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唐 第 8 部分阅读

文 / 叶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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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鹤一挥手,“你也好意思回来见我,推出去,砍了!”

    “将军,我十六岁跟你,你说,我哪次战斗不是冲锋在前。将军,我也不是个怕死的人。实在是,实在死这仗打得邪门啊!”

    “你也是个老人了,知道我的军法,推下去。”

    “将军,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死在战场上吧。”

    刘守文终于忍不住了:“孙叔,他也是个勇士,你就饶他一命吧。今天这仗真没办法打。”

    孙鹤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心中苦笑,小子,刚才说要杀光敌人的可是你。现在却又向我求情,罢了,给你一个收买人心的机会。我老了,这定霸都终究还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他嘴角一翘,故意道:“大公子,你的意思是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再冲一次?“

    说完话,孙鹤一声厉呼:“定霸都乙都,出击!”

    “是!”又有一百人同时呐喊。

    “孙叔,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轮番上阵?”刘守文颤声问。

    “对,磨下去,敌人人数不多,磨也要磨光他们。”

    第三十章 回家

    “可是……”刘守文苦涩地呢喃:“两军肉搏,我军占绝对优势,对面那都牙军居然没有一个退缩。”

    “这些魏博狗子真狠,任凭我定霸都士兵的刀砍在身上,躲也不躲,反手就是一刀。当真是以命搏命,可恨我军铠甲薄弱……”那个退下来的都头突然长嚎一声:“论血性,论武艺,我定霸都何尝输过。可恨啊,我们怎么没有那样的铁甲!”

    听到这个败军之将的哀号,众人心中都是一酸。若前面树林里的敌人一直采用这样无赖的打法,要想消灭他们,不知要付出多少条燕北男儿的性命。这点兵力可都是刘守文动拼西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当。五百定霸都更是卢龙定霸都军力的一半,竟拿这一都魏博牙军毫无办法。

    这仗打成这样,怎不叫人心头窝火?

    “还要进攻吗?”孙鹤目光炯炯地盯着刘守文。

    吃他这一看,刘守文面色一白,目光游离起来:“孙叔,我真不知道呀,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孙鹤叹息一声:“就我内心而言,倒希望这一仗打下去,就算把这两支部队打残打废,只要你能从此变得坚强,也值了。未来还不知有多少惊涛骇浪等着你,你这样犹豫懦弱,如何得了?我卢龙男儿的血若能换来一个坚钢不可夺其志的英主,也值了。”

    “孙叔……”刘守文眼睛一酸,将头低了下去。

    雨已经停了,晶莹的雨水凝在铠甲上,看起来闪烁不定。

    孙鹤伸出手去,在刘守文肩上抚了一把,摸了一手雨水,小声道:“大公子,无论如何,老孙都会帮你的。”

    孙鹤说完这句话,目光变得坚定:“为人主者,当意志坚强,即便做错了,也要一条路走到黑。乙都。”

    “在。”

    “准备进攻。”

    “嗡嗡嗡!”正在这个时候,对面的敌阵中突然射来三排劲急的羽箭,呼啸着插在两军的空地上。

    正是魏博牙军的步兵长弓,没下雨之前,大河营也曾与沧州轻骑对射,可当时秩序混乱,也没什么威力。但即便如此,还是将好几个骑兵射下马来。

    在人家的步兵长弓面前卢龙军的骑弓不过是小孩子玩具。

    如今,看这一排箭雨,层次分明。三排羽箭次第而来,其中竟没留一丝空隙。可以想象,一旦刘守文这边再次进攻,等待他们的将是无休无止的攒击。

    看着那些得意扬扬插在地上的羽箭,正准备出击的众人都迟疑了一步。

    “不能打了。”刘守文突然哀求着拉住孙鹤的手,“我不想再看到儿郎们莫名其妙地流血。”

    听到这话,全军士卒都用感激不目光看着这个年轻的统帅,不为人知地松了一口气。

    众人心中也是奇怪,刚才下这么大雨,敌人怎么还能张弓射箭?

    ……

    这一阵箭雨正是出自文明的手笔。

    等刚打退敌人的进攻,整理好部队,文明就对众人道:“把弓弦装好,射几轮箭出去。”这一轮进攻敌人败得极惨,士气已然丧失殆尽,正如背着一匹山的骆驼,只需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就可以压垮他们的脊背。这一仗,大河营打得固然艰苦,那刘守文何尝不是在苦苦支撑?

    听到文明的叫声,众人都从怀里摸出弓弦,麻利地掏到弓上。

    聂提婆水淋淋地走到文明身边,大声说:“不可,弓弦都已泡软,一张弓就废了。这些硬弓制造不易,所费不菲,将来回了魏州如何向小令公交代?”

    说完话,他大声下令:“我是都头,都听我的,把弓都收起来,组织防线,把绳子都连起来。”

    听到聂提婆的话,众人都看了看文明,也不说话。

    先前聂提婆的表现实在拙劣,大家都在前面拼命的时候,他却一个人躲在后面。这样的军官,是没办法获得大家尊重的。

    军队里只能有一个声音,现在聂提婆威信不在,大河营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文明也是吃准了现在聂提婆所说的话没什么效果,这才越俎代庖直接下了命令。听聂提婆这么说,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得罪就得罪吧,得罪这么一个小毛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听我的,敌人现在正准备进攻,若能用弓箭吓唬他们一下,定叫刘守文那小子不敢靠过来。不就是一百张弓吗,回去之后再去武库领就是了。现在能不能活命还两说,谁还管得了那许多?”

    “把弓收起来!”聂提婆大叫。

    可众人却再次将弓弦掏出来,飞快地套在弓臂上。

    “放箭!”前面,敌人好象在集结,文明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三番叠射,不许停。”

    “不能射!”聂提婆也同时大喊。

    “三番叠射,准备!”黄贵的声音传来。

    “三番叠射,准备!”军官们同时下令。

    “射!”所有人都同时大吼。

    眼帘中全是长箭尾部白色的羽毛,这一百张弓依次射击,竟布成一道严密的金属雨幕。

    随着这一轮密集射击,对面的刘守文军为之一静谧,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军队也停下了脚步。

    两军都不动,开始莫名其妙的对峙。

    见敌人不敢过来,大河营士兵都松了一口大气。刚才张弓射击,一百张弓拉坏了四十多具。刚才这一番血战,众人都疲惫欲死,若敌人不管不顾地冲来,未必能挺多久。

    好在敌人终于被吓住了,众人看文明的目光中多了一分敬佩。

    文明:“检查武器,救治伤员,大家放心,敌人马上就要走了。”

    “撤退,怎么会?”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聂提婆喃喃道:“文明大哥,这话你已经说过几次了,可看情形,敌人不吃光我们是不会甘心的。”

    一百大河营士兵情况很不好,阵亡二十六人,活着的几乎人人带伤,其中有三人被敌人长矛直接刺中要害,奄奄一息地躺在积水中,眼看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等文明着人去给他们裹伤的时候,其中一个被刺得肠子都流出来的士兵突然一声惨叫:“疼,真他妈疼得厉害,我没办法活着回去了。那个弟兄给我一个痛快!”

    “好;依你所愿。”黄贵抽出横刀,走到他身后,高举过头。

    因为全身的血液都已经流干,那个伤兵一张连白得像一张纸,见黄贵举起横刀,突然一笑:“谢谢黄大哥。”

    黄贵冷着脸:“兄弟,一路走好!”

    另外两个重伤员也同时喊:“黄大哥,也帮帮兄弟。”这两人一个断了双腿,一个被人用刀砍开肋骨,五脏都翻了出来,眼见这是活不成了。

    黄贵大声道:“好,一并了断。明天今日,黄贵会给你坟头烧纸的。”

    文明心中不忍,大喝:“等等!”

    黄贵的手停了下来:“文明兄弟,我也不想杀自己兄弟,你当我是铁石心肠的屠夫?可我牙军自有牙军的规矩,你问问他们,想不想苟延残喘像废物一样活下去?”

    三个伤兵同时高喊:“文明兄弟,你的好心我们心领了。我等都不愿像一个废人一样活着,与其活得没有人形,还不如痛快撒手而去。”

    文明心中一酸,该死的古人,真不知道他们脑袋里在想些什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军人?宁可灿烂地活着,灿烂地死去,也不会活得没有尊严。

    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光荣吗?

    文明一摆头,“不能丢下弟兄,无论死活,都要带回家去,我们要回家。如果你们不干,我来干,我一个人带他们回去。”

    魏博牙军兴于天宝年间,历时百年,沙场纵横,战死者车载斗量。然后,百年间,但凡上阵,却无一屈膝投降者,却无一临阵退缩者。魏博六州地处南北要冲,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若不死战,后退不路。只能凭手中刀,在这乱世杀出一条生路。

    生命,在战场上是脆弱的,可却是宝贵的。如果漠视弟兄的生死,这还是一个团队吗?

    如果军队仅仅作为一具杀人的机器而存在,总有一天会因疯狂的运转而解体。

    而这个集体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是家园就要保护。

    所有的士兵都站在积水里,默默看着文明们和伤兵们。

    ********

    “你真确定不打了?”孙鹤耸起了肩膀,恢复成战斗开始前那萎靡的模样。

    “不打了。”刘守文竖起手掌摸了摸满脸的雨水,看了一眼都同时松了一口气的士兵们:“浪战无益,我们回家。”

    孙鹤突然微笑起来,不就是没有偷袭魏博吗,不就是在这地方遇到一个小小的挫折吗?想当初,自己刚参军的时候,什么样的挫折没遇到过。如果大公子铁了心打下去,那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说明,小主人将从此变得坚强。如此乱世,坚强是最可宝贵的品质。

    如果他不打,军中将士都会感念大公子的恩德,从此将士归心。

    无论如何,这一次都没白来。

    年轻人,总是要成长的。

    看着远方的小松林,孙鹤笑了笑,转身施礼,大声道:“遵命,我们回家。”

    一队又一队卢龙军抬着战友的尸体,牵着马,有秩序的撤退。

    这支几乎是卢龙军一半精华的军队即便撤退,依旧趾高气扬,依旧井然严整。但是,这次兵变之后,魏博内乱将起,而卢龙的夺嫡之争也将被摆在桌面上。

    河北将成未来天下大势的焦点,精兵战略还能维持下去吗?或许,应该换一个思路。大公子的力量还是很弱。

    回家了。

    第三十一章 一路狂奔

    雨停了有一段时间,空气格外清新,这一次战斗根本没花多长时间,估摸了一下,大概是下午三点,文明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是如何计算时间的。

    伤兵终于没被抛弃,可还是有两个士兵在惨嚎中死去。或许,正如黄贵和大家所认为的那样,一刀帮他们解脱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可作为乡亲,作为战友,你又如何忍得下心动手。

    肚子已经饿得快要贴着前心,身上的衣服也被雨水泡透,又冷又饿的感觉相当地难受。顾不得周围的地上的尸体,士兵们都掏出已经被泡成糨糊的干粮朝口中塞着。

    夏天的风吹过来,还是那样的冷,险死还生,透支了体力的士兵们都躺在满是稀泥的地上,小口地喘息,没有人愿意再动一根手指头。

    唯一在队伍里穿梭不停的也只有文明,他也累得想就此倒在地上,美美睡上一觉。可现在却不是休息的时间,有很多伤员要救治。魏博牙军人情凉薄,对伤员也是不管不顾,可文明不能这么做。他知道,自己不管是资历还是勇武在牙军中都不入流,要想出人头地,就得依靠自己穿越者的见识和浓浓的人情味。

    现在,正是笼络人心的好时机。

    于是,他强撑着摇晃的身体帮伤兵们裹伤,还时不时拍着他们的肩膀小声说:“放心吧,我会把你们都带回去的。就算他们不管,我也会管到地的。我会同你们在一起。”

    牙军士兵的铁石心肠并非天生,主要是多年的征战和特殊的传统所至。平日看到被抛弃的伤兵在战场上默默等死,倒不觉得有什么,但一等轮到自己,这才体会到那种悲哀的绝望。当有人说要带他们回去时,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

    大河营牙军这次来贝州可算是倒霉到家,死了二十六人,伤四十余人,其中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的有十一个。战斗减员五成,若不是敌人见偷袭魏州无望,有被文明骗走,只怕这一都人马一个也回不了家。

    聂提婆先前总算大杀了一场,终于将这段时间的郁闷之气发泄一空,此刻,他还沉浸在先前的惨烈厮杀的兴奋之中。一颗心脏尤自跳个不停,手不停在握在刀柄上,手背的血管突突跳动,好象要忍不住拔刀仰天长啸。

    正当这个**快要控制不住之时,跪坐在他身边的隐娘突然叹息一声:“天弟,你为什么就不能学学文明大哥,你看,士卒们现在都对他感恩戴德。军队可不那么好带,我看……你还是调到爹爹身边去做副将吧。独领一军好象……你好象不太合适。”

    聂提婆听到姐姐这句话,就如同被一盆凉水当头浇来,满腔的兴奋被愤怒所代替:“姐,你们还当我是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不是吗?”

    “你!”被人偷听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聂提婆转头恨恨看去,却见黄贵靠坐在一棵松树上,嘴角还残留着干粮的碎沫。

    “嘿嘿,文明这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好鸟,我一起初就看出来了。”黄贵朝正在忙碌的文明撇了撇嘴,语带讽刺地说:“这个长安子一回大河营我就觉得不对,不管是做人做事都不按我牙军的规矩来。这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不过,人家是真有本事,这次我们能活下去,还真亏他把刘守文给骗住了。如今,又尽得人心,这大河营迟早都是他的。提婆兄弟,你这个都头还真不当不下去了。”

    聂提婆听到这话,神色一黯然,还没等他说什么。黄贵手一撑从地上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烂泥:“不过,若这小子当了都头,以他的狡猾,上了战场,我们也能多活些日子,你就认命吧。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隐娘忙小声问。她才不管谁当都头呢,只要弟弟平安,对父亲也算有个交代了。

    “只不过,我大河营将来不知要添多少吃闲饭的伤兵。才这么一仗,营中就添了几个废物,这么下去,以后还如何得了?”黄贵又怪笑了一声:“反正老子以后若残了,也不需人救治,自己了断了干净。”

    正说着话,人群中突然那个断腿的伤员发出一声长长的哭泣声:“文明大哥,我不想死,不想被弟兄们抛弃!”

    “文大哥,带我们回家吧,我想死在家里,我想死在亲人面前。”

    听到伤兵们的话,其余士兵都心中难过。他们以前之所以放弃伤兵,那是因为祖宗的规矩,却没想到过这个规矩是否合理。如今看到这些熟悉的亲友躺在泥地上号叫辗转,一脸的悲戚,心中却不能为之震撼。

    终于有一个士兵一声长泣,抱住地上一个断腿的士兵大叫:“表弟,我带你回家。我不想你死,他们不管你,我管。“

    “二狗兄弟,那次进攻成德,若不是你一把将我推开,我早被河东人砍到在地了。我要救你,我养你。”

    哭声越来越多,这支胸中只有铁石的军队在哭泣。

    ……

    文明站在灰色的天空下,颤抖着声音道:“各位兄弟放心,我们一定能回家的。就算你们废了,不能拿刀吃饭,我大河营也会养你们一辈子。”一声冲动,他脱口说出这么一句话。却完全没考虑过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大头兵,只觉得理应如此。

    “多谢文大哥。”

    “卢龙军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文大哥几句话就说退了,即便是那神机妙算的李卫公、李世绩也不过如此。”

    “文大哥此战也斩首两级,各位弟兄,你们说,他是不是勇士。”

    “文大哥不愧是我大河营的兵种。”

    “各位弟兄,反正我大河营现在还缺一个都头,就拥戴文大哥做我们的头。”

    “对,拥戴文大哥做我们的头。谁他妈不答应,老子砍了他。”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包括伤兵们,都挥舞着兵器,众星捧月一样围着文明大声呐喊。

    如果不出意外,文明这个都头是当定了,有这么多士兵的拥戴,即便是罗绍威在此,也无力反对。魏博牙军军官的任命虽然要经过节度使的认可,可也得得到士兵的拥戴才行。很多时候,牙门都是任由下面的士兵提出将军人选,到时候出一道委任状而已。

    说来也奇怪,听到众人的呼啸,聂提婆反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他笑着站起来,走到文明面前一揖到地,算是交出了指挥权。他不过是一个孩子,前一段时间早被这些保护的军爷弄得有些神经过敏,此刻交出权利,只感觉到一真解脱的畅快。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做副手的料。

    “拜见文都头。”众人都同时拱手。

    文明心中大为欢喜,心情为之一松。这一战之后,他算是做了这一百来人的头。掌握了一定的军权,有这一营人马在手,总算有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本钱了。

    现在,刘守文刚退,鬼知他会不会再转回来。在历史上,刘守文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你说他懦弱也好,多谋寡断也好。可能在历史上留在自己名字的人都不是废物。如果他发现部队,又转身回来就麻烦了。

    因此,还是抓紧时间撤退要紧。

    正要下达自己做都头以来的第一道命令,黄贵咳嗽一声,走上前去:“都头,你的意思是,以后但凡有伤兵,都得由大家养起来,是从大活的军饷你开支吗?”

    黄贵是一个自私的人,这事情关系到大家的利益,由不得他不关心。

    文明心中有些微微不快,这个黄贵总是给人出难题,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他想了想:“这么大的雨,永济渠河水暴涨,无法行船。我可以肯定,那条运夏苗钱的官船还在。我们赶过去还来得及,只要弄到那一船铜钱,弟兄们这一年的生活也不用发愁了。至于以后,大家放心,总会能让你们活下去的。”

    听到这话,众人都低低地欢呼起来:“还是文都头想得周全,我们倒忘记了这事。”

    黄贵皱了下眉头,指了指疲惫的士兵说:“能抢到那一船铜钱固然好。可这么远的路,这么烂的路,大家都累坏了,还能长途奔袭吗?索性回县城休整两日再回家也好。”

    文明大笑着:“黄贵,你问问弟兄们累还是不累?”

    “不累!”众人都齐声大喝:“一口气冲到贝州码头,抢他娘的!”

    “好,带上伤员,我们马上出发,必须在明日清除赶到贝州。我猜永济渠的大水明天一早就会退去,若迟了,船可不等人。”

    文明得意扬扬地一挥手:“出发!”

    一百来人同时站起身来,你搀我,我扶你,同时朝南狂奔而去。

    不得不佩服古人的身体素质和韧性,这一路走去,满地都是淤泥,走一步滑三步,才走不过两里路,大家都变成了泥猴。可对金钱的渴望,和不愿看到受伤残废的弟兄回家之后因贫穷而饿死,大家还是硬撑着一路跌跌撞撞向前。

    文明不知道自己已经摔了多少次,衣服从里到外都糊满了烂泥,可他不能倒下。若在这批老兵面前当了熊包,这辈子都会被人看不起,也再指挥不动这支军队。因此,当隐娘将手伸过来时,他很粗暴地将她推开了。

    最后,黄贵无声地靠了过来,伸手将他扶住。

    文明喘息道:“不用你帮忙,你不总想同我唱反调吗?”

    黄贵小声地说:“你是个好军官,我不是为你,大河营需要一个合格的带头人,我这是为了大家。”

    第三十二章 两地

    沉重的脚步啪嗒啪嗒响起,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溅起一团泥水。

    一条火龙蜿蜒而来,拉出去一百多米。

    大河营牙军士兵挑着铠甲,奔驰在贝州以北的官道上,相互扶持,相互拉拽,摇晃着已经透支体力的身体向前。这条官道还是武周时期修筑的,整条官道一横一纵,贯通天下,连接长安、成都、洛阳、江南和河北,历时三十年,所费浩大,也只有在唐朝国力最强盛的时期,才足以支撑这种浩大的国家工程。

    从武周到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这条官道也没怎么维修,烂得已经不成模样。又遇如此豪雨,简直就是一片沼泽地。道路不宽,只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这么多人挤在上面,不可避免地被挤到一边,然后重重地摔到路边的田中。

    天已经黑透,为了赶路,所有人都点燃了松明火把,可即便如此,火光也只能照到前方两三米处,眼前的景物已经完成被深沉的黑暗吞噬,你不知道下一步踏出去会踩中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兴奋地议论着等抢到官船之后,分到手的钱该怎么花消。可走了半夜,所有的人都累垮了,再没力气说一句话。身上被雨水淋湿的衣服经过这半夜,被体温一烘,早已干透。可汗水却不断渗出,再次将衣服泡透。

    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借着火把的光线朦胧看去,前排战友的背心已泛起了白色盐花。

    这样的强行军在古代几乎是不可能的,就文明所知,在冷兵器时代,大军推进,正常情况下每日只能行军四十来里。当然,大军迤俪而行,携带大量辎重给养,行止有度,需要探马在前面勘察地形,警戒护卫。需要找合适的地点安营扎寨,林林总总,自然是快不起来。

    好在,大河营这都人马轻车突进,一个命令下来,撒腿就走,也少了那么多麻烦。不过,魏博牙军虽然强悍,可跋扈惯了,想让他们这么不要命急行军,就算有大量赏赐发下来,也是不行的。

    文明在现代不过是一个小白领,做了那么多年业务员,成天同形形色色的客户打交道,对人心的揣摩自然比这些脑袋里只有一根筋的军汉们强上许多,也知道用什么法子激励士卒。

    一个公司,在激励员工的时候,除了使用必要的经济刺激外,还得在精神上给予一定的鼓励,肯定人家的成绩。有的时候,钱不是那么重要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反而能调动人身上所隐藏的潜能。

    所以,每个大公司都有自己的公司文化和行业理想。

    至于大河营牙军的行业理想是什么呢?文明认为,目前的大河营只是一部战争机器,只为军饷而战,这样的军队你想让他们如后世的工农红军一样狂奔百里,飞夺卢定桥,显然不太现实。

    看现在的情形,那一船现金显然已经无法支撑这支疲惫的军队走下去。很多人已经发出怨言:“娘的,再怎么走下去,非累死不可,到时候就算有再多钱又能怎么样。”

    已经有人一个倒栽葱倒在泥地上,无论如何也拉不起来,已经有人累得口鼻都在冒血。

    经济手段已经毫无用处,那么,只能给他们一个目标,给他们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那么,他们的理想究竟是什么呢?

    金钱?

    杀戮?

    混乱?

    不,正常人都不会以这种东西为人生理想。

    家。

    是的,大河营是一个大家庭。

    未来的战争中,还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将要失去自己的儿子、丈夫和父亲。未来,营中还不知道要增加多少缺胳膊少腿,失去劳动能力,无法当兵吃粮的男人。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将要面临贫困。

    那么,就从这次的抢劫活动中提取必要的部分,作为公中开销,以备不时之需要。只有把大河营建设成一个小社会,自己才能可靠地掌握住这支看起来好象很渺小的力量。

    应该把这些道理同大家都摊开了说个清楚明白。

    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受伤的弟兄,为了我们自己,前进吧!

    **

    几百支火把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没有人说话,只火把上的油脂“噼啪”飞溅,在空中划出点点火星。

    “当!”一声,一柄大斧砍断了武器库上挂着的那把大铜锁。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铁甲和武器。

    操场上,五百剽悍的士兵都屏住呼吸,杀气腾腾地盯着司库。

    那个司库被捆得像一个大粽子,蜷缩在地上,不住哭喊:“各位兄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我一命吧……李将军,你想做什么,擅开武库可是死罪啊!”

    不用说,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兵变,参与者是李公全亲率的魏博精锐中的精锐---银枪都。

    天刚黑尽,内牙中军终于反了。这次,罗绍威用铁钱代替铜钱发放军饷的昏招终于激怒了所有的牙兵,这些天,不断有军官去小令公那里交涉,可无一例外地被狠狠训斥。

    节度使衙门的傲慢让这些骄横的士兵一个个热血冲头。而就在这个时候,去节度使衙门交涉的李公铨将军带回来一个更恶劣的消息:鉴于魏博镇的经济已处于崩溃边缘,小令公已经有意解散牙军,改募兵制为征兵制。

    也就是说,以后魏博镇将不招募职业军人,当兵不再是职业,是一项义务。

    一石激起千重浪,本就骚动得相油锅一般的军营被这点火星一惹,立即燃起来冲天大火。

    谁敢砸掉我们的饭碗,我们就摘掉他的脑袋。

    既然你罗绍威一心同我们弟兄作对,好,咱们就换一个人做这个节度使。

    “各位兄弟!”李公铨威严地扫视四周。

    五百条汉子同时一个立正,五百双眼睛都盯着他们的统帅。

    “开库,取军械!”

    “是!”五百人同时一声大吼。

    罗遇罗十三这几天过得郁闷,照理说,重新回到了银枪都,又做了令人景仰的魏博精锐,是一件天大喜事。大河营也只有他一个人被选进了这支强悍的军队,丰厚的军饷且不说,每个季节还有大量财物赏赐。他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手上的钱也花不完,只需两年,就能变成一个小富翁。

    可不知怎么的,离开了大河营的那些兄弟,他总觉得有些失落。看着身边的战友,竟觉得有些陌生。

    看今天这种情形,李将军是要作乱了。这一幕他以前从瘸子叔口中听过无数次,不过,最近一次牙军暴乱迄今已逾二十年,那个时候,他才五岁,懵懂地看着魏州城的冲天大火,只觉得新奇。

    现在,同样的一幕将在城中再次上演。

    也会有同样的火光和同样的呐喊、惨叫吗?

    等到这一声“是!”传来,他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一具又一具铠甲从库房里传递过来,还有长矛和横刀。

    一触摸到铠甲上冰凉的甲叶,罗十三这才清醒过来,身上的神经突然绷紧:“战斗要开始了!”

    司库还在地上大声哀号,李公铨大步走到他身前,将巨大的阴影投射下去,狞笑一声,一脚踢出去,直踢得司库满口是血。

    “各位兄弟,我魏博牙军从田承嗣起,一百年来父子相传,代代承继。为魏博,为家人流血牺牲。试问有哪一家没停过棺材,哪一家没死过人没戴过孝。我们牙军虽然所得丰厚,可那都是我们应得的。可现在,就在今天,罗绍威却对我说,他想解散牙军。你猜猜他对我说什么了?”

    停了一下,他吞了一口口水,大声怒吼:“他对我说,打仗的事情以后就交给宣武军那群汴梁子就可以了。魏博不需要军队,只需要运送粮秣的民夫,只需要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灰尘就够了。”

    “我们牙军打了一辈子仗,现在要我们当下手中的刀枪回家种田。哈哈,我问你们,你们会种地吗,你们想当农民吗?”

    “不想!”五百人同时发出一声怒吼。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我们该怎么办?”

    “杀!”沉默了片刻,队伍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呐喊。

    李公铨满意地看了众人一眼,伸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从怀中掏出一把劣质铁钱,轻蔑地扔到司库身上:“这是罗绍威的军饷,老子不要。富贵但从马上取,杀罗绍威,开了魏博钱库,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杀了罗绍威!”

    一个接一个士兵走到司库身前,将一把铁钱扔下去。

    须臾,那个倒霉的司库就被铁钱埋住了。

    “好,听我命令,目标,罗绍威!”李公铨大声下令:“所有人都步行持短兵器围攻节度使官衙。十三郎!”

    罗十三一楞,他刚穿好铠甲,听到李公铨喊自己,忙走上前去,一拱手:“末将在!”

    “你带五十骑兵,着轻铠,巡逻警戒,控制住牙城四门,不要放一个人进城。”银枪都全是具装重甲骑兵。但这次暴乱不是野战,因此,所有的骑兵都改为步行。李公铨只留罗十三一部轻骑做总预备队。

    罗十三以前被罗绍威赶出了银枪都,依李公铨看来,此人与节度府仇深如海,最为可靠。而且,他武艺出众,在军中颇有威名,正可大用。

    他大声鼓励着说:“十三郎,你是我最看重的勇士,此战之后就跟在我身边做副将吧!”

    “是!”罗十三有些发呆,这算是火线提拔吗,可我心中却怎么感觉不到半点喜悦?

    第三十三章 黎明

    黑暗的河水咆哮了一夜,也看不到停歇的可能。

    站在甲板上,身下的这条大船在波浪中起伏不定,好象一只被狂风吹动的风筝,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一阵风吹到九霄云外,再无踪迹。而维系着这条大船的那根缆绳已经被绷得笔直,时不时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聂锋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半夜就从船上起来,站在甲板上,用烦闷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一片怎么也看不透的夜幕。

    人一过四十,身体就在走下坡路。聂锋今年刚满四十,长得倒也威武雄壮,可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最近精力不济,手头事一忙完就想打瞌睡。但船上颠簸成这样,又怎么睡得着。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一夜无事,还不如就呆在城里。

    白天时,贝州刺使见河水暴涨,无法行船,建议他在城中安歇。可他也不知怎么的,死活要呆在船上。

    船上装着贝州这一年的夏苗钱,虽然只有区区几万贯,可对已经陷入钱荒的魏博来说,却不无小补。魏博军费开支本来就大,最近两年,为了支持宣武军对外用兵,小令公更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活生生将老令公留下的家底折腾个精光。

    聂锋是牙军的老将,罗绍威这么干,他心中自然有些不满。可他比起以李公铨为代表的那批标准的牙军将领来说却多了一分理智。毕竟,现在朱温势力雄厚,而魏博夹在两大强藩之间,必须投靠一方。相对于山水迢迢的河东,近在咫尺的宣武军是决定河北诸侯生死的强大力量。因此,只要不犯傻,任何人都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聂锋这个牙军将领是老令公在世时一手提拔起来的。若不是老令公,只怕他现在还是一个大头兵。从感情上讲,他还是倾向小令公一方的。

    因此,当军中将士相互串联,准备闹饷之时,聂锋索性请了一个解送贝州钱粮的差使,来一个眼不见为净,两不得罪。

    在他看来,这次闹饷也没什么大不了,最多大伙儿聚在一起打上几架,然后小令公打开府库,发点钱安抚人心罢了。牙军跋扈惯了,又有哪一年不折腾个几次,真有一天他们不折腾了,反叫人心头不安。

    这次来贝州,他也是临时起意,走得也匆忙,竟落到了儿子后面。

    最近,贝州北面不断发现形迹可疑的小股部队,也不知道是那个藩镇的兵。为此,小令公派出了两都人马前来搜索警戒,看能不能给那些在贝州捣乱的人一个警告。

    这大概是儿子第一次带队出兵吧,希望他一切平安。

    眼前又浮现出儿子那张稚嫩的脸,聂锋心中有些发狠,这个小畜生唯唯诺诺,猥琐得紧,根本就不象自己的种。早知道从小就将他丢在军队里,也强似养在家里变成如今这般懦弱。世道乱成这样,作为一个男人,只有足够坚强,才能活下去。

    这个儿子,完全不像自己,倒是隐娘颇有父风。只是,这个小丫头从小就随她的母亲从魏博逃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年前突然回来,也不知这么多年她是怎么生活的。虽然对自己百依百顺,可眼睛却闪烁着一股怨恨。

    是啊,她恨我,为她,也为她娘。

    一想到隐娘的母亲,聂 ( 谋唐 http://www.xshubao22.com/3/36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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