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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中毒表象,心率和瞳孔都出现异常,可能是被某种昆虫蛰伤。”
“严重吗?”虎队长关切的问。
“严重,必须尽快处理,这里太暗了,把他们几个带到警所去吧!”何医生不像上次那样啰嗦,他麻利的收起诊器,招手示意武警把我们带走。在我站起身的时候,他突然问到,“你们是在哪里?被什么咬到的?”
我震了一下,脑中再次浮现出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场面,还有那个头包白色布巾的苗人“鬼魂”……
“这……,这我也不清楚。”我支吾着推搪,因为心知说了也没用,而且会牵扯到“土司王墓”,有点投鼠忌器。也就在这时,我明白老鬼为什么害怕惊动武警了,原来他也和我同样的顾忌。
在警所里,何医生又是打针又是输液,老半天才听到老鬼“呃”的吐气声,然而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仍在不停的抽搐,汗水鼻水口水,从五官中不断渗出。也许老鬼此时更希望没有醒来……
我不忍看这惨状,侧身望向窗外,却见到李科长的身影,他正和虎队长在监仓的院里嘀咕着,不时露出夸张的表情,过一会,他径自向警所走来。
“搞完了吗何医生?我两个手下也发病了,请你去看看。”李科长神色凝重地说。
“哦!还有其他人?”何医生一阵发愕,随口问到,“什么症状?”
李科长抬手指向我说,“和他们差不多,烦躁、冒汗、脸变形、手脚打摆……”
“也是中毒?可他们在营区,又没和这几个囚犯呆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何医生扶了下眼镜,不解的望着李科长。
“我估计事情出在押送的路上,不瞒你说,他们曾被一种不知名的蜘蛛咬过。”李科长咽了口水,调转话题说:“这个等下我再慢慢跟你讲,你先处理这几个吧!”
何医生识趣的打住,给我们打了一针“镇痛剂”之后,收拾药箱跟李科长走出监仓,而晕晕胀胀的我们也被押回监室。
月圆之夜(八)
月圆之夜,大家被折磨了半宿之后,渐渐明白这是毒蛊发作,老鬼虽已气若游丝,在狐狸的逼问下,他硬撑起身来,萎靡的靠着床头,幽幽讲出他中了“七脚蜘蛛”这种毒蛊的后果,确实是骇人听闻……
话题再次回到二十几年前,回到广西融水的鸡公山,就在那个飘逸着不祥气息的深山里,他们三个盗墓贼惨遭横祸,同伴梁家文和周师傅先后被蜘蛛活噬,他中蛊后侥幸逃脱,在苗族老巫师的提点下,总算苟且残存到现在……
“哎!早知如此,我宁愿跟随师傅他们死去。”老鬼酱紫色的嘴唇微微抖动,声音虽然很轻,但在静夜里依然无比清晰。
“当年我和家文的叔父照老巫师吩咐,用汽油把古墓里的蜘蛛烧个精光,之后一刻也不敢停留,我们连夜离开广西,各自回到老家……在普洱家中那几天,我可以说是度日如年,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察看手腕上的蜘蛛疤痕,看看是否消沉下来。其实这疤痕已经深深烙在我的脑里,这辈子再也磨灭不掉了。”
老鬼慢慢地、有气无力地讲述,不时加上几句感慨,把监室里的气氛渲染得既紧张又阴森,大家不由得越靠越近,全神贯注的凝听,毕竟这关乎到自己将要面对的结局。
“我一天接一天的熬着,大半个月过去了,蜘蛛疤痕虽然没有褪去,但已不再发痒,身体也没有任何变化,更没有想爬行、噬咬的冲动,于是我稍稍放下心来,以为毒蛊就此解掉,哪知道……”
说到这,老鬼又是一阵激烈的抽搐,勒紧拳头的手臂血管暴胀,那张老脸扭曲出难以形容的丑态。不过这次发作就像海啸,来得快,退得也快,没几分钟就渐渐平复,他调整呼吸,继续讲道:
“哎!哪知道终究还是逃脱不了。就在月圆的那一天,早上醒来时,我习惯性地抬起手臂,发现疤痕的颜色变了,变成淡淡的桃红。当时我一愣,隐隐觉得这是不祥的征兆,果然,到了中午,这颜色越来越深了,就像一只吸饱鲜血的蜘蛛,五官也开始扭曲变形,而更令我感到恐惧的,是发自内心深处那股说不清的奇怪感觉————首先是沮丧、落寞,就觉得这辈子没开心过,尘世间没有一样东西值得留恋,活着也是多余的……接着是莫名的恐惧和可怕幻觉,意识神经开始不受控制,老感觉四周好像潜伏着一群极其恐怖、极其邪恶的幽魂,它们在窥视我,准备伺机勾走我的灵魂……到最后是疼痛,从骨髓里冒出的痛,幽幽的,如千万根针在慢慢往外钻,感知神经出奇的灵敏……”
老鬼这番描述我们正在经历,大家面面相窥,瞳孔里分明是一种强烈地恐惧,照此看来,老鬼的现状就是我们的将来,所有人正被毒蛊这根看不见的绳子紧紧捆绑在一起。
“到了晚上,月上枝头之后,那种噬心的苦楚达到极点,我发疯似的在山上狂奔乱跑,一边对着圆月大声嚎叫,最后晕倒在茶园里。当晨曦初露时,我才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漉漉的,也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人却很精神,所有不舒服感也消失殆尽……这变化太快了,快得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
“真的?天亮就没事了?”黑仔抢着发问,语气中充满期盼。
“是的,也没留下一丝后遗症状,就像从没发生过,当时我也迷糊了,甚至以为这只是因为对毒蛊过于恐惧而产生的幻觉。直到一个月后,又是月圆之夜,这种折磨再次出现,我这才明白是蛊咒引起的,于是跑到融水去找老巫师。他也感到愕然,因为就他所了解,七脚蜘蛛是苗人最毒的蛊咒,中了这种毒蛊发作很快,没几天人就会变成蜘蛛习性,最后发疯死掉,而我能挨一个多月,这说明毒蛊另有‘命口’,他也无能为力。”
“知道老巫师确实没办法之后,我开始在西南深山里的苗区瞎转,一边扒坟盗墓一边打探解蛊的方法。然而每到月圆便要承受一次痛苦的折磨,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哎!这二十几年来,我一直生不如死,要不是为了家里那苦命的儿子,我早就自行了断了。”
“儿子?你有个儿子?”我颇感意外,老鬼被犯罪组织派来盗墓,这可以说是没有退路的任务,他有家小的话,怎么抛弃得下?
“我儿子今年都二十二岁了,是在我中蛊回家那年怀上的。”说到儿子,老鬼露出温馨的笑容,虽然很不自然,但仍能看出一丝安慰正在他内心涌动。可转眼间他又变得黯然,垂头呜咽道:
“这孩子命苦啊!一生下来就跟着遭罪……谁想他身上竟然也有蛊咒的毒,和我一样,每个月都要发一次病,虽然没有我这般严重,可这毕竟是难以忍受的煎熬啊!也不知将来会发展成咋样?难顶到那年?”
老鬼越说越细声,然而每一句都让人感到压抑和沉重。
突然,我脑里一片阔然,原来他之所以甘愿背上重刑犯的罪名,前来劳改场盗墓,是为了想从中得到传说中的解蛊玉盒,来解救自己和儿子的性命……然而还有一处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就算成功了,他又如何能逃出这戒备森严的劳改场?还有一望无际的原始密林?到时候又有什么用呢?
……
深山里的清晨总是薄雾蒙蒙,这是大茶岭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当老鬼一口气讲完自己悲惨的经历时,天色已在晨雾中渐渐明亮,没多久,整个山岭响起刺耳的起床号。
大家骤然间回过神来,就如老鬼所说,只觉得全身上下突然变得无比轻松,潮湿的山风穿过铁窗吹在肌肤上,凉丝丝的非常惬意,仿佛昨晚那阵折腾只是一场梦,一次让人魂飞胆丧的恶梦……
____
下卷预告——《土司王墓》
孤魂野鬼(一)
大茶岭安详地躺在叠叠峰峦之中,虽然在这里生活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重刑犯,但无论你是哪路枭雄,有多暴戾,都会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劳动改造中磨去棱角,洗净戾气……然而就在这看似宁静平和的背后,却酝酿着一场无耻的罪恶。
此时犯罪集团派出的“盗墓高手”已渐渐浮出水面,他肯定就是老鬼——陈木桂,现在只等顺着这根藤去摸瓜,把潜伏在劳改场里的“内鬼”揪出来,到时候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又可以走在自由的阳光下。
也许是老鬼暴露得太快,我反而有些不安,深怕这只是一种假象,是“内鬼”放出的烟雾。同时也在为他的安全担忧,像丢车保帅、杀人灭口这种事件我见多了,那个叫楚辉的老头就是例子……
(一)
当晨雾慢慢涌入监室时,折磨了我们一夜的痛楚瞬间散去,快得让人无所适从,好比从噩梦中骤然醒来,大家静静的相对而坐,先是一阵欣喜和轻松,随即又充满了恐惧——如果老鬼说的是实话,那么今后的每个月圆之夜,这极其邪恶的毒蛊将再次发作,而且会越来越严重,让人生不如死。
沉默中,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那是起床号,一长一短的响彻整个山岭。几秒后,值班武警重重的敲打铁门,“全体起立,十分钟洗刷时间。”监室里顿时喧嚣起来,除了我们几个,其他囚犯都骂骂咧咧地奔向浴室。
“大家都好些了吧?”老鬼的视线转了我们一圈之后,缓缓爬下铁床,“哎!命中注定啊!咱们洗个澡去。”
……
此时晨光未露,整座监仓仍在薄雾笼罩中,只听铁门“吱吱”地响动,段组长夹着名册本走了进来,“点名,回到各自床位前去。”
在确定人数正常之后,我们被赶到门外空地上,那里早摆着一木桶稀饭,还有一盆红艳艳的鲜泡辣椒。我揉了揉眼,尽力抵挡滚滚而来的睡意,紧缩了一宿的神经这时候正处在放松状态,全身上下说不出的疲累。
我们十三个囚犯紧围在木桶四周,虽然已经入夏,但深山里的清晨依然有些阴冷,大家迫不及待地接过饭盆,就着分到的两截咸辣椒,三两下把稀饭喝光,然后静等下地干活的命令。段组抬手看了一下表,正想带队出发,警所里的电话突然响起,他反射般的大踏步往回走,接完之后,下令一个奇怪的命令。
“你们五个昨晚发病的回监室去,其余的跟我走。”
回到冷冷清清的监室,大家一头倒在铁床上,虽然早已疲惫不堪,不过谁也没有睡去,七嘴八舌地议论被召回的原因和目的。没过多久,这一切就有了答案,只见一队人马鱼贯而入,从服装上看,几乎全是有官衔的干部,这阵势引起大家的不安,齐刷刷地站立起来。
这伙人停在监室的通道上,个个表情严肃,冷峻的眼光扫视着我们,李科长走近一步,大声说道:“你们几个都染上怪病,队部就这一情况开了个会。虽然你们是身背重罪的囚犯,给社会造成很大的危害,但出于改造教育的目的,和从人道主义出发,大队还是决定给你们特殊照顾,减轻你们的劳动任务。这是党和人民无私的关怀,希望你们能从大义中认识自己的过错,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李科长讲了一段之后,回头跟一位警官打个眼色,那人手捧着文件夹挤出人群,臃肿得像猪头的脸毫无表情,我只觉得有些眼熟,细想应该就是昨天宣读分组的那个人,只见他打文件,大声读到:
“陈木桂、胡永利、梁浩、徐荣、张克,鉴于你们身犯重病,丧失部分劳动能力,经大茶岭劳改场三大队全体管教讨论决定,给以适当照顾。从现在起编为外宿独立小组,按所报专长安排,决定劳动任务为,种植队部重点产业——名贵茶种……”
猪头模样的警官读完稿,又退回到人群里,这时轮到虎队长登场,他接着说:“政府对你们的政策是,劳动结合改造,让你们在生产劳动和教育中完成蜕变,从恶魔变成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也不啰嗦了,希望你们把握住政府给予的机会,洗心革面,重塑人生……现在由李科长带你们去劳动岗位,熟悉下环境和任务。”
……
从十五小组的监仓往东走,经过一大段蜿蜒石阶之后,前面出现一道低矮的斜坡,有座警哨矗立在上面。我们跟随武警爬到坡顶,眼前一片廓然,很明显这里动过大工程,整个山头被削成平地,三排军营整齐地围成一个“门”字,中间是个篮球场。
停在入口登记时,我悄悄打量四周的环境,这里位处监仓区与大门的中间,有着开阔的视野,面向右侧,可看到林荫间各个小组的监仓,而左边,三大队的大门入口处尽收眼底,甚至可以看到队部的后院——先前我们关禁闭的地方。
事实上我们的新监室离营区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一个废弃铁矿场。(大茶岭位于滇西腾冲境内,地处横断山脉,底下铁矿储量相当丰富。)当我知道这里有个矿场时,立刻联想到土司王墓,并坚定的认为,那个“内鬼”所发现的墓道入口就在这里,不过这猜测很快就被眼前看到的一幕给推翻了——这矿场早就废弃,唯一的坑口被碎石和木头填得严严实实,可能连蚂蚁也无法进入。
后来听武警说,这个矿场建于五六十年代“大炼钢”时期,当时的设备很落后,加上山区交通不便,规模一直不大,不过仍有上万吨的产量。到了七十年代,矿场突然在一夜之间封闭废弃,也没有留下任何档案记录。当然,这些都发生在几十年前,劳改场未成立的时候,似乎和“内鬼”扯不上关系。
孤魂野鬼(二)
穿过矿场,前面出现一条鲜红的警戒线,李科长跟哨兵打个招呼之后,把我们被带进一片阴森幽暗的林地,只见林荫下散落着几处残旧平房,看似当年矿工的驻地——墙上褪色的文革标语出卖了它的年份。再往里望,一座比真人还大的**雕像竖立在草丛间。大家不禁为之打个冷颤,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踏上被杂草掩盖的路径,李科长一边带路一边讲解劳改场的规章制度。突然,我看到前方一排破房子的顶上,竟然冒起一股黑烟,悠悠袅袅地飘向天空……这鬼地方还有人住?是囚犯吗?我不自觉的放慢脚步,这时李科长的一番话解开大家疑惑。
原来这一带是劳改场三大队的囚犯外宿区,所谓外宿,顾名思义就是不住监仓、没有武警现场看押、只在早晨和晚上有值班人员过来清点人数。但这并不表示囚犯很自由,更别以为逃跑容易,其实更难,因为这是在营区里,比小组监仓还要多一道关卡,而且就在武警的眼皮底下。确切的说,这里是监狱里的监狱,只是把围墙换成警戒线而已。
李科长这样讲解,这外宿区不是一般囚犯能住进来的,主要是照顾那些老弱病残、思想觉悟好又丧失劳动能力,或是某些即将刑满消册的囚犯……
“呵呵!这便宜让咱们赶上了。”黑仔够天真的,咧着嘴傻笑。
“对!咱们要过幸福的小康生活了。”狐狸总喜欢跟他抬杠。
事实证明黑仔理解错了,劳改场是不会让你白吃饭的,外宿区的囚犯除了要养猪养鸡、种菜栽花,还要负责营区武警的饭菜……绝对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当然,在劳改场里也不能让你太过清闲,以免胡思乱想,生出事端来。
说话间,李科长在一块茶园跟前停住,我们几个跟着围过去。看得出眼前这些茶树已经好久没人打理了,高高矮矮的枝蔓横生,有些甚至枯死在杂草下。
“陈木桂,你种过茶是吧?”李科长开口问到,“知道这些是什么茶种吗?”
从深绿如墨的粗大叶片看来,这些因该不是泡着喝的那种茶……突然,我惊讶地望向老鬼,想到之前段组长询问个人专长的时候,他就主动提起会种茶,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原来从生病、调外宿、再到种茶,这一切早就在他们计划中,目的是把老鬼安排到茶园。幸好我们几个也发病,不然就被他甩掉了。看来这“内鬼”绝不好对付……
这时老鬼已经蹲在茶树间,他显得很激动,那双枯木般的手轻轻摩挲着枝叶,眼里散发出难得一见的光彩,那表情就像遇到失散多年的老朋友。
“这是紫袍……”老鬼兴奋的说,当视线落到身后另一株茶花时,竟忘情的跳起来,“恨天高!这是恨天高……”
(事后老鬼解释说,他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这种名贵的茶花就快绝种了,市面上品相好的卖到十几万一盆。他曾弄一株回普洱老家嫁接,但这“恨天高”极难伺候,到最后都失败了,于是能把“恨天高”种到开花,成了他不灭的心愿。其实这些话我将信将疑,谁知道是不是早编好的?就为了能在茶园呆下去。)
孤魂野鬼(三)
我发觉自己有个致命弱点——意识神经极其容易受环境和气氛的影响。外宿的那段日子,我又频频出现幻觉,究其原因,可能是那个地方给我的第一印象太过阴森恐怖。
矿坑诡异的封闭,外宿区阴森萧飒的气息,还有一处处峥嵘岁月留下的痕迹,这些信息影像全都刻录在我大脑深处,不时闪现刺激我脆弱不堪的神经,从而产生心理暗示,出现可怕幻觉。
然而,也有一些幻觉是无法用心理暗示来解释的,比如入住的第一晚,我就看到一个不应该再看到的身影——那个撞墙自杀的楚辉,这老头整夜在屋里走动,最后躺到我床上……而我是到第二天才知道,他生前住的就是这间破房子,睡的就是我这张床。
……
当李科长走后,老鬼推开房子的木门,一股旧屋独有的霉腐气味直冲鼻孔。可能是长期没人居住,幽暗的屋里覆盖着一层尘土,连窗户的玻璃都一片灰蒙。我探头看了一下,不禁为里面的诡异气氛而发怵,这时老鬼掩住鼻子冲进去,把背上的草席床单往铁床上一丢,迅速打开四扇关闭了好久的窗户,又疾跑出来,弯腰喘着粗气。
“里面太闷了,等霉气散了咱们再进去。”
“没这么夸张吧?”黑仔好奇地伸进半个身子,立刻退了回来,一张肥脸“唰”的一下变成青灰色,手紧抓我的衣角,嘴唇微微抖动,就是说不出话来。是什么把他吓成这样?大家疲惫的神经再次紧缩,不安地望着他。好一会,他才控制住情绪,压低嗓门说:
“里面有人……好多人……”
这一句把大家的寒毛都给引出来,张大嘴巴愕然相视。特别是老鬼和我,因为之前都看过屋里的情况,除了锈迹斑斑的两排铁床和灰尘之外,并没有其他东西,更别说有人……
“你眼花了吧?”老鬼再次跨进门里,这次动作缓慢了许多,嘴里还不停地唠叨着貌似咒语的东西,我硬着头皮紧随其后。开窗后的屋里依然幽暗,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因为里面没其他杂物,仍能看得通透——一切都如上次所见,只是地上多了老鬼留下的一串脚印。
“都进来吧!黑仔把我的草席床单看成人影了。”老鬼松了一口气,招呼大家进来。
可我仍心存疑窦,黑仔说有好多人的,怎么会是一卷草席和床单呢?果然,当黑仔面对空荡荡的一幕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怎么会这样?我没看错,刚才明明有很多人,虽然模样没看清,但切切实实是人影……”
“有很多靓女是吧?被你吓跑了。”狐狸从不放过讽笑的机会。
“不是的,他们……他们全都穿着绿色军装,有十几个呢!”黑仔还在唠叨。
由于昨晚闹了一整夜,大家都已心神疲惫,一看屋里没什么动静,也不再理会黑仔,各自拿起草席把铁床上的灰尘扫去,准备好好休息一下。空旷的屋里顿时尘埃弥漫,最后谁也顶不住,掩着口鼻退到外面去。
围坐在门口一棵银杏树下,大家睡意难挡,纷纷埋头打起瞌睡。狐狸懒散地倚着树干,突然开口说:“这间屋子从破旧程度和墙上的标语看,是文革时期的建筑,木门、四个大玻璃窗,这种格局也不适合当监室用,应该是当年那些矿工的宿舍。”
“废话,是人都看得出啦!”黑仔回了一句,对刚才的事仍心有余悸,不时瞄向屋里。
“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狐狸皱着眉头,那双绿豆眼眯成一条缝。
“里面的铁床虽然生锈,但那款式绝不是文革时期的,这种型号应该是监狱独有,这说明曾经安排给外宿囚犯居住,可我看那屋里也太干净了,画像、标语什么的都保存原样,不像有人住过……”
狐狸独自喃喃了一会,看没人接话,他无趣的收住嘴,低头闭目养神。
(写到这,我不禁连连叹息,有些事也许真的是冥冥中早有注定……如果当时我能留意狐狸这段话,再往下思索,或者追问下去,那个“内鬼”将很快暴露,也就不会有以后的悲剧了。只可惜我当时太累,没心思理会这段耐人寻味的话。哎!尘世间又有多少事可以后悔呢?)
此时烈日当空,阳光却被挡在茂密的枝叶上,偶有几缕穿透而下,洒在横七竖八的人堆中,点点光亮形成一幅古怪的景象。我被刺耳的蝉鸣吵醒,睡眼惺忪地坐着发呆,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怎么都睡在这里?快起来,在山地里睡觉会惹上风湿病的。”来人大声呼喝,把大家震醒过来。
这把声音很熟,和狐狸一样的腔调,我不用抬头就知道他是温武警。
“温管教,里面好多灰尘,不洒水没法搞。”狐狸一看来的是老乡,笑眯眯的上前搭话。
“这个好办。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来引导大家生活和劳动的,先排好队吧!”温武警说得很和气。
“哦!你也升官了?当我们组长?”狐狸一看气氛不错,说话也不再拘谨。
“哪里是!你们虽然编来外宿,总得有个主管吧?我只是负责监督辅导。走,我带你们熟悉下环境。”
自从狐狸跟他套老乡之后,温武警对我们温和了许多,这个二十左右的菜鸟武警真是可爱,还真把狐狸当成自己人。想想也不奇怪,能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里听到乡音,的确让人激动……这时大家也很配合,自觉的排成一行,跟随他朝外宿区的入口走去。
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那座雕琢精细的**石像骤然映入眼帘,大家又是一震,这时正好响起两长两短的午饭钟声。
“吃饭了,吃饭了……”黑仔乐呵呵的叫嚷,加快步伐挤到温武警身后。
顺着雕像右边的石径走二三十米,就是外宿区的食堂——先前看到冒黑烟的那排房子。大家鱼贯而入,一股香辣味道迎面扑来,引得众人口水直流。硕大的食堂此时空荡荡的,一字排开的四五张饭桌上,各摆着一盆干饭和白萝卜。只听温武警对着炉边一个拿大勺的囚犯呼喊:“林老头,这五个就是新来的,你给安排一下。”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一张比老鬼还要苍老十倍的皱脸展现在大家面前。这老头至少七十岁,腰弯得像把弓,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深蓝的囚衣早已脏成黑色,连上面的白色编号都模糊不清了……
他向温武警点点头,从架子上拿了五套餐具,哆嗦着走过来,整个过程足足用了三分钟。当他把餐具分给我们时,那张皱成苦瓜模样的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你们原先是那个小组的?我在三大队十几年了,好像没见过你们。”
“老伯,我们是新来的,几天前刚报到。”狐狸很客气的说,毕竟人家是掌勺的,得罪不起。
老头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诧异,他瞪大眼晴逐个打量,用不解的语气说:“奇怪!你们个个生龙活虎的,又是新丁,怎么能混到外宿区来?”
“他们有怪病,像癫痫那种,一发作就没了人样,只能送这儿来……”温武警接过话题,随后说:“好了!别啰嗦了,你干活去吧!”
老头收住嘴巴,颤颤巍巍地往厨房走去,边走边喃喃自语,“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孤魂野鬼(四)
前面提过,劳改场的饭菜不外乎白煮萝卜,外加一些据说能驱山寒、祛风湿的自产辣椒,虽然简朴单调,却也不难下咽,特别是对于在湖南长大的我来说,这味道还算凑合。
温武警是吃过午饭才过来的,他就在一旁坐着,狐狸不时找他聊上几句,我虽然听不明白他们的家乡话,但从狐狸口沫横飞的神态看来,他一定是在忽悠,在吹牛。
这时候陆续有外宿囚犯进来吃饭,每一个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那神情就像在参观笼里的动物,让人好不自在。大家不由自主的加快扒饭速度,把嘴巴塞得鼓鼓的,然后向温武警举手示意。
“好!大家把餐具带上,跟我去仓库。”温武警站起来手一扬,大踏步向外走去。
离开食堂,顺着来时走的石径,我们再一次经过石像前面的空地。面对这座被风雨侵蚀得厉害的伟人雕像,我突然生出一丝困惑——这只是个小小的矿区驻地,没理由搞这么大一个工程,而且摆设在林荫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也许是那个年代的人狂热得失去理智了吧?当时我是这样想的,并不知道,这其中竟埋藏着秘密,埋藏着一段让人啼笑皆非的历史。
石像的左边二三十米处也有一排旧平房,和食堂并列相对,温武警带着我们走过去。这排平房分隔成三间,从外形到格局都和我们那间相同,都是木门、大玻璃窗、铁床,只是更宽更大,更破旧。
细看的话,能分辨出其中两间是宿舍,里面虽然没人,但囚犯的生活用品堆满各个角落。而最里那间却门窗紧闭,连玻璃都用旧报纸遮个严实,给人凝重的感觉。在房子的背阴处,有个四十岁左右的囚犯坐在石凳上吃饭。“你是仓库保管?”温武警对着他问。
“报告管教,这个月轮到我当保管。”那人放下饭盆,垂下手从脚边摸起一只拐杖,支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一条腿明显干瘪了许多。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其他囚犯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原来现在在外宿区住着的都是老弱病残。
“他们五个新来的,负责茶园,你进去配五套工具来。”温武警严肃的说。
那人不敢怠慢,一瘸一拐的赶着去办,看他连走路都辛苦,温武警把黑仔和梁浩这两个大家伙叫过去帮忙。噼噼啪啪一阵乱响之后,他们搬出一大堆东西,在门口分成五份,除了锄头铲子这些工具之外,还有脸盆水桶等生活用品,不过全是铁做的,看着很不顺眼,可能是因为耐用吧!
温武警在登记本上签下名字后,招呼我们继续上路,这次的目的地很重要,必须牢牢记住方向位置,因为这关系到以后的生活和劳动,那就是——水源。
向左往密林深处走,地势渐渐下沉,不久便来到一处小山坳,这个和对面山坡形成的夹角并不深,也就三四十米的落差,底下尽是嶙峋怪石,其中隐藏着一洼山泉,要不是阳光反射,还真难发现。
“这就是取水的地方,你们每人打一桶上来,先回去把屋子清扫干净,附近的杂草也要除掉,以后日子长着呢!好好弄吧!我的任务完成了。”温武警边说边整理军装,随后顺着原路往上走,突然又转过身来大声喊道,“有紧急事情就向值班反映,那些带红袖章的囚犯就是……”
(以上记录的是我初次了解外宿区的经过,看似平静安宁,甚至有些枯燥。事后才发现,那一天我竟然离土司王墓的洞口如此之近,几乎是擦肩而过……)
这天是农历十六,昨晚苦不堪言的经历,使我对黑夜产生某种恐惧,从暮色初露那一刻起,就感到胸口十分压抑。事实上其他人也如此,点名锁门之后,全都一言不发地躺到铁床上,然而谁也睡不着,翻床声此起彼伏。
这种焦躁不安的反应老鬼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一句安慰或劝解,他头枕着手掌,神色凝重地死盯着上铺的床板,一连几个小时保持这样的姿势,就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孤魂野鬼(五)
为什么我会在半夜里看到死去的楚辉?而且是在全无征兆的情况下。这个问题至今仍在我脑里纠缠,说是梦境吧!我有点怀疑,因为那一幕是多么的连贯,多么的清晰,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记忆中……
当我发觉脚步声是来自这个“阴魂”时,他已经走到我的床尾,面向大窗停住,悄然无息地站着,全身上下散发出诡异的色调,那是一种灰蒙蒙的、若有若无的颜色,就像杂草间那座被风雨侵蚀的雕像。接下来,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爬窗。
只见他缓缓举起双手,抓住窗框上的木条,先用力做了下试探之后,猛地一跃而上,整个人站到窗沿上,接着,他腾出一只手在窗顶上摸索,那里贴有两幅伟人画像,他娴熟的从夹缝中抽出一张纸来……
从他爬上去到跳下来,只用了三四秒时间,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青蛙在捕食,这身手跟他的年龄明显不相称,我惊恐之余又多了一份诧异。那张纸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藏在上面?跟他的死有联系吗?我一连冒出许多问号,但最想知道的还是他的下一步行动——会不会过来整我?
老头仍站在窗下,干瘦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他始终背对着我,无法看到他在做什么,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自己粗粗地喘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的恐惧却有增无减,一阵令人窒息地沉寂过后,老头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还带着浓浓的忧郁,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当时我正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这骤然而起的叹息无疑像一声炸雷,穿透耳膜直渗大脑每个角落,差点震飞我的魂魄。
我还在恍惚中,老头又有动静了,他把手搭在背后,慢慢地转过身来,一张灰蒙蒙、毫无活色的脸展现在我面前,和在禁闭室时见到的一样——眼神茫然、干瘪的嘴微微抖动,仿佛有莫大的伤心事。
老头稍一停顿,摇摇头又是一声长叹,随后朝我走来……不好!我拼尽全力想活动手脚,但仍然没有一丝反应,连闭上眼睛这种小动作都无法完成,此时唯一可做的只有祷告。
眼看他走到我头部的位置,我紧张得几乎忘记呼吸……然而就在感觉快要崩溃的时候,老头却没有停下脚步,他绕过铁床,开始在屋里来回兜圈,步伐不急也不慢,一下接一下的充满节奏。这脚步声恍似催眠曲,渐渐麻醉我一部分意识,但我依然清楚,今夜绝不会以平静结束,这单调的背后,也许正酝酿着杀机……
果然,老头兜了无数圈之后,突然在我床沿停下,未等我反应过来,灰蒙蒙的身躯已经坐到床上,随即慢慢躺下,整个人犹如烟雾般地渗入我体内,最后重叠在一起……那一刻我的神经已经被紧拉到极限,大脑出于保护,瞬间关闭了所有意识——我晕过去了。
……
劳改场外宿区的作息时间和监仓是一样的,清晨,当山雾还在岭间缭绕的时候,已经有值班武警过来点名,我被黑仔拍醒,脑袋昏昏沉沉的,半眯着眼应了一声“到”,又倒回铁床上。当然不是想继续睡觉,而是在纠缠昨晚那一幕,是癔症吗?难道这病又加重了?
屋外窗下有个水泥铸的蓄水池,那是我们昨天下午搬来的,他们几个就围着洗漱,一边不停的催促我,“徐荣,怎么无精打采的?看你那憔悴样,昨晚被女鬼糟蹋了?呵呵!那女鬼漂亮吗?是不是从窗外飘进来的?……”
一夜之间,黑仔好像忘了昨天的惊吓,照搬狐狸的话来打诨,不过一个词点醒了我——窗户!我“嗖”的撑坐起来,死盯着那两幅画像,还真让我看出有细微的鼓出,于是我疾步走过去,学着老头的样子爬到窗上,伸手在画像间摸索,但结果却是失望,上面什么也没有。
吃过早饭,我们带上工具来到茶园。面对杂草与茶树争辉的凌乱园地,大家仅存的一点干劲都消失殆尽,傻看着不知从何下手,老鬼却是精神十足,他露出少见的微笑,不慌不乱地指挥我们,先是除草,挖排水沟,显得很内行。
原以为种植山茶是个轻松休闲的活,半天下来我才意识到其中的艰辛,别说复杂的栽培程序,光是水源就够我们五个折腾的。由于太久没人打理,原先挖有的蓄水池早已干枯,甚至长出半米高的杂草,而且就算修复,每天至少也得挑十几次水,才能满足这偌大的一园山茶。
“老鬼,说实话咱们这任务能完成吗?”黑仔停下手,一边擦汗一边问。
“这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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