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陷阱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幽兰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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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味道复杂的“人头马”,每一次喝起来都像是在重复着人生,只有在细饮慢咽的过程之中,才能咂摸到其中的美妙,还有其中的韵味,而每一次回想起自己的经历,都会从心底升腾起一股自豪的感觉。

    二十年前结束了上山下乡插队落户的生活返城之后,他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古建筑物前支起了一个不大的招牌,干起了摄影个体户,名曰海顺照相点。当时父母受单位的照顾,已经给他弄到了一个招工指标,但他不愿去。父母的单位是社科研究所,他说他在乡下忙惯了也野惯了,坐办公室受不了那个约束。于是,白天拿着自家的一台旧相机为旅客拍照,晚间窝在一间蒙得严严实实的小屋子里冲洗,心想着风吹日晒的能自己养活自己就成。万没想到,头一个月下来,竟赚了三百多块。一个刚工作的大学毕业生,月工资不过六十多,而像他父母那样的老知识分子,也就是八九十块。实际利润远远大于先前的愿望,大喜过望之中更加坚定了他沿着个体户之路走下去的决心。接下来,在不到两年的时间之内,便成为了人人羡慕而又鄙视的万元户。

    一个经历了关心国家大事,参与了为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而对修正主义群起造反,之后又落入穷困山乡吃了不少苦的人,对别人的态度自然置若罔闻,“实惠”二字在他心里最最重要。又过了几年,他的存款奇迹般地达到了五万多元,在他父母以及邻居们的眼里那绝对是一个梦幻般的天文数字。然而与此同时,照相点如雨后春笋狂增猛长,那个景点由原来他的独一家很快变成了二十多家。于是,他迅速转行,在市内最热闹的街区开起了海顺照相器材商店。结果,当市面上所有照相点的利润遭到了大面积的均摊,谁的口袋也装不满的时候,他的商店却红火了起来,钞票像着了魔似的更加急切地往他兜里哗哗地钻。

    依照同样的思路,摄影器材这一行的利润也日见低薄的时候,他又一次转移阵地,干起了一个小型收录机组装厂。租下一家街道工厂的旧车间,稍事整理、粉饰,一个电子厂就算成立了。他出资金,广东人供应元件并负责技术指导,一个月之后市场上便见到了他的产品。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管理一个工厂跟管理一个商店远不是一码事,加之电子产品的更新速度令人眼花缭乱,随着铁路以及公路交通的迅猛发展,商品的流通节奏一日快过一日,各种令人新奇的商品如春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地汹涌而来,电子厂很快陷入了窘境,短短两年之内,便飞快地走完了兴而盛,盛而衰的全过程,不但过去多年辛辛苦苦积累的骄人的财富所剩无几,而且壮着胆从银行贷来的大笔资金也消耗怠尽,从起点出发又回到了起点。

    他现在的手下干将孟经理,当时是银行信贷处的一名干事,专门负责催讨贷款,见到海顺电子厂日渐衰败,便天天上门,日日紧逼。私人企业的老板,谁敢放得下心!那段时间,只要一听到孟信贷员的脚步声他便头皮发麻,心跳加速。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精神压力,拿着难过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出的财产转让书,还有办厂时从政府各部门申领到的各种批文、证件,不等那个催命的脚步声出现,便主动上门全部交给了银行,以资抵债。

    万没想到,就在他备感凄惨万念俱灰之际,难以置信的事情出现了。

    一星期之后,信贷处长来到了厂里,先是到车间看了看生产设备,然后又在财会室翻了翻所有的账目,最后才像是摸清了底数一般坐到了厂长室,双眉一扬,结论般地说:“你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嘛,啊?”

    他一听立马慌了。跟在人家的屁股后面,在车间和财会室转的时候,看着自己亲手支撑起来的虽然规模不大但也样样俱全的电子厂,简直就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心里痛楚得一股一股的眼泪直往肚子里咽,有一分奈何也不会眼睁睁地将其归入他人之手。他连忙解释:“我真是走投无路,赔得精光了!”心里在想,难道这世上还有兜里掖着钱,硬是将自己亲生骨肉般的企业抵给别人的么?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了黄世仁逼杨白劳还债的那个叫作《白毛女》的故事。下乡的时候,公社搞文艺演出,他还扮演过解救白毛女于水火之中的杨大春。真不知道面色从容的信贷处长会要他怎么样。总不至于认为他有钱赖着不还,拉着他去坐大牢吧?

    双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赶紧将十个沉不住气的手指装做挠痒放在了大腿上,也就藏在了桌子下面。

    难以置信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刻发生了!

    第二十二章

    信贷处长突然松展了一直严肃紧绷的面孔,露出淡淡的笑意,说:“如果再给你放点儿款,你能不能把厂子救活?”

    听到这句话,郝董竟一时没反应过来,弄不懂处长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脑子里楞是浮现出了《智取威虎山》里杀人之前一定会放声大笑的座山雕,他曾在那出戏里演过低三下四又冤枉可怜的小炉匠。但几乎在同一时刻,他又立即明白了过来,银行是怕出现不良贷款,想用新的资金挽回不想看到的结果。宛如思维在脑海里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激荡的程度不亚于被巨浪掀到半空的小船,突然又奇迹般地落在了风平浪静的湖面,他的心头一阵天旋地转又一阵欣喜若狂,忙不迭地使劲点头,鸡叨米似的吐出了一连串的“能、能、能”。

    两星期后,用银行新的贷款在郊区买下了一片荒地,接着又盖起了厂房,海顺电子厂以新的面貌矗立了起来。这一次,他认真总结了失败的教训,增加了一条通用组装线,又从国营电子厂用高薪挖来了几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和技术员,市场需要什么,他便做什么,并且专派一人常驻深圳兼顾广州,时时追随着最新的潮流。

    企业活了,生意旺了,失去的人民币又回来了。与此同时,他也深切地体味到了什么叫“虱子多了不咬人”。尽管在当知青的时候,身上经常有大量的虱子陪伴,但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一次体味得深刻、透彻、涵义丰富。于是再接再厉,继续贷款,不断扩大生产规模。但这并不是说,只要他想贷款就都能随随便便如愿以偿的,需要既认真又灵活地开动脑筋。要么立一个新的生产项目,将可行性报告放到信贷处长的办公桌上,必须将项目前景表述得美妙而且恰到好处,诱出贷款;要么,递上一个补充贷款的申请,理由是项目预算不足而现时出现了资金断链,需要银行继续支持,以避免半途而废,造成对前期贷款最终无力偿还的不良后果。无论采取哪种方式,他都会让账面上的赢利或者亏损按照具体需求,当变则变,分寸得当。但大多情况下,都是拿着亏损向银行告急,迫使银行为挽救前几笔贷款而一笔接着一笔地支出数额越来越大的新款项。多年来,海顺公司所赚取的利润全部以各种合法方式划入了他和其他人的私人账户,要让其中的一点点转为固定资产投资,那简直如同让他割肉放血,不但疼痛钻心而且会觉得不可思议。毫不夸张地说,今日海顺公司的资产几乎全部来自于银行这个取之不尽的元宝池。

    当然,要玩转这一切,将银行吃得如此漂亮,吃得如此游刃有余,绝非他一人能力可为。自新的海顺电子厂成立以后,郝董试探着给孟信贷员一些好处,使孟信贷员的双眼渐渐褪去了冰冷还有严厉,生出了友好还有热情。郝董每一次从银行抓一把,都离不开孟信贷员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精心指教。当然,得手之后,郝董总是要出手大方地给弄钱有功的孟信贷员奖励一笔。

    要说真正开始大张旗鼓地吃银行,还是在结识了市长大人之后。当时他联系了一家港商搞来料加工,港商对他厂里的基础设备基本满意,认为稍加充实即可投产运行,只是觉得厂址离港口过远,运输成本太大。经再三衡量,选中了现在这座城市离一个深水港码头只有两公里之距的开发区。

    如此一个外向型企业的到来,使当地政府顿感天外来喜。主管经济的副市长专程跑到省城,迎接两位尊贵的客人,并且亲自批地,亲自主持现场联合办公,在郝董跟那位港商落脚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便签妥了所有的办厂手续。

    郝董乘兴与之亲密接触,投其所好且心细如发,多年来下足了工夫做足了功课,交情与日俱增,牢不可破。后来,那位副市长去掉了“副”字,升为了市长,满面春风,踌躇满志,郝董做起事来更是鱼跃宽海,鸟飞高天。只要郝董开口,政府各职能部门必定大开绿灯,不但电子产品越做越大而且还增加了一项成品燃油的保税业务。这些年,郝董从当地银行陆陆续续贷出的款项当以亿计,但自从傍上了这位本市的首位政府官员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正儿八经地踏进过各银行信贷处几次。

    此次得知了公安进入海顺公司的消息,在弄清了原委的同时,郝董想方设法弄来了一份检举信的复印件,然后和孟经理一起反复琢磨,暗地排查,目光很快锁定了田芬。

    无庸置疑,走私一旦暴露,必定人头落地,生死将在转瞬之间。遵照郝董的指示,孟经理已经灭掉了这一祸患。然而近忧虽除,远虑仍在,田芬所藏匿的证据始终是压在郝董心头的一个沉重的阴影。下周将要举行的追悼会非常重要,一定要办得隆重,办得铺张,办得如同丧失了一员可爱的干将。这场戏只能演好不能演坏,努力做到生动、逼真、催人泪下。

    第二十三章

    从追悼会回来,方胜男一头倒在了床上,只要一闭眼,就是好朋友田芬表情各异的许多张脸。有抿嘴莞尔的,有开怀大笑的,有怒目圆睁的,也有潸然落泪的,而更多的是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她的。呆呆的眼神一直盯着她,好像在表达着什么又什么也没有表达,似乎想对她说什么又什么也不想说。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惟独留下了这对目光,在她面前游来荡去。她坐卧不宁。

    追悼会场面庞大而且隆重,同班同学差不多都参加了悼念,许多人是从外地匆匆赶来的,还有几个是其他班级的熟人。前几年同学聚会的时候,做了一本通讯录,人手一份,现在好多同学的工作单位和联系地址都已发生了变化。据说是郝董在田芬写字间的抽屉里发现了这本同学通讯录之后,让后勤部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将大家召集到一起的。

    海顺公司的员工,身着统一的工作装,黑鸦鸦地站满了殡仪馆。所有的人,胸前戴着白花,脸上带着哀痛,在悲乐的哀鸣之中,气氛静穆而且凝重。

    田芬的母亲已经过世,父亲还在,但身体一直欠佳,而且生活在另一个城市,听到女儿的噩耗之时,他正因为肝硬化躺在一家医院的特护病房,只能让田芬的一个表妹出现在令人悲痛欲绝的追悼现场。方胜男轻轻地挽着田芬表妹的胳膊,一直陪伴在左右。

    花圈的中央,没有田芬的躯体,只有一幅跟真人同样大小的彩色照片。灰色的西装,翻着白色的衬领,脸上绽放着清淳的笑容。那是田芬被海顺公司录用后的第一个星期天,特意到照相馆拍下的一张纪念照。记得那天为了到底去哪家照相馆,田芬颇费了一番脑筋,直到吃过午饭才像终于做出一项重大决策,定了下来,然后午觉也不愿睡地拉着方胜男就往街上跑。一路上,得意而且满足的笑容始终在脸上荡漾。方胜男建议她连拍两张,以比较满意的一张为准,她笑眯眯地点头称是。后来,她在不同的背景前拍摄了四张。这是其中的第三张。

    田芬的双眸闪烁着无限的憧憬,因进了一家知名企业而兴奋无比的样子依然清晰可见,然而此时却多了一圈令人心碎的黑色边框。

    郝董事长亲自致了悼辞。之后,买下殡仪馆最大最豪华的一尊骨灰盒,又亲手放进了规格最为高档的存放间。

    这一切结束以后,郝董立刻将田芬的表妹让进他的宝马牌汽车,让白秘书陪同着到宾馆休息,并叮嘱司机一定要把车开得既快又稳。然后走过来,跟所有的同学一一握手,又将同学们送上了海顺公司的大轿车。

    郝董给方胜男的印象是精明、能干而且重感情。方胜男曾经听田芬说起过,董事长和总经理一肩挑,很有魄力,也十分新潮,有时思维比年轻人都活跃。这次为了田芬的丧事,他在一家宾馆专门预订了两层客房,供同学们食宿,并且负担了所有外地同学的往返路费。

    方胜男没有在宾馆开房,因为心里有愧,因为心里发虚,因为没有勇气跟往日的同学住在一起。看着满载着同学们的大轿车徐徐开出了殡仪馆,她才快步走出大门。她一分钟也不敢在放有田芬骨灰盒的地方多留。

    方胜男疲惫地朝一辆出租车招招手,郝董的“宝马”却无声无响地停在了她的面前。不知何时,郝董的汽车将田芬的表妹送到了宾馆已经返回,此时坐在车里的是郝董本人。

    郝董摁下后座玻璃,向她示意,请她上车。前面的司机随即跳下,紧走几步打开后车门,做出一个热情的手势。

    一路上,话题自然离不开田芬。郝董意味深长地说:“昨天晚上跟同学们闲聊,才知道你是田芬最好的朋友,而且住在本市。见到你,我的心里就更不是个滋味。”方胜男除了愧对田芬,心里发虚之外,失去朋友的哀痛自然很重。她抹着眼泪不想言语,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郝董的话语之中充满了称赞还有惋惜:“田芬是公司上下一直看好的财务骨干,我对她一直很重视。董事会已经讨论过,准备明年年初提拔她为核算部副经理兼资金运作室主任,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怎么偏偏就命运不济,出了这种意外!唉,遗体没能找到,今天只能摆张照片。”郝董的表情极为痛苦,充满了歉意。说到这,从上衣兜抽出面巾纸,在眼角上难过地擦擦,然后发出一句悲怆万千的感叹:“多好的一位职员哪!”接着,热泪纵横,像漏了底的水壶,一滴滴一串串直淌而下。

    郝董终于止住了喷涌而出的眼泪,问她:“如果请你到公司来上班,不知你能不能给个面子?”问得真诚,问得谦虚。

    方胜男自听到田芬的噩耗起,耳朵一直在轻微地嗡嗡作响,此时她以为出现了幻听,愣愣地看着郝董,没有丝毫的反应,直到郝董又问了一遍,才醒过神来。郝董和蔼地对她说出了具体的工作安排:“最好能尽快到公司上班,等业务熟悉之后,希望你能接替田芬生前的那一摊。可以吗?”方胜男临下车时,郝董既信任又自信地补充道:“你知道吗?请你来,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人以群分,我有理由相信,田芬的知心密友一定会干得跟田芬一样出色!”

    久旱喜逢及时雨!失业在家,炒股又赔了本的方胜男,目前最为迫切的就是能有一份合适的工作,况且海顺员工的薪水比其他企业的要丰厚得多。然而一想到田芬,她又思绪纷乱,心神不安。那对目光一直在盯着她,她连忙睁开双眼,翻身下床,突然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就像走在了棉花包上。不!不是棉花包,似乎是踩在了好朋友田芬的尸体上。

    方胜男病了,一躺就是二十多天。去过两次医院,除了说她有一点贫血之外,再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倒是带回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营养药。生病的第二天,郝董就来过电话,问她到海顺公司上班的事决定了没有,她说她正卧病在床,等病愈之后再说。这期间,郝董派人来看过她几趟,两次去医院都是白秘书和孟经理硬把她拽到车上的,并且替她支付了所有的费用,专家挂号费还是孟经理自己掏的腰包。方胜男觉得很不好意思:自己没有为海顺公司效力过一天,却让人家如此地破费,真是很难为情。孟经理说,这是郝董的指示,他们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就算是帮他俩完成任务吧。并且告诉她,郝董历来看重人才,尤其对她当过财会科负责人的经历很感兴趣,因为海顺公司最需要的就是具备实际才干的人。

    盛情难却,方胜男也只好依了他们。她知道,自己其实是不需要就医的。因为并不是四肢或哪个脏器出了问题,而是心里有病。他们越热情,她的心里就越不是个滋味,就越是不知所措,就越感觉到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她多次在夜深人静之时,搬开书堆,看着那只包发愣。愣发够了,再把散乱的书籍一本本按原样码好,然后用一个旧床单遮在上面,将其覆盖得严严实实。

    方胜男特别想把田芬的这份遗物去交还给田芬的父亲,但左思右想都觉得很难为情,实在拿不出手,更张不开口。这只包,原本鼓鼓囊囊,现在却少了八万块钱,她有何颜面去见田芬的那位重病在身的父亲?!

    田芬,容我等到股市起死回生,找回来那八万块钱之后,一定如数奉还,你看行不?田芬,你不会不同意的,是吧?方胜男一天不知要这样乞求多少遍!

    田芬没有回应,梦里也未曾晤面,只有那对难以说清的目光时时刻刻地注视着她。

    第二十四章

    生存,是人的最低需求,更何况还背着八万块钱的欠账。方胜男最终还是走进了这家公司。

    海顺大厦巍峨挺立,正前方敦敦实实伫立着的“海顺电子有限责任公司”几个金色的大字,在阳光的照射下灼灼闪亮。这行字的下方是相应的英文名称,一溜舒展、自由的圆形体显得豪爽而且奔放。抬眼望去,整个大厦宛如一艘远航的巨轮正破浪前行。

    几年前田芬刚到这里上班时,方胜男跟着来过一次。初次见到这座大楼时,曾禁不住为如此独特的建筑造型拍手叫绝,今天看到它则添加了一份自豪,同时从内心深处对郝董涌出了油然而生的崇敬。踏上汉白玉台阶,跨进高大的自动玻璃门,置身于宽敞明亮而且富丽高雅的公司大堂,方胜男顿觉心舒神爽。在这里必将才华尽展,前途无量。

    第一天上班,白秘书接待了她。先是给她安排了写字间,接着领她到各个部门逐个做了介绍,然后乘电梯到四楼以上看了看。

    偌大的生产车间,到处都是埋头组装电子产品的繁忙景象。白秘书非常自豪地介绍说,这是无烟工厂,低耗能、无污染,备受当地政府青睐,海顺公司已经是上级部门认定的本市乃至本省未来工业发展的标志。

    午餐后方胜男急忙返回写字间,以便尽快开始头一天的工作。这是一个独间,初来乍到的她既感到兴奋又多少有些不安:如此地受人抬举,也不知接手的头一份工作能否干得漂亮,真怕辜负了公司的一片厚望。然而,她兴冲冲地在里面独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竟没有任何人与她照面,桌上的电话也死气沉沉,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个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存在的空间是用玻璃钢围隔而成的,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人忙碌的身影。整理单据的、核对账本的、写写划划的,反正找不出一个人像她这样专门压在椅子上的,即便是打电话,也都好像有时间限制似的几句话便放下了听筒。快到下班的时候她终于忍耐不住,要通了秘书办公室的电话。心想,是不是白秘书把给她安排工作的事忘记了,或是因为太忙没顾得上。但是电话里传来的却是一腔的不紧不慢:“不着急、不着急,先到各处看看,对公司有个直观的了解也好。再不,可以把公司的介绍材料仔细地看看嘛。哟,快下班了,先说到这儿好吗,方小姐?”

    这满含笑意的客气话让方胜男不得要领。要知道,那份薄薄的材料在这百无聊赖的四个小时之内她已经翻过了不知多少遍。不过,方胜男还是尽量寻找出一种合理的解释。听说有的企业招进新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磨练新职员的性格,以期达到祛除浮躁定神静心的目的,备不住海顺公司就恰恰喜欢这种育人的新方法,也许几天之后就能挨过这段寂寞期,正式工作了吧。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寂寞期竟一挨就是一个星期。

    在这几天里,除了看看书就是转转生产车间,再不就是打打股市咨询电话。本想能听到股市上涨的信息,在精神上会多少得到些调剂,可该死的股票价格只是偶有反弹,绝大多数时间依然处在弱势整理之中。来海顺公司上班的前一天,她还特意到证券营业部看了看,见着了梅姐,正好也告了个别。梅姐一听她要到本地知名的企业工作,直夸她时顺运佳年轻有为,之后还给她留了家里的电话号码,说替她把股票盯着,要想知道涨了还是跌了可以随时打个电话。股民之间的交往非常单纯,仅限于股票,除此之外别无他顾。想起来真是一个既无是非又无人际间烦恼的世外桃源,值得留恋。

    白秘书有时会过来坐坐,但同她谈起的却是工作以外的一些家常话,说哪到哪,信嘴闲聊。逐渐地,方胜男对她的看似杂乱无章的话题觉察到了一个清晰的脉络,那就是田芬,以及与田芬有关的一切事情。

    白秘书的谈笑之中隐蔽着不易察觉的专注,这种专注让方胜男明显地感觉到对方正在摸探着什么而且很急迫,还有由此而产生的神秘。联想到自走进海顺大厦以来一直坐着冷板凳,方胜男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自己在这位白秘书以及她的上司郝董事长的眼里并不是他们口头所称的非招纳不可的人才,之所以能坐在这漂亮的写字间里闲拿着薪水,完全是另有原因。田芬才是他们真正的兴趣所在。那么,田芬本人或者田芬与他们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如此紧要的秘密?

    田芬生前的收入不可谓不高,包括年终奖金,这些年在二十万块钱左右,但除去各种开销,她的积蓄最多不应超过十五万。白秘书拿出一份存款证明给她看,是海顺公司通过合法手段从银行得到的,上面标明的金额为四万五千元。

    当她看着盖有银行确认章的证明书时,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只旅行包,想起了包里的十万元现金,还有一直未敢拆开的那个更大的塑料袋。存款加包里的她所看到的现金基本与田芬平日的节余相投,可那个塑料袋呢?莫非田芬生前与贪欲有染?但是不知为什么,当白秘书问到田芬有没有什么东西放在她家里时,她毫不犹豫地说了声“没有”,而且口气出奇的平静,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旅行包,被方胜男打开了!这一次不是为了再拿些钱,而是想看看里面的那个厚厚的塑料袋。

    第二十五章

    方胜男觉得必须打开,只有打开才能揭开心里的谜团!墨绿色的塑料里裹藏着的,究竟是些什么?

    同样不知为什么,在把这个重重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从旅行包里掏出来,继而抱到桌子上即将拆开时,她又深信里面一定不会再是钱!

    墨绿色的外衣剥开了,露出一个黑色的印有某一名牌服装商标的手提袋,估计是田芬随手取用的,田芬平时就喜欢逛名牌专卖店。手提袋的外面封了四道胶带纸,一一撕去之后,打开袋口,内容物便无遮无拦地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天哪!原来是一本本的账册!

    方胜男惊呆了。尽管她事前就认定里面一定不会再是钱,也意识到一定是非同一般而且极为重要的东西,但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会是这些记录着财务往来的账册。

    自不待言,所有的至关重要的秘密肯定就在一行行的数字之中。她拉紧家里所有的窗帘,然后将这些东西抱到一个即使有人从窗外窥探但其目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触及的一个墙角,移过台灯,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账册是复印件,比一般的账册小很多,大小跟两张并排在一起的百元钞票相仿,显然在复印时田芬将原件做了缩小处理。字迹密密麻麻,但并不模糊,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晰可见。性格一向粗放的田芬不知付出了多大的耐心才使一摞摞高高的账册变得像现在这样便于携带又易于藏匿!

    方胜男凭着她的财会功力将所有的账册很快浏览了一遍,但没有看出什么。账面除了各种电子元件进货时垫付的杂费,就是成品出货时所得到的加工费和委托方还付的运杂费,还有日常开支,完全符合一个来料加工企业的正常财务账目。她接着又看了第二遍,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世上绝对没有对毫无价值的东西如此煞费苦心的人,田芬不会庸人自扰,海顺公司也绝不可能无中生有假借聘用之名行诡秘之事。于是,她又开始了第三次查阅。

    这时,门外的楼梯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脚步轻轻却清晰可闻。这是一种蹑手蹑脚的行走声,并且沿着楼梯一下一下逐级摸了上来,离她所住的这一层越来越近。夜晚出现这种声音本来就让一个女儿家心跳过速,而在刚刚发现了一个意外之物的当口则更是让她头皮发麻,后背渗冷。方胜男不知道这个人要去哪一家,猜测之间却猛然发现脚步声停在了自己的门前。接着便安静得出奇,任何响动都不复存在,以致于令她怀疑起自己的听觉。但没等方胜男的心脏恢复正常的跳动,门外又出现了手指接触铁制防盗门的摩擦声。制作防盗门的铁皮很薄,任何轻微的触动都会发出明显的声响。方胜男感觉到自己的头发根立刻竖了起来。会是什么人?莫不是冲着这摞账本来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心慌手颤。

    第二十六章

    接下来,手触铁门的声音没有了,似乎那个人改变了主意,收回了手指,但并没有响起离开的脚步声。此时已夜深人静,楼下乘凉者的谈笑声、“哗哗”的麻将声还有时缓时急“噼噼、啪啪”的象棋声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逸尽,只有路灯下兴高采烈的蚊、蛾依然在乐此不疲地转圈飞舞,欢快地发出着时强时弱的“嗡嗡”声。孤身一人的弱女子方胜男不知所措,终于她鼓足了胆量站起身,轻轻地挪到门口,侧起耳朵。她似乎都听到了屋门之外的呼吸声,想必门外那人也听到了她紧张的喘息。

    两种呼吸声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仅仅只是几十秒种,门外响起了转动脚步的声音,似乎听到屋里有人,放弃了闯入的打算。

    方胜男灵机一动,大吼一声:“谁!”

    安静的夜晚,这一声大吼似陡然蹦出的一声炸雷,既响亮震耳又传得很远。随着这一声吼叫,门外立即响起了急速下楼的脚步。

    方胜男无论如何也不敢打开屋门,探出头去看个究竟,她赶紧跑到窗前向下观望。站在窗口,紧贴着右边的玻璃可以看得见楼下的出入口。借着路灯照射过来的一点点光亮,她看见一个黑影飞快地一闪而出,紧接着躲进了黑暗之中。唰唰的脚步声告诉她,那人疾步逃离了这栋宅楼。

    方胜男惊魂难定,拿起钥匙从里面给门锁加上保险,又喝了一大杯水才逐渐安定了下来。她不知道那个黑影是一个小偷还是其他的什么人,更不知道与这些账本有关还是无关。好奇心和探密欲驱使着她继续查看账本。

    这一次,她从抽屉取出一沓纸来,先将账目中收支较大的金额正正规规地用蓝、红两种颜色一一摘录,然后盯着简化了的账目细细寻找。然而,几页纸在她眼前翻来覆去过了无数遍,那些数字在她的脑子里上上下下琢磨了多少回,简直快把它们背下来了,可是依旧毫无所获,甚至连一点点苗头都未能捕捉到。她感到了疲倦,无意间抬起头,发现挂钟已经悄没声地指向了凌晨四点。

    忘却了时间的情况下,尽管有点累但好像还能坚持,可一旦知道了时间已经很晚,始终做着圆周运动的那几根指针便立刻变成了催眠棒,使她顿时困倦难捱昏昏欲睡。心里想着,不可以呀,还没把账册弄出个所以然呢,可双脚已经把自己的身体带到了卫生间去做睡前的准备。

    天气闷热,浑身的汗水结成了黏黏的一层。她脱去衣裤,拧开淋浴器,沐浴在飞落而下的清爽之中。

    也许是冲去了全身的疲乏,也许是受到了浴液沫在下水口漂浮着不停打转的启示,忽然间她茅塞顿开,惊叫着跳出了卫生间。接着,兴奋的手指拿起“摘录”举在眼前,另一只手则从挂在衣架上的挎包里抽出海顺公司的介绍材料。两相对照,眼前顿时一亮。

    发现了,终于发现了!问题就在庞大的间接费用上!一个不可能制造任何污染的企业,为何每月的用水量会在几千吨?同时,为何会经常购进大量的细砂?将所有的利润加在一起,再将所有的成品数量累计一下,每件成品的加工费收入竟达到了同类商品国内市场零售价的五分之二!这可能吗?绝对不可能!

    海顺公司的两种业务所涉及的都离不开“保税”二字。所谓保税,就是海关为了方便来料加工业务,免去了出入关时繁琐的缴税、退税手续。这类企业俗称“洋打工”,赚的应该只是加工费。但是,如果这类企业行为不轨,将应该运往国外的成品偷梁换柱,悄悄在境内销售,则可获得来料加工业务无法想象的横暴之利。就海顺公司而言,既不是建筑公司,又没有任何一笔购进其它建筑材料的记录,经常买这么多细砂干什么?即便是搞建筑的,难道只用这种单一的材料就修了路或盖了楼不成?会不会用这些细砂顶替了应该运出国境的电子成品?方胜男又查看包装费用,果然得到了佐证:海顺公司每年用在成品包装上的费用大得出奇,细细算来,其纸箱数量除去合理损耗恰恰是实际所需的两倍。再没有比这个更清楚的了。一边将本应返回境外的成品暗销国内,同时一边又瞒天过海将印有电子产品标志但盛着一些细砂的纸箱填进了运往国外的集装箱。再琢磨琢磨那么大的用水量,又很可能与保税燃油走私有关。如果在储油罐里有意注水,那自然就是油在上而水在下。随着水量的逐渐增加,燃油将会随着走私者的欲望不断地流入罪恶的通道,同时从外观上依然保持着应有的数量并未减少的假象。否则,每月几千顿的用水量又该如何解释?基本可以认定,海顺公司走私。

    田芬的性格一向耿直,一定是她发现了这些名堂之后,才把账本悄悄复印了下来,也一定是有所不便或者尚未找到合适的机会才把这些证据暂时藏匿了下来的。她在海顺公司的处境真是很尴尬。一边拿着这家公司的薪水,一边又深知这家所谓的市级乃至省级的标志性企业是一个怎样的货色,而且还要帮着他们作假账,整天处在担惊受怕和良心与行为的矛盾之中。怪不得刚到海顺公司的时候,她显得意志高昂,而近一年来,则时常流露出难以遮掩的郁郁寡欢。记得刚上班那会儿,田芬经常趁出来办事的机会到方胜男的办公室坐一坐,只要一看屋里没有其他人,便麻利地紧走几步,一下陷入到方胜男的高靠背皮椅,两脚一蹬,就地转上几圈,然后微闭双眼来一句感叹:“科长的感觉真是不错!”有时会抬起一只手,似乎有气无力地轻轻地挥上一挥,或者翘起食指在方胜男的脑门上轻轻一点,拿腔捏调地吐一句:“去,沏杯茶来!本CEO我累得够戗,得润润嗓子啦!”每至此,她俩便抱在一起,开怀大笑。但是后来,田芬变得寡言起来,渐渐地,干脆一句话也不愿说,有时甚至连一个字也蹦不出。那张副科长的椅子还是照例要坐一坐的,但明显地失去了以往的兴奋和无忧无虑的嬉闹,把自己摔进那张软椅里就算了事。问她哪不顺心,她轻轻地叹口气,虽然目光从近处移开落到好友的脸上,但也只是摇摇头,一言不发。当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总以为田芬的个人问题不顺利,但今天看来远不是那回事,是与这些账本有关。

    那么,现在自己该怎么办?交给公安局显然不合适,如果合适的话,田芬早交出去了,何至于藏在这里。也许海顺公司有很硬的后台,交出去了反而坏事,或者田芬只是想留下这些证据,免得海顺公司走私之事一旦东窗事发,受到牵连。但无论怎样,当务之急是将这些东西藏得更安全,更隐秘。

    第二十七章

    翌日上午,方胜男刚踏上海顺大厦的台阶,白秘书便一脸焦急地从自动门里奔了出来,冲着台阶下面的她连连招手,让她快一点。看得出,白秘书站在里边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而且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门一直在翘首张望。

    “小? ( 跳出陷阱 http://www.xshubao22.com/3/38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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