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大茶岭 第 9 部分阅读

文 / Destiny飞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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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可以请示来我这看病。”

    不等我开口,何医生已经背起药箱站到铁门外,静等武警过来锁门。此时我心里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比如之前发现蜡尸的岩洞,昨晚看到的老头,还有我的病情……可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呆呆的望着他……

    月圆之夜(一)

    暮色再次笼罩大茶岭,沉寂了一天的小院更显得萧杀,虽然时近酷暑,阴森的石牢里却是满屋寒气,昏黑中给人一种身处阴曹地府的感觉。

    “26号,打饭了。”

    我机械般地爬起来,接过武警塞进小窗的饭盆,看也不看就放在铁门边,转身又倒在草席上。昏睡了一个下午,此时仍是迷迷糊糊的,刚才那个梦太可怕了,也许是受早上何医生的讲述所影响,我居然梦见那个叫楚辉的老头,他活生生的在我面前撞墙死掉,那场面太震撼、太诡异了,让人久久不能平息……

    说实话,我真不想再回忆那血淋淋的一幕,只是梦景中还出现过一个怪影,我不得不反复回想,尽量使这个影像变得清晰。

    至于噩梦是如何开始的我仍记忆犹新,当时正昏睡中,突然发觉独自置身在一条漆黑的洞道里,前后都是重重的黑暗,我开始焦躁不安,漫无目的的往前方跑去……四周寂静如死,只有嗒嗒的脚步声和我喘息般的呼吸。这时,前面的岔道处骤然闪出一片光亮,有个老头提着电池灯出现在我眼前,他的脸极度扭曲,嘴巴张得好大,鼻梁部分皱成一团,浑圆的双眼向外暴凸,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他亡命的向我奔来,穿过我的身体之后,带着灯光飘向洞道的尽头,就像一只远去的萤火虫。

    我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突然,在老头刚才出现的岔道口,隐隐传来沙沙的怪响,我把耳朵靠近洞壁,细听之下,全身立刻颤抖不已,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种声音更令我魂飞魄散的了,它犹如恶魔发出的咒语,由远而近急促蔓延过来——“啊!是七脚蜘蛛!”我一声尖叫,扭头朝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转眼间我又回到这间26号小牢里,之前的老头就蜷缩在墙角,他不停的嘀咕着一句话,“……我找到石棺了,找到石棺了……”他就是楚辉?那个撞墙自杀的囚犯?我好像明白到什么。就在这时,铁门“吱吱”地推开一条缝隙,有个身影鬼魅般的闪了进来,幽暗中依稀能看出他的衣着,那应该是带军衔的警官服饰。只见他蹑手蹑脚的走到老头面前,一言不发的站着,老头慢慢抬起头,突然跳起来手舞足蹈,喉咙里发出呃呃怪叫,“蜘蛛,蜘蛛……”。这诡异的场面让人毛骨悚然,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幕更令我目瞪口呆……

    穿警服的怪影先是用手紧摁老头的嘴,不想让他发出声来,被挣脱后,他竟抱住老头的脑袋,使劲的往石墙撞去……随着沉闷的一响,老头舞动的手脚骤然停住,整个身躯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就倚坐在我对面,那副血肉模糊的可怕模样,简直无法用笔墨形容——额头右上方凹入一沓,裂开的头骨清晰可见,连右边眼球都被挤出来,耷拉在脸上,而伤口向两边翻开的裂缝中,潺潺往外涌乳白色的脑浆……(未完)

    月圆之夜(二)

    七月一日,到达大茶岭的第二天。这一天是建党节,禁闭室的小院正好轮到李科长值班,入夜后,他带上武警前来巡查,当目光落到我手里的饭盆时,原封未动的饭菜让他露出不悦的表情,一旁的何医生帮我解释,“这个新丁有肠胃炎,我再给他打一针吧!”

    李科长没再说什么,转身退出小牢,随行的段武警也跟着离开,而接下来就成了何医生的“表演”时间。他先是放下那个让人心惊肉跳的药箱,翻抄了一阵,突然抬起头来,满脸懊恼的望着值班武警说:“你瞧我这记性,把消毒棉落在抽屉里了。”那夸张的表情一看就很假,不过目的还是达到了,值班武警马上回应:

    “警官,我去拿。”他把电池灯递给何医生,大踏步向岗亭的方向走去。

    “何老大,真的要打针?”我不安的问。

    “别哭丧着脸,我有好东西给你。”何医生左顾右盼,从裤袋里掏出一瓶“清凉油”来,若有其事的塞到我手里,“这玩意儿在山里可是宝贝,防蚊防虫,还可以提神醒脑,就当补偿你打针之痛。收好了,劳改场可不能私藏东西,万一被发现了就说是治肠胃的,或者……”

    我再次领教了何医生的啰嗦,眼看值班武警就快回来,不得不打断他,“何老大,你能不能查下,楚辉死的那天晚上是哪位警官值班?”

    “我早查过了,就是这个李科长,怎么?有新发现?”

    “李科长?是他?”何医生的回答让我颇感意外,可又不能直说这猜测只是源于一个梦,“何老大,那个楚辉如果真的疯了,又怎么会自杀呢?我怀疑是被人灭口,而能做到的只有值班警官。”

    “那不一定。你不了解,这个小院只要是队里官阶在组长以上的,都可以随便进出,也不必登记,除非提走囚犯。所谓值班警官,也只是天黑后清点下人数。其实劳改场比看守所宽松多了,毕竟这里是深山,外面还有十几道关卡,再说,到来的重刑犯也都清楚,这里将是他们的归宿,心早已静下来了,不会再折腾什么……”

    如果不是值班武警远远走来,我猜何医生会就这话题讲到天亮。此时他收住嘴,又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我苦笑着摇摇头,把“清凉油”放进衣袋,蹲在地上静等又一次“刺痛”。

    何医生这次倒是利索,一下就扎中我屁股的三角区,流了一头冷汗之后,这“劫难”总算顶过去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长出一口气。

    当朗月出现在窗外时,我仍没有一丝倦意,也许是下午睡多了,又也许是“清凉油”真的提神,反正我翻来覆去地打滚,满脑尽是千丝万缕的疑惑,而楚辉的惨死更令人心颤,每当我有意无意望向他撞死的那面墙时,总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一份凄凉。但愿下一个不是我……

    接下来的几天,何医生没再过来和我接触,值班警官是一天一个的轮换,然而除了李科长和虎队长,其他人只是在门外查看一下就走,关禁闭产生的孤独感渐渐显现出来,我变得心神不宁,整天趴在铁门上张望,有时很想找个人说话,哪怕是吵架,我开始明白何医生为什么会这么啰嗦了,想必也是因为孤独。

    然而更要命的是,那个楚辉的阴魂老是出现在梦里,几乎每晚必到,不断重现那恐怖的一幕……直到七月五日那天,这种折磨才算结束。

    那天一大早,我们同来的十三个囚犯被集中到小院的空地上,骤然“重见天日”,大家脸上写满笑意,样子虽然狼狈,不过个个精神抖擞,像是吃了兴奋剂。也许这就是新来囚犯要关禁闭的原因吧?消磨你的怨气。

    我在队列中搜寻老鬼的身影,远远的只看到他皱纹横生的侧脸。这时三大队的几个干部走上前来,李科长也在其中,他仍是那副冷峻脸色,只是有些憔悴,特别是熬夜带来的黑眼圈隐隐可见。

    首先开口的是虎队长,他双手搭在背后,语调平和的说:“各位学员,经过这几天的反思,相信你们都能静下心来,认识到自己的罪责。我还是那句话,好好接受改造,接受党和人民的教育,争取早日重返社会。”

    虎队长三两句讲完,回头跟一位长得极像猪头的警官打个眼色,这猪头立刻会意,打开档案夹大声宣读:“现在分组,新编你们十三人为三大队第十五小组,组长由段伟武警担任。主管是李云龙科长。”

    月圆之夜(三)

    山坡南面某个平坦处,一座由岗楼和三排平房围成的口字型建筑,就是三大队第十五小组的监仓。从爬满常春藤的外墙,到锈迹斑斑的房顶铁网,无不透露出沧桑岁月,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囚犯魂断在此?也不知有几个最终能重塑人生?

    我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入之后,眼前所见让人颇感意外——里面居然空无一人,三排宽敞的监室门窗大开,依稀能看到一些废弃的破烂床单和沾满灰尘的生活用具,满院落叶中,丛生的杂草已有膝盖一般高,给人一种既阴森又诡异的感觉,这肯定是一座空置了好久的监仓。

    “全部站好,都给我打气精神来。”大家正看得发呆,只听段组长大声说道,“这个监仓虽然老旧,但位置、设施,和环境等方面都是三大队最好的,之前住过的学员,大多数都顺利刑满回家了,队部安排你们来这里住,是对咱们十五小组的关怀和照顾。只要好好收拾清理,这个新家会让你们满意的。”

    段武警刚当上组长,这讲话的水平和腔调立刻不同,前后变化之大令我吃惊,只见他望望四周,指着和警所岗亭相对的那排监室说:“现在只有十三个人,就同住这一间。”接着,他有条不紊的指挥安排我们行动,几个打扫落叶,几个收拾监室,而我和黑仔则被叫到岗亭下的仓库去搬被铺草席。

    忙到日上三竿,终于把监仓收拾得焕然一新,果然如段组长所讲,其实院里的环境设施真的不错,不但采光充足,通风凉爽,浴室厕所也一应俱全,甚至有点农家度假村的味道。可以容纳四五十人的监室床位绰绰有余,我们也不用分上下铺,当搞完一切之后,大家累得光着膀子倒在各自选中的铁床上,谁也没有出声,像是在思量着如何熬过余下漫长的岁月。

    “起立,站好。”一直在旁边监督的段组长走过来,正要开口,突然,山林间传来尖锐的报警声,随后岗亭上的警钟也跟着有节奏地响起。这骤然而来的声音把大家吓了一跳,纷纷朝窗外望去,却见对面警所里的武警个个若无其事,上面的岗哨也没有反应。

    “这是开饭的钟声,你们都记好了,以后无论在哪里劳动,听到两长两短的钟声就可以停下,然后集合、吃饭。”段组长耐心的解释,大家这才明白是一场虚惊。

    “你们拿饭盆出来排队等吧!吃完了开会。”

    我发现在大茶岭劳改场,无论是武警还是警官,态度要比监狱里的和蔼许多,囚犯间也能互相体谅,也许是因为大家都意识到,呆在一起的时间将很长,甚至是余生,没必要把关系搞得紧张别扭。

    没过多久,有两个囚犯在武警的看押下走进监仓大门,他们用木桶挑来饭菜,一份送进岗亭下的警所,一份大咧咧地摆在围院中央,此时大家早已饥肠辘辘,都伸长脖子观望,从他们脸上可以看出一丝希冀——但愿伙食不会太差,毕竟将要面对好长的年月。而这第一餐注定让我终身铭记——几勺发出怪异颜色的碎米饭,另加七八块干煮萝卜,上面再撒些叫不出名字的香辣料,这些都是大茶岭自产的,据说能防御潮湿山风带来的关节炎,而这道菜我们一吃就是三个月。

    “老鬼,不合口味啊?”狐狸看来胃口不错,他舔舔嘴,见老鬼愁眉紧锁的样子,挑逗说:“要不要叫份云南米线?或是来个铁板牛扒?这份我就帮你处理吧!”说着,伸手摆出抢夺饭盆的姿势。

    正狼吞虎咽第二盆的黑仔也凑上来,他挡住狐狸,嬉笑的叫嚷着,“哪轮到你这只尖嘴狐狸,这任务就交给我吧!”由于满嘴饭菜,说得极其含糊,引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哪知老鬼全无反应,脸色依然凝重得像个石雕,这怪异的表情引起我的关注——他肯定有什么心事?突然,老鬼抬起头来,硬挤出一丝笑容问段武警,“组长,今天是七月几号啊?”

    “今天是七月五日。”

    “啊!……农历是十五!”老鬼打了个冷颤,那张皱脸微微抽搐,失魂似的望向天空,连饭盆掉到地上都没理会。

    “月……月圆之夜……”他变得结巴,不停的重复这句话,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正在他内心翻腾,占据他所有意识,是什么令他如此恐惧呢?某非今晚会有行动?不可能这么快吧?此时我早已认定他就是那个盗墓高手,一切反应都必须倍加留意。

    “陈木桂,把饭捡起来。”段组长显然是生气了,他露出久违的严肃表情,恶狠狠地说:“在这里,每一粒米饭都是汗水换来的,如果你要耍脾气的话,我会让你尝尝饿死的滋味。”

    “报告组长,他是无意的,可能是什么吓得他手抖了。”我插上一句,表面是为老鬼解围,实际是把他摆上台。果然,段组长阴着脸问,“你这老家伙就会搞封建迷信,说,刚才是什么吓着你了?”

    “报告组长,不是的,我一把年纪了,难免有些迟钝,我这就捡起来吃掉。”老鬼回过神来,抓起地上的饭菜往嘴里塞,虽然表情带着微笑的歉意,可眼神依然夹杂着浓浓的惊恐情调。

    “嗯!大家都快点,吃完了到浴室清洗饭盆,十五分钟后原地开会。”段组长收起逼人的煞气,回头走向岗亭下的警所,他的那份饭菜就摆在里面。

    “老鬼,你今天怎么啦?魂不守舍的。”我假惺惺的问,其实关心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原因。

    “没……没什么,我一到月圆之夜就会想家,想我那苦命的儿子……”老鬼悲戚的样子很逼真,连我都不自觉的感到压抑。这句话也挑起大家的情绪,有谁不想家呢?此时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中,一股思乡的气息正在蔓延。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自编的监狱歌曲——“哪年哪月才能出牢房?哪年哪月才能有好风光?依铁栏,思故乡,白发爹娘何日可相见,抹泪眼,望月亮,七尺男儿如今这模样……”

    月圆之夜(四)

    当老鬼得知今天是农历十五之后,骤然变得魂不守舍,像是被一股不祥的阴云笼罩住。虽然他解释是因为思念家乡,但我总觉得蹊跷,这其中肯定另有隐情。从看守所到劳改场,近一个月的相处,我对他的了解与日俱增,虽说他是个老江湖,可本性还算率直,城府绝没有李科长那般深邃,我决定找机会试探出原因……

    吃完午饭,大家规规矩矩地站在监仓的空地上,等待段组长组织开会。趁着空隙,我偷偷后退到老鬼身旁,打算找个话题跟他聊几句,哪知刚打个照面,立刻被他的气色吓了一大跳——只见布满皱纹的额头不停冒出汗珠,一张如同死尸般的脸向上扭曲,紧缩中微微抖动,而最令我震撼的还是他那双眼,圆鼓鼓的睁得好大,就像快要迸裂而出……望着老鬼这张变得陌生而狰狞的脸,我打了个寒颤,突然间想起,好像曾经在某处见过同样恐怖的表情。

    “老鬼,你怎么啦?”我拉了下他的衣角。

    “啊!……”老鬼的反应很大,几乎是原地跳起,当发觉周围的人都投来疑惑的眼光时,他硬挤出一丝笑意,语无伦次的说:“没事没事,胃痛发作,老毛病了,忍一下就好……”说完,捂着肚子蹲回地上,表情依然很痛苦。我跟着蹲下,正想说几句关心的话,段组长出现了,他和温武警提着两捆新囚衣从警所走来,放在我们面前,也没喊“排队立正”,直接开口问:

    “你们各有什么专长报上来,比如电工、机械维修、养殖种植什么的。”

    一听此言,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是要安排劳动了,只是像这些犯重罪的人,不是捞偏门就是好吃懒做,要说专长,我想最多的是偷东西和打架了,当然,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胡报乱报,于是全都陷入沉默。段组长连问几次都没人回答,他合上文件夹,正要走回警所,老鬼突然挺起腰,用那把苍老的嗓音说道:“报告组长,我会种茶,以前在老家普洱就靠种茶为生。”

    “哦!你当过茶农?”

    “是的,不但会种、采、制茶叶,就连名贵的盆栽茶花我也会打理。”老鬼答得神速,这不免让我怀疑他早有准备。对!肯定是那个内鬼之前教他这么回答的,这又有什么目的呢?

    段组长再次打开文件夹,写上几行字后,也不回应老鬼,抬头对着我们大声说道:“好!现在大家换上新衣服,跟我到山后去开垦荒地。全体起立,列队报数。”

    ……

    大茶岭四面环绕着群山,本身也是由十几座山峰相连而成,单是三大队就有四五座之多,不过由于高矮相差无几,加上紧紧挨着,少去彼此间的峡度,当我们一行人走在岭上,感觉那只是几个稍稍凸出的山头。

    绕到岭的一侧,山景骤然大变,只见斜斜的坡面上,被开垦出一道道梯田,远远望去,仿佛铺上一张绿色的蜘蛛网,层层叠叠波浪般的向下延伸,场面宏大得让所有人为之震撼,有序的翠绿间,隐约现出一队队囚犯劳动的身影,那深蓝色的囚衣分外醒目。

    段组长先把我们带到坡顶的岗哨,在哪里有个堆放工具的仓库,值班武警很详细的逐个登记发放,当我领到一把厚重的锄头时,立刻明白,这劳动任务肯定不会轻松。

    随后我们沿着最顶的梯田往前走,翻过一个山头之后,眼前是一大片碎石与杂草丛生的荒地。段组长走到中央,转过头说:“你们新来报到,队部会关照的,今天任务不重,就把这两亩地收拾好。”

    大家紧握锄头,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从何下手,最后不自觉地望向最年长的老鬼,此时他依然脸色发青,毫无生气的眼神死盯着远方,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现在我任命陈木桂为质检,你们就十三个人,也不用分工了,好好干,傍晚七点以前完成。”段组长留下这句话后,和四个看押武警走到旁边的树荫下,一边聊天一边警惕的往这边扫视。

    “老鬼,你还真的有病啊?”狐狸问了一句,接着说:“我没干过这种活,你来指挥吧!”

    “这个简单,咱们并成一排往后刨就行了。”老鬼答得有气无力,那样子就像快要倒下。

    “不就刨土吗?你这死狐狸怎么就推理不出来了?嘿嘿!”黑仔找机会嘲笑了一句,扬起锄头用力卯下,哪知杂草间尽是碎石,锄头一滑之下差点刮到自己的脚踝,人也跟着往前扑。

    “哈哈!这招我可学不来。”这回轮到狐狸乐了,不过一看黑仔浑身暴凸的肌肉,他也不敢太过尖酸刻薄,转口说道:“我看这块地之所以刚开垦就废弃,就因为地下石头太多,咱们应该先清理掉再刨,这样才能在天黑前完成任务。”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于是自觉的排成一行,像探地雷般的仔细翻找,再把这些大小不一的石头搬到荒地边缘……此时烈日当空,山岭上虽然风大,但吹来的是一阵阵的热浪,感觉人就快被烤熟。

    “老鬼,你还顶得住吗?要不请示休息下?”我开始担心老鬼的身体,那个内奸现在还没露蛛丝马迹,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而断了线,我岂不是要长久的呆下去?

    “没事,老毛病了。”老鬼强忍着回答,突然抬起头来,用怪异的眼神注视着我,随后又转向周围的狱友。我莫名的打个冷颤,他眼里散发出的神色似曾见过,对!不久前那个在军车上被蜘蛛啃噬剩半边身体的囚犯,他临死前就是这种眼神……

    想到当时的情景,我下意识地卷起衣袖,那次烙下的蜘蛛疤痕依然醒目,在烈日下泛出淡淡殷红,就像一只活生生、吸饱血肉的蜘蛛。

    “徐荣,傻站着干嘛?偷懒是要处罚的。”不知哪个武警大声喝斥,我这才回过神来,可内心仍然一片阴霾,也说不出为什么,反正就觉得很沮丧,很烦闷,仿佛堕入一层充满凄凉与绝望的地狱。

    月圆之夜(五)

    烈日下,我们挥汗如雨地刨土搬石头,这劳改生活确实不好过,没多久大家便气喘吁吁的放慢节奏,到后来,连举手投足都要费上一番力气。然而令我难以承受的并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来自内心深处那股莫名的郁闷和沮丧,自从与老鬼怪异的眼神相对之后,这种感觉骤然而起,越来越浓……

    难道是中暑了?我强打起精神,偷偷掏出何医生给的清凉油,据说这东西在劳改场可是宝贝,也不敢多擦,只是甩几滴在太阳穴上。当一阵刺激的冰凉过后,突然乍起一身鸡皮,原本发热的脑袋变得极为迟钝,只觉得阳光渐渐褪色,不!不止是阳光,几乎所有东西都在慢慢失去色彩,到最后只剩一片迷蒙。

    “什么味道?”狐狸的鼻子最灵,一下寻到我身边,“哦!清凉油!给我擦下,今天真是邪门,感觉怪怪的,老是起鸡皮疙瘩。”

    “别嚷嚷,这是趁医生打吊针时偷来的。”我不忘掩饰与何医生的关系。

    就在狐狸接过清凉油的那一刻,我又是一震,只见他那双原本眯小的绿豆眼,此时正极力张大,给人很诡异的感觉,更震撼我的是从中流露出的眼神,既空洞又茫然,和老鬼一模一样。

    “徐荣,你……你的眼睛怎么啦?怪吓人的。”狐狸往后退了一步,大惊失色地说。

    刹那间一股恐惧的阴云把我笼罩,难道我也变成那模样——眼睛暴凸、死灰色的脸满是狰狞?我颤颤巍巍地左顾右盼,下意识地观察周围同伴的五官,见到的却是一张张如同泥塑,毫无表情的脸,他们鬼魅般的在晃动。当中黑仔的动作最奇怪,他叉开双脚,腰弯得很低,像一把快要折断的弓,紧握锄头的手肘部往上翘,一下接一下地刨土,整套动作极像一只原地爬行的蜘蛛……

    怎么会这样?莫非是癔症又发作了?我拼命的甩头,想把这令人不安的一幕甩掉。然而很快就明白这是徒劳的,因为那绝不是幻觉,狐狸也在惊叫,“他们……他们怎么像木偶一样的?”

    这是我来到大茶岭后第一次参加室外劳动,加上其间发生了极为诡异的事情,可以说是刻骨铭心。当时由于过度恐惧和难受,全身上下不受制的打哆嗦,新穿上的囚衣也被冷汗所湿透,而双手仍在不停的扬起锄头刨土……

    时间在惊惶恍惚中流逝,艳阳不知不觉的西斜,当两长两短的警报响彻整面山坡时,我才回过神来,看看脚下这片荒地,竟然被我们收拾得差不多了。大家都记得这是吃饭的警声,劳改场的晚饭是六点开始,也就是说,这转眼间我已经干了四五个小时。

    此时段组长走出树荫,召唤我们过去集合,大家迷迷糊糊地锄了半天土,骤然停下,这疲劳感立刻涌上心头,手脚就像注了铅一样的沉重,已经不太受控制了,踉踉跄跄走到树荫后,全都横七竖八瘫倒在地。

    “嗯!你们今天的表现还可以,现在是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大家吃完饭再收拾一下,任务就算完成了。”段组长用军人特有的大嗓音说着,但这时谁也提不起精神来,个个望着蓝天,喘着粗气。

    没多久,两个囚犯挑来木桶,分别放到武警和我们面前。我长吐一口气撑起身来,接过饭盆,那股麻辣的味道直冲鼻孔,还是中午那一套——散发出奇怪颜色的米饭,上面加一勺淋上酱料的白萝卜。

    “哇呸!好难吃啊!”黑仔皱着眉大叫,鼓鼓的眼晴把整张脸撑得变了形,模样煞是可怕,我只看一眼便寒毛卓竖,赶紧把目光转向老鬼,哪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拿着饭勺在一旁发愣,那神色和一具死尸没什么区别。

    “张克,看来你是不饿了。”段组长满脸怒色,而黑仔仍不知死活的喋喋不休,“是很难吃嘛!什么味道都没有,跟嚼泥巴一样……”

    “组长,我也吃不下,可能是太累了没胃口。”狐狸过来打圆场。

    我捞起一勺送进嘴里,马上吐了出来,那感觉真像在咀嚼泥土……怎么回事?这饭菜有问题?不对啊!中午吃的也是这个。难道真如狐狸所说,是因为太过劳累,导致失去味觉?我不安的环顾四周,却见除了我们几个,其他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是另一种情形。

    “这里有一桶山泉水,你们打去喝吧!”段武警收起怒气,回头走到武警那一堆去吃饭。

    “今天怪怪的,感觉像是中邪了……”梁浩挤过来说,声音明显在颤抖。

    我瞅了他一眼,全身立刻变得僵硬,这还是梁浩吗?突然间发觉,我们这几个吃不下饭的都有共同的特征——面无活色,眼球暴凸,五官变形……尤其是老鬼,那模样让人不敢直视。

    “不对劲啊老鬼,咱们都走样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隐约觉得老鬼应该知道原因。

    “我看是那些土制麻辣酱搞的,把咱们神经都给麻了,***,中午吃完我就开始不停的起鸡皮疙瘩。”黑仔抢着说。

    “不关饭菜的事,咱们小组吃的都一样,别人怎么就没事?”狐狸马上驳斥,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而老鬼仍在一旁沉默不语……

    三十分钟整休很快过去,段组长走过来挥挥手臂,连拉带拽地把我们赶到荒地上,“都差不多了,给我加把劲,争取在天黑之前完成任务。”

    七月的白天比较长,特别是在西南的高山上,此时已临近七点,如血的残阳依然西挂。荒地里,大家就像快要耗尽燃油的汽车,虽然很想尽快干完,可总有些力不从心,我们几个更是艰辛,连迈步都是硬撑着,不自觉的颤抖和起鸡皮疙瘩的频率越来越密。

    ……

    眼看天色渐暗,虽然地里还有一小块没有清理,段组长还是下令收工,因为劳改场是宵禁的,再大的事也只能白天做。交回工具,大家如释重负,搀扶着回到十五组的监仓——山腰间那座残旧的建筑。

    月圆之夜(六)

    八年来,我一直保存着一张日历,现在它就铺在我的书桌上。这是从一本廉价、印刷极为粗糙的日历上撕下的,微微发黄的纸页布满折痕,不过仍能清晰的看出上面每个字,每个符号——

    “2001年7月5日、星期四、农历辛已年五月十五、玄武黑道日、宜祭祀安葬、忌嫁娶移徙……”

    对于芸芸大众来说,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外乎某个普通的月圆之夜。然而那一天却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一场变故犹如晴天霹雳,震断了我的心弦,也使早已多舛的命运就此变得更加坎坷……

    我把这张旧日历夹回笔记本里,摊开手脚躺到病床,和八年前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心神疲累……那一天,当我们回到半山腰的十五小组监仓时,整个山岭已经融化在夜色中,警所墙上的射灯显得分外刺眼,我带着满身臭汗,摊开手脚倒在监室的铁床上。

    “里面的浴室有水,你们可以去洗澡,不过别浪费,这些可都是山泉水。”段武警指着监室的里头说,“洗完了马上睡觉,都别搞事,明天六点起床。”话音未落,立刻有几个囚犯跑进去,接着传来洒水声和欢快的呼叫。

    然而这却勾不起我的兴趣,相反,此时我对水产生一种莫名的畏惧,这毫无因由的怪异感觉骤然而来,渐渐占据我的意识,引得全身上下乍起阵阵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我“嗖”地坐起身来,内心充满了迷茫和恐惧。自从中午老鬼出现反应之后,我们几个好像受到感染,不但五官气色大为变化,连感受神经都变得极为荒诞怪异,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难道是中了什么毒?该不会是我暴露身份,遭人灭口吧?

    我一边脱去湿漉漉的囚衣,一边打量老鬼他们几个,只见黑仔、狐狸还有梁浩,全都愣坐在铁床边缘,大家面面相窥,一张张呲牙咧嘴的脸扭曲得可怕,暴凸的眼球放射出无限惊恐的神色,沉默中谁都清楚,这一刻彼此内心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苦楚。

    几秒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老鬼,警所的射灯透过窗户,正好罩住他半边床位,此时他像一只晒干的虾,侧身蜷缩在铁床的阴暗处,双手紧抱着脑袋,四肢在激烈抽搐,早已湿透的囚衣随着抖动,样子很是恐怖。

    我硬撑着冲过去,伸出手掌往他额头上探,只觉一阵冰凉直渗而来,就像摸在一块阴湿的石头上……

    “别碰我……老毛病了,过一会就好。”他还算清醒,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句,一边支开我的手臂,一边发出“呼呼”的喘息,抖动频率也随着放慢。我看出他这是在强忍,因为他的牙咬得更紧了,可以听到清脆的“嘎嘎”声。

    这时黑仔他们都围在床边,大家一起动手把老鬼翻过来……当他那张皱脸出现在光亮处时,所有人都“哇”的一声往后退,不敢相信眼前这犹如鬼怪的人就是老鬼。我想这世上应该没有一张活人的脸比这更丑陋的了,那扭曲变形的酱紫色嘴唇、圆鼓而浑浊的眼球、加上纵横交错的道道皱纹,一切都是那样的令人毛骨悚然……

    也就在同时,老鬼反射般地缩回铁床的阴暗一边,我明白他这是怕光,其实我也一样,眼睛突然对光线极为敏感,只是还没到难以承受的地步。面对他如此激烈的反应,我那股难受感觉好像消沉了许多。

    “黑仔……黑仔……”老鬼拉着长音微微叫唤,“黑仔,你帮我看看,月亮出来了没有?”

    大家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抬头望向夜空,在布满铁丝网的东面墙上,一轮皓亮的圆月正在云丛间浮沉。

    “出来了,好大好圆啊!”黑仔随口而出,接着又回过头来,疑惑的盯着老鬼。

    月圆之夜(七)

    武警迅速打开监室大门,朝我们直奔过来,段组长一脸严肃,犀利的眼光不停在我们身上扫视,当发现老鬼没有动静时,马上伸手摸向他的颈动脉,回头问:“怎么回事?”

    “报告组长,他晕过去了。”梁浩抢着回答,“我们好像都生病了。”

    “哦!什么病?白天不是好好的吗?”

    “报告组长,我也不清楚,就觉得难受……”梁浩确实不知从何说起,想到老鬼之前的吩咐,他有些不安,怕说错话引来更大的麻烦。

    此时段组长也察觉到我们几个身体上的变化,特别是脸面,全变得无比丑陋狰狞,他甚至打了个冷颤,随即用独特的云贵口音说,“你们都别动,我去请示就医。”说完,急匆匆走向警所,留下几个武警看守。

    等下该轮到何医生出场了,这跟他怎么说好呢?我一片混沌,只觉得身体内那股硬压下去的不舒服感又再冒起,四肢开始不受制的抖动……这时谁也没有出声,监室里寂静如水,唯有窗外一些不知名的昆虫在鸣叫,此起彼伏的吵得人好不心烦。

    “***,烦死啦!”黑仔忍不住捏紧拳头叫喊,黄豆大的汗珠布满整张扭曲的脸,那模样就像一个刚爬上岸的落水鬼。

    那些武警哪是他发泄的对象?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哇!痛快!再来几下。”黑仔仍不知死活的大叫,不过语调中还真有舒服的意思。难道疼痛能抵消那股莫名的心烦?

    “报告长官,他病得说胡话了,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狐狸好歹拦住武警的拳脚,招呼我把昏迷过去的黑仔抬到铁床上。

    “记住,你们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都给我老实点。”看守武警愤愤的说,“还有,以后别叫什么长官,我们是管教,听清楚了吗?”

    ……

    狐狸帮黑仔脱掉湿漉漉的囚衣,露出满身的伤痕,真是惨不忍睹,不过这绝不是刚才武警留下的,透过窗外的射灯,那一处处蜘蛛形似的旧疤彷如印上去的图案,十分清晰,随着肌肉的抽搐,一只只张牙舞爪……

    “啊……”我和狐狸惊讶地对视,又触电般地查看自己身上的疤痕。不出所料,全都和黑仔一样,红彤彤的凸显出来。霎时间我俩像是坠入地狱深处——看来这一切真的是蜘蛛毒蛊引起的。

    每当回忆起这一幕,我总是不由自主的打颤,而当时是什么反应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大家魂不守舍地坐着,思绪好像在不停的翻滚,又好像是一片空白,直到不久后监室的铁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很多人,虎大队长走在前面,何医生和一班武警跟随其后,一个个步履匆匆,很快围到我们床边。

    “是你们几个啊?”何医生先是一愣,回头对虎队长说,“他们前不久刚检查过身体,只是有些肠胃炎,没什么大碍。”

    何医生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套上听诊器,在老鬼身上折腾了一会,又转到黑仔这边。我不抱丝毫期望,就如老鬼所说,这种“病”大医院都治不了,何况这个医生还是冒名顶替的。然而不久后,何医生却说出一句让我大跌眼镜的话——

    “他们有中毒表象,心率和瞳孔都出现异常,可能是被某种昆虫蛰伤。”

    “严重吗?”虎队长关切的问。

    “严重,必须尽快处理,这里太暗了,把他们几个带到警所去吧! ( 魂断大茶岭 http://www.xshubao22.com/4/4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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