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唐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叶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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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胁在这一团透不过气的迷茫之中。

    那大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血腥味,嗅到鼻子里,却无半点清新可言。

    这一片旷野,从天宝年间起,迄今百年,兵来将往,不知打过多少血仗,留下过多少惨烈的号叫。到晚上,无人收殓的尸骨更是萤火处处。如今,站在这低压压的天穹之下,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在这样的氛围下,一百多大河营的士兵都低着头默默前行,脸上的汗水也收了,冰凉的面孔一片铁青。

    说来也奇怪,天气凉快下来,大家走得却没先前快。终于走到了空旷地带,眼前视野开阔,但远方的景物却更是阴沉。没有人说话,只铁甲叶子和脚步声沙沙响起。

    行走在这样的战场上,文明终于认识到,自己虽然冒名顶替做了一个牙军士兵,平时好象也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可实际上并未得到大家的认同。军队是一个特殊的团体,尤其是在魏博牙军这样的特殊暴力集团,你若要得到别人的尊重,就得在战场上杀出威风,就得让所有人都怕你,敬畏你。

    可惜文明不过是一个新人,所说的话,提的建议又有谁会听呢?

    隐娘还是用长矛挑着文明那具硕大的铠甲,无声地跟在身后。

    文明伸手过去,小姑娘却轻快地闪到一边。

    他勉强笑了一下,也就放弃了。他知道,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性子和顺,是一个典型的温柔女子,但性子却极为刚烈,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看着她挑着这么一个大担子在路上走着,文明有些担心她纤细的腰就要被这沉重的包袱压断,小声说:“扔了吧,我也没打过仗,这东西也使不来。”

    “不能,等下若遇到敌人,要靠铠甲保命的。”隐娘小声说。

    “保命?”文明笑得苦涩,他突然恼怒起来,恨恨道:“只怕我们现在已经被人家发现了,不等走回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县城,就要被消灭在这片空地里。左右不过是一个死字,死之前扔掉不必要的东西,也能走得轻快,死也能死个舒坦。”

    隐娘用温和的目光安慰着文明,嘴一动,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之间,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北面。

    “怎么了?”隐娘小声问。

    文明嘿一声冷笑出声:“还他娘能能怎么样,被敌人发现了,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心中一急,忍不住说起粗话来。

    前面的聂提婆突然小声咒骂起来:“直娘贼,幽州斥候燕北精骑。”

    只见远处荒地的田埂上,在一棵已经枯死的白蜡树下,一个孤独的骑兵正坐在马背上,

    因为隔得远,大河营士兵也不可能追上去将其如先前那三个定霸都探子一样抓住。

    不管怎么说,大河营这一都人马已经彻底暴露了,这里离县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只怕走不到目的地,就要面临幽州骑兵狂风暴雨一样的突击。就算走到地头,没有城防可以依托,也终归不过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极度的绝望让所有人都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心灰欲丧。

    就在这个时候,好象是因为隔得太远,怕看不真切,那个骑兵突然纵马冲了过来。

    这次冲锋来得极快,转眼就奔至离大河营士兵五十米处,“咻!”一声,马上的骑士突然抽出骑弓,一箭射了过来。

    “竖盾,着甲,起矛……起矛!”聂提婆厉声大叫。

    一声闷哼在队伍里响起,一个士兵捂着肩膀蹲了下去。

    队伍中竖盾的,穿铠甲的,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拉开步弓,将稀疏的箭矢射了出去。

    因为步弓比骑弓射程远,那个骑兵也不敢造次,在阵前突然一拐,斜刺着飞掠而过,转瞬跑得远了。

    “好强的骑术。”先前见识过定霸都斥候的箭术之后,现在又见到他们高妙的马术,文明不禁抽了一口冷气。

    “娘的,还是被定霸都给钉上,要死了!”黄贵一脸地颓废,骂道:“当然厉害了,定霸都可是能与河东鸦儿军一较高下的骑兵,燕北苦寒,专出这种马背上的怪物。”

    更颓废的哀号响起,另外一个老军士急促接嘴:“现在还是探马轻骑,等下等定霸都市的铁甲骑开来,哭都哭不出来。这贼老天,今天是要收我大河营这一百多条人命啊!”

    一想到重骑兵的厉害,众人都面色惨白。

    只见,那跑到远处的骑兵突然又拉开骑弓,仰天射出一箭。

    这一支长箭箭头上装着哨子,一飞上半空,立即发出尖锐的呼啸。

    还没等羽箭落地,更远的地方又响起鸣镝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的鸣镝绵延开去,接龙一样向远方传递着消息。

    文明也被惊得有些发蒙,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隐娘已经手忙脚乱地将铠甲套到他头上。

    文明慌忙道:“别管我。”他四下一看,周围都是开阔平地,根本没地方躲藏。一向到敌人即将呼啸而来的骑兵,心中大感绝望。

    好在远处一里地有一片小树林,宽不过三四亩地,却也是方圆十里之内唯一可以依靠的战略支撑点。他也不废话,撒腿就朝那地方冲去,一边狂奔,一边大声呐喊:“进树林,不想死的就跑!”

    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冲出来三骑幽州斥候,嚣张地沿着田埂冲来,远远地射上一箭,便如先前那骑一般在一掠而过。

    听到文明的呐喊,大河营士兵如梦方醒,“跑呀!”一百人不要命地朝树林里冲去,等跑进树林,许多人都还没来得及穿上甲胄。

    黄贵一边喘气,一边愤怒地将背上的伤员扔到地上:“老子今天还真犯糊涂了,逃命都还背着一个负担。文明兄弟,还真让你说着了,这一回谁也走不脱。”

    听他提起这事,众人都拿眼睛看着文明,已经有人在问:“文兄弟,还有法子吗?”

    第二十三章 火树

    “日,我能有什么法子。若先前听我的,主动出击,打敌人一个冷不防,或许要有转机。现在好了,在人家预先选择的时间和地点,以他们最适合的方式作战。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换这个时代的两大军神朱温和李克用来这里,也是死得不能再死。”

    这话文明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却不能说出来。树林里人翻马仰,若再说丧气话,不是变相削弱牙军的战斗力吗?

    好在上午时幽州人的杀俘行动让大河营士兵再没退路,否则,保不准这一百条汉子还都缴械投降了。

    但随着远方雷鸣般的马蹄声潮水一样涌来,树林中的混乱已经无发收拾,一众军官都是满面惨白,聂提婆更是声嘶力竭地大喊:“布阵,组成防御阵形。”

    可他的话淹没在一片喧哗中,一百多人还是如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渐渐地,远方沉沉一线黑压压地推来,转眼将地平线占满。即便天气阴霾,但打头的那一片骑兵人马身上的铠甲还是如翻起的银浪,亮得惊心动魄。

    大地在微微颤抖,一种触电般的酥麻从脚底下传来,逐渐震到骨子里去。

    文明心中骇然,敌人不过两千骑兵,声势就已经大到这等程度。若幽州骑兵齐来,或者来的是河东沙陀骑兵主力,却有不知是何等阵势。

    以前在读史书上常常看到诸如“万骑会战于冀,旌旗遮天蔽日……”之类的描述,看的时候因为没有直观感受,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文明当时甚至在想,不过是一万骑而已,也配称之为会战?

    今日见了这两千骑兵才知道厉害,那真是铺天盖地。除了马蹄的轰鸣,再听不到其他声音,连树林里大河营士兵的喧嚣声也被盖住了。

    刘守文的骑兵方队正中是浑身铁甲的定霸都骑兵,两翼则是只穿着一件皮甲的轻骑。重骑慢,轻骑快,转眼,轻骑兵就如一对巨大的苍鹰翅膀朝树林划来。

    还没等打河营士兵的乱劲过去,大约两百轻骑分成两队,一南一北从树林前一百步的地方掠过。

    “咻咻!”破空声不绝于耳,刺激得人头皮发嘛。

    两个大河营牙兵长声惨叫着扑倒在地,最倒霉的那个因为没来得及戴头盔,被人一箭射穿脖子,直接钉在树干上。这一箭在射断脖子时就已经切断了他的神经中枢,因此,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如一条破口袋一样挂在了上面。

    这还是文明第一次看到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失,被惊得呆住了。

    “突!”一声顿响,文明只感觉胸口一疼,一口气几乎接不上来。定睛看去,一支长箭正扎在胸口的护心镜上。

    这一下骇得他几乎软倒在地,也是他运气不好,这一轮箭雨总共不过两百发,就有一支透过密密麻麻的树木射中了自己。

    预料中的死亡并未到来,活动了一下身体,一切如常。

    他慌忙解开铁甲的皮带,看了看伤势,情况好得超出他的预料。托魏博牙军精良的铠甲的福。因为敌人使用的都是骑弓,威力不大,羽箭在射穿铁甲之后力道已经被铁甲消减了大半,再刺进身体,已经入得不深,也就划破一层油皮。

    文明刚才之所以觉得透不过气来,也是被吓的。

    先前若不是隐娘强行给自己套上铁甲,只怕自己还真要二次穿越了。

    心中暗自感激,扭头朝隐娘看去。只见她正手忙脚乱地给聂提婆扣着皮带,而聂家小子被这种混乱的局面打击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就那么站在空地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当!”隐娘突然抽出聂提婆腰上的横刀,将一支射向聂提婆的羽肩劈着两截,断开的箭头擦着聂提婆的面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但那个大河营的副都头却浑若未觉。

    “好快刀!”文明大感佩服。可现在却不是大声赞叹的时候,得想个办法先稳住阵脚才好。否则,等下敌人一冲锋,靠眼前这群乱得像无头苍蝇一样的队伍可顶不住。

    他穿好铠甲,也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勇气,猛地冲上去,一一将躲在树后的士兵们都扯了出来,将嘴凑到他们的耳朵边大吼:“着甲,竖盾,组成防御阵形,我们要反击!”

    这个时候,他还有余暇想起以前那些军事文学上的相关描述:“几乎可以嗅到指挥官嘴中的臭味。”

    魏博内牙中军怎么说也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步兵之一,军事技术过硬。刚才的混乱主要是被敌人的万马奔腾所震撼,再加上军官聂提婆的不作为。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才乱成一团。

    现在有人主动跳出来担任指挥任务,都下意识地遵命行事。

    黄贵也冷静下来,和几个什长加入到整顿队伍的行列,一边拉着身边的溃兵,一边拳打脚踢地怒骂:“直娘贼,躲什么,躲到一边就能活下去。起来战斗,就算是死也得拖几个人垫背。”

    敌人在设出这一轮箭雨之后,绕了一个大圈奔回本阵,又有两百轻骑脱阵而出,依旧是钳形夹击。

    撤退的和突击的骑兵一进一退,有据有序,法度森严。眼前全是整齐的战马在纵横驰骋,即便是军盲,文明还是看得头晕目眩。先前,他还深深鄙视那一都不战而降惨遭杀戮的友军,现在看来,真直接面队这样一支精锐骑兵,还真兴不去抵抗的念头。

    在敌人的第二轮轻骑射出羽箭之前,大河营的士兵终于依托树木组成了一个不太严密的防线。盾牌一面面竖了起来,长枪森林一样搭在盾牌上。有几个士兵还拖来长绳绑在树干于树干之间,以防备敌人战马冲击。

    “丁丁冬冬!”敌人羽箭照例射击来,落在盾牌上,绵密如雨。

    空气中散发着油脂燃烧时的焦糊味,须臾,有黑烟腾空而来。

    “敌人在用火箭,灭火,灭火!”文强大叫着,抢过一面旗帜,使劲拍打着已经燃起的火点。

    这是一片松林,又是炎热的夏季,一遇到火箭,就会烧成一片火焰之海。

    刚开始,大河营的牙军还张弓回射。因为步兵长弓比骑弓威力大,且有是脚踏实地,便于瞄准,也射落了几个幽州骑兵。

    幽州卢龙军的骑兵见魏博牙军阵线已稳,知道不能硬冲。轻骑兵身上的铠甲薄弱,而牙军身上都是坚固的铁甲,有硬弓压阵。对面又是密实的树林,战场情况复杂,都呼啸一声,拨转马头逃回本阵。

    看着惨叫落马的敌人,又打退了敌人的进攻,众人都是一片欢腾,皆士气大振。

    可等火头一燃起来,牙兵们脸上的笑容凝结了。

    这段日子天气实在太热,加上松树有是油脂性植物,更是一点就着。

    小树林里浓烟四起,在风中滚滚弥漫,呛得人眼泪长流。

    须臾,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地响起。

    四周的人都躬着身体大力咳嗽,黄贵等人更是被熏得眼泪鼻涕长流。文明只觉得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楚,口鼻之间火辣辣生疼。再这么熏下去,就算不被活烧死,也得被烟雾驱赶出树林,被骑兵轻易杀光。

    文明心中一急,猛地想起以前学过的消防知识。他以前在办公室楼上班时,公司和消防队就搞过一次联合消防演习,懂一些基本的火海逃生知识。

    每次火灾,很多人在被烧死之前,先被浓厌熏得昏迷过去。所以,大部分死者与其说是死在烈火中,还不如说是被烟雾熏死。

    所以,要想逃生,必先过烟熏这一关。

    文明连忙撕下一片衣服,拉开裤子朝上面撒了一泡尿,一边下蹲,一边对身边的战友喊到:“挨个传话,用尿沁湿衣服蒙住口鼻。”

    “挨个传话,用尿沁湿衣服蒙住口鼻。”

    ……

    一百多条汉子同时手忙脚乱地撒尿,这一招果然管用,树林里的咳嗽声少了许多。

    但隐娘的惊慌的声音传来:“我没有,我没有……”

    文明在这一团白色的浓烟中摸了过去,将手中的湿布罩到她脸上:“借给你用……咳咳……”

    “不要!”小姑娘惊慌地跃到一边,尖声大叫:“你……你的裤子!”

    文明这才发现,刚才因为太急,他下半身还光着,屁股蛋子被火烤得生疼。

    ……

    在对面的铁甲定霸都骑兵队列中,一个青年男子掀开头盔上的面具,仔细端详起一个卫兵递过来的那把横刀:“光华二年,魏州,大河。”

    “好刀呀,也只有魏博镇才用得起这样的武器。”他是一个英俊的男子,下颌有一小丛漂亮的短髯,看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口中赞叹几声,他将横刀递给身边一个浑身铁甲的中年将领:“孙叔,你觉得呢?”

    铁甲中年男子面色蜡黄,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可一接过横刀,身体一挺,整个人好象充电一般精神起来:“大公子猜得没错,是罗绍威的牙中军。”

    青年男子微微一楞:“今天这事透着邪性,想不到我刘守文第一次单独领军出阵,一天之内就遇到两都牙中军的人马。孙鹤大叔,你怎么看?”

    第二十四章 刘守文

    对面的小松林的烟雾更浓,白得好象一团正在流淌的牛乳,其中有几处红色的火点腾腾而起,照得天地一片红亮。

    轻骑兵们还在围着敌人绕着圈子,被包围的魏博牙军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秩序,并不断用强弓与卢龙镇的燕北轻骑对射。

    一时间,卢龙军倒拿着群敌人没有办法。

    已经出现了伤亡,几个被魏博军射伤的士兵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不住呻吟。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百人居然这么顽强。

    回忆起先前俘虏那一都敌人时的轻松惬意,青年男子和中年将领都微微地摆了摆头。

    没错,年轻将领正是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的长子,义昌节度使刘守文。

    而同他站起一起的精神委靡的中年男子则是镇守沧州的定霸都统领孙鹤。

    听刘守文问自己,孙鹤一反手,将这柄精美的魏博横刀插进自己腰上的皮带上,苦笑一声:“还能怎么想,这都遭遇到罗绍威的精锐了。”

    他摸了摸横刀冰冷的刀锋,看了看远方的天色。望着那天际沉重的灰色,心绪也如同这天气一般烦闷。

    这里是唐末最激烈的战场河北。这么多年来,卢龙军为南下,不断同河北邻居开战,为了开疆拓土,节度使刘仁恭不断对外用兵,甚至冒着接连同李克用和朱温两个强藩大战的危险,就为了在这黑色几乎看不到边的世界杀出一条活路。

    做为卢龙镇最精锐的军队,定霸都也打出了赫赫威名。

    孙鹤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身上每一条伤疤的由来,这么多年过去,当初那群同村的老兄弟都已变成一堆白骨,只有他硬生生靠着手上大刀从一个大头兵杀成了定霸都的统领。

    而定霸都的士兵也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只要没死绝,燕北骑的魂魄总归要传承下去。

    眼前,沧州新军中的轻骑们还在兴奋地绕着小松林转着圈子,发出亢奋的呼啸。

    “年轻真好呀!”孙鹤今年不过三十五岁,其实并不老。可经历了这么多场血战,看惯了生死,内心沧桑得像一个知天命的老人。对他来说,一般的敌人根本提不起精神,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鸦儿军、厅子都和魏博银枪都才能让他血液沸腾吧。

    同他一样,身后五百定霸都士兵也都默默地坐在马上,用冷漠的眼神看着纷乱的战场。

    老实说,这次突袭魏州,只不过是刘守文的单独行动,并未经过远在幽州的刘仁恭的同意。

    一想到刘仁恭,孙鹤心中突然一跳,这可是一个不好侍侯的主人。自己这次领镇守沧州的定霸都配合刘守文作战,其实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刘家父子不和已是路人皆知,刘守文从小就在军中长大,同军中诸将厮混了十多年,也是算自己人。而且,这小子口甜,见人就“大哥、大叔”地叫得亲热。

    军中厮杀汉都是直肠子,没那么多花花心思,只要你尊他一分,他便敬你十分。几仗打下来,卢龙军都认可了这个未来的小主人。

    可事情就坏在刘守文太懂得做人了,这是一个人吃人的年代,看惯了父子离心、手足相残,老主人未必不暗自戒备。

    这次,大公子出镇沧州,看起来好象是深受节度使的信重。其实,其中谁能说没有猜忌之意。否则,也不可能将之外放,远离决策层的。

    如今,老节度使春秋已高,刘家兄弟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卢龙节度使的位置。作为一个猜忌心甚重的人,刘仁恭只怕早对大公子起了疑心。为了稳住大公子,索性给他求了一个义昌节度使的职位。嘿嘿,现在热闹了,一家之中出了两个节度使,幽州、沧州,究竟谁该听谁的?

    可惜,大公子终究还是操切了些,在出镇沧州之时,连起码的姿态都没做一个,就这么喜滋滋地上任了。

    来沧州之后,大公子一心振作,与李公铨密谋拿掉罗绍威。如果这事情最终成功,河北两大镇联为一体,可让朱温经略河北的计划破产。刘守文也将会声威大振,将来也可顺理成章地继承老主人的位置。

    所以,刘守文对这次突袭魏博期望甚高。不但尽发新练的一千五百骑新军,还上门苦苦哀求孙鹤率领五百定霸都从旁协助。

    孙鹤是看着刘守文长大的,又无儿无女,早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平时但有所请,无不应允。可这次私自出并牵涉甚大,一旦成功,不但河北局势大变,自己身上也将深深地烙上“大公子”三个大字。

    这是在逼我挑边站队呀!

    只要一点头,就不可避免地介入了刘家的兄弟之争。不但老二刘守光要千方百计拿掉自己,只怕刘仁恭也会对自己大起戒心。

    孙鹤本待摇头拒绝,可架不住刘守文一声声“孙叔叔”喊得亲热,甚至说出“刘叔,若这次能顺利扭转对我卢龙镇的不利局面,将来绝不相负。孙叔,你无儿无女,又一手把我拉扯长大。其实,在我心中早就将你当成最亲的亲人了。”

    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孙鹤还能说些什么呢?

    作为一个武人,提刀杀人,以命报效,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既如此,何不凭着本心,依着性子痛快做人。

    罢,看样子,老主人也没有几年可活。刘家又有这么多儿子,作为下属总得找一个人依托终身。也许,大公子是个不错的人选。

    看到孙鹤苦笑,众将都不敢说话。定霸都是卢龙镇的精华,这几年,定霸都连连大战,打出燕北男儿的赫赫威名,一提起这支精锐部队,外人都会第一时间想起定霸都第一猛将元行钦。其实,只有幽州人自己才知道,元将军虽然有生裂狮虎的武艺,可真正上了战场,个人的勇武其实用处不大。要想获取胜利的果实,还得依靠想孙鹤这样的老行伍。

    也只有孙那批老人才是燕北骑兵真正的军魂。

    以往出征,孙将军都是一脸飞扬的神采,可这次一进入贝州,他却面带忧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心中担心,但众将军却没人敢出言询问。

    只有刘守文才知道孙鹤的心思,他这次来魏博标志着这个军方大将全面倒向自己。他心中暗道,即便这次来魏博无功而还,能收复这么一个大将,也值了。

    他心情大好,笑道:“是魏博的精锐又如何,也不过百余人,如今又被我围在松林里,等下就要被烧成焦碳了。”

    孙鹤哼了一声:“大公子,一连遇到两都魏博牙中军你不觉得奇怪吗。等下若来的是银枪都,不知你做何感想?”孙鹤平素也是一个和气之人,可一上战场,说起话来却不留情面。

    刘守文吃他一憋,也不生气:“银枪都现在可都在魏州城里,李公铨那厮又直接统领这一军,现在只怕正忙着杀罗绍威,哪里会有空来这里现眼?依我看来,等下拿下魏州,索性把他也杀了,占了魏博。哈哈。”想到这里,刘守文得意地大笑起来:“如此大功,到时不知父亲会欢喜成什么样儿。”

    “魏博太大,你吞不下的,难道想同时同河东、汴梁开战?这主意你还是少打点。”孙鹤笑笑。不管是李克用还是朱温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魏博和卢龙合二为一,变成一个不受控制的庞然大物。因此,最佳的方案是扶持一个傀儡,在三镇之间缓冲。

    刘守文:“我也是说说而已。”为了掩饰面上的尴尬,他对身边的卫兵下令:“传我军令,让儿郎们再放几把火,把那群牙军烧出来。”

    “还是下马进攻吧,不过是一百人,一个突袭就结束了。”孙鹤皱了皱眉头:“此次突袭魏博,取的是一个快字,老这么在外面围着也不是办法。”

    “孙叔,不急,再加一把火,敌人就要出来了。”刘守文不住摇头:“既然能并不血刃拿下这群敌人,又何必让我沧州勇士流血?”这一千五百轻骑是刘守文出镇沧州之后秘密训练的心腹,将来夺嫡时可是要派上大用场的,多死一人就少一分力,自然不肯白白死在这场无关紧要的战斗之中。

    “随你。”孙鹤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些重,大公子看起来虽然和善,可也是堂堂一镇节度使,不能不给面子。前面那片松林里的火看样子已经烧起来,也许敌人马上就会被熏得跑出来投降了,费不了多长时间。

    可等了半天,敌人就是不出来,眼看着那团烟雾越来越大。

    孙鹤也有些疑惑了:敌人难道都被熏得晕过去了?

    他挥了挥手,“去一个人看看。”

    “得令!”一个定霸都骑兵脱阵而出,径直朝松林冲去。良久,这才捂着受伤的胳膊跑回来:“禀将军,敌人用湿巾掩住口鼻,不惧浓烟。”

    “啊,这法子好呀!”刘守文惊讶地张大嘴巴:“可那么多人,从什么地方弄的水?”

    “回大公子的话,是尿。”

    “哈哈,有趣,这队牙军鬼名堂还真不少。”孙鹤大笑。

    第二十五章 飞短

    同卢龙军的好整以暇不同,小松林里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文明透过烟雾看出去,对面的敌军旌旗翻飞,卢龙军的黄色旗帜哗啦啦在苍云下如起伏的波涛,那五百重骑依旧寂然不动地矗立,铠甲兵器上的寒光有一种让人绝望的萧杀之气。两百骚扰警戒的轻骑还在阵前来回巡弋,对大河营的士兵保持着极大的压迫感。

    无论聂隐娘如何挣扎,文明还是强行将沁透了尿液的布条系到了她脸上。说来也奇怪,这个武艺高强的女子若要出手抗拒,以文明的力气根本没办法使之就范。小姑娘大概已经被熏昏了头,眼泪鼻涕长流,身体软得厉害,有明显的一氧化碳中毒迹象,只象征性地叫了一声就被文明制服。

    难道,就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光屁股?

    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女喝了自己的尿,本就是一件滑稽的事情。可现在的文明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吸了两口烟,他也被呛得泪流满面,肺中火辣辣疼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树林里,大河营士兵抽出人手灭火,可火势眼见着就大起来,就这么点人手,又要布阵防止敌人突袭,又要扑火,如何忙得过来。

    眼睛里全是泪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正昏天黑地之时,聂提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行,在这么守下去不成,索性杀出去。”

    “杀出去,说得轻巧,当外面两百游骑吃……咳咳……吃素的?”黄贵大声咒骂起来,他刚拉开面巾说不了一句话,可被熏得说不下去了。

    聂提婆平时被士兵们欺压得厉害,若是在往常,被黄贵这个兵头顶撞了这么一句,本该闭口不言在一边生闷气的。可如今形势紧迫,眼看这一队人马就要全丢在这里,又被烟火一熏,心中的怒气立即爆发出来:“黄贵,咳……先前文明兄弟说不要回县城,你不听……咳咳……现在好了,被人包围在这里……咳,你是都头还是我是都头。咳……有本事你怎么不来指挥部队?”

    这个时候,一阵风吹来,眼前的白烟散开了一些,文明总算可以吸进去一口干净的空气。

    他看见黄贵一张脸被聂提婆说得铁青,半天才怒喝道:“听文明这鬼东西的话才糟,呼……”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骂道:“文家鸟人是要带我们主动出击,你看看前面这支军队,打得过吗?”

    身边的的烟雾终于被吹到另一边,三人都抓紧时间呼吸。

    聂提婆抹着泪花道:“人家文明大哥又没说去硬冲,只要揭破李公铨的阴谋,就能将刘守文……惊退。”聂提婆也不敢确定这一点。

    黄贵冷笑:“喊上几句话就能退兵,老子才不相信呢,有种现在出去喊话。不用我们主动去找,人家不就送上门来了?嘿嘿,不敢了吧?”

    说着话,黄贵斜视文明一眼,一脸的不屑。

    文明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大声道,“去就去,谁怕呀!若我真能说退刘守文,你又待如何?”

    黄贵:“说空话有什么用,真若救得大河营这一百弟兄,就算推你做这个都头,也没甚打紧。就算做不了都头,兄弟们以后还不都听你的。”

    “好,就这么着。大不了一死,与其被烧死在这里,还不如出去痛快一番。”烟雾又吹了过来,热风扑面。这片烟火就像六月间的天气,你不知道火势会朝什么地方蔓延。文明不敢耽搁,鼓足勇气,朝树林外冲去,

    黄贵没想到看起来颇有心计的文明也有刚烈的一面,他也是说话难听一些,并没有要让文明出去送死的坏心眼。同文明接触了这么些日子,除了觉得这个来历不明的文家侄子有些爱说大话外,其他地方都还不错,同大伙相处得也很愉快。就这么死了,未免可惜。

    他正要伸手阻拦,可一阵大风吹来,夹杂着灼热的火星,吓得他慌忙俯下身去。

    等他抬起头,文明已经消失在前面的那片茫茫的白色之中。

    刚才在树林里躲着的时候,文明还体会不到什么叫军威。可等他一走出树林,立在空地之时,身边不远处全是奔腾的马蹄,前方的卢龙军中军突然发出一声轰鸣:“敌人出来了!”

    这一声喊,如排山倒海,震得文明耳朵里全是海潮一样的轰鸣。

    对面的阵中,为首那个头戴金冠的年青将领一抬手,所有的喧哗声都消失了。

    这……就是义昌节度使刘守文吗?看他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就能统帅这么一支铁军。做男人,也只有做到这份上才算有些味道。

    在树林周围巡弋的轻骑也都同时拉停战马,两百多张骑弓拉成满月指过来,箭头的寒光耀眼生花。

    文明也被这锐利的杀气刺激得双腿发颤,可口中还自大喝:“来者可是沧州刘守文?”

    没有人回话,天地之间,只剩烈火烧灼松林的声音以及大风卷动旗帜的裂帛之音。

    “来者可是沧州刘守文,魏博内牙中军大河营恭候多时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只文明的声音越来越响,穿云裂石一般响彻整个战场。

    文明也没想到自己用尽全身力气的这一声大喊会如此响亮,这还是公司当初派自己去给新人做培训练出来的嗓门。

    “直娘贼,唬我!”一个轻骑突然一声大骂,手一松,一支长箭流星一般射来。

    这一箭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文明无法反应。他看见那一点黑色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越来越大,逐渐将眼帘占满。

    这一箭的目标正是文明的喉头。

    这么远的距离,又是在马上,敌人居然能射得这么准,但就这一手骑射功夫而言,也当得上一流。

    文明身上的铠甲虽然可以抵挡骑弓的射击,可喉头却没有任何防护,这一箭足以夺去他的性命。

    心中一冷,文明暗道:“倒霉,难道要死在这里?”

    心念刚动,只听得“夺”一声,一面盾牌挡在了他的面前。

    盾面上,那支长箭剧烈抖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颤鸣。

    转头一看,隐娘一手提着横刀,一手提着小圆盾站在自己身边,紧抿着嘴唇,一双眼睛被烟雾熏得通红。

    来不及害怕,文明忙道:“你出来做什么,这里危险,回去!”

    隐娘向前跨出一步,低声道:“里面的烟实在太浓,我受不了。又……又不想闻你的尿味……”

    文明心中感动,却没时间同她多说,继续提高声气大喊:“刘守文,一大早你就遇到两都魏博牙军,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实话告诉你,某乃大军开路先锋,你的密谋已经败露了。如今,李公铨已然伏诛,我魏博大军正源源不绝开过永济渠来,难道你就不怕走不脱吗?”

    “难道你就不怕走不脱吗?”树林里传来黄贵的大喊。

    接着是一百多人整齐的声音:“就不怕走不脱吗?”

    喊完这一句话,文明紧张地看着对面那个头戴金冠的年轻将领。

    刘守文的手还高举在空中,只要他往下一劈,立即就是万箭齐发。单靠这一面小圆盾根本不能挡住这么多支羽箭,到时候,不但文明,连隐娘也要被射成刺猬。

    等了片刻,刘守文高举的右手突然捏成一个拳头,慢慢地缩了回去:“我卢龙骑兵纵横河朔,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谁又能留得住我?”

    听到这话,文明心中一喜。刘守文若不信自己的话,只需把手一劈即可,又何必同自己说这么多废话。而且,这番听起来硬气,其实已先怯了,否则也不会说出“谁又能留得住我?”这句话。

    看来,敌人心中已经犯了嘀咕,正可再添些猛料糊弄糊弄。

    文明哈哈大笑:“刘守文,这次奔袭魏博刘仁恭不知道吧。哈哈,那不要紧,就算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可是,若让你那宝贝兄弟刘守光知道了,你就会有大麻烦。擅自调动军队,目无法纪,形同叛乱。人家想拿你把柄多时了,你却白白将这么一个机会送上门去。当然,如果你能顺利拿下魏州,助李公铨坐上魏博节度使位置。到时候,两镇连为一体,也算是奇功一件。可惜啊,可惜啊,可惜我家小令公已经揭破了你们的阴谋。大军正在渡河。到时候,你这支偏师无功而返,看你如何向刘节度交代?

    呵呵,也没什么不好交代的。你现在尾巴大了,又是一镇的节度使,谁也拿你没办法。可将来呢,将来卢龙镇可就会落到你宝贝弟弟的手上了。只不知道,真到了那时,你该如何同新的主帅相处?也来一场空前的大决裂吗?名不正言不顺,你想靠什么号令你手下的军队?

    刘守文,我知道你想当卢龙镇节度使想得发疯。可将来你父亲会把这个位置传给你吗?

    论到讨人喜欢,你比不上你弟弟。论到行军打仗,你什么时候独领过一军。论到心狠手辣,你比得过你弟弟吗?

    你就是一个废物,等着吧,等你弟弟? ( 谋唐 http://www.xshubao22.com/3/36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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