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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孟经理打开罐口,执行命令般地喝上一口,“上次的确是个意外,本来只是想教训那黄毛丫头一顿,谁知她那么不禁淹,还没怎么着呢,人就沉了底,让水冲走了。”
“想掩盖自己的过失不是?”郝董苦笑了一下,严肃随即回到了脸上:“以你一贯的思维方式,那事儿不是你有意干的才怪。你以为咱有靠山就可为所欲为?走私可以,因为不但有靠山,而且那座靠山让咱给套着呢。只要我们海顺公司运转着,就是他的政绩,就是他的功劳。就算他对咱的事情也有所发觉,也只能给我们包着、遮着、盖着,而且还得护卫着,不许别人对我们怎么样。况且,我们躲掉的是关税,属于国税,与地方财政无关,而地税,从账面上讲咱可是一分钱也没少交,是不是?他又那么贪,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啥叫鱼水情?你只听过‘军民鱼水情’,是吧?咱这也叫鱼水情,官商鱼水情,更有紧密性和互惠互利性,相依相存,谁也离不开谁!可是你却犯了一个最不该犯的错误,而且还荒唐地冒出了个什么‘大鲨鱼’。即便忍无可忍想下手,你也得动动脑筋呀,弄个车祸啥的,多简单!对不对?再说了,关键的东西没有得到就杀了条人命,值当吗?说不定哪一天,坏事就坏在你的‘大鲨鱼’上。你应该知道,那些当官的贼着呢,动动嘴以权谋私行,真要碰上了难缠的人命官司,你就看着吧,保准都他妈的跟泥鳅似的,一个比一个滑。”
孟经理诚恳地点点头,说:“倒也是。前些日子有一个写字楼倒塌的新闻,我专门盯着看了看。先是报道了大楼倒塌,十多天后又报道了调查结果,说是所有的问题都出自那个房地产商。说他非法占地、非法设计、非法施工、非法出售,而且说是大楼盖好之后都没有经过监理部门的验收。简直是笑话,那又不是摆地摊,一个大夯夯的玩意儿杵在那儿,还搬进去了那么多的公司,每一道环节拿不到相应的批文,盖不上那值钱的大红印,那楼说啥也折腾不起来呀。一看出事了,全都一推六二五,装傻充瞎子,洗了个利索。”
郝董盯着孟经理一字一顿地说:“明白就好。我想提醒你的是,虽然那是外地发生的事儿,但你得记住,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往后那种莽撞的事可不能再干了。再干,谁也救不了你!”
孟经理一愣,乞求着说:“您放心,那样的错误我以后再不会犯了。不过,不吉利的话,咱忌忌口行吗?”
孟经理的后一句话让郝董忍俊不禁,一口饮料噗的一下喷到了地毯上。郝董擦擦嘴和下巴,可劲地笑着:“我相信唯物主义,对封建迷信的那一套从来不认。只有信心不足拿不定主意的人,才从言语上还有不相干的现象上找先兆,看凶吉。记住,事在人为,重在行动,现在的关键是想好下一步!”
孟经理尴尬地笑着:“我也就顺嘴那么一说,您还以为我真信了迷信不成?”
郝董收住笑,进入了下一个问题:“以你的判断,方胜男会把东西藏在哪儿?”
孟经理说:“不是藏在她家一个特别特别隐秘的地方,就是转移到了外边。”
郝董摇摇头,笑道:“我的孟大经理,你这话,说了跟没说有啥两样?”
孟经理忙解释:“我想说的是,我有几个银行的熟人,塞点儿钱,悄悄把保险箱摸一摸。”
郝董点点头表示同意,但又不放心地说:“你可别想得过于简单,如果查不到啥呢?”
孟经理说:“如果保险箱的名单里真的查不到,那还得直接在她身上打主意,因为眼下还没有一个比她嫌疑更大的人。”郝董不作声,盯着他,等待下文,孟经理接着说,“还是老办法,先套住她,然后再来点而软的,软的不行就上硬的,反正非让她把东西交出来不成。”
郝董拉孟经理并肩坐下,感慨道:“这种方法古已有之,看来咱们说啥也超不过几千年前的古人喽!不过截至目前,也还是行之有效的最佳套路,就看你怎么运用了。”顿了顿,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咛道,“具体咋干,还是老规矩,我不加干涉,充分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当然,必要时我可以出面给她施施压。”
孟经理似乎找到了底数,响亮地答道:“明白!”
也许因为嗓子眼儿用劲过大,响亮的回答刚一落音便是连着几声的干咳,孟经理立即张开大嘴,猛灌几口饮料。
第二天上午,方胜男若无其事地跨进海顺大厦,坐进自己的写字间。不但如此,她还鼓足勇气给孟经理打过去一个电话,玩笑般地问他那么晚回去有没有受到老婆的责问。语调中尽量流露出虽只经过一天的共事但已产生了下级与上级之间的一种熟惯和亲密。听着自己的声音效果,她对自己的控制力和表演技巧打了个满分。
孟经理在另一头随和地笑着说,自当上部门经理之后,上班下班就没了钟点,家人早就习以为常了。然后问她那么晚回家路上害怕不害怕,并且告诉她再遇上这种情况别对出租车司机说要回家,就装出一个警察便衣执行任务的样子,保证没问题。话语间始终带着愉快的笑声,笑得爽朗,笑得非常和蔼。
放下电话,方胜男的心里踏实了许多。还是高靖说得对,至少他们目前还没有认定账本就在她的手里,否则绝不会这么客气,恐怕一上班就会气势汹汹地逼她把东西交出来。说不定这压根就是一场虚惊,对于账本是否被人复制过,复制者到底是不是田芬,他们还仅仅是贼人胆虚的一个猜测呢。再说,他们并没有拿到直接的证据。只要没有证据,就不能做出最终的判定。换言之,自己完全有可能躲过一次轻重难料的伤害!眼下的最佳之策应该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只要打消了他们的猜疑,则可顺利避险。因为身后不存在退路,如果现在离开海顺公司,就等于自我暴露,危险更大。
白秘书忽然走了进来,笑道:“想什么哪,这么专注?像个哲学家似的。”白秘书同往常一样,进了门不等落座便大大咧咧地开口说话。不过今天的她,两只眼睛却多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第三十三章
方胜男连忙起身让座,但明显地感觉到,今天的白秘书突然变得有些拘谨。方胜男让座的手势收回来了好半天,并且已经转过身拿起纸杯顶住纯净水水阀的时候,才见身着白领黄套裙的白秘书顺着她随意指向的一把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坐稳之后对她又是一笑。
方胜男很不习惯别人对她这样,同时也很诧异。印象中风风火火的白秘书怎么忽然间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们两人的位置似乎从这一刻起让这位白秘书给对调了一下,并且从言语到肢体动作,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讨好的意思。
没等她愣过神,白秘书借着伸手接水杯的动作前倾着上身,尽量将嘴凑过来,压低了嗓门说:“孟经理夸你啦!”见方胜男一脸的迷惑不解,又进一步说,“他可是轻易不会表扬人的。”这似乎是对她今天这种变化的一种诠释。说完,随即恢复了原来的坐姿。
方胜男依然不理解,确切地说,根本弄不懂白秘书的用意何在,暗忖:这话是什么意思?孟经理夸我做什么?为什么要夸我呢?没理由。于是,她淡淡一笑:“怎么可能呢?我一个刚来的,快别拿我穷开心。”
“瞧瞧,还不信?这不,郝董让我请您来啦。”白秘书对她用了多少天的“你”这时换成了“您”,并且离开椅子,快移两步,靠得更近一些,“郝董不用电话而是让我来叫一趟的人,以后都是担大任的。”说着一只手轻轻地拍在她的肩膀上,“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看着你不一般。有前途!”
方胜男当然不会相信白秘书的这些甜言蜜语,相反,却紧张了起来:郝董这么郑重其事地要她过去干什么?与账本有关还是无关?是不露声色地旁敲侧击一通,还是会直截了当地要那包账本?或者,干脆粗暴地施行非法拘禁?连走私这种事都能干出来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干的!从白秘书此刻的表现来看,备不住他们会拿出一种很友善的样子,甩出几沓钱,然后再绵里藏针地说些至关利害的话,软硬兼施地让她交出账本……那么,交出了账本之后呢?方胜男想到的只能是那四个字:“杀人灭口!”
拍在她肩膀上的白秘书的这只手,白皙、柔软,此刻的方胜男却感觉到它正发射着一种险恶。这种险恶随着看似亲切的一拍很快刺入了她的肌肤,继而变成恐惧,迅速浸透了她体内的每一根神经。她的心骤然一紧!
不!决不能承认账本就在自己手里,更不能交出去,这一点必须清楚!无论面对哪种情况都得挺住,否则,非但对不起朋友而且更害了自己!方胜男刚刚从电话里讨来的那份自我得意之感在这一瞬间被搅得鸡飞狗跳。
她跟着白秘书来到了雕花木门,随即屏声静气地站在了枣红色老板桌的前面。听得一声“你可以去了”,就觉得白秘书的双手箍住她双臂,将她转了一下,又向下一摁,她便陷落在柔软的沙发里。随着一声沉闷的关门声,走廊里响起了白秘书由近而远的一串松快的脚步。
方胜男猛然打了个激灵。她发现,自进门之后到坐在这里,她还一直没有正视过这间经常策划着鬼主意的办公室,倒像自己犯了什么法,被人审讯似的。不,不能这样,至少不能让这位道貌岸然又阴险狡猾的郝董看出些什么来。于是,她果断地抬起双眼,把这间屋子不紧不慢地扫视一遍。
这间屋子的四道墙壁贴着一层高档装修材料,上面凸现着各式各样的人物图案。仔细看看,还尽是一些西洋名画的浮雕作品。整个屋子的基调为淡淡的咖啡色,给人一种安静而且凝重的感觉,体现着这间房子的使用者所拥有的权力还有威严。窗帘是淡蓝色的,在这幽暗的色调里添加了一分动感,似乎在提醒着别人,屋子里充满着强劲的活力。射进屋子的阳光被窗前薄薄的纱网割得散乱,闷头闷脑地匍匐在猩红色的仿古手工地毯上。地毯上有几朵荷花图案,因为过分夸张,荷叶显得十分懒散,漫不经心地向四处伸延。靠进门口的地方有一座近两米高的落地式鱼缸,禁锢在里面的热带鱼正抖动着双翼和宽大的尾巴游上游下,展示着它们斑斓的色彩。鱼缸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照的也是浮雕,不过不是单个人物的而是一组。方胜男觉得这个浮雕作品很眼熟,而且是多次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把目光落在了四周的沙发上,一个挨着一个的米色沙发此时很冷清,除了她坐着其中的一个之外就是孟经理肥胖的身体压着的一个。堂堂的郝董当然坐在他的老板椅上,藏蓝色西服和雪白的衬衫配着一条打得非常认真的蓝底白点真丝领带,看上去不但整洁而且显得十分有教养。此刻,他上身挺直,虽属端坐但一只小臂放在桌面上,让上半身自自然然地带着一定的偏转角度,将微侧一点的身体对着方胜男。如果拍照的话,摄入镜头的将是一幅最佳半身像。一目了然,这位郝董非常注重自己的仪表,就连坐姿也很有讲究。不过,使方胜男感觉最强烈的,还是从这尊坐像的骨子里透出的一种高高在上的骄横和颐指气使。她心里明白,一出剧情不详、结尾难料的大戏即将开场了。
其实,她原本也想到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天的,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这一天真的会来,而且如此之急。虽然她将扫视状的目光做得随意而且平静,可此时的脑袋里却开了锅,不断地跳跃着各种各样的应对之策,但又好像哪一种都抓不牢,总觉得周密不足疏漏多多,一个个都经不起仔细推敲,就像一份怎么也配不平的财务报表,借与贷的数额总是难以相衡,周身的血液直往脑袋里涌。她努力地而且不停地叮嘱自己:胆怯和紧张无济于事,车到山前多虑无益,况且“半身像”的那一双眼睛正在沉稳地对着自己,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再冷静,决不能露出任何慌乱的迹象。可是,不自我叮嘱还好,当一旦意识到需要冷静而且不该慌张的时候,心里却加倍地不安起来,觉得怀里像揣了一窝小鸡,七蹿八跳,拢也拢不住。
第三十四章
要是高靖在身边就好了,那家伙脑子灵,肯定会拿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高招。
最终,方胜男还是硬着头皮把目光停留在这半身像上,使出全身的勇气做出一个还算自然一些的微笑,主动开口道:“郝董,啥事,这么正经八百?”
郝董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保持着似笑非笑的亲切威严状,不过嘴唇动了起来:“工作嘛,哪儿有不正经八百的!我们海顺最大的特点,就是我一贯提醒大家的四个字:勤奋、认真。”
郝董停顿了一下,但眼睛并没有离开方胜男。显然,正题将紧随其后。
不知为什么,在这一瞬间,方胜男那颗嘭嘭乱跳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呼吸也随之步入了均匀,眼神则真真正正地坦然自若起来。
“小方哪,你看孟经理也在,今天要跟你谈一件要紧事。事关重大,所以就只能在这儿谈,而且也只能有我们三个人在场。”郝董说着扫一眼孟经理。一直低头翻阅着一沓材料的孟经理立即抬起头来,冲董事长会意地笑笑。郝董随即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盯着方胜男。
这双眼睛,简直就像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尖刀。
方胜男的目光没有因此而产生丝毫的移动,连微小的颤动也没有,一直死死地迎着逼人的寒光,顶了上去。
郝董接着说:“经过慎重研究,准备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方胜男不露声色,安安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郝董这时的嘴巴却停了下来,左手拿起桌上的“黄金叶”烟盒,右手抽出一根来,然后左手轻轻地放下烟盒,再将右手上的那根香烟夹到左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腾出的右手捏起镀金打火机。前期动作一切就绪之后,这才“啪嗒”一声,摁出了蹿着蓝光的火苗。一切都不急不促,一切都有条不紊郑重其事。早先听田芬聊起过,郝董对“黄金叶”情有独钟,不管兜里的钱胀得有多鼓,日常吸的就是这种档次极低的香烟。至于为什么,她也不清楚。不过此时,点烟的动作实在是造作得让人发急。这还不算,点着之后他吸烟的动作更加慢斯条理,轻嘬慢吐,这种悠闲自得的举止让方胜男不由自主地有点头皮发麻。
方胜男终于耐不住了,她不想在这无言的气氛中被对方压制住,在郝董吐出一口青烟似乎还在仔细回味的时候开口问道:“您是说,要给我一个重要的任务?”
郝董的表情很快活,似乎“黄金叶”给他带来了无限的享受。他冲方胜男摆摆手,说:“别急,听我说完。这件事,由孟经理负责,但你得尽心尽力,丝毫不能耽误。”说到这,又停了下来,他的嘴开始吸下一口。待斯斯文文又恋恋不舍地吐尽了烟雾之后又接着说,“就是进一批配件。外商很喜欢咱国内生产的这种配件,不仅价格低廉,而且质量也过关。主要是为了降低成本。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就这些?”方胜男忍不住问。
“就这些。有啥不明白的?”
方胜男简直不能相信,今天的事竟与账本无关!她极力稳住自己,轻声说道:“听明白了,就是孟经理带着我,去购一批国产零件。”见郝董点了点头,她接着说,“哦,还有谁?”
坐在一旁的孟经理接过来说:“再没有啦,就是你跟我。这批货很急,一周之内必须提供给装配线。”
郝董的笑容明确了起来,嘴角向两边咧开了一些,眼睛也稍稍眯了一点:“具体怎么做,你就全听孟经理的。”
一般来讲,这是领导谈话的结束语,看来真的与账本无关。她的心头一阵兴奋!
方胜男想站起来,然后跟着孟经理去听候具体安排。这时的孟经理同她一样,两只手已经撑到了沙发两边的扶手上。然而就在此刻,方胜男觉得脑袋突然像破了底,一股接着一股的东西在往下漏,而且速度极快,顷刻间漏得一滴不剩,脑袋里一片空白。接着,眼前发暗,金星乱窜,景物模糊,搞不清自己究竟身置何处,唯一残存的感觉就是两腿发软并且越来越软,怎么也使不上劲。随即,这种疲软遍布了全身,两条胳膊、两只手腕以及浑身上下的每一条肌肉跟着就不听使唤起来。用尽全力刚刚撑起来一点的身体又重重地摔回到了沙发上。
神志恢复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方胜男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白秘书一副关切的脸,然后是静滴架和医院的白墙。
看她醒了,白秘书又是端水又是削水果,同时还忙不迭地跟她说话。先是说她有贫血怎么不多加保养,做女人的十有八个都会多多少少地带点这种病,然后问她刚来公司不到两个月就受到了郝董的器重,是不是一时心里承接不下,高兴得晕了过去。方胜男只是笑笑,不便言语。
其实,一大早上班的时候,虽然装得若无其事但心里毕竟不是很踏实,可以说是壮着胆子走进海顺大厦的。要么被他们追要账本,那绝对是场灾难;要么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一切平安无事,那将是一场幸运。同孟经理通完电话之后,觉得离幸运很近,伸手可触,但是一听郝董要让去一趟,又觉得灾难来临,难以躲避。在那间办公室里,郝董探囊取物般的眼神和成竹在胸的语调以及不紧不慢的举止还有语速,使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要命的是,这里已经调动了所有的力量做好了极力抵抗、严防死守的准备,对方却没有发动任何进攻,不但如此,还将一份非常重要的差事交给了她。
在很短的时间内,情绪如此地起起落落,一个弱女子的神经哪能经得起这般折腾?在完全弄明白了平安无事的一瞬间,犹如千军万马在同一时刻撤出阵地,生理系统顿时便发生了混乱。
此时方胜男再一次觉得很庆幸。心想,又是一次有惊无险,看来有时让人提心吊胆的事情,未必就真的那么可怕。
第三十五章
自撤案那天起,江凯国就一直没有顺过气来。
那天晚上跟踪油罐车的警员一回来,便急着向他汇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线索:那趟车队是受一家公司雇佣,固定在那家加油站接货,长年运油。他装作准备到外地打工的下岗工人,跟司机聊了一路,断断续续地摸到了这一情况。至于受哪家雇佣,司机没有漏出半个字。
因为运的是易燃品,车队一路开得很慢,下午三点多钟到了邻市的一个运输公司停了下来。当时他跟司机道声谢,下了车,装作找活干的样子缠着一个领班模样的人,在那家运输公司的停车场多逗留了一会儿,因为他觉得一定有密可探。这家运输公司与那家加油站不算太远,只有五十多公里,要给自己的油库添油,包一辆油罐车来回多跑几趟是最划算的,干吗要一次动用这么多?不一会,他便看见那十辆车上的汽油果然没有卸进油库,而是全部转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另外十辆车上。看样子,是接着运往下一站。他正琢磨着如何接着跟踪下一个车队,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一看是要他立即返回的短信,便跑到远一点的地方,拦了一辆过路车,赶紧回到了警队。
江凯国听着警员的汇报,心里却在叹息:这真是一个绝好的线索,只要沿着这个线索继续摸下去,定能将这条暗销通道查得清清楚楚,举一反三便可掌握所有的线路。至于司机不愿透露的那家公司,肯定是海顺公司的一个长期买主,或者直接就是他们专门负责销售的一个部门也未可知。诡秘的运输过程,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当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两位混进码头的警员接到了命令,以为有了新的部署也回到了队里,走进了江凯国的办公室。江凯国看着他们被太阳晒得跟煤球已差不多的面庞,还有从暗兜掏出来的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下了海顺公司许多犯罪数据的笔记本,不知该对他们怎么开口。于是,拉着辛苦了多日但绝不会露出丝毫疲惫之态的警员,坐进附近一家海鲜酒楼,要了几道好菜和一箱啤酒,以命令的口气只说了一个字:“喝!”
两天之后,吴局长向全系统下达了网上追逃任务,这是公安部统一部署的全国性协同行动。江凯国一马当先,依据网上资料一口气抓住了三个在逃杀人犯和一个隐姓埋名了十年之久的抢劫、强奸犯。本市面积不大,人口也少,加之各分局、派出所的人口管理一直抓得很细,没用多少天,全市的公安干警便将各个角落像篦子捋过的一样,弄了个蚂蚁无存。
本市已无逃犯可追,但在全国范围内这一行动尚未结束,其他案件暂且不便介入。江凯国难得有这样的空闲,便天天回家,享受着伺候老婆的快乐。
吃过晚饭,江凯国和妻子坐一起看电视,耐着性子好不容易等妻子看完了一部拉拉杂杂无病呻吟男欢女爱的电视剧,想换到体育频道,妻子却非常连贯地让电视机画面变成了一位操着南方式的普通话手指着K线图预测着股市未来走势的人。
自去年孩子到外地上学之后,家里突然就变得特别冷清,看电视似乎是妻子在家里的唯一乐趣。江凯国大多时间回来得很晚,甚至有时就住在警队忙案子,久而久之妻子便养成了一人宽宽展展地躺在长沙发上,手握遥控器,随心所欲摁频道的习惯。
江凯国着急地要看意甲联赛,趁着插播广告的机会抓过遥控器,赶快换到了中央5台,但尚未看清两队的阵容,也不知齐•;达内和罗纳尔多是不是首发,妻子便将遥控器要了回去,说插在股评节目中间的广告只有两三条,根本不像电视剧那样逮着个机会不播个十几二十分钟甚至半小时的就饶不了观众。说着便摁了回去。果然,那位股评家开始兴致勃勃地点评个股。
江凯国办起案子来凶猛无比,凡是栽到他手里的嫌疑人,一提起他的狠劲,无不畏惧,但他的惧内情结,也毫不含糊,局里的同事一聊起家常,“模范丈夫”就是他的雅号。
他无可奈何地笑笑,对妻子说:“你看那人连舌头还没长好呢,想说‘幸福股份不幸福’,听起来立马就成了‘杏核股份不杏核’,不成句嘛。这家伙胆子可真够大的,醋溜普通话就敢上电视。你听,‘蓝有表性’,打死他也说不出个‘难有表现’来,有啥好看的?”
妻子目不转睛,耳不旁闻,对他的话连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不甘心,故意问:“赚了,还是赔了?”
妻子依然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不作答,只是朝他摆摆手,意思是让他别打扰。他装作不明白的样子,逗趣道:“赚就赚了呗,干吗像受苦人那样,手摆得跟‘八年了,别提它了’一个样子的?”
这一下很奏效,妻子的眼睛立刻离开了屏幕,抱怨道:“知道人赔了,你没说安慰安慰,倒挖苦起人来了。”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将两只手捏成两簇轻柔的面团,雨点般地反复落在丈夫的肩上。
这时,梁子突然跨进门来。
第三十六章
见到这一景,梁子嘻嘻笑道:“哟,老夫老妻的,这是玩啥哪?先声明一句,我可啥也没看见。”
妻子立即收回了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捂着嘴傻笑。江凯国则遇事不慌,沉着应对:“哎,你是咋进来的?门也没敲,就悄没声地拧开门锁,站到人眼前啦?”
梁子说:“敲啥门呀?你们家的门开了那么大。哎不对呀,你啥时给过我你家的钥匙?”
江凯国嘿嘿一笑,连忙让座。梁子发觉自己被江凯国引到了岔路,盯着江凯国看了一眼,然后以十分惋惜的口吻说:“先不进来就好了,你看看,硬把一部言情直播生活剧给搅了。请恕罪。”
江凯国说:“我的肩膀有点儿酸疼,让你嫂子帮我敲敲。怎么,还让你看了个稀罕?”
梁子绷着脸说:“自编、自导、自演、自观,蛮温馨。”
江凯国一拍他的肩膀,说:“词儿还挺多。”
妻子这时已经离开了沙发,装着什么也没听见,只顾忙着沏茶。梁子每次来都不会是闲串门,她一般都是沏两杯茶,一杯端给梁子,一杯放到丈夫跟前,然后退到卧室关上门,对他们工作上的事绝对不闻不问。这是刑警家属的基本素质。
这时电话响了,江凯国赶紧接听,以为是队里打来的,但听到的却是一个陌生女性的声音:“喂,你好!梅姐在家吗?”江凯国客气地应答一句,随即将电话递给妻子。
这是一部无绳电话机,妻子也刚好沏上茶,放在了茶几上,对梁子说了声“你们哥俩好好聊”,然后接过电话,向卧室走去。
“哟,是小方呀,咋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来打电话?我给你说,这两天的交易量特别小,简直是地量的地量。你的股票呀……”她边走边对电话另一头的方胜男说着股票的涨跌,随着卧室门轻轻一磕,她和她的声音便一同移到了另一个空间。
梁子笑道:“看嫂子还挺忙活的。”
江凯国点点头哈哈一笑,说:“成天就是涨啊跌啊的,简直是泡到股票里了。白天炒股,晚上看股评,外加电话交流,多半还是打给别人的。我问她整天忙忙活活,都接触的是啥人?她说啥人不啥人的管那么多干啥?股市最大的特色就是股友间只谈论股票不牵扯其他,相互交往既简单又纯洁。还说我有职业病。可也别说,一天挺乐和,气色也有好转。”
说完这些,江凯国便进入了正题,问梁子:“啥事?”
梁子说:“也没啥事儿,就是看你这段心情不太好,想跟你谝谝。”
江凯国说:“咋能好呢?线索攒了一大堆,证据举手可得,但眼睁睁的,就是不能上手。”
梁子宽慰道:“是个钉子迟早都能拔出来。别急,以后准有机会。”
江凯国说:“还提啥以后呢。我最着急的就是田芬留下的证据,那对海顺公司肯定是致命的武器。要能知道在哪儿,或者咱已经抓到了咱手里,即便迟点儿下手我也用不着在乎。你想想,万一趁这个空当,让姓郝的那帮人弄去了咋办?现在的我呀,真是吞进了一把毛毛虫,百爪挠心。”
梁子叹口气,说:“我担心的也是这个。不过,急也不顶用,顺势而为可能会好一些。”
江凯国问:“怎么个顺势而为?”
梁子看看江凯国,说:“对方想让我们停下来,咱就彻底停下来呗。嫂子的身体不太好,虽说是慢性病,一时半会也没啥妙方,但也不能干挺着呀。该去医院看看,就去看看。顺便见见师傅。”
江凯国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追逃还没宣布结束呢,咋能走得开?”
梁子说:“那是全国还没结束,咱这儿不是已经扫了好几遍了嘛。我就扬言嫂子的病情突然加重,给你一个特批假!再说,嫂子的病也该全面系统地诊治诊治了,最好去省城最大的医院,找个好点儿的专家,平时想去看看,你也未必能腾出时间。也许见了师傅之后,你我的心病立马就除,正好一举两得,还不会招人注意。你走之后,队里的事情由我代管,你尽可放心。”
梁子所说的师傅是省公安厅的边副厅长,他俩刚来刑警队的时候边副厅长是刑警队队长,由于工作非常出色,被提拔为副局长、局长,后来调到了省厅任副厅长。边副厅长很喜欢他俩,关系一直很不错,可以说亲如父子。
“好主意!”江凯国高兴地看着梁子,“我这儿正好有瓶好酒,冰箱里还有两盘今天没吃完的凉菜,咱哥俩好好地喝几杯。”
翌日,江凯国和妻子踏上了奔向省城的火车。
本来梁子想派局里的车送过去,但江凯国没让那么办。一来,追逃行动没有结束,按要求,全体干警都应随时待命,此时用车显得很不合适;二来,汽车要跑七八个小时,一路的颠簸,江凯国担心妻子吃不消。
三个小时之后,夫妻俩抵达省城并走进了省城最大的一家医院。遵照大夫的指示到住院部排了队,等了两天便住进了病房。一切都消停了下来,江凯国有些坐不住了。妻子看他尽愣神,问是不是有案子放不下,他说没有,只是想去看看边副厅长,顺便让边副厅长帮帮忙,看看能不能找个过硬一些的专家。妻子笑了,说:“想去看你的师傅,就说看你的师傅呗,我还不知道你?”江凯国嘿嘿一笑,妻子又说,“反正我这儿也没啥事,吃喝拉撒又用不着伺候,快去快回,早去早踏实。别忘了替我问声好!”
江凯国给暖壶装满了热水,又给妻子剥了一个香蕉,然后到值班室给医生、护士打了招呼,这才高高兴兴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透过公共汽车的玻璃窗,看着省城繁华的街景,江凯国不由得想起多年以前逛省城的情景。记得追对象的时候,时任刑警队长的边副厅长对他特别照顾,只要忙完一个案子,就给他两天假,安顿他带着对象多到省城逛逛。那时,好多新电影都是俩人依偎在省城的电影院里欣赏的,头一次抓妻子的手,就是趁黑咕隆咚没人留意的机会,一把捏上去的。当时《追捕》里的冷面男主角高仓健简直让妻子入了迷,江凯国陪着她连着看了两遍。自那以后,俩人的恋情就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迅速达到了颠峰,没过多久,便点响了喜庆的鞭炮。
但是自过门以后,就几乎很少如婚前那样带着妻子来省城逛逛了。因为自己提了干,先是探长,后是队长,肩上压了担子,而且越来越重,同时随着人们物欲的不断增强,犯罪率比以前高出了许多,手里的案子一个等着一个,怎么也忙不完,也因为孩子出生之后,生活忽然就变得远不像以前那样轻松自在,往日的那种闲情逸致在不知不觉中似乎渐渐地被日复一日的繁杂琐事无声无息地吞噬掉了。
妻子原来是城西派出所的户籍警,文静大方,工作也特别认真,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年年都是先进。后来,患上了风湿病,来不来小腿肿得跟大腿一般粗不说,还经常心慌气短,有时憋得半张脸都青紫青紫的,工作起来很吃力。去年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便在他和边副厅长的劝说下,申请了提前退休。回想起来,多年来忙于工作,欠着妻子欠着儿子欠着这个家的实在太多,虽说到省城逛逛不方便,可陪着妻儿到公园转转也没有几次,尤其是孩子大了能自己出去玩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跟妻子一起走进过公园的大门。要命的是妻子从来不要求什么,温顺贤惠,相夫教子,没有埋怨过一句。今年妻子说想到股市玩玩,他也就满口答应,为的是让妻子自己能解解闷,反正只投进去了两三千块,赔了赚了也大不到哪去,图个舒心自在。
急着想见边副厅长,确实有工作上的事需要请教,但刚才说想通过边副厅长找个过硬的专家,也绝对是心里话。缠在妻子身上的那种难愈的疾病,一直是他心头的隐痛。
第三十七章
省公安厅有一站,下了车走不了几步便见到了宽展的大门。江凯国已经好久没有走进这里了,自那年师傅由局长升为副厅长的时候给师傅送行来过一次,之后来厅里开过两次会,便再也没有与师傅碰过面。
厅办公楼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不但是一栋高高的新建筑而且从里到外都显露着现代化的风貌。
按照一楼大厅的指示牌,乘电梯来到边副厅长所在的楼层,然后盯着悬挂在门框上的标示牌,江凯国很快找到了边副厅长的办公室。他先悄没声地弄一个门缝,见边副厅长一人正抽着烟在琢磨着什么,便索性将门推开,洪亮地来了声:“报告!”
这声“报告”将边副厅长从沉思中惊醒。一看是他,边副厅长高兴地离开办公桌,张开双臂向他拥来。
双臂张得很开,仿佛江凯国又一次出色地完成了一项任务刚刚凯旋,高兴得要将江凯国抱起来。但从略显僵硬的步态中,江凯国看到了苍老,看到了岁月的无情,也忽然发觉,自己也早已不是刚从警校毕业,初次站在师傅面前的那个江凯国了。
“小江!”边副厅长叫着,想将两只手伸到他的后背,与他紧紧地拥在一起,但抡圆了架势也只抱住了他的两个肩膀。江凯国一阵激动,迅速伸出手臂托住了边副厅长的的后腰,亲热地回应道:“师傅!”
边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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