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唐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叶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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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明的脚底板也打起了水疱,小腿肿大了一圈,最后只得抢了黄贵的战马,这才勉强跟上了部队。好在他以前在内蒙古旅游的时候因为迷上了骑马,很学了几天,这才不至于被暴烈的战马甩到地上。

    大河营一共有五匹战马,黄贵的斥候队有三匹,聂提婆姐弟有两匹。现在抢了黄贵的战马,老黄心中恼怒,可他毕竟心眼不坏,见文明走路实在艰难,发了两句牢骚,也就由着他去了。

    当天夜里,大河营驻扎在武城县城之中。说是县城,其实也就是一大片废墟。这里同成德镇和卢龙镇接壤,是魏博北防最前沿,也是大河营的这次军事行动的目的地。因此连连大战,城中百姓逃亡殆尽。当晚,武城县令带着十几个衙吏过来,战战兢兢地奉上粮草和给养,然后就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去了。

    穷得连草都不长的武城县自然不是大河营的目标。

    很快黄贵的斥候就要消息带回来,目标出现了,正在装船。

    分析完情报,聂提婆和文明商量,明天一大早就带着军队悄悄南下,狂奔四十里,摸到贝州城附近的运河边上。在哪里,有一艘装满铜钱的官船正等着他们。

    对大河营的行军速度和战斗力,二人都很有信心。

    当天夜里,聂提婆和文明看了半天地图,推敲了好几个方案。

    地图上,永济渠横贯整个贝州,将之分为南北两个部分。北方的武城、漳南、经城、宗城四县正位于冀中平原的腹地,本不利于偷袭。但这里经过多年兵灾,人烟稀少,土地荒芜,到处都草甸和森林。生态极好,也利于小股部队隐藏行踪。

    如果行动迅速,抢劫完官船之后,自可大摇大摆消失在缈无人烟的平原。然后在贝州北部晃荡个几天,完成这次军事任务后回魏州分赃。

    “明天算是我的初阵吧。”摸了摸腰上的横刀,文明心中突然一跳:“或许还得杀人,官船上的押运使定不会甘心被抢,必定会奋起反抗。可这是乱世,但凭好手缚白鹿。你不杀人,难道要等着被别人杀吗?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模式。为了活下去,为了获得更好的生活。或者说,为了我的雄心壮志。说不得要见血了。”

    一半是畏惧,一半是兴奋,这一晚文明没睡好,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半宿,好不容易等了天明。

    大河营的士兵也都收拾停当,静悄悄地摸出了武城县,朝南面飞奔。

    刚出城不过十里路,就看见黄贵满头冷汗地骑马回来。

    “提婆兄弟,文明兄弟,发现友军行踪了。”

    听到这个消息,文明和聂提婆都大觉头疼。好不容易摆脱了友军,正打算悄悄南下。可友军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按道理,友军那一都人马应该很快派人过来联络。到时候,要想单独南下就困难了。

    即便现在再找机会同他们脱离联络,时间也不等人。等赶到永济渠,只怕那一船铜钱已启程南下,黄花菜都凉了。

    “贼厮鸟,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才出现。奔丧呀?”聂提婆难得地骂了句粗口,让身边的隐娘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黄贵面色极其古怪,甚至还微微地发起抖来。他沉声对聂提婆和文明说:“提婆兄弟,文明兄,他们的确是来奔丧了。在东面二十里,我发现了那一都兄弟尸体,一百口,一个也没活下来。”

    “啊!”文明和聂提婆同时小声叫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同掉进冰窟窿里。

    牙军的战斗力在这个时代应该是第一流的,应该是在今天早晨,这一百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人杀了个精光。

    看来,敌人来得不少,而且都是精锐。

    “王溶的主力来了。”聂提婆声音里带着哭腔。

    黄贵:“现在怎么办,还去抢官船吗?”

    文明虽然不懂军事,但这种常识还是有的。他摇了摇头:“只怕不行了,如今敌人究竟是谁,来了多少人,我们都还是两眼一抹黑,还是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对对,先闹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聂提婆毕竟是一都的统领,这时候才醒过神来。可是,他脑袋里一团乱麻,却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现在怎么办?”聂提婆一脸惨白地问,他也刚从军一个月,也没有主意。本来,他也可以讨教一下军中的老卒,可自从闹饷之后,同都中士兵关系恶化。放眼整个大河营,也只有同文明一人能说上两句。此刻,他已经被这个消息震得六神无主,很自然地将求援的目光落到文明身上。

    文明:“还得先去现场看看才能做决定。黄贵,你的斥候都派出去,把搜索圈扩大到二十里。把战马都给你。”

    “是,我这就派人出去。”黄贵点点头,也不废话,手一挥,四个斥候冲了出去。

    第十五章 无人幸免

    究竟是什么样的部队,究竟来了多少人马在足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百魏博最精锐的牙中军不知不觉干掉?

    王溶吗?

    他手下的牙军似乎还未强到这等地步。

    搜索了半天脑袋中的记忆,现在成德镇在经过多年大战,在河北三大镇中势力最弱。再加上成德所辖的冀、赵两州,夹在山西、魏博与河南之间,是晋、梁争霸的必由通道,自来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节度使王溶十岁继承父亲的藩镇,因为是少年继位,血气方刚,颇有要振作一番的意思。

    因为同河东李克用关系密切,因此,早期,成德镇政治上是紧跟河东的。只可是,河北是朱温的战略重点,自然不会放任有这么一个大藩镇的存在。光华三年,也就是六年前,朱温因为王溶和李克用结好,命大将葛存周移兵攻打镇州。王溶不能抵挡,派人向朱温求和,并动儿子到汴梁做人质,这才度过了这次军事危机。

    即便儿子做了宣武镇的人质,但王溶紧跟李克用的政治方针依旧没有动摇。毕竟宣武军远在汴梁,而李克用的骑兵却摆在家门口。孰轻孰重,只要脑袋不犯糊涂,任何人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朱温之所以没有灭掉成德,主要是因为河北三大镇相互对峙,相互依存,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若真快意恩仇,灭掉成德,必然引起其余几镇的恐慌,河北其余五镇也将全面倒向太原。

    河北军镇牙军父子传承,兄终弟及,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自来有不服人的管的传统。朱温就算吞掉成德,也未必能消化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到时候,难免不朝归夕叛,烽火连天。而当时的朱温正在经营中原,没有精力清理一团乱麻的河北。再说,在他和强大的太原沙陀人政权之间,也需要有这么一大片缓冲地带。

    光华三年的大战让成德大伤元气,同魏博之间的小摩擦时常发生,可都控制在擦枪走火的程度。偶尔死伤几人,就算是不得了的大事。如今天这样,一下子干掉魏博整建制的一都人马,却是第一遭。

    河北三镇之间的战斗明面上是三个小诸侯之间的恩怨。其实背后站着的是李克用和朱温两个巨大的身影。成德这么大的动作,难道是李克用在后面指示。难道出手的是沙陀人精锐鸦儿军,也只有这支强悍的骑兵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杀光一都魏博精锐。

    山西究竟想干什么?

    因为五代十国的史料浩如烟海,这种一百人规模的战斗也不可能写在书上。虽然规模不大,可落实在自己头上,却是生死攸关,不容人不谨慎对待。

    想了半天,文明怎么也记不起这一仗的来龙去脉。记不起就记不起吧,只要大趋势不错就成。

    不过,若来的真是鸦儿军,问题就严重了,这是一支连朱温都谈之色变的强军啊!鸦儿军全部由沙陀人组成,是典型的草原轻骑兵,人马旗帜皆作黑色,远远望去,直如一群盘旋在死神头上的乌鸦。朱温同李克用可是老对手了,他手下最精锐的厅子都也算是中原最强的军队之一,可一遇到这群报丧的黑甲骑兵,竟从无胜绩。

    用打遍天下无敌手来形容这支骑兵也不为过。

    不过,李克用的精锐东进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据文明所知,除了李克用本来,别人也无权调动这支骑兵。再说,如果沙陀人东来,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晋军要全盘吃下河北。

    如此一来,朱温就不可能没有动作。

    河北就将面临一场空前大战。

    可历史上并没有记载有这么一场战争呀?

    部队飞快地走了二十里,来到一个小山谷。山谷中有一条宽阔的官道,是连接贝州与冀州的交通要冲。

    那一百友军的尸体就藏在路边两百多米的一个凹地,层层累积,上面用树枝覆盖以做隐蔽,从外面看也看不出什么异样。若不是血腥味引来大群苍蝇,还真难被黄贵的斥候发现。

    已经进入夏季,天气热得厉害。军中诸将都沉着脸走了过去,远远地就看到一凹地里覆盖着一层黑色,刚一走过去,“轰!”一声,那一片黑色立即疯狂地飞起,铺天盖地,如同一片黑色大幕升起。

    那是成千上万只苍蝇。

    即便才死了两个时辰,但尸体已经开始产生异味,随风吹来的尸臭熏得人头昏眼花。

    这一百人全被人用刀砍掉头颅,热血流了一地。一百颗圆瞪着双眼的脑袋堆在地上,黑压压组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图画。

    “苍天!”士兵们都骚动起来。

    “那是张三。”

    “这人我认得,是侉子营的钟破,娘的,他还欠我一百文钱赌债呢,怎么就这么死了。”

    ……

    毕竟是经过现代影视作品和好莱坞大片熏陶出来的一代,文明以前上网的时候,比这可怕的照片也看过。前一段时间,公司的老总搞一个什么企业文化活动,弄了不少车祸的尸体出来逼员工学习,还美其名曰:在工作中,我们会遇到比这更恶心,更让人崩溃的场景。只有过了这一关,认识到生命的意义,才能更加坚定地面对挑战。

    那一次,文明很不适应,恶心了好几天后,才缓过神来。

    相对与车祸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体,眼前这一幕虽然真实,却不会让他害怕。

    “呕。”身边的隐娘不住地呕着酸水。

    “你没事吧?”这样的机会如何能够放过,文明适时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心中一片欢喜:“不要怕,有我呢。”

    隐娘有些不好意思,本打算轻轻将他推开,可一看到满地的残缺人体,却又软弱下来。将头软软地靠在文明肩上,眼睛里全是泪花。

    “把他们都埋了吧,毕竟是自己弟兄。”聂提婆捂住嘴,咬牙下令。

    “等等。”文明放开隐娘走了上去,蹲下身体,仔细翻看着那些尸体。

    “啊……别。”隐娘小声地叫了起来。

    翻看一具无头尸体,又在他身上摸了摸,文明就发现不对:这个士兵被人用绳子反绑双手,除了被人一刀砍掉脑袋外,没有半点伤痕。而且,在死之前,他身上的钱财已经被人搜了个精光。魏博牙军富庶,又喜喝酒耍钱,即便行军打仗,也会随身带着现钱。

    看来,这个死者并非战斗而死,而是投降后遇害的。

    放下这具尸体,又翻看了几具,都是同样的情形。

    大河营的士兵们都发现不对,纷纷上前查看。一百具尸体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情形。

    “可耻!”黄贵突然一声悲号:“这一百人没经过任何抵抗,就投降了,还被人杀鸡一样杀个精光。真他娘丢我魏博牙军的脸!”

    魏博开镇百年,从安史之乱始,牙军就在河北这个四战之地挣扎求存,什么样的战斗没见过,什么样敌人不敢打。军队是一个讲传统的地方,魏博牙军虽然跋扈,可从来没对任何人服过气。惹恼了他们,就算天王老子也一样杀。

    这是一支骄傲,或者说骄横的队伍。

    可如今天这样,一个整建制的百人部队,就这么放弃抵抗,乖乖任人杀戮,那得是什么样的敌人啊?

    那得是多少敌人啊?

    抬起头,太阳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去了,天空变得阴沉。

    一阵风吹来,文明不禁打了个寒战。

    第十六章 定霸都

    “究竟来的是什么人,有多少人?”聂提婆面色煞白,嘴唇微微颤动。一百内牙的牙中军士兵,若在战时,粮草器械的运输需要上千人,可号称五千。这是天雄军赖以立足的根本,也是罗绍威和张公铨的心头肉。

    既然这一都人马遇到敌人就绝望地投降了,若换成自己,只怕也是如此。

    不祥的征兆如头上的灰云沉重地压在头上,一百士卒都闭着嘴不说话。

    “这可如何是好?”吞了一口口水,聂提婆将都中什长以上军官都招集到一起,面带忧色地问。

    文明因为成天粘在隐娘身边,很凑了过去。这次抢劫官船由他提议,平时也出了不少主意,发生了这个大的事情,自然也有份参加军事会议。在不知不觉中,他挤进了大河营的决策阶层,即便大河营只有一百人马,却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还能怎么样,逃吧。”黄贵苦恼地一笑,“各位,看样子敌人来得不少,依我看来,这贝州北面都是敌人,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娘的,还是快点渡过永济渠正经,只要过了河就安全了。”

    “对,快逃怕,再迟就走不脱了。”

    “提婆兄弟,下令吧。”

    军官们乱糟糟地说着。

    “对,天弟,看形势不妙。你还是快走吧!”隐娘也满面忧虑地看着弟弟。

    “好……那就走吧。”聂提婆又吞了一口口水,刚发育出来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口气向南跑。”

    “跑,怎么跑,送死也不是这么送的?”事关自己的生死,由不得不关心。文明冷笑一声:“一百精锐牙军,一看到敌人就放弃抵抗。你说说,这该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步兵,不可能,魏博步兵天下第一。那么……只可能是骑兵了。两千骑以上的骑兵才可能使得那一百兄弟彻底丧失战斗意志。两千骑兵,嘿嘿,我们能跑过战马吗?”

    先用小股部队将敌人的步兵击溃,然后衔尾追杀,这是骑兵的标准战法。文明虽然没亲眼见过,可在书上却没少看到过。

    “啊!难道都是骑兵……对,只可能是这样……但王溶哪里去弄来那么多骑兵?”

    “会不会是独眼龙李克用来了?”

    “天,如果是他就麻烦了。”

    众人都交头接耳地喧哗起来。

    “安静。”叫了半天,聂提婆这才让大家住嘴,用惊慌的眼神盯着文明:“文明大哥,你说该怎么办?”

    文明摸了摸鼻子:“不管用什么对策,首先得摸清敌人的虚实再说。现在敌人是谁,有多少人,什么兵种都不知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不了解具体情况,就算是孙子来这里,也无计可施。”

    “对了,斥候怎么还没回来?”一直低头站在一边的隐娘突然问。

    众人这才悚然而惊,斥候骑兵出去两个多时辰了,到现在却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如果不出意外,都被人干掉了。

    “直娘贼,文明你脑子真灵,敌人果然是骑兵,老子服了。”黄贵一拍大腿,大叫。斥候骑兵都是轻骑,要想轻易干掉他们,敌人也必须拥有一支精锐的轻骑,而且数目不少。

    众人这才想起个刚才文明所说的话,心中不禁有些为文明准确的判断而感到吃惊。

    “这该如何是好?”派出去的斥候骑兵如同石沉大海,众人都心情沉重。即便对聂提婆不以为然,可他毕竟是长官,关键时刻需要他做出决断。

    “走又不是,留又不是,却如何是好?”聂提婆见众人都用探询的目光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喃喃地重复着这么一句话。

    文明摇摇头,还真是一个孩子,职位再高,也是孩子,真遇到生死关头,却抓瞎了。

    他摸了摸鼻子,心中已有定计,估计咳嗽了一声。

    听到这声咳嗽,聂提婆如果落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眼睛一亮,忙问:“文明大哥,你又有什么主意,快说。”

    “我能有什么主意。”文明悠悠地说:“再说了,我不过是一个大头兵,这种军事会议就不参加了。”说罢,起身就要走。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若不乘机捞些实惠,以后要后悔的。

    “你!”聂提婆气得就要发作,若不是姐姐拉了他一把,就要爆发。

    黄贵嘿嘿一笑:“文明兄弟,我知道你是从长安那种大地方来的,眼界高,心气重。提婆兄弟父亲是牙军大将,到时候提婆兄弟在他面前美言几句,提拔你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对对对,我一定在父亲面前提你说话。等我转为正都头,就让你做我副将。”聂提婆连声说。

    文明脸皮虽厚,可被人说破自己心思,有看到隐藏娘一双妙目落到自己身上,难得地红了脸。刚要说些什么,另外一个什长已经叫了起来:“娘的,文明兄弟就是不爽利。真若找出法子救我等回魏州,全大河营都承你的情。就算上头不让你做都头,我等弟兄一闹,推你上位也是容易的事情。”

    “对,从现在起,文明兄弟就做我们的都头好了。”

    聂提婆面上青气一闪,隐娘一张俏脸也有些恼怒。

    文明尴尬地一摊手:“我没当过兵,这个都头可做不来。这样吧,我先说说我的想法,如果提婆兄弟和大家觉得可行,不妨试一试。”

    众人都点了点头。

    文明:“军争以谋,可在谋划之前,也得摸清敌人的虚实。现在斥候既然已经回不来了,我们索性也去摸敌人的斥候,主要抓一条舌头一问,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这地方不错,适合伏击。干脆我们埋伏在这山谷两边,然后派人在这里大张声势掩埋尸体,点起烽烟。敌人必然会派斥候前来查探。到时候,直接下手抓人就是了。”

    “我看这法子成!”众将商议片刻,都同时点头。

    敌人既然把所有的俘虏都屠了,必然是怕走漏大部队突袭贝州的消息。看得出来,敌人的主将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如果这里闹出动静,他必须会派斥候前来。

    很快,命令传达下去了,全都人马都穿好铁甲埋伏在山谷两边。而黄贵则带着十个士兵点燃篝火,做出一副埋锅造饭的模样。一边做饭,一边掩埋同袍的尸体。

    太阳还是没有出来,云层低矮,视线不是太好。但因为没有风,黄贵弄出的炊烟笔直升空,应该能够让远方的敌人发现。

    还在天气突然阴了下去,穿着厚重铁铠埋伏在山谷两侧倒不觉得热。摸了摸横刀的刀柄,文明突然有些紧张。在转头看过去,身边的战友们都躺在树林里,口中叼着一根口枚闭目假寐,显得异常镇定。

    至于聂氏姐弟,隐娘时不时掏出手绢爱怜地擦着弟弟额头上的汗珠。而聂提婆则不满地看着姐姐,眉头紧锁。看起来,他很不高兴让姐姐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

    文明看到这一幕,心中感叹:真是一个好女人啊!

    这次埋伏,有这么一个美女可看,倒也不枯燥。

    被文明这么目不转睛地看了半天,隐娘脸上一红,将头低了下去。

    聂提婆哼了一声,心中大为不快。

    正开得如神,远方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文明一个激灵:终于来了。

    黄贵和十个士兵按照预先设计的程序,丢掉手中饭锅,惨叫一声,不要命地朝前跑去。

    马蹄声更加清晰,转眼,三个骑兵已经奔到谷里。

    文明他们藏在山谷边上的一片小树林里,离官道只二十来步,视野开阔,可以清晰地看清这三个骑兵的模样。

    这三人身材都不高大,身上穿着普通皮甲,腰上挂着一口马刀,背上背着一支骑弓。也没有戴头盔,三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面庞上刺着一枚金印。

    “刘仁恭的定霸都。”身边的聂提婆小声的叫了起来。

    第十七章 人山

    唐朝末年的战争归纳成一句话,就是:骑兵与步兵的较量。

    总体而言,整个中国有四支拿得出手的强兵:河东李克用的沙陀骑兵、汴梁朱温的中原重甲步兵、杨行密的淮扬劲旅、幽州刘仁恭的燕云骁骑。

    朱温和杨行密是典型的步兵,每战讲究行军布阵,进退有据,装备精良,守强与攻。这两支部队的治军思想沿袭下去,被北宋禁军照办照用,算是北宋军队的前身。而李克用和刘仁恭的部队则是标准的草原民族作战方式。

    这四大军事集团中,刘仁恭最弱。主要原因是幽州夹在李、朱和河北诸镇之间,地瘠民贫,背后又有突然崛起的契丹人。强邻环视,稍有不慎便有身死族灭的结局。

    若将刘仁恭换到任何一个地方,只怕早就混成一方霸主了,又何必在这燕北苦寒之地苦苦挣扎。

    卢龙军的战略思想非常明确:南下,南下,南下,南下!

    此刻,朱温正在西征,又忙着篡位,无暇北顾。而李克用新败于汴梁军手下,山西被打得稀烂,也无力监视河北。

    如此大好机会,刘仁恭自然不会放过。

    听聂提婆小声叫出定霸都的名字之后,文明灵光一闪,立即把握住战场的态势:卢龙军南下了,来的人还不少。

    任何军队都讲究传承,也都有其渊源。特别是在冷兵器战争期间,一支战斗力强悍的军队不会凭空出现,需要大量的军官团支撑,需要一个独特的治军手段。

    说起定霸都的这支军队的传统,可上溯到安禄山时代,究其根源,其实同魏博镇军有这同一个老祖宗。因为沿袭了天宝年卢龙幽州边军的军队性格,刘仁恭这支精兵同魏博牙军一样凶横一样剽悍。

    只不过,定霸都常年守边,与北方的草原民族征战多年,更多了几分狡诈和刁滑。

    定霸都如魏博镇的精锐银枪都一样,是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的亲兵。这支军队中的士兵都是从军中抽调的勇士,人数并不多,总共也不过两千来人,每人都在脸上刺着“定霸都”三个大字。

    起初刺这三个字的原因是都中士兵为了向刘仁恭效忠,表示生是卢龙的人,死是卢龙的鬼。

    至于后来,幽州穷兵黩武,被朱温抓住一阵猛打,被李存勖揍得伤筋动骨,精锐的定霸都士兵也损失殆尽。为了唬人,也为了避免士卒逃亡。定霸都大量扩充,最高峰时竟然达到了惊人的十万。几乎幽州每个青壮男子都被征召进军队,并刺下这扯虎皮卖膏药的三个大字。十万定霸都,在朱温的厅子都、李克用儿子李存勖的横冲都也不过千余人的时候,听起来是很可怕。可幽州男人都变成定霸都的时候,这三个字也变得不值钱了。

    不过,在面上刺青的恶习却也流传开来。到后来,不但幽州所有士兵,连朱温也学着在宣武军士兵脸上刺字。到北宋,更是泛滥到极点,只要是兵,都得在脸上刺下部队番号。到那时,军人这个职业也就毫无荣誉感可言了。

    不过,在文明所处的这个时间段里,定霸都才成立没两年,正是战斗力最强的时期,是一个相当不好对付的敌人。

    刚将其中的关节想清楚,也意识到自己将面对的是一个强悍的对手时。那三骑定霸都的士兵突然拉停了战马,为首那个年轻骑士突然抽出骑弓,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张弓搭箭,“咻!”一声将一支狼牙箭射了出去。

    只听得“啊!”一声,黄贵所率的那群人中就有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这时,文明才看见那支插雕翎长箭正插在那个士兵的脚踝上,已没入了大半,只剩一片黑色的羽毛在外面。而穿过脚踝的箭杆子红得耀眼。天气虽然热,魏博牙军还是穿着漂亮的牛皮靴,这一箭竟穿透了牛皮鞋帮准确地射断了他的跟踺。

    “好箭法,好硬的弓!”文明心中大骇。那张骑弓看起来并不大,比魏博步兵使用的步兵长弓小一号。可听风声,看这惊人的穿透力,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复合弓?

    幽州骑兵的骑射还真是天下一流啊,几乎可以媲美北方的契丹人了。

    在决定伏击敌人斥候骑兵的时候,文明已经命人在路上埋下了绊马索,只需敌人一跑进伏击圈就动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敌人居然没有纵马径直冲来,而是停在包围圈之外。

    中箭的士兵大声惨叫,跛着一只腿奋力向前跳着,一边跳一边喊:“黄贵救我!”可没等他喊出第二声,又是一箭射来,将他另外一只脚的跟腱也射断了。

    只听得“扑通!”一声,那人竟摔倒在地,大声叫喊,双手用力在地上抓着,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黄贵迟疑了一下,将头一拧,跑得更快了。

    倒在地上的那个士兵还在大声惨叫,山谷里响起阵阵回音。

    文明心中蓬蓬乱跳,几乎忍不住将头转到一边。

    再看看四周,埋伏在树林里的众人口中叼着口枚,也都是一脸惨然。可魏博牙军战斗纪律严明,大家都是老行伍,知道现在冲出去救人,只会将敌人惊走。

    在发现山谷里有这么一支魏博牙军之后,敌人必定会调大军围剿。到时候,这一百人都活不成。

    那三骑也在思考遇到的究竟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究竟有多少人。微一犹豫,三骑慢慢策马向前,不断逼近那个满面恐惧的牙军。

    为首那人突然“咦!”一声,缓缓张口,声音大得惊人:“看你的装备应该是魏博牙中军的人,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少人。说,否则死!”

    这人又张开骑弓,指着前面的俘虏。他看起来身材并不高大,说话的声音怪强怪调,也不知道是不是胡人。

    “我入你老娘!”地上那个魏博牙军士兵见生存无望,大笑一声,狠狠地将一口带血的唾沫吐了出去。

    “伍长,多说无益,追杀刚才那群溃兵要紧,若走漏了风声,镇帅饶不过我们的。”两个骑兵同时说。

    “好,杀了!”为首那个骑兵突然一转方向,一箭朝文明这边射来。

    这一箭在空中发出凄厉的尖啸,听得人毛骨悚然,竟是契丹人常用的鸣镝。

    鸣镝的声音当真是惊心动魄,文明吓得身上一抖,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只听得“笃”一声,那一箭竟射在距离聂提婆面颊两寸处的树干上。

    聂提婆面一白,但瞬间恢复镇静。再看看树林中其他士卒,也都沉着脸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文明不禁为自己刚才的胆怯感到不好意思,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说不畏惧那是假话,好在自己没被吓得尖叫着跳起来,尚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身边的隐娘看弟弟遇险,张大嘴就要朝聂提婆扑去。

    “难道是行藏暴露了?”文明心中电光石火一转,立即明白过来:这是敌人在打草惊蛇。

    他在后世的电视剧中可没少看到这一幕,特别是在抗战题材的电视剧中。鬼子一走进八路军的伏击圈,首先就是朝四周一通乱射。当然,最后的结果大多不出人所料,八路军战士硬是一动不动地埋伏在阵地上。于是,等带鬼子的就是全军覆灭的可耻下场。

    当然,这种情节多半是胡扯。鬼子在二战轴心国中是出了名的穷鬼,子弹稀缺,根本不可能拿来浪费。

    这不过是编剧为了表现八路军战士铁的记录所做的艺术加工。相对于电视剧中的八路军战士,魏博牙在纪律上也并不逊色。

    这一点让文明很是鼓舞,不愧是一支强军呀,如果能掌握这么一支军队,不用太多,只需几百人,便可在这个乱世立足。

    所以,当他一看到隐娘张大嘴就要朝聂提婆扑去时,心中一个激灵,手一张,狠狠包住那具温热的身体,将大嘴凑在她耳边小声急道:“别说话!”

    隐娘毕竟也是牙军后人,立即明白过来。可她常年习武,身体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一遇人袭击,很自然地做出反应。手轴一拐,狠狠地杵在文明的胸口。

    “啊!”这一击疼得钻心,文明忍不住大叫起来,并泪流满面。

    说时迟那时快,在射出这一箭的同时。那三个定霸都的骑士见树林里没有任何动静,立即大喝一声“杀!”抽出马刀,狠狠地朝坐在地上的那个魏博牙军冲去。

    双方相距二十米,战马冲刺,转瞬即到。

    眼见这那个士兵就要被砍成两段,文明这一声惨烈的“啊!”字突然传来,让马上的幽州人突然一楞。

    “拉索!”聂提婆见敌人冲锋,站起身来一声大喝。

    “轰隆!”三声,三匹战马狠狠地摔在地上。

    “杀呀!”

    一百大河营士兵同时从树林里冲了出去,如叠罗汉一样将三人扑在地上。

    转眼,地上就堆起了一座高高的人山。

    第十八章 逼供

    文明没想到这一百全副武装的大河营士兵跑得如此之快,这些家伙每人身上都穿着一具沉重的铠甲。这样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别说跑步,只怕走得路长些,就要喘气了。

    因为刚加入大河营没两天,也不知道他们平时是如何训练的。

    这一百人同时从树林里冲出来,转眼就将三个定霸都的士兵压在身上。

    此时,文明温香软玉在怀,心中大乐,自然也没心思去参与这场俘虏行动。好在他身上穿着一件铠甲,隐娘这一拐虽然凶猛,却已被生牛皮消解了大部分的力量。否则,只怕胸骨都要被人撞断了。

    饶得如此,他还是疼得眼泪长流,算是在美人面前丢尽了脸。

    “放开我,放开我,天弟。”隐娘用力挣扎着,试图阻止聂提婆。可小聂这几日被手下士兵憋出了一股怒火,他也明白,要想收复这群桀骜不驯的悍卒,就得身先士卒。因此,等那三个定霸都骑兵被放倒,聂提婆就第一个冲了出去。

    隐娘心中大急,可被文明一把抱住,急切之间如何挣脱得了。而身边这可恶的小子还在絮絮叨叨地安慰自己:“别怕,别怕,我来保护你。”

    隐娘心中好笑,自己的武艺在魏博镇中也算是首屈一指,而文明怎么看也是一个普通小兵,竟然说出要保护自己的话。

    她正要再说,可一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男人气息,心中突然一慌,浑身力气都消失了,全身上下热得像是浸进热水之中。。樱宁一声,再也无法动弹,只小声呢喃:“天弟,天弟他……”

    文明笑道:“提婆兄弟是个男人,也长大了。你总不可能一辈子拿他当小孩子看待吧。在这么多弟兄面前,你说什么保护他。不但帮不上忙,反让他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你这是在害他呀!难道你一辈子跟着他,不嫁人了?若你真想对他好,就给他自由,让他独自成长。男人嘛,有的事情你们女人不明白的。”

    聂提婆虽然能力不行,可看得出来,这家伙也是想干一番事业的人。严格来说,他同文明算是同一种类型的人,都有这常人无法理解的上进心。

    听文明说,隐娘一呆,“难道这这样是真的害了他?”

    “相信我,我也是从小孩子过来的。”文明点点头,被疼出来的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隐娘“扑哧!”一笑:“我看你也是一个孩子,被我一拐,居然哭了起来……”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无礼,隐娘慌得有将头低了下去。却不想,这一低头,恰好将身体缩进文明的坏里。

    这下,二人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隐娘发现不对,“啊”一声从文明坏里挣脱出来,又羞愧又气,几乎要哭出声来:“你、你、你……只知道欺负人。”

    隐娘从小习武,力气大得惊人,自然不是文明这种办公室小白领所能抗衡的。被她着一挣扎,再也抵抗不住,骨碌辘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隐娘大惊,急忙冲了下去,站在文明身边,想伸手去扶,却又害怕文明顺势揩油。就那么尴尬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欲说还羞。

    文明心中一甜,咳嗽了几声,拍着铠甲上的灰尘,艰难地爬了起来。苦笑道:“天理良心,谁欺负谁你我心中明白。”

    隐娘掩住嘴,偷偷笑了起来。回想起刚才被这个人抱住的情形,她身上又是一热,再说不出话来。

    幸好定霸都那三个骑兵先已被绊马索放到在地,否则以他们的箭术和反应速度,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他们一一射杀。

    三个骑兵被这一百武装到牙齿的魏博士兵压住,如同被**的三头绵羊一般,再也没有挣扎的余地。

    等他们被人从底下拉出来时,都已经浑身瘫软,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倒是那个被射中足踝的大河营牙军还精神抖擞地坐在地上,破口大骂:“黄贵我入你这贼厮鸟的老母,见死不救,还是不是兄弟?”

    他一双腿上全是鲜血,两支牙箭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拔了,露出两个血肉模糊的箭孔, ( 谋唐 http://www.xshubao22.com/3/36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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