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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黄莺捂着胸口,恨恨地抬眼道:“技不如人,我们甘拜下风。”
绿衣少女一脸得色地扬眉:“承让啊承让。”
“公子一意孤行,不要连累令弟才好。”黄月动人的眼波流转着,轻笑,“……既然讨不了便宜,我们只好罢了。”
黄双脚恨恨踢了踢地上昏死的欧阳金环:“把这个废物带着。”
两人便架着一个壮汉,转过身,比来时更鬼魅,四人再度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地方。临走时,黄月还是回身笑了笑:“大小姐,你真好命,谢家一对兄弟,都这么护着你。”
绿衣少女发丝飘舞,神气活现冲着空中道:“就说是手下败将,怎么样,吓跑了吧。”
自始至终,谢欢在马车上没动。
靠在春桃身上,我盯着那缕孱弱青影,咬了咬唇复杂说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谢欢头微抬,即使看不到面容,仍能感受到声音里那缕暖意:“小姐言重了。不知可有受伤?”
四下里一静,我摇头,莫名微窘,“没有。”
我抬头,今日是险象云集,每一项变故都那么出人意表,要不是遇到谢欢,我和春桃的下场,不是就和那侍卫一样?
绿衣少女没得意多长时间,慢慢地脸色一变,团团转道:“哎呀这可怎么办,公子的马车坏了,我们怎么赶去宫里啊?”
我回头看了看……缓缓道:“不如谢公子乘坐我的那辆马车?”
顶上黑纱隐动,谢欢望过来。
春桃讶异地望我,绿衣少女也抬起眼,水色眸子盈盈盯在我脸上。
我看着地上,侍卫僵硬的尸体就堵在马车前面,我竭力压住心底泛起的恶寒感,道:“正好我们的赶车人也没了……现在凭我和春桃,也赶不到皇宫里去。”
尽管经历了这样一场阴谋,宴会还得准时去,不去,就是抗旨。一样有理由治死罪。我心中有点冷。
“那便有劳小姐。”谢欢此时点点头,轻缓说道,“赶车的事,就交给刘叔吧,他认识路,一定能最快走到。”
绿衣少女转脸冲一旁笑:“嘻嘻,老刘,公子爷叫你刘叔呢。”
赶车老人颔首:“老奴有愧。”
宫里派的马车,虽然凶险,外表派头却极是派头的。又华丽又宽敞,前头的马也都是高头大马。
少顷,赶车老人和少女,便扶着谢欢,慢慢走到车前面。他倾身上车时,我立刻便闻到他身上一股子草药的味道。我有些愕然,尽力不去看侍卫的尸体,我和春桃也都先后钻到了车内。少女挤进来,便眨眼看着我。她和春桃坐在一块,我便和谢欢对面坐着。
谢欢道:“陛下的宴是在申时,我们快马加鞭,应当赶得及。”
我心说,申时,都快太阳落山了,就算百花盛开,也看不到啊!
外面轻轻一动,赶车老人挥动马鞭,缓缓赶动了车子。在马车内,春桃递给我一根簪子,我把松散的头发绾住。
谢欢沉凝端坐,他一直没将斗笠摘下,模样也不露。那股药味也弥漫的更开,很杂,似乎各种掺到了一起。很显然若不是常年喝药的人,身上怎会有如此的气味?
看着对面不吭声的人,我说不上心中是何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与谢家大公子面对,谢留欢的哥哥。曾……不知为何向我提过亲的人。
只在忽然间,在车内杂乱的药味之中,飘出了一股极淡的兰香,花香柔淡,飘进我鼻子内,我便是一震。
我悄眼向他看过去,丝毫也看不到他的脸,我压抑着心跳观察他,却料不到绿衣少女鬼精灵,朝我看了看后,扑哧笑出来,老神在在说:“相国家的小姐,你总盯着我们公子作甚?”
我的目光朝旁边游离状瞥了瞥,看到春桃脸红了红,多半,是替我红的。
我窘的很,只有大着胆子道:“谢公子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一个帮过我很大忙的恩人。”
谢欢便低低应我:“哦,不知是谁?”
我低头琢磨着怎么说,绿衣少女又道:“咦,我家公子还没露脸,你怎么知道公子像你认识的那个人?”
我顿了顿,也慢慢一笑:“大概就是所谓眼缘吧。公子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我已试探的非常明显,倘若谢欢是舟郎,我心觉得怎么也该给我点反应。
但对面的男子,没有什么显著地表示,等了片刻,他却淡淡笑了一声,低柔道:“大小姐如此有情有义,那人若是知道你一直将他放在心里,也必定非常高兴。”
绿衣少女眼珠子又开始转,笑道:“不过恩人嘛,我家公子才帮过你,勉勉强强也算小姐你的恩人了吧。”
谢欢却止道:“绿衣,你少说些。”
我微怔,谢欢淡淡咳嗽了几声,绿衣少女立刻娥眉蹙起,他掏出了一块帕子按在嘴边上,咳嗽声渐有点低沉。绿衣少女忙倾身说道:“公子你衣服裹紧一点,把脖子护好了!”
我看他裹大氅的身影微微颤抖着,并不像假,但我也知,舟郎虽然受过一次伤,却并非病弱之人,难道,真是我想错了?
暗暗攥紧了手,我轻轻垂眸,没有再说话。
在日头彻底偏西时刻,老刘赶的马车终于到了燕玄的皇宫。
马不停蹄赶到大正门外,俨俨鎏金的门环,缓缓悠然开启,那一刹那,我也才忆起,十岁时风华高涨的琼林宴,我在上面跳了一支凤台舞,当时新帝还赏赐了相府一盒珠宝。
帝王之心,绝情如斯。
两个宫廷护卫将马车拦下来,质询道:“里面坐的什么人?”
从门缝中,我看到老刘亮出了一块腰牌,道:“这是相国小姐,和谢家公子的车驾。”
“门打开我们看看。”微暗的天色下,见到两个侍卫面无表情的脸孔。
我握紧的手心有些出汗,微微紧张,车门打开来,侍卫的目光朝我瞥了瞥,那目光冰冷,几乎刺的我心口一凉。
心底缓缓地想到,看来这宫门,我是易进不易出了。
老刘重新关上门,我在寂静中沉默下去。这些人看到了我还活着,今夜的宴,后面必然还有麻烦等待。
马车再次行了约近一炷香,便晃悠悠地停在了一处地方。绿衣少女眸光扫了扫外面,便跳下了车。谢欢淡然说道:“前面便不能走了。需得下车步行,小姐,我们便在此分别吧。”
我看着他:“公子不去花宴上?”
他双臂轻拢:“我本意也是凑凑热闹,就不去了。四下逛逛正好。”
我拧眉,进宫却不面君?能这样?
他像是冲我微微点了下头,绿衣少女伸出手,将他从马车上扶下。几人顺着路,便朝前走去。我张了张口,最终依然一个字未说出。我想知,那黑纱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想必就是看到了,我也不认识。那人,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他真实的样子。
我离开马车,春桃握着我的手:“好亮啊,小姐。”
宫中四处都是明亮的灯笼,虽不至和白昼相比,却也端的光明照人。晚间举行的花宴,看起来也更加溢彩流光,娇花衬明灯,别是一番风情。
后来是个太监,将我和春桃引去了御花园,我打眼只看到衣裳华丽的许多女眷,个个的装扮都是平时罕见的雍容。
心底揣测是凶多吉少,我便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多躲一时是一时,要是能捱到花宴结束,才叫好。
我低着头,尽量不惹人注意的慢步走着,庆幸我穿的衣裳还没有那么夺人眼球,行来过往看见我,都跳了过去。
“刚才听人回说,相国家的小姐已经到了,想必,正在这儿呢?”
这声音跟恶鬼催似的,我生生打了个寒颤。转脸扫过去,但见耀眼夺目的凉亭之内,摆着一只高高的椅子,椅背上雕龙描尾,金光刺目。
我看不清坐在椅上的人,却能看见站在椅旁边的女人。一身华纹滚边的绸缎衣裙,领口描金,勾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红牡丹。贵妇人的脸同样妆容精致,只是眉目含威,那股隐隐的冷傲感,却是其他女子所没有的。
我立定脚步,眼底泛起微微冷意,自然,赵夫人的威仪,岂是人人都能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写着写着睡着了~于是俺凌晨更新的愿望也泡汤了……╮(╯▽╰)╭
不知不觉就写了快五千字,美人还没找到露脸机会,失策失策~分成上下写吧!另,因本章特殊性,不许霸王偶,所有霸王了又不留票的都不是好娃~~看在偶蛋糕都米好好吃就来更新的份上~~灭哈哈~~
番外 兰君
二十五年前,苏州谢夫人产子,这是她十五岁嫁入谢家,八年来第一次孕子。
这个出生的孩子,便是谢家的长子。
谢铭渊只得一位夫人,爱如珍宝,奈何谢氏一门近几十年来始终子嗣艰难,原本的大家族也有些担忧起来。
这个新出生的长子,更是为谢家上下,添了重重的愁云。
婴儿极瘦,说是瘦骨嶙峋也不为过。在那娇小的身体上,一片又一片的红斑,昭示着这个孩子的不健康。
谢夫人产后虚弱,却终日止不住掉泪。怀中的儿子,日复一日不睁开眼。
这是个一出生,便病弱不知生死的孩子。
谢铭渊安慰夫人无果,新任谢家家主,愁云惨淡。
那几日的夜晚星辰,总是遍布天宇,连续几个月,夜夜晴朗的天气。
谢铭渊站在亭中观望,看到了一位路过门前的相士。
相士说,前日天空中,有帝兰星陨落,这位天上兰君,正在寻找寄主。
帝兰天星,比转世投胎的帝星,更要尊贵。乃是天宇苍穹,无双之星。帝星尚有世世轮回,每一代,每一朝,都会有不同的帝星降世。
而帝兰天星,却是亘古朔今,仅此一颗的星辰。
相士曾言,我怕你谢家,承受不了这样的无双福祉。
谢铭渊默,他回头,看见夫人与儿子尽皆憔悴,婴孩沉睡,命悬一线。
那我儿,能为兰君寄主吗?
相士道,即使他日后一生孤寂,你也定要他活于世上?
谢铭渊肃然,说,只要我儿,能堂堂正正立于这天地间,我就要他生存的权利。
谢欢,这个普通到平凡的名字,便成了谢家大公子的名号。大公子成长,身弱药不断,却一年一年,安然长大起来。在那病弱残破的身躯中,究竟隐藏了怎样坚强的灵魂?
大公子在院前种满了花,各种不同的娇嫩花朵,他不出院落,来人远远地在外面看他,就能闻见满院子的清香。下人都说,公子是想遮掩自己身上的药味。
五年后,相士再次路过谢家门前,说道,我刚自帝京而来,那里一个女娃娃,命相同样贵达九天。
只是她注定一生孤苦,半世流离,所以说,命相太贵,有时真不是好事。
相士朝院内张望,五岁的谢家大公子,坐在繁枝青竹之间,眉目清淡,面庞孱弱。二十年后,人人都知道谢家二公子,是罕见的俊杰,风流潇洒,英俊不凡。而除了谢家的人,却没有人知道,大公子终日隐在花间的容颜,有多么的惊人?
相士捋须,摇头一叹,走时递给谢铭渊一张薄纸,上写名字。
等谢家大公子长成之日,你们便让他向纸上的女孩儿提亲,若是能成,也是一段天赐良缘的成全。
若是能成,也是一段天赐良缘。
可,哪有那么容易成呢?纵是天赐良缘,也未必能水到渠成。
在谢家大公子出生第二年,谢夫人被产婆断言,又怀一子,待生下,又是一儿。取名留欢,留欢,留欢,岂不是真的想留欢?
作者有话要说:在鞭炮声中,谢欢的番外就酱出炉了~美好吧美好吧~哈哈~收到一个地雷,么口,在春节当鞭炮放吧(*^__^*) 嘻嘻……
第四十七章 美人公子(下)
她的眼神直盯向了我,一边对身旁道:“陛下,这可是相爷千金头回露面儿,您可得好好看一看她才行。”
我情知躲不过了,拉了拉春桃,干脆转身,就在原地跪了下去,俯身拜倒。
我就是叫了吾皇万岁,隔了这么远,估计皇帝也听不到,索性闭紧了嘴巴,和春桃只顾埋头跪着。
倒是周围一下子都静了下来,那些个女眷,都诧异着慢慢停了下来。在我身边的,更是发出了一阵阵唏嘘的叹声。待总算反应了过来,都不约而同纷纷往旁边闪开,将我从道路中独立了出来。
春桃紧张的身子都颤了,这情形才是典型的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神经还没从刺杀的余波中舒缓,就又开始绷得极紧。
远处龙椅金光璀璨,我周围的灯笼也很刺眼。帝王爽朗的笑声却一直穿透过来,“那跪着的就是嘛,果然已经来了,什么模样的,让朕瞧瞧。”
我骑虎难下,慢慢抬起头,太监们拎着灯笼,刷刷就往我脸前凑。我在这强光中不由迷住眼睛,眼泪都要刺下来了。
真是明帝一句话,当做圣旨一样执行。
过了片刻,灯光中我看到明帝侧身向旁边,又道:“朕就说,相卿这一双女儿,相貌都是极好的。先前凤凰美人名满京都,现在瞧瞧这大女儿,也是仙姿妙尘啊!”
赵夫人低笑回道:“为了陛下这一句仙姿妙尘,霜小姐明儿也要名满京都了。”
我眼观鼻,鼻观心,装哑巴。
“皇霜……是指给探花了吧?”明帝悠悠问道。
“回陛下,正是呢。”
“好,探花郎年少英杰,正是英雄美人,般配,般配的很。”
“可不是吗,陛下指的婚,自然英明。”
平时真看不出来,在易园那么冷面铁心的赵夫人,也有这般笑意深深的时候。果然对着当今天子,任谁都得送出一副笑脸儿来。
“对了,”明帝忽地朝我望来,“朕派去接小姐的侍卫在何处?宣进来,朕问他点事。”
春桃身子一晃,就要栽倒。
我的手从袖子里悄悄伸出,不动声色拉住她,半晌,缓慢轻抬头,也不管明帝看不看得见,冲龙座上摆出凝重之色:“回陛下,刚才来的路上,臣女遭遇奸人刺杀,那位侍卫……已是不敌牺牲了。”
事到如今,我不过就是陪着,这深宫院落的一群人,唱一场大戏。皇宫大内,哪一个不是演戏的高手,你再能装,能骗得过他们的眼吗?何况这两人对真正的情况,本来就心知肚明。
“啪”,杯子重重搁下的声响,明帝袖袍轻垂,指着我说:“相国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现在的场面,谁都看得出,叫我相国小姐是给我面子。没直接叫拖出去斩了,这位帝王是按捺住了多大心性。
“回陛下,臣女刚才遭人刺杀……”
“放肆!”明帝怒斥。
我后半句说辞被咽回肚子里,明帝凌厉的视线盯在我身上:“你等女子,休要胡言乱语,再说一句,别怪朕不给相卿面子。”
装的还真像。我五指抠进了肉里,低头暗自咬了咬唇,片刻仍艰难道:“臣女说的是真的,陛下明察。”
火光中,明帝的脸看起来似乎阴晴不定。我额头碰到地上,愈加朗朗开口:“臣女以尊严性命担保,绝未欺瞒君上,就在刚才,臣女与丫鬟险些命丧宫外,天子脚下,却有那样的奸人为非作歹,根本就是公然藐视皇威。请君上一定为臣女做主啊……”说着说着,我声音自然带了哽咽。
春桃被我惊着了,旁人一见,她那苍白的脸,还真做不得假。
这一番逼真到以假乱真的演技过后,起码糊弄住了除了明帝和赵夫人两个当事人以外的其他人。
也终于成功地让明帝顿了顿,半晌,他的声音总算意料中的缓和了缓,“皇霜,你可是我天朝卿相女儿,所言所说,可千万不能丝毫妄言。你刚才说的,确是真话吗?”
叫我皇霜,看来事确有回转余地了。我不遗余力继续说:“若有半句虚言,臣女愿以死谢罪。”
此刻什么毒誓都没忌讳了,豁出去了。
果然明帝的声音又缓了缓,“似乎”确定了我说的是真话,道:“皇霜,你要明白,在京城发生这种劫持贵女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你的话,究竟有几分考量,代表着什么,你也该懂得。”
我额头都要青了:“臣女明白。”
皇帝派去接人的车架,半途侍卫死了,这是多大的事儿。
他一句话就把刚才的事归为“劫持”,胆敢做劫持这种事的,必是“乱党”。三言两语,弄了块遮羞布,把责任推到了莫须有的人身上。怪不得自古帝王心术,深沉如海,独一无二。
现场这么多人看着,对于皇帝下的结论,印象也必定根深蒂固。日后有人想往别处想,都不太可能。
旁边的赵夫人冷眼旁观多时,此刻明亮地笑出来,“京城重地,倒是奇了。有谁人如此胆大,你倒说说,刺杀你的人是谁呀?”
我咬牙死忍,深恨她这种明知故问的姿态。奈何偏偏只能说违心之语,道:“臣女不知。”
明帝的声音终于又怒了,拍桌道:“岂有此理,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事!叫朕查出来是哪路乱党犯上,朕断断不轻饶!”
赵夫人忙劝慰:“也是那侍卫可惜了,一片忠心却落得陈尸荒野的下场。”
我望她一眼,荒野?呵,她怎么知道就在荒野?
明帝道:“那可是朕的御前带刀侍卫,早知如此,朕定不让他去啊!”言语中似心痛不已。
他上下嘴皮一动,那不知从哪来的替死鬼侍卫就成了义勇忠诚。还御前带刀?当御前带刀侍卫那么好当的?
我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嘴皮不翘起来。
舌头还得违心地转动,说憋屈的话:“因为臣女一条命,连累了陛下心爱的侍卫,臣女真是心有愧疚!”
赵夫人还是笑着,语锋渐寒:“陛下的侍卫死了,那么,霜小姐和丫鬟,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时候我很佩服大夫人,她能做到一种地步,使得她完全像地狱里爬出来的笑面鬼,就是索命来的,追着你不放,至死方休。
我猛吸一口气然后额头再次撞在地上,呼出一种深重的腔调:“陛下的侍卫勇猛无敌,敢于和对方周旋,臣女和丫鬟这才获得了逃脱的机会。臣女对此相当钦佩那位侍卫的义勇,因为舍生取义,以致最后才……牺牲了。”
离开易园良久,编瞎话的功力仍在。舌头貌似在打结。
明帝宽宏的声音轻轻传来:“皇霜也受惊了,此事别放在心上。你放心,这件事朕一定彻查到底。堂堂相卿的女儿被刺杀,无论如何要严办凶手。”
我叩头:“谢陛下做主。”
这时一个执着拂尘的太监脚步无声地穿过旁边,走到龙座前,附耳轻轻说了几句。只听赵夫人轻笑的声音片刻后响起:“太子爷人在中庭,探花郎和状元公都到了,陛下是否考虑移驾?这里留给嫔妃们和女眷就行了。”
“太子来了,右相也陪在身边,朕和夫人正好过去。”
却是赵夫人又凑近笑道:“不过,这探花郎来了……倒是和霜小姐一对儿呢!”
明帝顿了一下,慢道:“皇霜是女子,还是不去那边了。成亲前,两人也不必见面。”
我求之不得,立时叩首:“谢陛下恩准。”
龙辇轻起,一堆女眷眼巴巴的望着下,明帝被慢慢地抬离了后花园之中。这是燕玄朝开国以来,第三任君王,太祖玄孙,当今中原的明帝。毫无疑问他是百姓心中贤明的君主,国泰民安,有雄才伟略。
帝王的心那么大,装得下江山万里,看着他,我就知道,我这平凡小女子的生死命运,远不在这位帝王的眼中。
膝盖跪麻了,额头很大可能已经碰红了。春桃使力把我抓起来,我摸着头,竭力不使自己晕头转向。
和春桃刚一转身,就见黑压压一群女人。“相国大人的千金,从来只闻其名,怎地今儿一出现,就把皇帝陛下一名侍卫害死了?”
我额头正痛着,耳内就听见了这么一句不中听的话,当下双眉一皱。我抬眼一看,面前一柔美女子,在华丽宫灯掩映下,更是唇红齿白,恍若仙子。
她笑盈盈地看我抬头,便忽地把笑脸一收。
站她旁边一名女子,看样年长些,也稳重些。穿着菱纱的衣裙,眼光中已细细看了我一遍,笑道:“方妹妹,快嘴巴别那么毒了,这可是相府的小姐,你好歹顾忌着点儿!”
春桃冷冷的眼风扫了过去:“不知几位小姐是谁,说这样的话,也未免太失了教养吧!”
两位女子笑容一僵,之后的女子便缓缓笑了笑,道:“这位是庆国公女儿,方静。至于我,我是顾华西。”
方静扬了扬眉,牵起顾华西的手,说道:“顾姐姐的名号,仅排在凤凰小姐之后,乃是京城有名的名媛之一。”
“哦,”我笑眯眯,“没听过。”
能排在凤凰之后,那本事应该不小啊。
方静脸一板,有点不高兴。这些闲碎嘴,就好像苍蝇在耳边飞,说它多大的伤害,也不见得。但就是嗡嗡嗡,让人心烦气躁,厌恶到顶。
我皱着眉,别过脸,不想理会。
顾华西嫣然一笑:“那是,听说霜小姐失忆了,脑子不好使,不知那过去五年,和什么妖魔鬼怪在一起呢?”
方静挽着她:“对啊,也不负霜小姐妖孽的称号。”
我忘记了一件事,这些都是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就算再出名,气量也大不起来。春桃嘴一撇:“有什么好得意,还不是排在我家凤凰小姐之后,又不是风头无两。”
顾华西柔声道:“我是比不过凤凰小姐,但听说,凤凰小姐也不喜欢她姐姐啊。”
“别说比不过我家凤凰小姐,”春桃冷冷扫过去,“你就是和我家大小姐比较,你的相貌也太次了一点。”
顾华西语噎。方静立即说:“光长的好看有什么用,就凭霜小姐的名声,连丫鬟都管不好。这种品格,还要嫁给探花,不知探花郎心里怎么后悔呢。”
我眼珠一转,抓住她的重心,笑呵呵道:“我配不上探花,不如我请陛下再降旨,取消婚约,让陛下把探花和方小姐凑成一对,如何?”
趁方静明显一愣之间,我把春桃往前一推:“几位小姐代我好好调教这丫鬟,我就去请陛下降旨啊,降旨……”
一堆看热闹的名媛女眷,我在她们目光注视之下转身,果断地走出了后花园。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陈又茗这颗萝卜再烂,也有人爱。
垂头叹气地在四周闲逛,还不敢走远,皇宫这么大,我再迷路就得不偿失了。我只是散心,走了约小半会儿功夫,就看到不远处,一盏独立的灯光在前面的草地上。
我一边慢慢朝前走,一边细细抬起眼看。
只有一个青衣淡雅的身影,静静地半坐在花草丛间。
灯也静,人也静,好像化外一缕仙,与宫里别处的喧嚣格格不入。仿佛福至心灵,心里就知道是他。
我慢慢走近,闻见熟悉的药草味,叫道:“谢公子?”
那人转过了身,肩膀垂着青丝,一盏宫灯就放在他的脚边。清晰照出,他的脸,纤羽芳华,犹如谪仙。
只能用完美形容的一张脸,璞玉成雕,我努力平复着心中的起伏,再度开口道:“谢公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敢情偷酒喝吗?”
谢欢不期然地露出了一笑:“霜小姐,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一开口,便知没错。
宁静如斯,只一眼便可烦恼烟云散。
我拍拍衣裙,笑了笑:“不介意我坐旁边吧?”
谢欢只笑:“浮华宫宇,小姐不去饮宴,却愿来陪我这个陌生男子?”
我狡黠一闪:“陌生男子?哪来的陌生啊?我看谢公子,救命恩人,倒很可亲。”
谢欢把宫灯提到另一处,给我让了个地方。
头一回席地而坐,我往周围一看,问他:“那伶俐的姑娘呢?”
谢欢道:“绿衣没来过宫里,我让她玩去了。”
我看了看他,敢让丫鬟在皇宫里玩,也真是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扭过头,我看着旁边的坛子,笑咯咯道:“公子哪里找的好酒,香味真醇烈。”
“是带来的半坛女儿红。”谢欢抚着酒坛的泥封,目光看着。
我歪头:“怎么还不喝?难道,找不到酒伴?”
谢欢的眉眼淡淡垂了下去,含着笑:“确实……是想找个酒伴。”
“那好说了。”我一伸手,把酒坛子搬过来,扯掉了封盖。
再次看了一眼他,他没问我会不会喝酒,我笑了笑,主动凑上去,抱着坛子喝了几口。
我眯眼看向他:“谢公子,我问你个问题,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他微微一笑:“你说。”
这一瞬我有点错觉,觉得这把清润的嗓子和舟郎的有些像,一样那么百转千回,如闻清音。
我抱着酒坛,有点怔:“为什么,当初你要向我提亲?”
他顿了顿,清隽的目光朝我脸上望过来,我定定和他相视,他忽而轻笑,没喝酒,声音却如酒意一样微醺:“可能、有缘吧。”
我笑了,片刻低头,盯着酒坛发怔。手指从泛着凉意的坛身上划过,我抬头冲他笑:“到底有缘无分,君王陛下赐婚旨,我得和陈家联姻。”
谢欢的眼睑垂了垂,只是这么微微一垂,我便看不清了他的神情。只是片刻听他道:“探花郎,年轻英才,也是好儿郎。”
我又喝了几口坛中酒,兴许酒意上头,我醉意醺醺,眼内朦胧笑道:“是吗,我倒觉得谢公子极好。”
谢欢在乍然中抬头,与我对视:“小姐真的觉得我好?”
我真是胆子肥了,居然道:“你,自然好。”
“那,百花盛开时候,我再登门,向小姐提亲如何?”他语调轻轻,语意深深。
我眨着眼,好半晌,恍惚才反应过来。看着对面的男子,偏偏他不像是个开玩笑的公子哥。我缓缓地动了一下嘴角,道:“谢公子说笑,……众所周知我与陈探花,圣旨已昭告天下,岂能再被提亲。”
谢欢指骨轻缓叩在坛上,目光望远处,脸上仿佛郑重:“只要你愿意,待,来年冰雪消融之际,谢家,必迎娶小姐过门。”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粉热情~收到好多个新年祝福~在这里集中向大家说一声啦,筒子们新的一年要快乐快乐再快乐!()/~哈哈
第四十八章 子夜画屏
今夜的星光好像也特别亮,我有些微微地惊怔,愣了好久好久。直至,他眼里的光,让我终于确信他是当真的。
我挤出了一抹笑,低头半晌,攥住衣角轻轻地说道:“以谢公子这般的品貌,还怕娶不到贤淑良媛?”
他没有回我,错开我伸手握住酒坛另一边,轻轻一拿:“酒,小姐还是少喝点好。”
我精神不佳,酒坛自然从我手里滑了下去。
怔怔看着他,他的目光和我对上,那般清隽,就像一缕水流过我的心田。他淡雅的嗓音说道:“我这样的身体,是不会有姑娘家肯主动嫁的,也耽误不起人家。”
我看他在光亮下微微发白的面色,咬紧了唇,心底一黯。
这般的男子,却偏生让他体弱,是天妒英才,还是说,若果让这样的男子太过光芒刺目,会让所有人都失色?
蓦地。谢欢神情一动,清冽目光扫向我脸:“有人来了,你躲一躲。”
未反应过来,他已扣住我腕间,伸手将我一拽。这谢家大公子用的都是巧劲,我不及防栽倒,正被他双手绕住。
我心跳有点快,他已将我向旁边草坪,轻柔一推:“别发出声音,等我走了再出来。”
瞬间宫廷生长的茂盛的草把我掩住,他将宫灯提到了另一处,顿时,我这里周围便一片漆黑。
我已听到前面有人踩在草上的窸窣声,那时我在想,谢欢不会武功,但这耳目不是一般的灵敏。
我卧在草里看的分明,那逐渐接近的身影颀长,身法奇快,没多久落在谢欢的身边。
谢欢抬起头看了一眼,低声道:“留欢。”
我盯着那个身影,心中一震,接着便连大气也不敢出。
谢留欢朗朗的声音道:“大哥,你一个人在这冷冰冰的地方坐着,也不怕着凉。”
谢欢笑了一笑:“不妨事。”
“君王陛下正在前头,大哥你一直没吃东西,跟我去吧。”谢留欢殷切说。
谢欢低头沉吟了一下,“……也好。”
谢留欢一笑,将他扶起,挥了挥衣襟:“就在前面不远处,我带你过去。”说着伸手要去提灯,谢欢阻止:“诶,灯别带了,就放这里吧。”
谢留欢看了看他,收回手:“那走吧。”
二人身影渐远时,似乎万千情念绮思都带走了。我从草丛里坐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草屑,看了眼地上那灯。在这个地方,什么也不说,他是不想坏我名节。轻轻咬唇看着谢欢的身影,我心道明帝葫芦里卖什么药,举办这个四不像的花宴,究竟还请了哪些人?
站在原地脑子转了半晌,我抬头看了看,终于决定跟去看看。以前只听说宫廷守卫森严,但其实只是大门等要道。想想这么大的宫廷,若真的站满了守卫,那得多少人。所以一般的深宫内院,是没有几个人把守的。加上明帝今晚的赐宴都在后宫举行,守卫便更少。
看到前面灯火通明,我踮着脚,有些冒险地躲在树后。明帝的脸跟之前一样,还是远远的模糊一团光。刚才听他说将女眷隔开,现在看去席间也并非没有女子,看着那些穿着紫袍的官员身边,也都坐了各自家属,看来,就算是女眷,也有区别对待。
其中穿着红色官袍的右相,格外扎我眼。
谢欢一入席,右相就拈着胡须,眯眼开始打量。那眼神里的考究我都能清晰明辨出来,心里不禁打鼓,谢留欢那么爱护他大哥的人,怎么忍心让他大哥搅进这滩泥水之中?
我的目光在席间的人身上逡巡,不留意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细腰窄肩,兰花指端着酒杯,眉梢很有那么一股子文士的弱气。贾玉亭,贾状元公,这么久来那一身的文雅做派还是没改。
我看的正认真,冷不丁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我吓得三魂少了七魄,身体僵立,耳边一声笑:“你这样,是看不见的。”
闻言,我猛地回身,竟然不知何时,一个人似笑非笑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酒坛,正喝的惬意。
那人站在阴影处,喝的有些晃悠,我壮着胆子问了句:“你是谁?”
他转脸看了我一眼,具体看不清他什么模样,那人打了个酒嗝,低笑着说:“你可以站的近一点看,不打紧,他们,看不见你的。”
浓烈的酒气喷在我面前,我抬手捂住鼻子,他晃着酒壶,指着我,笑:“我偷酒喝的时候,在这里一次也没被发现。”
我眼睛溜在那人身上,又不敢说话,却见片刻后,那人转了身,脚步带着醉意地向前走了。
我看着那人背影,莫名感觉眼熟。那是种很陌生的熟悉感,不像是真正的熟人,反而好像,哪一个被我只见了一面的人,偶然间印在了脑海的感觉。
能在禁宫中自由出入的人不多,看这人肆无忌惮的喝酒,想来位分一定不低。听刚才的声音,也不像上了年纪的人,年纪轻,又位分高的人,我疑惑地想……莫非是哪个皇室子弟?
我没有吱声,再次小心地躲回到树后,瞅着四周无人的时刻,我悄悄又往前挪了几步。明帝好像根本没什么兴趣,斜靠在椅子上,意兴阑珊。
一段插曲没有打断我的观察,右相提议:“不如让臣子们说些段子,给陛下解闷儿吧?”
古来奸臣有个共通点,就是会讨君上欢心,并且永远不会拍到马腿上。
明帝很快点头应允,招了招手,宫女们抬出来一扇屏风。那屏风极之漂亮,我站在这里,也能看到上面仿佛撒了荧光粉般栩栩如生的图案。上面绣了一个捧了宫扇的仕女,娥眉云鬓,皓腕雪肤,更重要的是好像真要从上面跃下来一样鲜活。
屏风被放在一群臣子和明帝的中间,右相体察圣意,已是笑道:“今日众位的段子,可都要和这画上的美人有关。”
明帝道:“贾卿先说吧。”
席间,贾玉亭站了起来,冲明帝欠了欠身,他不远处,坐着陈又茗。状元在此,陈又茗的风头就有些敛起。
贾玉亭道:“臣以前,听外祖母说过一个故事,说以前有个书生,进京赶考,路上因为找不到投宿的地方,就睡在了荒郊野外。可是半夜一醒来,看见一个绝色美人躺在身边,美人冲他笑,这个书生就痴迷了。从此后夜夜都要和这个美人在一起,连上京的时间越来越近,也顾不得。直到有一天,他醒过来发现美人不见了,于是到处去找,结果却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发现美人正和一面貌丑陋的妖婆在一起,商量着把他抓走。书生吓得连夜跑出树林,从此发愤图强,考取了功名,并且终身不再接近稍有姿色的女人。”
段子讲完,席间静默了片刻。忽地爆发出一阵笑,明帝笑着指贾玉亭:“贾卿,你这心肠狠,那书生以后娶老婆,得娶个什么样的女人?”
赵夫人擦眼睛,十分捧场地笑道:“状元这是在表示,效忠朝廷,不近女色的决心呢!”
四周人均忍俊不禁,道:“可不是嘛。”明帝再度大笑。
右相目光移过去,微带示意:“又茗,你也说一个。”
陈又茗笑:“臣的外祖母没给臣讲过故事,那臣下就说一个书里看到的。”
明帝点头微笑。
陈又茗轻轻出声:“还是一个书生,他一贫如洗,但祖上却给他留了万卷藏书,他每日就在书房里,看祖上留下的书卷。有一日,他正在看书,一抬头,看到面前徐徐走来一位佳人。这佳人一交谈,才发现竟通晓四书五经,十分博学。书生很欣喜,日日与佳人共同温习功课,学识竟得到了一日千里的增长。后来佳人还资助他去赶考,最终书生金榜题名,和佳人生活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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