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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
边副厅长看出了他的用意,不以为然地将他的手从后腰掰开,笑道:“老是老了点儿,但还不至于让人扶腰搀背。梁子给我来过电话,说你要过来,我就哪儿也没去,上午有个会都没去参加,估摸着你随时都会出现。”
边副厅长高兴地将他按到沙发上坐好,然后快步返回办公桌,弓下腰伸手拉开一侧的柜门,取出两瓶饮料。
“小江,大热天的,茶就不沏了,喝这个。”边副厅长说着,将两瓶饮料一起塞给江凯国,“这还是年初开总结大会的时候,悄悄往大衣口袋塞了几瓶弄来的。我的牙已经外强中干不顶事了,你来。”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江凯国毫不犹豫地张开大嘴咬住了瓶盖。只听嘎嘎两下,两只瓶盖随即掉在了米黄色地瓷砖上。
“行!不错!还跟当年一样!”边副厅长兴奋地说,“喝,还愣着干啥。”
喝过两口,边副厅长关切地问:“近来不顺?”江凯国点点头,边副厅长笑笑接着说,“我都听说了,可我要劝你一句,千万不要急,我正在想办法。欲速则不达嘛,是不是?现在方方面面都很复杂,远不像早先那么单纯了,你得学会绕弯子才行。”
江凯国委屈地说:“我就是不明白,那么明显的走私嫌疑,硬给撤了案。那海顺公司到底抱住了什么人的大腿,这么逍遥?”
边副厅长说:“你们那儿的事情给人的感觉的确不太正常,但到底是怎么一档子事,恐怕谁也一时说不清。凯国,以后不管做啥事,得多留个心眼。”
江凯国掏出笔记本,准备将侦破过程和侦破线索详细地说给边副厅长听,边副厅长却摆了摆手,说:“不用了。你所掌握的材料我这儿都有记录。”江凯国愣了,边副厅长笑着解释,“自打案子被撤之后,梁子已经来过好几趟了,凡是跟案子有关的事情我这里都清清楚楚,而且向厅长做了汇报,所有的记录也都存了档。”
“怪不得最近梁子来不来就不见他人了,原来是往你这儿勤跑了几趟。这么说厅里也知道了这个案子啦?”江凯国兴奋地问。
“没错。只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
“准备咋办?有计划吗?”
“看你急的!在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啥问题?您说。”
“你愿不愿意放弃这个案子?”
原以为边副厅长会问他对海顺公司的了解程度,或者是对侦破此案有多大的把握,没想到道竟问起了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江凯国顿时觉得有些发懵,愣在了那里。
第三十八章
边副厅长看着他一根筋的样子,也不做解释,笑着等待着他的回答。
边副厅长的笑容很诡秘,江凯国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脱口而出:“愿意!只要能继续查下去,不管谁负责这个案子我都愿意,并且保证全力配合!”
“转过弯来啦?好,愿意放弃就好。你可能忘记了,不光是刑警队有查案办案的权力,省厅也有啊。厅里决不会让一个走私集团在地方势力的保护下永远逍遥下去。通过你们的侦察,知道了那是一条大鱼,既然是一条大鱼哪有不吃的道理!你有办案的瘾头,我的瘾头更大。”边副厅长大笑起来,“对不起,我这儿有点儿趁火打劫了。”
江凯国说:“真没想到省厅已经有了想法。行,谁挑头干都行!那您看我该咋配合,就下命令吧。”
边副厅长又笑了,说:“别急,我得先跟你这个在第一线搜索到各种线索的人好好聊聊。”
师徒俩就目前掌握的情况讨论了一番,边副厅长的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好几页,然后合上笔记本,说:“你看看,咱一见面就是案子案子的,好像都成警察机器人了。说点儿别的,换换脑筋。小江啊,你知道我一看见你,就想起啥来了吗?”
江凯国摇摇头,嬉笑道:“您想起来啥,我咋能知道呀?脑子在您的脑袋里长着呢,想起来啥就是啥呗。”说到这,江凯国突然收住笑容,绷住了脸,“您是不是想起我有一次拿着一个假证据,蒙诈嫌疑人的事?可您也别说,那次还真蒙出了东西,没冤枉那小子。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您还提那干啥?我可以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向您保证,自从那次您给了我一个处分,我就再也没那么干过。”
边副厅长哈哈大笑起来,说:“我想起那个干啥?看你做贼心虚的。告诉你吧,刚才你一开门进来,我就想起了你那次身上让人绑了炸药包的样子。实际上,我每次一想起你,脑袋里就会出现那个情景。”
边副厅长说的是十几年前的一件事:一个人要债,几次未果,于是带着炸药和雷管逼着一家公司还钱,结果把那家的财会科长当了人质。他们赶到之后,那人的情绪已经极度膨胀,失去了控制,劝说根本无效,炸药随时都有可能引爆。为了给狙击手争取时间,当时还是刑警队长的边副厅长让江凯国进去佯装谈判,但那人什么也听不进去。就在“谈判”无法进行,那人即将拉响炸药之际,江凯国只好以换人质的方式争取时间。于是,那位财会科长跌跌爬爬地走了出去,炸药就绑到了江凯国身上,并且被安上了定时器。最后,歹徒被击毙了,但炸药还在江凯国的身上。江凯国遵照队长的命令走到一个空场地,等待解爆专家的到来,然而不巧的是,专家的汽车偏偏在半路上抛了锚。看着不断转动的计时表,听着滴滴答答的响声,梁子憋不住了,拽也拽不住地冲了上去,理由是他在警校学过也见过如何解炸药。当时所有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儿。
边副厅长回忆着:“那个情景印在我的脑子里实在是太深刻了,你居然吹着口哨,而且还是一种节奏舒缓、悠扬的小调。从那以后,你临危不惧的样子,就扎扎实实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江凯国嘿嘿一笑,说:“原来是这个呀,小菜一碟。怎么,这么长时间了,您还记着?当时吹的是啥,我早就记不清了,好像是我小的时候我奶奶拍我睡觉时唱的催眠曲。其实我当时就像坐到了火山口,也怕得要命,想着老婆还没追到手,咋这么快就要告别人世呢?主要是见梁子一开始还可以,可过了一会儿他就有点儿撑不住了,头上开始出汗,大冷的天,居然从头发根冒出了热气,直扑我的鼻子。我不装成那个样子咋办?反正那些炸药随时都会因为操作不当瞬间爆炸,还不如扛着沙包舞水袖,故作轻松,让梁子镇静下来,看能不能把命拣回来。”
边副厅长说:“说实话,我当时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梁子一贯做事周到,有章有法,谁知道当时竟那么冒失。出了事,撤掉我那个刑警队长理所应当,可我说啥也不能失去两个好徒弟呀,你说是不是!”
江凯国说:“命大。可能阎王爷那阵正忙着睡午觉呢,顾不上收咱俩。”
边副厅长感叹道:“真是情急智生,他竟然款款地解下了炸药!事后,我让他当着专家的面模拟一遍,结果反复弄了三次,咋也不会了。”
俩人哈哈大笑。说着话,不知不觉便到了下班的时间,楼道里响起了嘭嘭的关门声和踢踢踏踏匆忙的脚步声。
边副厅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走,去医院,我要请你们小两口吃饭。好多年没见小梅子了,还是那么爱跟你撒娇吗?”
江凯国说:“不了,都是半大老婆子了,已经没娇可撒了。她常念叨您,还让我给您带个好呢。不过,让您破费就没有必要了,要请也得我请……”
边副厅长笑道:“你啥时候在我跟前变得客气起来啦?当初,你和梁子还是单身汉的时候,可没少蹭我家的饭。我知道你这会儿惦记的是啥。这就给你吃个定心丸:我已经把大夫给你联系好了。一流的风湿病专家。”
江凯国高兴地说:“真的?”
边副厅长说:“这事还能开玩笑?前天放下梁子的电话,我就抓紧联系了。人家不但在本省,而且在全国都有名儿。我跟人家约好了要吃顿饭,就今天晚上吧。你看行吗?”
江凯国既感激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说呢,中午刚住进去的时候,一个身后跟着好几个人的老大夫到病床前问了问,我们觉得挺奇怪,还傻不愣噔得不知道咋回事呢。”
说着话刚要出门,这时进来了一个穿着警服的小伙,从肩章和脸面上看,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手里拿着一盒影碟。
“边厅长,您还没走,明天上午有个刑侦研讨会,我们想请您做个报告,您看有时间吗?”
边副厅长推辞道:“算了吧,我那一套恐怕早过时了。”
“边副厅长,您别客气。无论刑侦手段进化到何种程度,基本的职业操守和刑侦思维方式都不会变。这也是我们请您的理由。”
边副厅长笑了,说:“既然如此,我一定到会。”
江凯国插言:“《无间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伙子反应很快,礼貌地笑笑,说:“我就喜欢看这类文艺作品,不管影视剧还是小说,挺好玩的。您一定也是干刑侦的吧?”
边副厅长冲小伙子说:“眼力不错吧!老刑侦了。你的碟捏在手里,让手指遮住了一大半,他就看了这么清楚。是吧?”小伙子点点头,边副厅长又转过头对江凯国说,“我正准备给你介绍介绍这位公安大学的高材生呢,正巧在这儿碰上了。你恐怕还不知道,这小家伙手脚特别快,拳击、摔跤还有擒拿都挺利索。哪天找个机会试巴试巴?。”
江凯国眼前一亮,应道:“行啊!我一听说有高手就爱比试比试。”
小伙子也点点头,表示同意,但刚要开口作自我介绍,边副厅长立刻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笑道:“别忙,到时先认识认识对方的拳脚,再互报姓名。”
第三十九章
夜以继日的采购工作开始了。
方胜男随孟经理来到了一个新兴电子城。这个电子城并不是一般概念上的以“城”为名的电子商店,而是一大片电子元器件制造区,真正意义上的城。
这里原来是一个小渔村,祖祖辈辈靠打鱼为生,改革开放后,随着近海区域鱼量的减少渔民们难以赶得上社会日益增长的财富水准,便悄然兴起了手工制造业。起初做麻将牌,后来搞低压开关,近几年又演变成了大规模的电子产品制作。价格低廉,品质可靠,销售半径波及毗邻的三省九市。
孟经理制订了一个七天工作计划,其中只有五天用于采购。在把具体日程告诉方胜男的时候,他狠狠地猛咂了几口烟,半是感叹半是提醒道:“五天的时间的确太紧,不过除去运输、向装配线分送,还有半天机动之外,也就只有这五天了。你是头一次出来办货,我就多说两句。这种活儿最要紧的就是两条:一是质量,二是货款。只要把握住这两条,基本就算完成任务,出不了大错。”他看看正在认真聆听的方胜男,接着作了一个细致的安排,“质量我负责,你跟我到处看看,长长见识就成;货款还是我说了算,让你给谁你就给谁,没我的指示不能划出一分钱。你负责把财会手续走全了就成。当然,按照公司规定,财会有监督业务的权利,不见进货单和质检合格单,你死活不能付款,哪怕我把嘴说破了你也不要付。”
方胜男笑着听完了孟经理的这段话。心想,看起来孟经理还是个细致人,一切安排得不但条理清晰而且中规中矩,没有一丝圆滑的痕迹,这与过去的印象大相径庭。真是难以想象,他会与走私有染。
头三天,孟经理带着方胜男整天在几家大一些的厂子里转出转进,东看西瞧,看看谁家的产品更合乎要求。所有的老板对他都毕恭毕敬,但他声色不露,既不表态也没有接手一批货,而且根本不吃请,谁摆了酒宴都不去,而且来不来在夜里搞个突然袭击,冷不丁出现在生产车间抽查质量。就这样不停地走啊看啊,直到第四天的深夜,孟经理才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厂家的名字,随即让方胜男打电话,告知对方即刻备货。第五天一大早,孟经理与这几家厂长同时谈判,在已经摸清了厂方底细的前提下,当然拿到了最低价。两小时之后便开始了货物交接。
看着孟经理圆熟、精明的业务能力和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方胜男不禁联想起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国营仪表厂,心生感慨:如果供销科和技术科的那些人都能有孟经理的这种认真劲和有条有理勤奋严谨的办事作风,那怕只有一半,也不至于厂败人散,害得多少人失业在家,生活无靠。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五点多钟。因为太忙,中午只是就着可乐吃了几片面包,此时的方胜男觉得很疲惫。虽然孟经理已经明确过并且一再劝她不用上手,只要她管好财务,不要在付款的事情上出了差错就成,但她怎么也不可能清闲地坐在一旁,闲看着孟经理左右繁忙,一箱箱地清点货物。
最后一批货正在装车,方胜男目不转睛,认真监装,当最后一辆车也装满了之后,发现还有部分货物无车可装。她立即向孟经理汇报。孟经理走过来,细细估算了一下,然后要供货方再提供两辆货柜车。这家老板抱歉地摇摇头说,厂里的货柜车都用上了,实在帮不上忙,南边的几家运输行或许会有。孟经理让方胜男先回宾馆休息,说他去去就来。方胜男不放心地看看载满了货物的车辆,又看看那些待装的货物。孟经理冲她眨眨眼,拍拍手中的皮包,说:“放心,所有的货柜钥匙全在我这儿,一箱也少不了。不怕!码在地上的那些不用管它,只要没装到车上,咱就不认,让他们自己操着心去。”
孟经理笑着离开了,在烈日下忙了一天的方胜男也就头晕脑胀地返回了宾馆。一进房间,浑身的骨头就像散了架,躺在床上直喘虚气。
那些老板们可不觉得累,后脚跟着摁响了门铃,索要货款。方胜男只得打起精神,翻身下床,让他们坐下,然后从挎包里找出孟经理签过字的进货单和质检单,挨个把事先准备好的小额汇票给他们分别拼齐。好不容易这拨人高高兴兴地刚刚走掉,总算可以躺一会了,却又进来了一个毛头小伙。
这个人个头不高,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还有些腼腆,进了门来也很有礼貌:“您好,方姐。”
方胜男:“请问您什么事?”
年轻人:“取货款。”
“哪家的?”
“‘科发’的。”
“你们老板怎么没来?”
“我们张老板有事,刚出去了,安顿我来找您取款。要现金。”
方胜男拿出单据看了看,孟经理已经在上面签了字。再看看站在面前的年轻人,年轻人面带微笑,坦坦然然地对着她。她详细地将品名、数量还有金额询问一遍,结果一一吻合。
按理应该付款了,但她突然间萌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太可靠,似乎随时都会有事情发生,至于原因或者理由,她自己也找不出。也许这是一种直觉吧。于是,她想到了拖延,准备一直拖到孟经理回来。
她对年轻人说,付现金得孟经理在场才行。年轻人答,可以等。然而两个小时过去了,孟经理始终没有回来。天色一点点暗淡下去,房间里已经看不清依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张富有耐心的面孔。
这时,小伙子好像跟她一样地有些坐不住了,在她摁亮台灯的时候,走到桌前,商量道:“方姐,老板让我来取钱的时候,说他跟孟经理打过招呼的。您看能不能这样:您给孟经理打个电话,核实一下,如果没啥问题,再把款子给我,好吗?因为我们厂实在急着等钱用。不好意思,您就麻烦一下好吗?”
方胜男想想也是,拿起电话打通了孟经理的手机。孟经理告诉她车不好找,估计回来还得一会儿。不过,科发厂的老板的确跟他说过,让一个年轻人来取款,而且要现金。然后问她来人戴没戴眼镜,还详细地问了个头、胖瘦等等。几个特征与这位年轻人完全吻合,孟经理便再没有说什么。
但是,她刚让年轻人签了字,拿走了一提包的货款不到两分钟,桌子上的电话却紧迫地叫了起来。是孟经理打来的。
孟经理的声音就像火上了房:“小方,刚才的款付了没有。”
方胜男答:“付了呀,刚付过。”
话音未落,便听见孟经理在另一头“嗨呀”了一声,嚷道:“糟啦!那人是个骗子!张老板我刚碰见,人家说晚上要请客,准备在饭桌上才拿钱的!”
第四十章
方胜男一听,脑袋“嗡”的一声,顿时胀得头重脚轻,心里一片茫然。
孟经理在电话里继续发问:“那人走了多长时间?”
方胜男说:“刚走,估计还没走出宾馆大门。”
孟经理大叫:“还不赶快去追!”
方胜男似乎被这一声大叫从懵懂中突然惊醒,跌跌撞撞地就往下楼跑。然而此刻,那位年轻人早已踪影全无。
天哪!三十六万!
惊慌失措的方胜男两腿发软,气息难连,头晕目眩地一头栽倒在宾馆大堂的地毯上。
货物顺利地运到了海顺公司并且分发到了装配线上,那几十万元现金却压得方胜男精神委顿,茫然若迷。
郝董冷静而且详尽地询问了全部过程。虽然孟经理训斥她的时候暴跳如雷,但当着郝董的面却一直站在一旁为她说好话,尽量掩盖她的过失,夸大那人的骗术。最后,郝董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只是让她把前后经过写出来,以便配合公安侦破。退出郝董的写字间时,她听到了一声低沉的满是失望的叹息。
方胜男愧疚万分。面对如此巨大的损失,郝董没有指责,更没有呵斥,自始至终都很平静。眉宇间虽然透射着严峻但根本没有怒目以对的神色。方胜男感觉到,郝董极力地把愠怒按捺在平静之下。她不禁在心里感叹:一位公司老板,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多大的涵养和克制力还有对属下的爱心啊!同时,她对孟经理也充满了感激。
其实,方胜男对这件事也曾怀疑过。从电子城回来的路上,仔仔细细地回忆起前前后后的每一个细节,觉得好几个环节都存在着一定的疑点。孟经理业务很熟,从这次采购来看,他真是一位老手。货物的总量他是知道的,可是为什么连总共需要多少部车都没有算准?难道他不了解一部标准货柜车的装载量?再者,从一到达电子城就能看得出,他对那里各方面的情况都很熟,估计跟运输行的人也不会陌生,况且他是经常到那儿购货的大买主,然而为什么去找区区两辆车竟会用去了那么长的时间,直到天黑以后才回来?还有,当方胜男电话请示他该不该给那个年轻人付款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劲地在电话里询问相貌特征,为什么不直接跟那人通话?他认识真正的取款人,说上几句话,是真是伪不就一清二楚了吗?更让人不好理解的是,货款刚被骗走他就回来了。既然这么快能回来,为什么不让她等一会呢?可是方胜男转而一想,又觉得这些疑问有些苛刻,不尽情理。自到达电子城起,孟经理就非常忙,从早到晚几乎马不停蹄,而她又是个新手,根本帮不上什么。一个人,尽管是个老手,在忙乱之中一时少叫了两辆车也应属正常,哪有做什么事都严丝合缝的呢?再说,出门在外总会遇见一些意想不到的事,那天下午找车不顺利,费的时间长了点,也应在情理之中。事后孟经理不是还一再抱怨自己因为找车误了大事,当着她的面向郝董做了检讨,并且要求公司扣发他当月的奖金吗?另外,电话请示的时候,孟经理正在为找不到车着急,电话里问问那人的相貌,一听基本都能对得上号便让她付了款,应该说也能顺理成章。再说,那天货柜车太紧,什么时候能找得上很难说得准,也许就是刚放下电话偏巧就找上了呢?自己是负责支付的,既然已经预感到那人有问题并且自己也准备拖到孟经理回来,为什么就没有坚持到最后?应该说,责任全在自己。
方胜男恨不争气,自惭形秽而无地自容。
她跌跌撞撞、恍恍惚惚地走向自己的写字间。她不敢抬头,更不敢跟人打招呼,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背。
今天周围的人好像特别多,一双双眼睛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好不容易熬过了长长的走廊,躲开了过来一双又过去一双的眼睛,却又落入了电梯里更多的眼睛的包围。这些眼睛好像都在瞄着她,都在嘲笑着她,都在围着她要看个究竟,即便有的人背对着她在跟别人聊天,可那一颗颗一动、一动的后脑勺也好像都在指指点点。直到仓皇逃进自己的写字间,置身于只有自己一人存在的空间之时,她才算是透过一口长气。
烦乱和自责催促着她,让她一刻也不敢懈怠地拉开抽屉拿出稿纸,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标题:受骗经过。
那天的情景一直圈在她的脑海里,一刻也未曾离开过,来来回回、正正反反复演了无数遍,所以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在她的笔下都得到了详尽的描述。不知不觉,这份报案材料便划上了最后的一个句号。
署了名,写了日期,她迫不及待地想一分钟都不耽搁地送给郝董,好尽早与公安部门联系,赶快破案,但刚离开椅子却又坐了回来。她不太放心,生怕漏掉了什么,或者有些地方写得不够清楚,反而欲速不达。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下班之后带回家,好好看看,再修改修改更为妥当,赶明天早晨一上班就交到郝董的手里。
一想到郝董,方胜男的心里不由得特别杂乱,近段时间以来的每一件事情在她眼前过起了电影。一会是那些记录着走私的账本,一会又是郝董庄重、沉稳而富有修养的面孔,还有孟经理那匆忙、认真的身影……
他们真的会走私吗?他们像干那种勾当的人吗?他们能做出派人潜入他人住宅非法搜查的事情来吗?就那些账本而言,就自己发现的那些问题而言,细细想一想,到底有多少实实在在的根据?那些细砂还有大量的自来水就一定是用来走私的吗?这其中到底存在着多少经得起推敲的成分?所有的推断会不会仅仅是一种根据不足的猜测?
一个疑问接着一个疑问,就像一把把快刀,将方胜男心里在他们与走私者之间勾画的那根连线不停地削刮,越刮越细,最终发生了断裂。
方胜男感到了内疚,内疚得用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双手阻隔了光亮,眼前是黑色与红色的混合体,方胜男似乎在一个茫茫的彩雾中飘浮。
田芬的那对目光出现了,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地方直对着她。她想说,田芬你是不是误会了郝董,误会了海顺?也许你我都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海顺大厦好像不是一个令人恐惧的牢笼,因为所有的恐惧或许都源自我们的主观臆测。然而话未出口,田芬的眼睛却突然不见了,只有彩雾在上下翻滚。其实,方胜男还有更重要的话要对田芬说。她想说,那些账本有可能是别人对海顺公司的陷害,或许海顺公司根本就没有那些密账,是别人编造了之后故意放在了你的视线之内,想利用你达到中伤海顺公司的目的。一个非常出色的企业免不了会引起别人的嫉妒,糟到别人的暗算,而一向耿直的你,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别人当成了过河的小卒。现在应该是消除误解的时候,应该将那些账本交到郝董的手里,表达你我对郝董还有孟经理的深深歉意……
白秘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立在她的面前,她从眼前拿开两只手,发现白秘书正默默地看着她。
白秘书笑着打趣道:“啥事这么苦思冥想的?”
“没啥。”方胜男遮掩道,“有点儿累,揉了揉眼睛。”
白秘书的目光指着方胜男压在胳膊肘下面的材料,说:“写啥呢,还挺厚,长篇大论的?”
从表情上看,白秘书对这件事尚未耳闻,方胜男却难以启齿,只好搪塞道:“迟早你会知道的。”
“能不能给白大姐早点儿透露透露?”白秘书一边说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往前凑,笑眯眯的眼神完全是在打听一件喜事,“肯定是计划书啥的。受领导器重又不是啥坏事,说给白姐听听。”
看来白秘书真的一无所知,方胜男依然摇摇头,说:“白姐,别打听了,这事你迟早会知道的。”
白秘书反而更加兴致昂然,双眉一挑,说:“兴许,白姐还能帮您出个好主意。”
方胜男惭愧地低下了头,说:“不是啥好事……”话没说完,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刷、刷落下两串。
白秘书收住了笑意,说:“啥事,怎么伤心起来啦?都怨我这张嘴。不问了,不问了。”
方胜男却憋不住了,说:“我把货款给人骗走了,小四十万呢,我对不起郝董,对不起孟经理……”说着,方胜男扑到桌子上,将脸埋进胳膊弯“呜呜”大哭起来。
白秘书呆呆地看着她,说:“白大姐吹牛了,这还真帮不上你。以后你得小心!”说着长长地叹口气,“唉!咋都犯的一个错误呢?”
“有人犯过同样的错?”方胜男惊奇地问。
“是呀!倒不是让人骗过,是丢过。”
“也是公款?”
“可不是嘛,也是出差的时候。”
“谁?”原来还有跟自己犯过同样性质错误的人,方胜男极想知道公司是怎样处理的。
“田芬呗!她没跟你说起过?”
“什么?你说田芬?!”方胜男不禁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白秘书。
白秘书更加惊讶地看着方胜男:“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她没跟你提起过?那阵子,她人一下子就瘦了好几圈!一对好朋友,偏巧又倒霉在一个点儿上。咋就这么不小心呢?”白秘书的目光充满了同情。
方胜男的眼泪立刻停止了下落,先前对孟经理的怀疑瞬间回到了脑海。
方胜男沉默了,原来这真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刚才还傻乎乎地以为冤枉了海顺公司,想把账本交到郝董的手里,幸亏还没来得及那么做!顷刻间,一切懊悔、一切歉意还有对郝董和孟经理善意的理解,全部飞到了九宵云外。
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象到他们会如此阴险,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更加阴险、毒辣,令人促不及防。令人震颤的惊惧迅速占据了方胜男的双眼,又猛烈地钻进了她心脏的最深处,并且不断扩散,抽紧了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
她直愣愣地看着白秘书,觉得自己被一只魔爪从地面举到了半空,又从半空摔回了地面,继而跌进了深渊。看来自己陷入了一个难以解脱的圈套,灾难随时都会降临,当务之急是找出一个可以躲而避之的巧妙对策,但脑袋里忙忙乱乱,忙乱之后依然是一片空茫,始终不知所措。
方胜男呆呆地坐着,白秘书何时离开的,她丝毫也没有察觉。直到下班的音乐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她才从呆楞中惊醒过来,急步走出了魔窟般的海顺大厦,又赶紧跨上了自行车,逃也似地冲出了海顺公司的大门。
第四十一章
今天的自行车好像生了锈,任凭双腿如何快踹急蹬,方胜男都觉得慢不可耐,心焦意躁。她索性在半道把自行车停在一个存车处,随即叫住一辆出租车向高靖的住处飞驶。她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马上见到自己的主心骨。
马路两边的高楼迅速向后闪去,自行车道上的人流在急急忙忙地往家里涌,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无忧无虑地在相互打闹、嬉笑追逐,推着三轮车的小商贩放开了喉咙高声叫卖,交通警站在每一处十子路口,动作利落面带威严地疏导着南行北往的大小车辆。
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初次来到这座城市时,目光所及是一片无边的平房,间或出现的几栋三四层的楼房,十分引人注目。机动车和自行车混合在一条条狭窄的街道,且人少车稀,丝毫没有拥挤之感。四年之后大学毕业,许许多多的高楼拔地而起,犹如一夜春风吹来了这座城市的日新月异。马路拓了又拓,宽了又宽,然而陡增猛长的各种交通工具却使之总也摆脱不了喧闹和手忙脚乱。繁华起来的新兴城市让方胜男和田芬流连忘返,不愿离去,工作的快乐又让她俩称心快意,乐不思蜀。谁知,福薄灾生,快意难存,那一切现已变成了昨日的记忆,恍若隔世。
方胜男自哀自怜,愁绪万千,只觉得扑朔迷离,胸口涌满了愁云惨雾。
高靖的住处到了。这是一栋租赁式公寓,每套房间的实用面积只有十六七个平方米。房小屋矮,身高一米八的高靖不用伸直胳膊,指尖便可触到天花板。卧室兼客厅、小厨房和一个凑凑合合刚能磨开身的卫生间,都挤在这个碰手碰脚的空间之内。
方胜男来过两次,每一次都有一种曲膝弯肘,直不起腰的憋促感。但高靖不然,他认为这种房间紧凑、实用而且租金低廉,非常实惠。
她急急忙忙爬到六楼,敲响房门,但没人应。她想,可能高靖还没有回来,或许正在下班的路上。于是她离开几步,靠近走廊窗户,向外张望。高靖见多识广,通晓法律,是她唯一的希望,今天必须见到他。
忽然,几声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到耳边,像是来自于高靖的房间。她不禁一愣。愣过之后,放轻脚步走过去,贴紧门缝仔细辨听。
这一下听得十分真切,是整理床铺的声音,的确发自于高靖的房间之内。万没想到,恐慌意靡与翘首期望之中,竟会遭遇如此的意外!
方胜男愤怒了!她想猛击房门,进去看个究竟,然后在高靖狼狈不堪、呆若木鸡之时傲然离去。但是,举过头顶的拳头却不会撕破脸皮地猛敲狠砸,而是渐渐伸开五指,只是稍稍加重了一点,拍了拍。
如果高靖依然装聋作哑,仍不开门,软弱的方胜男只能愤愤然但又默默然地带着这种意外的伤痛悄然而去。
她想起了田芬。自己要有田芬那样刚硬的性格、那样健壮的体魄、那样男子气的能力,一定会带着满腔的愤怒一脚踹开这扇薄薄的木门,然后甩开手臂,伸展五指,对准那个薄情寡意见异思迁之人,狠狠地抽他几个耳光。
这时的门里传来了一句应答:“谁?”听起来,明显地带有胆虚和底气不足。
“我!”方胜男虽然不会将愤怒泼洒到门上,但声音却理直气壮。
门开了,方胜男却倒吸了一口凉气!进入她眼帘的,竟是另一副景象。房间之内凌乱不堪,像刚遭过入室抢劫。房间里除了高靖再没有第二个人。
抽屉脱离了书桌,衣柜离开了墙壁,吊柜所有的门都大张着;暖气罩出现了一个不小窟窿,一片被撕裂了的五合板歪歪斜斜地耷拉在地;桌子里的和桌子上的书籍,以及柜子里的衣服、床上的被褥,还有所有的原本整整齐齐地呆在各自位置的东西,无一幸免,被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地。
高靖站在床边,缩着头,余惊未散一脸沮丧地看着她。
方胜男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忙问:“这是……这是咋了?”
高靖探着脚,跨过来,先关好了门才低声答道:“有人趁我上班不在的时候,进来乱翻了一气。”
高靖的回答证实了方胜男的猜测。她不便再问什么,从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歉意。她连忙弯下身,默默地收拾东西。
高靖已将床铺整理妥当,恢复了原状,方胜男抱起被子,抖了抖又拍了拍,整整齐齐地叠到上面,然后转过身,整理衣柜。衣柜由轻型材料和装饰布组合而成,她先将它靠墙摆正,再一件一件地拣起散乱的衣服,打打灰,轻轻地挨个挂回去。
本来是想找高靖出主意的,看看下一步该怎么办。自己陷入了一个新的圈套,如同掉进了一口深井,如若得不到任何帮助,只凭自己的力量真是不知道怎样才能爬出去。但是一见高靖受到了牵连,方胜男不由得产生了犹豫。惊慌也好,恐惧也罢,压在自己的身上只是一份,如果让高靖和自己一起承担,自然就变成了同样的两份,既然爱着高靖,既然是自己引来的祸端,就没有理由让高靖无辜地跟着自己一起担惊受怕,甚至让生命处于危险之中。想到此,方胜男立即改变了主意,对被人骗款的事决定只字不提,并且暂停跟高靖的一切来往,等屋子一收拾好赶紧走人。方胜男感到了一股悲凉。
高靖依然是一脸的沮丧,说:“胜男,东西我自己会整。”
方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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