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大茶岭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Destiny飞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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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鬼,说实话咱们这任务能完成吗?”黑仔停下手,一边擦汗一边问。

    “这的确是个种茶花的好地方啊!”老鬼环顾四周群山,感慨的说,“从气候环境到土壤,都是最适合的,特别是这块地,能汇聚雾气又没大风,是‘紫袍’和‘恨天高’最喜欢的。咱们细心打理的话,到年底前出二十株新苗绝对没问题。”

    “那‘恨天高’很贵是吧?要十几万!咱们搞多几棵不就发财了!”黑仔笑嘻嘻的,浑然忘了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此时的老鬼完全像个专业园丁,全心投入到茶园里,看不出有任何异样和动静。我不禁纳闷,他这是被“恨天高”吸引而忘了原来目的?还是在等待“内鬼”的安排?只等时机成熟,来个迅雷不及掩耳?可盗墓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并非一时半会就能搞定的,单是复杂的墓道就够折腾的。难道“内鬼”有地图?不对!有的话他又何必把老鬼请来?

    我越想越迷糊,没休息够的脑神经又开始胀痛,于是坐到旁边的银杏树下,悄悄掏出清凉油,在太阳穴上使劲涂抹。樟脑油的刺激把我眼泪都给逼出来,迷蒙视线中,我看到有两个身影在密林间若隐若现,慢慢向我们靠近……

    孤魂野鬼(六)

    入夏后的阳光最是刺眼,透过茂密的枝叶,把林荫射得千疮百孔,在光暗交错的密林里,两个鬼魅般的身影正一闪一闪地朝我们走来。

    我用衣袖抹去眼泪,忍着樟脑油带来的刺痛,张大眼睛凝视。来人穿着翠绿军装,和齐膝高的杂草混为一色,看不到移动的双腿,远远望去,感觉像是在飘……虽然模糊,但我还是辨认出其中一个人来,他胯间那黑漆漆、极像骨灰盒的医药箱很突出——是何医生。

    “茶园组的集合……”没等走近,来人便大声高喊,声音高昂有力,用的是我们听惯了的云贵口音,是他?李科长?

    看出是何医生之后,我是一阵欣喜,因为有很多事要跟他交流,比如老鬼的身份、外宿区的情况,还有那个叫楚辉的老头,他的死因是最关键的。可懊恼的是李科长也掺和进来,这就没那么方便说话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放下工具,三三两两走到李科长面前,老鬼是劳动组长,有责任看管成员,他悄悄清点人数,一看都齐了,便安心的站着。

    “今天请何医生给你们看病,排队,一个一个来。”李科长开门见山地说,又换上笑脸向何医生示意开始。

    “这里不太方便吧?不如逐个叫到宿舍去。”何医生露出难色,也许是在制造和我接头的机会。

    李科长没有异议,马上安排次序,老鬼第一个被他们带走,其余人留下来接着干活。想起何医生的啰嗦样子,还有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药箱,我会心苦笑,但愿这次不再用打针这招来拖延时间。

    (趁这空隙,我把将要向他汇报的事情做个组织,免得因时间紧迫而有所遗漏。可随后事情的发展却证明,我这次准备是多余的,何医生早已掌控所有话题,那张弹性十足的大嘴一说起来便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几乎没有插话的机会……)

    大约十几分钟后,老鬼从房子里走出来,李科长跟在后面,远远地向我招手,“徐荣,到你了,跑步过来。”

    何医生就坐在离门最近的铁床上,从这里可以把整个茶园收入眼底,我还没坐稳,他就打开话闸,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语速却快的惊人:

    “那怪病是怎么回事?我连夜化验了你们的血样,里面全都含有某种不明毒素,毒理和我以前见过的一例很相似,为中枢性压制物,与感知神经受体的亲和力极强,能在瞬间降低体内神经元羟色胺的浓度……呃!简单的说,能使人产生像毒品戒断那样的症状,而且要强烈上百倍……”

    “啊!那能解吗?”我半惊半喜,心想他既然了解毒理,应该知道怎样解毒吧!谁知他却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来。

    “你们不是都好了吗?还解什么?我刚刚给李科长那两个手下检查过,真是纳闷,这毒素消失得太快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对了!你还没回答是怎么中毒的。”

    “这……这可能是来的路上被蜘蛛咬的。”何医生的话就像一瓢冰水,泼得我心凉,这中毒的经过也没必要细讲了,再说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个清楚,于是我岔开话题,“何老大,我已经查出那个所谓‘盗墓高手’,就是陈木桂。”

    “肯定?”

    “肯定,就是那个老头。”我把脸转向茶园,用眼神向何医生示意。这时老鬼正和李科长相对站在银杏树下,他俩也在交谈,不时用手比划着。

    “嗯!很好。得知你们调来外宿区的消息,我很惊讶,看来他们开始行动了,墓的暗道可能就在这附近,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别让那个陈木桂脱离你的视线,要注意都有谁跟他接触……”何医生说到这,若有所思的望向茶园,“你们这次外调是队部集体决定的,我查不到是谁的提议,这二十二个干部都有嫌疑啊!”

    “这外宿区感觉挺阴森的,还有那个矿场,怎么突然关闭了?会不会和土司王墓有关?”我趁何医生稍作停顿之机,赶紧插上一句。

    “外宿区原先就是矿工的驻地,事实上这些都是军人,是驻守大茶岭边防部队中的一个营。我查过内部档案,可惜大部分都销毁了,只记录当时开矿的起因和生产的情况,至于为什么突然封闭,档案上并没有详细说明,只写了一句——出现有毒不明气体,致矿工集体死亡……”

    军人?集体死亡?我突然乍起一身鸡皮,难道黑仔之前看到的,满屋穿军装的身影,就是这些人生前留下的影像?这时候我又联想起昨晚那一幕,那个死去的楚辉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像孤魂野鬼般的出现在这间屋里,出现在我的幻觉中?

    “矿场封闭以后,这地方就一直空着,随着大茶岭改为劳改场,场部在前面盖了新营房,这里比较深入,好管理,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外宿区……到现在都二十几年了,从没发生过什么意外事情。”何医生继续侃侃而谈,突然,他脸色一沉,惊讶的说:

    “对了!那个叫楚辉的囚犯就是在这里发疯的,啊!他也是被安排来种茶……”他越说越激动,几乎就要跳起来,“他……他生前就是住这间房,和另外一个囚犯同住,我看过记录,就在睡第二张床……”

    何医生这几句话就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在我最敏感的神经上,我整个人被定格在惊恐失态中,特别是当他一手指向我睡的那张铁床时,昨晚楚辉坐到我床上,犹如烟雾般的身体慢慢躺下的那一幕又浮现在我脑海,原来这是他生前睡的床位……

    “看来墓道的通口肯定就在茶园附近。”何医生很快收拾住情绪,又继续讲道,“和楚辉同住的囚犯应该没问题,当时他的刑期就要满了,没住上几天。”

    “能查出是谁安排楚辉来外宿的吗?是谁一直在照顾他?”我觉得解开这些问题很关键。

    “这没办法查,他是自己交申请书的,我向武警打听过,这老头老实巴交的,干活又勤快,队里的管教都挺照顾他的。”

    ……

    这一天跟何医生的接头带给我莫大震惊,“内鬼”做事如此谨慎,老鬼又是如此沉稳,他们正按计划一步一步逼近,我却毫无对策,处处被动。而更震撼我的还是那个楚辉,这阴魂总是漂浮在我意识中,挥之不去。

    其实,当天夜里楚辉又一次出现在我半梦半醒间,我觉得那是因为白天受何医生的话刺激,下意识产生的幻觉,也没放在心上。

    当时我迷糊中听到,床底下有人在急促的叫喊“找到石棺了,我找到石棺了。蜘蛛……蜘蛛……”语气中尽是惊慌。

    如烟往事(一)

    八十七,我在外宿区总共呆了八十七天。那里林荫路辟,园地屋舍错落其间,给初到者以幽静安详的感觉。其实这些只是表象,如果用心感受每个角落,不难发现,这里到处充斥着腐朽与诡异的气息。

    至于最让人胆战心寒的地方,莫过于我们住的宿舍,那间残留着恐怖影像的破旧房子。每次回忆起,我总不免一阵发寒,很难想象,当时是怎么熬过这三个月的……

    (一)

    调到外宿区已经有好些天了,老鬼依然没有动静,也看不出有任何异样,每天有条不紊地打理茶园,然后吃饭睡觉。如此平静反倒让我不安,总担心自己漏过某个细节,纠结之下,那脆弱不堪的脑神经又在不时蠢动,无端生出许多惊吓来。

    虽说大茶岭地处滇西,又是深山密林,应该夏无酷暑,可事实并非如此,起码外宿区不是这样。当山风骤停时,整个犹如桑拿房,那种闷热是一般人难以忍受的,不夸张地说,连呼吸都有灼热感。

    等烈日西沉,幕色降临时,这熏蒸的暑热才随山风渐渐散去,然而屋子里却依然如蒸笼,我甚至怀疑外面的热气都汇聚进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外宿区晚上是允许不锁门的,一是让囚犯有更流通的空气,再是可以利用凉爽之时完成白天的工作。当然,如果你跨出警戒线的话,武警还是不会听你解释的,一律子弹问候。

    我们茶园组最艰巨的事情只是挑水,所以也没什么要留到晚上再做,入夜后,大家早早就躺到床上。来到这里的囚犯都经历过看守所或监狱的“锻练”,早以习惯这种圈养般的生活,不适应的只是对山里的蚊子,其中有一种是大茶岭的“特产”,黑色的身躯上有银白色花斑,大家都叫它们“花姑娘”。别看“花姑娘”个头小,咬起人来那是钻心的痛和痒,让人坐立不安。幸好老鬼草药懂得多,采一些晒干,睡觉前在屋里焚烧,大家才能睡个安稳觉。(后来我无意中发现,这驱蚊草药中竟然另有乾坤。)

    这天,老天爷像是发了狂,烈日下,整个外宿区好像在冒烟。我从早上睁开眼那一刻起,就有种晕胀烦闷的感觉。事实上那几天都有相同的感受,只是这天更甚。刚开始以为是暑气所致,不停地涂抹清凉油……

    入夜后,这种晕晕沉沉的感觉还在升级,脑神经正渐渐麻痹,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可能是癔症发作的征兆。于是也顾不了屋里的闷热,赶紧睡到铁床上。而这一晚,我好像梦游了……

    和以往一样,不知是半夜几点,我骤然醒来,先是一阵恐惧,怕又再见到不该见到的东西。当发觉能控制身体时,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但仍不敢动弹,竖着耳朵屏息凝听动静。

    外宿区的宿舍是不通电的,没有月光,屋里幽暗得像蒙上一层黑幕,所有东西都只能看出轮廓,这无形中加重了我的恐惧感,总觉得黑暗的角落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此时四周一片死寂,也听不到以往嘈杂的虫鸣,这气氛有些奇怪,难道是梦境?我正疑惑,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鸟叫。有人?是谁惊动了林中宿鸟?是值班人员?不对!,夜间巡查是固定顺着小路行走的,不应该引起宿鸟惊飞……我顿时紧张起来,本能地望向老鬼的床位,虽然视线模糊,但依稀能看出,草席上只有一团干瘪的被单。

    老鬼不见了!我一下爬起床,也忘了恐惧,伸手在屋里来回摸索,最后走到门口,仍不见他的身影。“屋里太热了,他只是出去纳凉透气。”我找个理由安慰自己,然而内心却清楚——我被老鬼甩掉了,他已经开始行动……

    走出宿舍,外面也是一片漆黑,不过细看的话,还是能区分出杂草与路径。他会去哪呢?我心急如火,却又一筹莫展,情急间我自然地想到茶园。于是我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朝茶园摸去。

    此时用月黑风高来形容也许不恰当,但我内心却有这种感觉,仿佛走在地狱的边缘,黑暗中,那些白天所熟知的景象变得朦胧而狰狞,让人心里发怵……没走几步,今晚最令我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草丛中突然飙出一个身影,未等我做出反应,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也不作停留躲闪,直接从我身上贯穿而过,鬼魅般地迈进我们那间宿舍……

    是老鬼吗?怎么像一团空气?我愣在原地,绞尽脑汁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又是幻觉?我赶紧往回走,这时候,窗户突然露出半个身躯,灰蒙蒙的发着诡谲的幽光……

    “楚辉!”我失声叫了一句,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这个人影做了一个熟悉而诡异的动作——爬窗。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是从上面剥下一张画像,之后一闪消失了。他要干什么?我虽然很想知道,却不敢走过去,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很快,人影再一次出现在窗户上,他探头环顾四周,随后一手抓紧木条,一手拿着画像,吃力地爬上去。可能是一只手影响了他的速度,这次他花了近半分钟的时间。我就这么面对窗户呆呆望着,并不是因为好奇想一探究竟,而是过度的紧张而失去反应。

    人影把画像重新贴上去后,又急匆匆地往外跑,像一团烟雾,融化在黑森森的密林里……

    过了好长时间,我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收紧一直打摆的脚,颤颤巍巍地迈进木门。也许是瞳孔适应了黑暗,视觉明显比刚醒来时好了很多,每张床位都能看个大概。不出所料,老鬼仍没回来。此时我心乱如麻,懊恼没能监视住老鬼,如果让他得逞的话,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而眼下还有一个人让我头痛,那就是楚辉,这个不散的阴魂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频频出现?

    我茫然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窗户上那两幅画像,突然,一股想撕下来查看的冲动涌上心头,渐渐蔓延在脑部,于是我再次爬上去,一口气剥下两幅画像……

    把画像平铺在铁床上,我一寸一寸仔细摸索,自己也不清楚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找什么。当手掌游弋到画像中间部位时,明显感觉到有一点起伏,我用指甲轻轻扣动,一张4大小的档案纸脱落出来,我一阵窃喜,赶紧接着摸索……

    这次无意间的冲动,竟然让我找出四张纸来,虽然暂时不知道内容,不过藏得这么隐蔽的东西,肯定有着莫大的秘密。但愿这与案件有关系……

    如烟往事(二)

    那一夜,我鬼使神差地撕下画像,想不到背面竟然贴有四张奇怪的档案纸,这无意间的收获就像觅得一处宝藏。我一阵欣喜,但还来不及看清纸上的内容,就听到有“噌噌”的脚步声疾驰而来……

    是老鬼回来了?我赶紧躺到铁床上,把纸张连同画像一起塞到草席下,然后一动不动地闭目凝听。脚步声果然是奔宿舍而来,不过刚到门口却又突然停下,接着,我听到急促的喘气声。来人好像在迟疑,又好像是在调节呼吸。我后悔刚才躺下时没有面向门口,现在翻身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忐忑不安地揣测。

    直到今天,我仍不清楚这脚步声是谁发出的,因为就在那个时候,我碰到更可怕的东西,最终在恍恍惚惚中昏迷过去……

    当时我正处在高度紧张中,突然感觉有一阵刺骨的寒气将我围住,就像骤然置身在冰柜里。我惊慌地睁开双眼,只见四周尽是散发出朦朦幽光的身影,至少有十几个,他们身着老式军装,脏兮兮的看不到任何标志。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那张脸,流露出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凶恶,也不阴险,而是木讷、悲戚、绝望和企盼交汇在一起的神色……

    包围圈渐渐缩小,这些怪影几乎就要碰到我的身体,他们无声无息,目光全都落到草席上微微皱起的地方,那里面正藏着画像。我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炽热的血液一**冲击大脑,当怪影逼近到我身边,和我面对面时,我发出变调的尖叫,而后失去了知觉……

    “徐荣,快起来点名。”

    迷迷糊糊间我反射般的站起来,也分不清刚才是谁叫醒我,应了一声“到”之后,我揉了揉眼睛,身子靠在铁床架上,满脑尽是晃来晃去的怪影。

    “不舒服啊?”

    老鬼拍拍我的肩膀,关切地说:“看你脸色发青,再躺会吧!我帮你打饭。”说完,拿起我的饭盆往屋外走去。

    望着他委琐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什么,不假思索地问了一句:

    “老鬼,你昨晚去哪了?”

    老鬼明显的一怔,随即缓缓转过身来,“没有啊!我一觉睡到天亮。”

    到这时我还不能确定,昨晚那一幕是真实发生,抑或只是梦境、幻觉。特别是老鬼回答我时的表情,那种自然和淡定更使我迷惑,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昨晚出去的是你。”

    一听这腔调就知道是狐狸,他拿着饭盆凑过来卖弄。

    “看看你的裤脚,满是‘木蚤’草籽。这玩意儿门口右侧那块最多,粘上了又刺又痒,谁见到都绕着走,除非……除非天黑看不到路。再说,如果是白天沾上的话,你睡觉前肯定会清理掉,不然会受不了,现在有这么多草籽,证明你半夜里出去过。是梦游吧?”

    狐狸说得头头是道,却把我推入一堆云雾里,我真的梦游了?可梦游又怎么能记住每个情节?我突然朝窗户上望去,差点叫出声来,上面那两幅画像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两个长方形的痕迹……

    屋里的人结伴离去,我信步走到窗边,等他们的身影淹没在林中之后,马上跑回床边,沉吟着掀开草席,不出所料,画像和纸张都在下面。那一刻我已经顾不得追溯它存在的理由,更没时间梳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迫不及待地抽出那四张纸,确认上面填满字之后,我把它折叠成一块,一溜烟跑到屋外密林里,坐在一处隐蔽的树下。

    这些稍微发黄的纸张是我熟悉的档案纸,顶端有一点残破,明显是从某份档案本上撕下来的,从格式字体和纸质看来,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东西。我整理下顺序,从第一张开始看起……

    “三月二十一日,二营爆破组在第六矿道作业时出现意外,炸通一条天然洞道。经革委会调查,排除反革命分子破坏。后经技术人员进入勘查,此洞道为史前熔岩形成,里边洞道极其复杂,有多条岔道,其中有两条通往驻地方向。一在驻地食堂左侧,离地表两米处;一在驻地右侧坡底,靠近水源石碓中,有天然出口。

    四月一日,经营长XXX申请,队部开会讨论,一致同意开通这两条通道,方便同志们进入战斗岗位和节约洗刷用水时间,更好的为革命事业而奋斗!”

    ……

    看到这,我先是一阵感慨,这种久违的文革语气耐人寻味。不过很快就意识到,这段如烟往事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那就是墓道的入口。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费尽心思、穷其一生,甚至命丧荒山,就为了找到墓道……

    突然,我想起何医生那天说过,关于矿区的档案资料大部分都销毁了,原来是被人偷走,这肯定是那个“内鬼”干的,对!他就是从这份内部档案中得知墓道的入口。

    我泛起一股寒意,感觉一种震撼正从这发黄的纸页中传来,挑拨梳理我紊乱的神经,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渐渐浮现出来。一定是这样——

    “内鬼”受犯罪组织利诱,在得知土司王墓的秘密与价值之后,马上联想到这份档案记录。他不但获知墓道位置,为了不让被人知道,他还把档案的关键部分窃取。然而盗墓并非他所长,也不是一件简单的活,于是他收买了有过经验的楚辉。对!他把这份资料给了楚辉……

    后来楚辉失败了,不但没搞到玉盒,人都被吓得疯疯癫癫,“内鬼”害怕暴露,竟残忍的将他灭口。为了找回这些资料,他把楚辉的所有东西都清理掉,可何曾想到,楚辉会把资料贴在画像背后……这也解开了我当初的疑惑——为什么屋子会收拾得这么干净,不留一丝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

    简短的一页档案,却牵连着整个案件的起因,我、何医生、老鬼,还有那个潜伏得很深,极其阴险歹毒的“内鬼”,无不因为它而缠绕在这深山密林中。

    我收回情绪,做了个深呼吸,颤抖着打开了第二张纸……

    如烟往事(三)

    打开第二张档案纸,和前面一样,是用黑墨钢笔手写的,非常优美的字体,刚健中不失潇洒,但总给我一种怪异的感觉。工整的字里行间,隐隐折射出一股寒意,一股恐惧的情绪。我逐句细读,渐渐体会到记录者书写时的心情,他是带着一种惊颤,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惊颤……

    我之所以萌生出这种感觉,是因为记录内容,那寥寥几笔,却勾起一段恐怖回忆。记录中发生的事情,正是我刚刚经历过的,可以说是感同身受……纸上面这样写着:

    “四月五日,在伟大的**思想指导下,在党委、军委的正确领导下,我无比神勇的人民解放军,克服了重重困难,圆满完成洞道的贯通工程……

    四月十一日,技术人员在洞道深处发现大量不明昆虫,疑似毒蜘蛛……在我强大的人民专政力量面前,这些破坏革命事业的毒虫不过是纸老虎……经过激烈战斗,最终把毒虫消灭在萌芽中,此次战斗,有三名技术人员和六名战士英勇牺牲……

    四月十二日,今天洞道又出现蜘蛛,营长怀疑有反革命分子搞破坏,并做了两手准备,一边组织开揭发批斗大会,一边向上级申请,调派工兵营的同志加入战斗……

    四月十五日,……毒蜘蛛已经蔓延到驻地,今天又有二十五位战士献出年轻的生命。营长请示队部,要求封闭通道……

    四月十六日,……所有矿道都有毒蜘蛛出没,这种邪恶的昆虫以导致矿区无法正常生产,队部决定,封闭溶洞的三个通口,工兵营的战士用喷火枪清理残余部分……”

    ……

    以上大家看到的,是摘录于第二张档案纸上的部分记录。除去那些繁琐的口号句子,大概内容就是——他们遇到七脚蜘蛛了,而且遭到攻击,为此还丢掉好多人命,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不得不把溶洞的通口堵死。可这样就解决问题了吗?曾经的经历告诉我,事情远远没有结束,相反,这只是开始,毒咒的开始……

    晨曦在不觉中渐渐刺眼,夏蝉也开始竞先鸣叫,我感到浑身燥热,虽然早就知道矿场封闭废弃的结局,但那些矿工士兵的命运仍牵动着我,所谓物伤其类,也许他们的下场就是我将要面对的……于是,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第三张档案。

    “四月十八日,……驻地的洞口被堵塞之后,周围出现大面积塌陷,致使一间宿舍倒塌。其间有大量蜘蛛涌出,四散到各个角落……

    四月十九日,……坍塌处露出直径约五米的深洞,革命战士们高呼口号,奋勇填堵……负责石场的六营战友加入到战争队伍中,他们运来大小石料……在伟大的**思想引导下,经过一天的艰苦奋战,缺口被完全封闭,破坏革命事业的毒害虫宣告彻底失败……为了纪念这场伟大的人民战争,石场六营的营长决定,修平洞口,把即将完工的**雕像竖立其上,让那些邪恶的牛鬼蛇神在光芒下颤抖……”

    看到这里,我脑海中闪出一幅画面,既不是那些头脑发热的士兵在欢呼,也不是那座诡异的雕像在闪光(说不定这石雕是当年填坑时用剩的),而是漫山遍野涌动的七脚蜘蛛。众所皆知的原因,档案里并没有详细记录当时的惨状,不过我还是能想象得到,当洞道坍塌,蜘蛛狂涌而出时,那肯定是一副人间地狱般的凄惨画面。

    “四月二十日,驻地出现不明瘟疫,大部分战士受到感染,出现发痒、惊悸、意识迷糊等症状,队部开会研究决定,对矿场实行全面隔离,其中三十七名严重病人集中到茶园宿舍治疗……”

    茶园宿舍?我一下跳起来,失色地望向我们住的那间旧房子。我的妈呀!原来那里面竟然埋藏着三十几条冤魂……

    这时,正好有个身影走到门口,是梁浩,他捧着饭盆在呼喊我的名字。我赶紧把纸张塞进衣袋,惊魂未定的跑回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宿舍。

    “哇!你脸色真的好差。”梁浩像是被我的模样吓着,差点把稀饭倒掉,“别乱跑了,趁热吃吧!黑仔说先帮你顶一会。”

    “好!我吃完就去,谢谢你哦!”我一边接过饭盆,一边往茶园望去,发现少了老鬼的身影,“老鬼呢?他在干嘛?”

    “还不是在挑水……园子这么大,蓄水池又渗水,每人每天十担都不够用。我真不明白,老鬼为什么不想办法把水池修好,宁愿自己跑多几趟。这样会把人折磨死的……”梁浩唠叨了几句,骂骂咧咧地走回茶园。

    宁愿多跑也不修水池?如果梁浩是在昨天说这问题,我也许会跟着问“为什么”,可现在我已经看出一些端倪来,因为档案上清楚的写着——洞道的另一个出口在靠近水源的石碓中。这点老鬼肯定知道,他一定是利用挑水之机,一步一步刺探墓道。

    目送梁浩走远,我放下饭盆,掏出折叠成一块的档案,然而却没有再看下去的冲动,前面的记录已经把我深深震撼,那段凄惨与恐怖交织的历史,那段尘封的往事,如今已化为烟雾,消散在这人迹鲜见的深山密林中,留下的只有眼前这几张纸、几段话。

    沉默了半晌,我仰头长叹一口气,黯然地打开第四张纸。

    这最后一张出奇的短,只有几句话,几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四月二十一日,……二营矿场驻地的不明瘟疫昨晚爆发,至凌晨五点发现时,已无一人生还。揭发事件的是队部执勤战士,他们在例行巡查中发现异常,当时整个驻地已不见动静,不清楚集体爆发的具体时间和情况……

    四月二十二日,鉴于矿区内有不明病毒,经队部申请,上级军委下发最高指示文件——弃用。撤出重型设备,矿口做永久性封闭,即日起,整个矿区列为军事禁地,任何人不得进入……

    一九六零年四月

    如烟往事(四)

    这一天是二零零一年八月一日,建军节,按理说这跟劳改场里的囚犯扯不上关系,但却是众多“老丁”苦盼的日子之一,因为这是每年屈指可数有肉吃的节日。在我们这些初来报到,肠肚尚有油脂的“新丁”看来,他们的馋样未免有些夸张。

    (不过也能理解,大茶岭地处深山,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是不会(也不让家属前来探监的,对于这些常年苦咽萝卜青菜的劳改犯来说,有一丁点腥味都是奢求,最遭殃的是场里的蛇虫鼠蚁,无不成为“美味佳肴”。

    天刚蒙蒙亮,整个外宿区就一片嘈杂,鸭叫猪嚎的好不热闹,食堂正开始为加菜做准备。我们茶园组的也跟着早起,老鬼说,不如趁暑气还没发威,先把挑水挖沟这些粗重活干完。于是未等星辉退尽,我们便挑起铁桶,来回穿梭在晨雾缭绕的山坡小道上,不敢歇脚,只为赶过蓄水池渗水的速度,真是折腾……

    前面提过,水源就在右侧山坡底下,距离茶园并不算远,路也不难走,就是旁边有太多的大石头,取水时必须站好位置,尽量避免碰撞。

    得知这附近隐藏着墓道的入口,这次我特意留心察看,虽然没有结果,但我并不沮丧,因为这不是目前急需做的事,只要盯紧老鬼就可以,现在最迫切的,是把那份无意中得到的档案交给何医生,告诉他洞口的秘密,好安排接下来的行动。

    怎样才能尽快联系上何医生呢?我望着水潭,想到他在禁闭室塞给我的那瓶药,那瓶据说会让人发冷、冒汗,出现假病征的药。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药瓶放回裤袋,说实话,我是没胆量尝试这种特殊专用药,怕招来难以控制的后果,于是找了个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借口——还是等等看吧!今天是节日,他可能放假,说不定会来找我。

    日近中午,逼人的暑热开始在外宿区肆虐,还没到开饭时间,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囚犯手拿饭盆,从各组的园地走向厨房,个个笑逐颜开,就像去吃满汉全席。这时候挑水已告一段落,所有茶树都基本浇上水,接下来就该是修水道了。

    “大家歇会,喘口气再干。”老鬼呼喝一句,径自走进林里,萎靡地倒在树下。

    现在我已经不能再让他离开视线了,于是赶紧凑到他的旁边,刚一坐下,又觉得唐突,便找个话题跟他聊起来:

    “老鬼,你前天夜里到底去哪了?我半夜醒来看你床位空空的。”我边说边观察他的反应。

    “你睡蒙了吧?看来你真的有梦游症。”老鬼依然眯着眼,不过明显有些紧张,他换了个姿势,把头深埋在曲起的膝盖间。

    “只剩三天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他突然冒出一句不知所谓的话。

    “三天?什么三天?”

    “我是说,三天后又将是一个月圆之夜……”老鬼抬起头,有些黯然的说:“我不知道能顶到哪一天?可怜我那孩子……真希望你们能好起来。”

    月圆之夜!这个词就像一声惊雷,震起我渐渐淡忘的恐怖记忆,一时间心烦意乱,胸口涌起一阵恶心,感觉自己的五官在扭曲变形……

    “哎!这是命数啊!走吧!食堂响钟了。”老鬼站起来拍拍屁股,招呼大家去食堂。

    绕出小径,前面就是那座灰蒙蒙的雕像,现在我已经敢正视,而不再有头皮发麻的感觉了,因为我知道它的来历,以及存在的原因。

    此时食堂门口围满了人,当中还有几个警官,李科长魁梧的身躯很显眼,旁边还有打着笑脸的虎队长,长得极像猪头的教导主任……就是没有何医生的身影。

    “今天是八月一日,又轮到我主管外宿了,你们有什么问题要反映吗?”虎队长微笑着说,没有往日的威严,一副亲善的样子,当场就有几个囚犯跟他聊起来。李科长则把更多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依然是那样的深邃……

    掌勺的林老头今天格外神气,毕竟难得有分肉的机会,他随便给了我一勺,当看清是茶园组的人时,突然掠过一丝怪异的神色,接着,奇怪的一幕发生了——他又给我加了满满一勺,把那张苦瓜般的皱脸伸过来,对着我耳朵说:“这份给你祭奠屋里的‘好兄弟’,今天是他们的节日。”

    当时我先是一怔,随即想到,这老头在这里都呆十几年了,矿场的历史应该有所耳闻,至少他知道有三十几个士兵集体死在茶园宿舍这件事……此时我已不在意这些,转身寻找老鬼的身影,却看到他和李科长相对站在外面一颗树下,两人正默默交谈,老鬼显得很专注,手捧着饭盆比划着。

    ……

    “看来李科长还挺关心咱们的,刚才跟你聊什么来着?”在回来的路上,我有意无意的问老鬼一句。

    “没什么,就问我一些关于墓葬习俗的事,我也奇怪,他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老鬼冷笑着摇了摇头,看不出有装作掩饰的样子。不过这还是给我很大的触动,不行!老鬼的行踪动向我已经无法掌握,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跟何医生联系!我决定吃下那种药……

    午后,有个警官过来检查记录茶园工作进度,老鬼和狐狸两个口才好的陪同在园里兜圈,我就在这时候吃下药片。

    好苦!非常非常之苦!一入口就是这感觉,喉咙马上一阵痉挛,刚吃下去的那点猪肥肉差点给吐出来,水!我好想喝水,正要走近水桶,突然,我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消失了,整个人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软绵绵的一下瘫痪在地。

    “喂喂喂!你怎么啦?……大家快来啊!徐荣出事了……”

    我趴在杂草上,虽然不能动弹,神智却十分清醒,能听到梁浩的呼叫和四面八方涌来的脚步声,而刚开始那点恐惧正慢慢消失,甚至觉得有点冲动,有种飘飘然的欣快感……这是什么鬼东西?还好,不折磨人……

    这药物的反应极快,不过没有预料中的激烈,我稍稍安下心来,正想闭眼享受这难得的安逸,就听到黑仔鬼叫般的声音,他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来——“大家快点来啊!他全身在冒血……”

    血?我触电般的睁大眼睛,用尽仅存的力气把视线转到肢体上,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我差点晕过去,暗暗咒骂何医生这个骗子……不知这药物刺激到哪条神经,此时全身变得通红,比一只煮熟的螃蟹还耀眼,更可怕的是,夹杂着血液的汗水正从毛孔中缓缓冒出,一滴滴垂落到杂草中……

    如烟往事(五)

    没想到 ( 魂断大茶岭 http://www.xshubao22.com/4/4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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