;另一柄则是白色素纨的扇面,用深绿夹金线绣着一朵艳丽牡丹。

    碧儿道:“珍珠姐姐说,这白丝线是白孔雀的尾羽捻了银线织出来,这夹金绿线则是绿孔雀的尾羽加了金线捻出来的,珍贵无比,是前年朝鲜国主进献给咱们大明皇帝陛下的贡品。”

    九娘果然更高兴了,“这可真是稀罕东西,也不知道姐夫怎么弄来的,可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呢。”想着娘亲曾说过,瞧一个男人是不是真心喜欢你,未必见得花钱就是真疼惜,可若一个大子儿也不肯花,那不用说,定然是全不放在心里的。

    颜老爷见女儿欢喜,也道:“这是朝鲜使节带来赠送京城各位高官、内相并宗室老爷的,也就有头有脸说得上话的几家得了罢了!”

    *****

    隔日,江桢穿了一件鱼肚白的直裰,只带了江虮子便出门了。见门外果然停着一辆宽绰马车,上面很是显眼的有魏府的徽记。江桢便皱眉:这魏四,也实在太高调了些。

    不过风闻魏公公九千岁向来是这个脾气,天启帝又没渠道知晓皇城外面的事情,魏忠贤才能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魏府的马车宽大更甚于辰溪郡王府的马车,车厢内挂了一只红铜鎏金七孔香球,点了冰片苏和香,袅袅轻烟自香球的孔窍发散开来,香风熏人欲醉。

    江桢靠在柔软靠垫上,闭目沉思。既是尚未见着魏忠贤,也就不知到底是否鸿门宴,真要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自然皆大欢喜——虽然魏四心中未必欢喜;真要是鸿门宴,自己必死无疑。又想,自己在京没有甚么靠山,职低位卑,所能倚靠的,也只有洛宁县主了。可不知这县主姐姐……

    似乎也显得自己太没用了些。

    思考问题,自然是要往最坏的方向打算,往最好的方向努力。江桢决计今儿九千岁只要不是教他刺杀皇帝,他说甚么,都一口应下来为好。

    不多时,便到了魏府。魏府大管家在二门亲迎,亲自打了帘子,躬身道:“江大人请。我家老爷等候多时了。”

    江桢一脸受宠若惊,忙拱手道:“有劳管家大叔。”下马车站定身子,自怀中取了玉京居的大红烫金双拜帖,恭恭敬敬双手奉上,“晚生拜会相爷。”

    魏管家接了拜帖,笑道:“大人快请进罢。”又吩咐小厮拉走马车,并教了另两位年轻管家带江虮子下去歇息。

    江桢见这个架势似是不善,头皮一麻,但也没奈何,只得跟了魏管家进去。

    魏府占地极大,据闻要比没挂牌的辰溪郡王府还大,新盖的信王府也不过就这么些方圆了。又往里去了一进,到了一个极宽敞的小院。原是那院子里几乎甚么也没种,就在院外种了一圈阔叶杨树,树木高大,树荫几乎遮盖了半个院子。微风吹来,带起一阵树叶唰唰声,比之竹涛声是差了些意境,可也不差了。

    进了院子,只见几个粗壮少年正在院中蹴鞠,那魏忠贤穿了一件石青直裰,懒散散的倚在廊下摆着的紫檀座椅上,一面出口指导少年们游戏。见江桢进来,笑着对他招手,道:“闲来无事,教孩儿们玩耍,也就是个打发时间罢了,江大人可不要怪咱家慢待了你。从前我也爱玩,蹴鞠、马球,可难不倒我。这几年伺候皇爷,倒越发没时间寻乐子了。”

    “厂公大人天纵英明,正该为陛下分忧。”

    魏忠贤微微一怔,随即道:“咱家不过是想着,伺候好了皇爷,便是咱家对得起先帝爷的嘱咐了。”欷殻У溃骸暗蹦晷⒑吞笤谑赖氖焙颍晕宜担憾ㄒ蒙展舜蠡首印T奂沂笨探竽锬锏闹龈婪旁谛闹校挥心囊皇蓖堑摹H羰翘竽锬镌谔熘槟芗交室袢漳Qɑ嵯迷奂颐挥泄几合鹊垡肽锬铩!?br />

    江桢把心一横,“厂公大人一心为君为国,晚生敬佩得狠!”

    此时那些少年已经停了下来,自有管家领了他们出去。魏忠贤挽了江桢手臂,带他进到客厅,命丫鬟看座。“你还是明白事理的,可恨总有那么一些人,自以为读了几年书,就心心念念想着‘除佞臣’。嘿嘿,咱家虽说大度,可总要被些小人在耳边呱噪,也就不要怪咱家下狠手!”

    “厂公英明!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本就不应顾及小人暗算。厂公一声令下,门下人等敢不尽心效力!”

    魏忠贤坐了主人位子,丫鬟一时奉茶上来,他端起茶碗,掀盖漫不经心吹了吹浮沫,少倾,方笑道:“倒是这么说呢!这朝臣之间互相打架,今儿你参我一本,明儿我参你一本,好不热闹!可又如何呢?总是教皇爷头疼得狠。皇爷既然不乐意这些,咱家虽说不是朝臣,也说不得要出头管上那么一管了。”

    见江桢态度十分恭敬,心下不禁有些得意,又有些轻慢。“老说这个也没意思,咱们还是只管看戏、吃酒罢!”

    拾陆,御厨络绎送八珍(三)

    说是听戏,也并没有去专门的戏园子,因小院宽敞,便命小戏妆扮了,就在院中开唱。廊下飘出悠扬乐曲,小唱清冽的嗓音在炎炎夏日的晌午阳光中轻轻飘送。想来是瞧江桢长相斯文,幼时又是读过书的,才点了这等缠绵悱恻的戏文。江桢素闻魏忠贤喜欢热闹戏文,一见这戏单,倒奇怪了一阵,想九千岁如此迁就,意欲何为呢?

    就在客厅上摆了桌子,这正厅的大门原不止一扇,几名粗壮太监过来,将门板往两边推过去,只听数声轻微响声,竟是整面打开,一时厅内敞亮,颇为开阔。

    一行着嫩柳色宫衫的丫鬟鱼贯而入,皆用白绢领巾将口鼻遮住。先上了四冷盘,冰糖百合、蜜汁南瓜、蜜煎樱桃拌雪梨片并杏仁豆腐;热菜有清蒸白鹅、玉米青豆虾子丁、鲜烩鲥鱼、荔枝猪肉、醋溜腰子、蒸鲜鱼、原汁羊骨头、脆炒藕片,又有一盘剥的雪白嫩滑的嫩菱角;汤有二品,蘑菇灯笼汤并猪肉竹片汤;主食是八宝酿梨饭,并清风饭等。

    又上了两瓶山西汾酒。

    魏忠贤近年位高权重,已经等闲不用亲自应酬,所要应酬的,不过是天启帝与奉圣夫人二人而已。今日不惜折节下交区区一个小守备,想必所图非同小可。

    江桢有所顾虑,酒不敢多吃,菜也只略略吃了几口,作出一副专心听戏的样子来。魏忠贤也并不与他多说。待倩女离魂演了二折之后,一名少监呈上戏折,轻声道:“请千岁爷爷点戏。”

    魏忠贤也不接,随口道:“再教他们唱一出‘薛仁贵衣锦还乡’罢了。也不要多的,只唱‘受封’、‘还乡’两折便是。”

    江桢听了,心中一凛。魏忠贤又道:“拿去给江大人点几出吧。。。”

    那少监自酒桌后面转了过来,恭恭敬敬呈上戏折,“请江大人点戏。”

    江桢也没推脱,胡乱点了两折热闹戏文,一折。一时众武生叮叮当当演将起来,果然花哨好看。

    魏忠贤着拍子,口中一面低声跟唱,显见很是惬意。江桢曲意奉承,点合他心意的戏本,他是多精明的一个人,自然明白。

    见他没吃几杯酒,魏忠贤也并不以为意,唤个大管家来,劝了他几杯,才道:“这几日皇爷龙体欠安,国事也是没空? ( 明末十年乱 http://www.xshubao22.com/3/35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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