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灯火烟花的晚上,他叫我的那一声百转千回的姑娘。
察觉我一直在看他,他转过了脸。
“你到底是谁?”我愣愣地开口问,“难道你真的是谢郎?”
两个不同的脸孔,唯一相同的,就是两张脸都是极易忘记的平凡,以及一把引人入胜的声音。
我有点后悔刚才的莽撞。救了他,以后可能要有无数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看了看我,轻道:“起来说话。”
我突然注意到他的身下压着许多碎石,锋利的棱角有的刺进了他的身体。刚才一路滚下来,他身上的伤口又多了不少。
而他一直挡着我,我却并未受到伤。
刹那间我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边自然是慌忙地站了起来,再伸手去扶他。
他站稳后,看着我,“如果你问的是名字,我有一个被最多人知道的称呼,他们叫我舟郎。”
声音徐徐传入耳里,我愣了愣,“你是易容高手?”
他微微点了下头。
恍然间我有些明白,为何他能逃避大夫人的追踪,这样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本身的确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骗过很多人。
我一时还有些反应不来,有种不真实的错觉。总感到舟郎这个名字我似乎有点熟悉,想了半天,终于记起从顾玉遥嘴里听到过他。
一人千面,沧海舟郎,原来我遇到的是传闻中那个,顾玉遥所说易容术最好的人。
却又觉得有些不敢置信,我向他看过去,发现他的衣服已经沾了许多细草,我的鬓发也都乱了,裙子皱巴巴的,这样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交代。
忽然我想到一件事,脸色微变道:“坏了,外面还有你留下的血迹,他们如果在周围搜,一定会发现。”
他看了看坡顶,“我们先上去。”
我刚脱口打算问“怎么上”,他拉起我一只胳膊,双脚离地轻轻飘到了上面。用手肘捣开窗,他先把我送进去,然后自己跳了进来。
可是脚沾地的刹那,他身影晃了晃,站立不稳地往旁边倒。
我立即反身撑住他肩膀,有点紧张:“你没事吧?”
手心按在他身上,滚烫滚烫,白袍之下汩汩的血在涌动,伤痕刺目。我心颤,大夫人对人性命的狠毒,都体现在这些鞭痕之上。
他在我的搀扶下,慢慢在榻边坐下。我看他轻放在榻上的手,柔软而苍白,修长,骨节分明。
那一日,我说怎么在易园中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男子,却原来,他本不是易园里人。
忽然腕上一凉,他反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微微讶异。他眼睛里有一丝棉柔的光望着我,半晌说:“你的经脉怎么了?”
我忽而回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良久才明白过来:“断了,后来接起来的。”
“你们的大夫人做的?”他眸光沉静,轻轻问道。
我没说话,把手拉出来,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暗道,要是我再不回去,恐怕连顾玉遥都会起疑了。
“我去清理一下外面的痕迹,你可以先回去,小心些。”他交代完,手在身上的伤处掩了一下,清咳几声。
我四处看了一下,在脸盆旁边找到梳子,对着铜镜把我乱稻草一样的头发重新梳了梳。
然后我转身望着他,抿了下唇:“你也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他理解我的意思,淡淡颔首。
我还想说点什么,但知道不走不行,只好忐忑不安地离开了院子。看着院外多日无人打理,依然开的鲜艳的紫阳花,我摸了摸鼻子,不由苦笑了一下。
正文 第十八章 恃宠而骄?
我觉得今天我专门是被雷劈的。
我站在院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凉亭之内,顾玉遥身旁坐着两个唇红齿白少女,他亲昵夹了一筷子菜,喂进了其中一个女孩口中。
少女发出满足的笑,顾玉遥便笑着问:“杏儿啊,你以前是哪家的孩子?长的这么水灵。”
我的脚好像在地上生了根,迈也迈不动,一天之内被雷劈一次还不够,又要再劈一次。上午才藏了一个人在小院里,下午回来就看到顾玉遥这般嘴脸。
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我觉得顾玉遥这样坚定不移的实在也不多见。
杏儿咯咯笑着不说话,顾玉遥拿起她的手,看得认真:“杏儿,你手上的茧子这么厚,她们就天天让你干些重活吗?”
杏儿嘴一撅,两眼闪出委屈。
另一位少女机灵地转了一下眼珠子,张口道:“还不是来这儿,没人疼没人爱的,咱杏儿以前,可也是娇滴滴的人呢!”
“哦?”顾玉遥显然更有兴趣,他抬起杏儿的脸,“你是哪家的小姐?别担心,爷自然心疼你。”
杏儿没说话,那位机灵的立刻道:“那就好喽,爷您可要算话!杏儿害羞,平时我们姐妹一向把她捧在手心,爷您更不能亏待她。”
杏儿闻言,顿时娇羞满面。
看完戏,我面无表情走过去。
易园中闲下来的侍女并不多,但今天这两位显然就是的。前些日子走了太多主子,人就散下来了。
我对她们道:“早先黄梅管事说要重新编排你们的事务,让你们去杂役房帮忙,你们去了吗?”
两个女子顿时面面相觑。
顾玉遥阴下脸:“紫蝴蝶!”
我不看他,面对两个人说道:“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都离开。”
杏儿眼里亮着光,就要落泪。旁边那位嘴快的女子,转向顾玉遥,又要说什么。
我迅速逼向她:“规矩你们想必都了解,明知故犯并不有趣。”
那个女子终于也白了脸,说不出话来。
顾玉遥显然愤怒以及,盯着我,用那种他从未用过的眼神。
我心里叹息糟糕,面上却还不能露什么。等那两个女子离开,半晌顾玉遥说道:“紫蝴蝶,好威风啊。”
我赶紧低头,垂眸道:“不敢,那两个侍女坏了规矩,婢子提醒她们一下。”
顾玉遥的目光扫在我身上,听着懒洋洋的,却自有一股危险在其中:“是不是这个园子里,只有你最懂规矩?嗯?就算爷我,也是坏了规矩的,是不是?”
我下意识把心提起来,咬了咬牙,不知道该如何说,爷您确实坏了规矩……
这些事要落到大夫人耳里,免不了又是个把柄。何苦呢,对谁也不好。
我抬眼朝他看去,看他神色阴沉地摩挲着手指,我张了张口,鼓着勇气总算道:“爷,您何必孜孜不倦地寻求着侍女的身世呢?”
顾玉遥的动作停了,他蓦地厉色扫了我一眼,冷冰冰道:“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看他拒人千里的样子,我涌上来的话,不得已又吞回了肚子。请用 访问本站心里泛出淡淡一丝哀愁。
过了片刻,仍是开口道:“进了易园,唯一身份就是侍女,以前什么,都不重要了。”
顾玉遥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向屋内走,丝毫也不想理我,更不想看我。
我在亭外站到太阳下山,才拖着步子走进去,他看着我,我没精神地和他对视着。
他说:“紫蝴蝶,侍女做事要让主子高兴,但你今天做的,让我不高兴了。”
我目光看着地面,淡淡涩声道:“那婢子,只有向爷道歉了。”
顾玉遥微亮的眸子在灰暗的屋子里闪动,让人隐约觉得是不是有看不见的情绪在那里流动:“怎么不问问自己,你的道歉,有几分真心?”
我有些拿不准他的喜怒,如果一句话说错,他恐怕更不高兴。就在我绞尽脑汁,想应答他的话时,顾玉遥眼睛一直盯在我脸上,他轻笑了一声,那笑里似乎有些讥讽。
笑后,他不再理我,走到了床边。
我有些愕然地看着他,良久也垂头丧气,别人的脾气都是见好,这人的脾气怎么就越来越怪?
我打来热水,放到地上:“爷,婢子给您洗脚。”
他坐起来,靠近我,忽然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你身上什么味道?”
听到这话,我瞬间心跳了跳,控制着脸色,尽量茫然道:“哪有味道,婢子怎么没闻见?”将手放到水里,把汗融进去。我已经抽空洗了澡,那些血腥味难道还被闻了出来?
顾玉遥却擦了擦鼻子,道:“一股子兰花香,紫蝴蝶,敢情你今天回去,是特意擦香了吗?”
我心一松,却又一惊。兰花香……
他眼神半是鄙视半是古怪地盯着我:“你终于开了窍?也知道打扮起自己了?”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他,说道:“是爷,你身上的女人香太重了。和婢子没关系。”
“是吗?”顾玉遥将信将疑,慢慢地转过了脸。
我麻利地将他的脚洗好,毛巾一挂,端起盆,马上道:“爷,您休息,婢子去倒水。”
他看我一眼,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我已经转身,朝门口走了过去。
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今天出去遇见谁了吗?”
我脸色不变,转过身,道:“看见了两个巡视的护院,把婢子的院子也搜了搜,不过那时婢子已经出来了。”
顾玉遥嘴角扯出笑:“这样搜来搜去,易园的大夫人还真够草木皆兵。”
我抬起手臂,仔细嗅了嗅袖子,半晌道:“婢子屋后种了不少花,可能沾了些花粉。”
他抬眸微笑:“几时让爷也去欣赏一下?”
我低头一笑:“只要爷想去,什么时候不行呢。婢子给爷引路便好。”
他冲我挥了一下手:“还是这个样子最顺眼,去吧,回来把门关紧了。”
我躬身:“是。”端着盆,轻手轻脚离开屋子。
很显然我的阻止并没有起到效果,至少顾玉遥第二天照样我行我素。
他开始对那个杏儿的兴致很高,和她欢声笑语的,加上旁边那个姐妹的煽风点火,顾玉遥现在对杏儿几乎是如胶似漆,好到有求必应。
中午吃点心的时候,还要我去大厨房传饭。
我实在无言,只能垂着头,去为两个闲的没事干的侍女和一个不靠谱的主子跑腿。
过两天我也打探了出来,杏儿本是浣衣坊的侍女,但她的长相颇为甜美喜人,也因此被调去伺候过几个主子。和她一起的那个女子风柳,完全就是杂役房帮工的了。但此女有一张巧嘴,经常借故贴在杏儿身边,我猜测,院子里会出现关于杏儿是出身某富贵人家的传言,多半也是她弄出来的。
我东摇西晃地端着酒壶和菜肴回来,因为大师傅说小川出去了,所以只能我自己把这些饭菜端着。
杏儿边上的风柳笑得东倒西歪,正哆着嗓子对顾玉遥道:“顾公子,谁以前不是被捧着生活呀,我们杏儿也是娇贵小姐呢!”
我走过去,将菜肴放到桌上,看她一眼。
这两天除了不停地说杏儿以前怎么怎么娇贵,这个女子就没有别的话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得色,挑衅地看着我,嘴巴暗暗吐出一句:“丑人多作怪。”
好吧。
我垂下眼,并不出声。她大概觉得把杏儿的身份说的越尊贵越好,却根本不理解祸从口出的道理。
饭菜既然来了,顾玉遥不希望我在旁打扰他和美人温存,挥手让我先离开。
回到房里,看了看桌上的铜镜,我揽了过来。
第一次正视自己的脸。里面映出一张颇为普通的容颜,其实说普通,都有些牵强了。鼻梁塌着,眼凹蜡黄,相对整个脸型都透着一种别扭。
我认真地看着镜子,不这样看着,还真不知道自己的脸这么惨不忍睹。
我开始感到,顾玉遥对我容貌的刻薄的评价,还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三个多月来,让他这么挑剔的人天天对着我这张脸,真是很不容易。
他有时看见我心情就不好,挖苦几句,说不定也是忍不住了。
我用手挤着自己的脸,摸着里面的骨头,忽地就想起很久前一个晚上,顾玉遥莫名其妙提起的,传闻里神医配制的改变筋骨的奇药。
南海神医断筋接骨的药,还真……不是没有。那本世人寻找的药学书籍,刚巧藏在我们家书楼里。书里记载,那药还有个动情婉约的名字,叫离愁引。
至今我都记得那药的苦涩,苦到四肢百骸,蔓延每一处神经。喝过后忍受了三天的脸骨变化带来的剧痛,只不过神医用药,痛过后可以让人获得重生,我却是变为丑陋。再醒来我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还好,我拍拍脸,没有丑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当初让我喝这药的原因就是,据说此物无法可解,可以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就是所要的永绝后患。
我被窗外的轻笑吸引,自觉地抬眼看外面。
“顾公子,听说了吗?”风柳神秘兮兮地眨眼,“在咱们园子里,曾经身份地位最高的,是相国大人的女儿呢!”
还真没听说顾玉遥被人叫顾公子,这个称呼现在听着,平白叫人抖出鸡皮疙瘩。
顾玉遥明显感兴趣,他的眼里盛满道不明的亮光:“柳儿既这样说,想必知道是谁了?”
风柳瞄了瞄杏儿,下一刻,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我倒想不到这女子,竟然口没遮拦到这等地步,再看一旁的杏儿,反应真是好,两片嘴闭的紧紧地,只是面上氤氲开笑容,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
我吸了口气。
什么时候相国大小姐的身份,变得这么炙手可热了?需要一个侍女都巴巴来说自己身边的人其实就是那位?
顾玉遥睁眼看着杏儿,定定问她:“杏儿,告诉爷,你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杏儿望着他,启唇欲说。
我把镜子放回桌上,摆好,再次走出去,轻飘飘插了一句:“门禁时候到了,两位姑娘再不回去,今晚就进不了门了。”
杏儿和风柳大约料不到我还会出来搅局,登时一愣。
顾玉遥看向我,眉目间敛着怒气,他伸手在杏儿腰眼处一拉,道:“回不去就歇在这儿,爷我不介意。”
杏儿面上一红,风柳已是喜上眉梢。
我没敢让她太过高兴,立刻拔高声音说:“爷,您是不介意,可被大夫人发现两位姑娘夜宿他处,两位姑娘肯定要受处罚。您这不是害两位姑娘吗?”
杏儿脸上的红潮褪去,风柳更是恨不得把我盯死。
费尽心力巴结上一位有钱主子,就被我搅黄了。
顾玉遥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我把目光溜向他,极为无奈。
两个侍女到底还是回去了。顾玉遥提着我的领子,毫不客气地把我扔到了地上。
我摸着摔疼的鼻子,缓慢爬起来。
回头,吓了一跳,顾玉遥此刻的脸上真称得上可怕二字,我战战兢兢地叫道:“爷……”
“紫蝴蝶,平时我念你可怜,待你不错。但你最好注意分寸,爷我的事,你少在旁边使绊子!”他阴沉开口。
我颤着身子:“爷、从何说起?”
“收起你假惺惺那套!”顾玉遥猛地捏住我下巴,狠狠道,“平时我还觉得有趣,但现在,我问你,你成天装这样子给谁看呢?!”
我顾不得他的怒海滔滔,挣扎着说道:“爷,这园子里,九成都只是平凡人家的孩子,您又何必听那两个女子胡说呢?!”
“那还有一成呢?”顾玉遥眼微眯,声音越来越低,“你也知道,对不对?”
我避开他的话语不答,片刻道:“就像刚才的杏儿风柳,只是被管家买回来的两个女奴。杏儿原来不过是渔夫的女儿,她终日在水上打网,所以手心才那么厚的茧子。”
顾玉遥冷冷看着我,半晌才说:“你花了多少功夫打听了这些事情,紫蝶?”
我愣住。
他的话像刀子撂过来:“我对你好,不见得你可以为所欲为。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再不知高低,我就退了你。”
我抬起头看他,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顾玉遥漠然地转过身,“你也不用感觉不公,觉得我过分。你不也是隔三差五在梦里就叫着‘离哥哥’、‘离哥哥’么,我们不过一样,谁也别干涉谁。”
我就如同坠入冰窟,怔怔地说不出话。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自顾回到床上,将灯熄灭了,像是睡熟。我慢慢拖着脚步,沉重地来到床板边,默默地躺上去。
正文 第十九章 公子公子
我缩在里侧,胸口慢慢地有些堵,堵的难受。请用 访问本站
顾玉遥的话像是误会了我,他的意思我明白,却又真的有一种无力感。今夜似乎注定了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正低落到极点的时候,我闻到脸旁袖子里,飘出了一阵阵的兰花香。那香味轻柔,软软地好像拂在了我脸上。
我只觉得心里松了松。
就在这时,竟然听到顾玉遥的话传来:“紫蝶,你有过特别想见到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慢慢放下袖子。
等了片刻没听到我回答,他声音有些暗哑,接着说:“那种特别想看、再看她一次的焦灼心情。而如果,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你……会不会特别想找到她?”
我无法回答他。想再见一次的人,就算真的再只看一面也好,我心里,怎么会没有呢?只是我知道顾玉遥说的是谁,也就更加觉得心底荒凉。
良久,我慢慢地道:“爷,也许你找的人,真的不在易园中。”
“……不管她在哪,”顾玉遥翻了个身,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光,“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
“或许,她死了。”
他认真看着我:“紫蝴蝶,不许你诅咒她。”
这样沉重,我反而负担不起。我喉头有些艰难地移动着,吐字不易。
他说:“她是个美好的女子,所以,她不会死的。也不应该死。”
我牵动嘴角:“这世上太多了美好的人,善心的人更加数不清,岂是个个,都能有好结果。”
顾玉遥仿佛没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像是沉浸在回忆中,柔和地说:“我是在琼林宴上看到她,素影蓝裙,你难以想象,世上会有她那样好看的人。”
只是惊鸿一瞥,那夜月华晚阁,倩女尘霜。却不能再忘却。纵然明知有诈,也甘愿倾听。
我思索着五年前那场盛大的宫宴,只是疑惑,他一个江湖公子,是怎么能够参加朝堂的琼林宴的呢?
此时我并不知道,这个疑问,答案竟会在以后不久就被解答出来了,并且是那样的让我震惊。
“那时她也才十岁刚过,却已是那般美丽了……”顾玉遥的话中有罕见的温柔,温柔地使人叹息。
我不忍,但物是人非,一切都不能重提。皇霜已不在,这样的心意,也失去了意义。
内心挣扎半晌,依旧忍不住提醒他:“爷,您一直这样探寻侍女们的身世,会被大夫人盯上的。”
“大夫人?”顾玉遥的声音重新冷下来,低哼,“我怕她吗?”
我内心深处,也隐隐有点奇怪,这些日子,顾玉遥不像是莽撞行事的那种人,相反,他这样有恃无恐,背后是否果真有什么在支撑?
想法一冒出来,我几乎在黑暗中就打了个激灵。顾玉遥,……会是这样有心机的人吗?
而经历了五年前的那场事,我无可奈何的承认了。没有什么人,是单纯没有心机的。
顾玉遥没再说话,长夜漫漫,尤其难熬。
第二日晨,他却犹像没消气一般,对我冷冷淡淡的,态度也不见好。 我来到院子里,看到几株花要谢了,打了点水,便立在旁边,用手将水泼在枝叶上。
一边泼,一边就走到了门口。门前两个人正好走过来,脚步声在我对面不远停住了。
我抬头,杏儿姐妹站在那,风柳一脸不满地盯着我瞧。
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洒水。我从院前走到院后,再走到院前。眼睛专注盯着开放的花。
她们起先还故意和我僵持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把盆一拎,就要回屋。
两个人终于忍不住了,风柳先道:“顾公子在吧?”
我顿了顿,笑眯眯回头:“不在。”
“你,”风柳气急,“你这女人怎么如此讨厌?!”
我不由正色看向她。有人就是这样,自己做事不拿捏好分寸,却要怪别人。“风柳姑娘,私自来找我家主子,我想这并不是你份内的事。”
“要你多管闲事?”风柳自觉理屈词穷,更有些恼羞成怒,“自己抓不住主子的心,只会找我们的麻烦。”
我朝她和气地一笑:“我抓不抓得住主子的心,不需要姑娘为我操心。然而姑娘确确实实违背了规矩,我好心提醒,也是不希望两位姑娘再错下去。”
风柳的脸涨红,而杏儿则是一直站在旁边默默不说话。顿了一会儿,风柳动了动嘴,还要再说话。
我的目光朝后看去,一声严厉的低喝从她们身后传来:“你们两个,在这儿干吗呢?!”
风柳和杏儿如同被雷电击了一下,脸色刷地变白,颤抖着身体,仍旧不敢置信地转过身看了过去。
身后是杂役房领头管事赵婆婆,皱纹爬在她脸上,严肃又不近人情。她走过来:“一大早就不见你们两个,本来还想安排事做,急忙忙跑来这儿干什么?!”
两人害怕的说不出话。
赵婆婆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问道:“这里是你们该呆的地方吗?”
难为了风柳平时一张伶俐嘴,现在支支吾吾半天,只辩解道:“我们、我们来这儿……向紫蝶姑娘讨教花草怎么修剪……上次成公子让我们帮他剪院子里的杂草,我们、我们差点办砸了!”
赵婆婆喝道:“你们一年才修剪几次花草?用得着来这特地学吗?!”
我笑呵呵对她说:“两位姑娘来这儿没多久,估计也是对剪花草的事上心的。”
赵婆婆看了我一眼,转向风柳和杏儿道:“马上跟我回去,你们的活计派下来了,立刻去领!以后少得空的乱晃。”
两人只有唯唯诺诺,可怜多日心思,全落了空。
估计也是看这么大动静,顾玉遥居然一直没出来,她们伤心之余也只有死心了。
看她们走远,我回身看着紧闭的窗户,他没露面,我也多少有点出乎意料。
草丛里传出轻响,我诧异,立刻转头一看,一颗脑袋窸窸窣窣探出来,居然是紫鸢。
紫鸢上来拉住我的手,便往外走。我略微感到奇怪,便也由得她。
她的手握在我腕间,闷着头一声不吭走向前面。我问她“去哪”,她也没说话。
我愈加好奇,只有跟着她,随她一路将我带领着,绕过东厢,穿过廊院,我渐渐狐疑,越来越惊讶。
然后我拉住她,尴尬道:“紫鸢,别去我的院子了,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她看了看我,还是没说话,手上加重力道,想拉着我继续走。
我开始心里打鼓,要在平时紫鸢想去我的院子,当然没问题。可现在我那里还住着一位仁兄呢……
我心情复杂地看向她,想再次开口,总觉得紫鸢有点古怪。
就在这时,她停下了,看我时,那目光是清清淡淡的。她张嘴:“是我。”
乍然冒出的男人声音,险些没把我惊得晕倒。我张大眼望着她,眼前这张脸,紫鸢的脸,表情却很淡然。
淡然的有些熟悉感。
我指着她:“你、舟郎?……”
我想我的心情该是难以形容的惊骇,我扶着树干,仍不能置信地望着她。那种悚然的程度无异于白日见鬼。
她的眸子露出淡淡清冷,细看有些像流水。下一句仍是男人的声音,“吓到你了。”
我委实是被吓得不轻,嘴唇微微颤抖,看眼前娇俏的紫鸢,却一本正经说着惊掉下巴的话。我这才注意到紫鸢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奇怪,似乎不是她平时有的那种。
“我出来打井水,把衣服上的血迹洗干净。原来的样子不方便,我怕被认出来。”她从树后抱出了一套衣服,正是白色织锦长衫,然后朝着我,点了点头。
我的心也随着他的点头似乎稍微落定,但震撼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平复。我盯着他,仍有着好像在做梦的荒唐感。“你、……居然能变成这样子?”我结巴。
缩骨术,原先只看他样子,竟然不只可以改变脸,连身形都能够变化?!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片刻道:“这个样子你不习惯,等我恢复过来。”
说着将衣服抖开,这件衣裳当时染了斑斑血色,此刻洗净,便可见绢薄衣料下,那上乘质地。他抱着那件白衣走到树后,树干挡住他大半身躯,枝叶垂下来,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听到一阵轻微的声音,似乎是骨骼摩擦的那种极细微的响动,有些沉闷的,但那种感受,却是极其不可思议的。
果然不过片刻,树后传来属于舟郎的喘息声,顿了顿,衣料窸窣擦动,一个人影从树后慢慢现出来。
修长身影,发如悬丝,向我看过来时,仍是那张普普通通的脸。“姑娘。”他叫我。
他挥了一下衣袖,白衣濯濯,飘出丝缕淡香,我呆了呆。
缩骨术是七十二奇术之一,据说大多已失传。我没想到,传说里无限神奇的缩骨术,居然真的能神奇到这种地步?
“你怎么想到变成紫鸢的样子?”过了好久,我终于能问出来,只感觉心里涌动无限奇妙。
他低头去系腰间衣带,轻轻道:“我看你跟这位姑娘关系挺好,用她的样子叫你,应该不会被怀疑。”
我有些微怔:“你叫我、有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我,片刻道:“上次走的匆忙,没来得及问,你的脸,没事么?”
我定了定神:“什么,我的脸怎么了?”
舟郎的目光一瞬间看住我,好像带了某种吸力,嗓音渺渺:“你的脸是不是受过伤?……”
虽说是疑问,但分明已定论。
我不能像他这么平静,后退一步,笑了笑:“你能看出来?”
随即点头:“舟郎果然是高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是淡淡辨不出表情:“高人么。一技傍身罢了。”
我平心静气:“你现在的脸,也是假的吗?”
一人千面,那么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他不说话,只是凝视我。
我忍不住把头转向一边,再次想起了顾玉遥的话语。如果世上还有谁能破解神医留下的药方,便只有舟郎。
不知不自觉上了心,只是想不到,真的会遇见其人。
“那舟郎……”我不习惯这个称呼,顿了一下,转眼看他时改口,“公子,你能把我的脸变回去么?”
话说出来我胸间起伏了一下,有点愣住。
他看住我,那双清淡如水的眼眸,并没有流露出过多情绪。我却尴尬起来,摸了摸脸,干笑。
接下来,他的手伸过来。
轻轻捧住了我的脸颊,他的手很暖和,指尖也是暖的,我站着,没有躲避。
手指在我脸上划动,力道很轻,却可看得出仔细,他仔细地摸着我的骨,一点一点,最后从鼻翼延伸,直至下巴。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他的脸在我对面,一眼看个清晰。“骨裂之痛,远比什么都难捱。特别你已经忍过了一次,再忍第二次的可能,几乎没有。姑娘,你会死的。”
我懂他的意思了。这一刻的心里,竟是空茫没有丝毫感觉。
舟郎温言说:“我能运功把你的脸廓变回去,却没办法让你不痛。”
我抬头看着他,努力微笑出来:“你的回答,和我爹的一样。”离愁引毕生不能解,要想恢复容貌,除非我死。
倘若不是如此霸道,他怎么放心让我饮用。
我往后退,微笑摇头:“要我拿命去换,还是不要了。”
好死不如赖活,我贪生,一向也怕死,没有铮铮的铁骨。
他看着我,眼底忽然漾出些许深意,说道:“你心里面的东西,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我已一路退到了转弯口,摇手笑道:“公子请快回吧,免得被人撞见了。婢子也得快走了,离开久了,爷要叫人的。”
他一时站在树下,没出声。那是株秋海棠,落花在他肩头,人如诗,景如画。
我不禁就暗叹,世上还真有这样赏心悦目的男子,纵使面貌平常了,周身的气氛,却总能将人带到那样的境地中。此人或者也是何处走来的贵公子,不知因何误闯易园。
我看着他,心里复杂地想到,不知道紫鸢知道今日曾有个男人大白天变成了她的模样,那丫头会出现什么反应。
正文 第二十章 紫蝶求佛
过得几日,便有了件喜庆事。请用 访问本站
这一切,皆因大夫人说最近不太平,需要祛祛邪祟。于是便联合管家,在十五这天,从外请了得道高僧进园来,在园中住上三日,一边开办庙会祝祷。
就在靠近西厢的地界上,临时搭了座小庙,请来的高僧就在那里诵经。
因为特殊,大夫人第一次发了条令,允许侍女们四处走动,可以来这里上香。对所有人来说,这无异于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在这样气氛感染下,于是人都蜂拥着来了。
紫鸢姑娘当然不会缺席这样的盛事,来院子里拉着我,就往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挤。
谦虚地说是小庙,其实也没小到哪里去。加上四周的法坛,以及布施的范围,占地也算十分开阔。
所以乍一眼见,还真不是一般热闹。
侍女散在各处,玩闹的玩闹,还有人抛起绣球在玩。到处描红翠绿的,就好像山下的市集般。
紫鸢拉着我:“紫蝶,我们去排队求签吧!”
我一看那老长的队伍,首先就打退堂鼓了,摇头道:“我才不想求什么签。”
紫鸢苦了脸。
我眼珠一转,笑道:“不如你在这先排着,我去给你整两个热乎乎的红薯来。”
她喜笑颜开,点点头:“好,我就在这等你。”
我搓了搓脸,迅速往旁边跑开了。
路上看见不少人,手里拽着风筝线,衣袂飘摇的年轻公子,和娇媚可人的侍女在空地上奔跑。似乎真的和山下的那些庙会一样,那么充满着欢乐气氛。
然而这里又怎么可能真的和外面一样呢?
我扭过头,逐渐接近东边的院子,人就越少了。
我看到有两个拿着包袱的侍女,梳着寻常的发髻,慢慢朝易园的大门走去。她们是石盈和石灵姐妹。我想起来,今天她们要离开了,不久前有人花了大价钱,将她们赎了出去。
我站定,慢慢看她们走过角门,被管家引领着,在她们转过弯的时候,突然其中一个转了一下头,目光不偏不倚,与我对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我看到石灵嘴角轻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笑让我不明其意,愣神的时候,她们两姐妹已经转身离开了。
我怀里抱着红薯往回走,紫鸢远远朝我招手,她已经快要排到庙跟前了。我把从大厨房锅底掏出来的热山芋递到她手里,她开心地捧在手里,动手揭开上面的皮。
她一边吃还一边往前面张望,担心地说:“在佛门前吃东西,会不会显得不敬啊?”
我笑着看她:“我佛慈悲,不会不允许你吃东西的。”
她笑的更欢,脸被风吹的都已经红扑扑了。
大家都要求神佛保佑,所以队伍排的一眼都望不到尾,紫鸢将另一个塞回给我,“你也吃一个吧,大清早被我拖着,都没吃饭呢。”
我朝门前一看:“来不及了,马上就到你,准备要进去了。最新章节,最快更新尽在 ”
紫鸢显得又兴奋又有点儿忐忑,不停地搓搓手,半晌问我道:“紫蝶,你说大师会说我什么呢?好还是不好?”
我把红薯揣进怀里:“自然是好的,大师一定夸你聪明伶俐,绝对好命。”
她白了我一眼,却咧着嘴巴发笑。
队虽然排的长,但庙里,一次只能进一个。眼看前面一个人进去了,紫鸢就眼巴巴瞅着门口,望眼欲穿的程度可以媲美望夫石。
过了约有半刻钟,那名女子终于出来,脸上有淡淡的笑,似乎结果不错。
见门口的小沙弥招手,紫鸢兴高采烈地拉住我,要和我一同进去。
我刚要说不用,后面已经有女子不满地叫出来:“喂,她又没排队,怎么也能进去?”
紫鸢当即回嘴:“她是和我一起来的。”
争执间,门口小沙弥开口说道:“来了即是有缘,就请这位施主一并进去吧。”
我无可奈何,被高兴的紫鸢拉进了门。
里面相当安静,正对面供着一尊佛像,佛像旁边有一个苍老的和尚坐着念经。
一位穿着灰色僧衣的中年和尚站在佛像前,对我们露出和善的微笑。他手里拈着一串佛珠,道:“欢迎二位施主。”
紫鸢贴着我耳语:“紫蝶,我第一次见和尚诶。”
我不知道说什么,对面的和尚却不曾介意紫鸢孩气的行为,呵呵笑了笑:“贫僧法号尘缘,这位施主请向前来。”
紫鸢红着脸,在蒲团上跪下来,尘缘和尚递给她一个签筒,她闭上眼睛,十分虔诚地摇了摇。
一支签掉落而下,紫鸢紧张地盯着。
尘缘把签捡起来,看了看上面,便微笑:“姑娘运道之奇,此乃上上大吉签。”
紫鸢红光满面,嘴都咧到不知道哪去了。
我也勾起嘴角,上上大吉签,这签可比上上签更难求。
尘缘道:“敢问姑娘,求什么?”
“求什么?”紫鸢一愣一下,片刻眼底有亮光闪动几下,微微低头,声音里多了几许怅然,“我希望……能有机会、再看到父母一面。”
我怔了怔,轻轻看向她微垂下去的面庞,瓜子小脸上此时看着有点哀伤。
殿里有些安静,尘缘微微一笑,伸出双手将紫鸢虚扶起来,道:“请姑娘随贫僧到后堂,取解签文。”
紫鸢有些茫然地转头望了我一眼,我冲她点头,“去吧,我在这等你。”
她低头随尘缘绕到后头去了。
庙里只剩下我,和那个闭目打坐的老和尚。我感到些百无聊赖,抬头看着面前宝相庄严的佛像。
佛脚下万朵莲花,普度众生,众生皆苦,却并非人人都能菩提顿悟。
我想,大夫人那样的人,怎么也会想到要求佛?她本该辣手无情,就算生时作恶,死后也应该无畏。可是佛家不正是讲究如此么?宽大为怀,不管做了多大的恶,都能被包容。有些人就在生前拼命作恶,做尽了坏事之后,再在最后弥留之时惺惺对佛忏悔,以为能够?
( 易园侍女 http://www.xshubao22.com/3/38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