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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金奴的小爹葛数米是个孤老,老万吃亏学乖,这回动了脑筋,把三万过继给他,改了姓,才算苗正根红,所以今年也验上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黑太阳已经快一岁了(这是1970年4月24日,有件大事要发生)。龙玉瓶抱着孩子到大榆树下凑趣,由于晚饭吃的包谷糁馍,也许吃急了,竟打起嗝来。“跟噜”一下,“跟噜”一下,气流撑得她从嗓门一直疼到心口,眼角都快被眼珠子憋炸了,难受得泪水横流,一张玉面成了一只大红桃。
榆树旁的闲仓库里住着五保葛数米,玉屏赶紧到他那儿找了点水喝了,可是无济于事,嗝照样汹涌澎湃而出,没个想停的意思。黑太阳在她怀里被震得极不舒服,以画问号的目光瞅着母亲,好象在问:“妈妈,您怎么啦?您再这样我可要哭了。”
葛妈说:“看把孩子弄得多难受,让我抱吧。”她伸手来接,玉瓶伸臂往外递,由于泪水糊住了眼,没看清,还差着一点就松了手,不巧还来了个大嗝,一抖,黑太阳从指尖上滚落到地上。他本来就想哭,可找着理由了,呦呦鹿鸣起来。葛妈赶紧把他拾起来,看看额头上迅速起了个大包。她一边用手给他揉包,一边唱道:“疙瘩疙瘩散散,莫让奶奶看见。”
葛妈看黑太阳哭声小了一点儿,又弯下腰,让他能看清她的动作。她用右脚尖跺着那块地面道:“给地下挖挖,给地下挖挖,看你还碰我们吧!”小太阳盯着地面,又瞅瞅她,把哭声咽回到肚里。葛妈又从他的小手腕开始,往上梯级式地一顿一捏,最后用食指搅动他的腋窝,每一捏的同时都有节奏地相应唱道:“这儿苦,这儿甜,这儿杀猪,这儿过年,这儿的麻雀挠不完,挠呀——挠不完!”她还用额头顶他的小额头,用老脸亲昵地摩挲他的小脸蛋儿。莫说,她哄小孩还真有一套。经她这一出表演,黑太阳竟破啼为笑了,并笑得直冒鼻涕泡,葛妈又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鼻子眼儿——放大炮!”
孩子是不哭了,可是玉瓶还独自儿打着撕心裂肺的嗝儿。温妈说:“我能给你治住。”
“快给我治吧,再耽误一会儿,心都快震破呐”,玉瓶捂着胸口勉强说。
温妈猛然挎起脸,拉了个吵架的架势,面目狰狞地吼道:“嗝死你,那我才高兴呢!我还要趁着你还不上嘴,抖抖你们家见不得人的老底呢!”此话一出口,玉瓶觉得她好好个人怎么突然就不说人话了呢?简直是含了一口血喷了过来似的,染了自己一个大红脸。玉瓶心想:怪不得人家说“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才需待七年期”,只怨我和她相处还不到七年,不太了解她。她怎么说变就变,变得像渔夫的老太婆、穿上外婆衣裳的大灰狼,简直可恶之极!玉瓶忍住怒火,没有发作。
温妈也不瞅她的表情,对着别人讲起故事来:“那是土改时,那一天我在东关外看处决大地主、大恶霸,有五个,其中有一个是光县首富胡善人——大土匪陈鳖三的老丈人。我在他家打过短工,所以认得他。”玉瓶试问:“您不是说要给我治嗝吗,怎么扯那么远呢?”
温妈没眼瞅她,冷冰冰地说:“等我把故事讲完唦。你吊气,怎能让大家跟着一起吊气?”于是接着讲道:“每两个解放军管住一个犯人,按跪下,把五花大绑的绳子解掉扔地上,每个犯人身后都另有一个解放军端着枪,抵住后心。胡善人扭脸对他后边端枪的解放军说:‘同志,给我个快刑噢?’那解放军瞅瞅他,没理他,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地点点头。一个当官模样的解放军高高地举起五星帽,往下一落,‘嘣嘣’几响,扭胳膊的解放军都撒开手。犯人有的性命小,头一耷拉,拄地下就不动了;有性命大点儿的,强勉站直腿,朝四周看看,晃两晃栽倒那儿,也毕了;胡善人身大体胖,性命格外大。他站的时间最长,几乎把在场的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似乎在寻找亲人,最后用滴血的嘴角笑笑,颇有所获地、陶醉般地闭上眼,往后仰倒,但还在动弹。那解放军用刺刀尖把他的长袍掀起,把脸盖住,估计是不让围观的群众看到他的死相缠绕一辈子吧。用枪托照他的蛋包子‘铿铿’砸了两下,他像上梯子一样蹬了几下腿儿,总算毕了。解放军中走出一个会文化的,蹲到胡善人身旁,把一页黄草纸铺地上,从衣兜里掏出小本子,用树棍儿醮着地上的血,把本儿上的五个人名儿转到大纸上,然后到沟边,用那棍儿挑了些稀泥巴,把这张简陋的布告贴到附近的墙上。其他解放军把地上的五根绳儿捡起来,挑在枪头上回去交差了。一根都不能拉下,几根代表今天处决了几个。解放军走后,一个女子从人群中冲出,从荷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馍,掰两半儿,爬到胡善人白肚皮上醮胸口‘咕咕’流出的血,趁热慢慢吃着。我听别人议论说:那女人嗝得要死,得地是‘噎死病’,用这法儿能治。”
说到这儿温妈才正眼对玉瓶说:“你猜那女人是谁?”
“谁?”
“你老婆子呀。”
“不对吧?您们不是从河南搬过来的吗?怎么知道这儿以前的事儿?”
“你糊涂了吧!女人是水命,流哪儿没准。你妈黄金花不也是这儿的,结果说婆子说到河南去了,我和她是同一个媒人说到同一个村子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哪,隔这么多年,您咋见得醮血馍的是我老婆子?”
“那么恶心人的事儿,看到眼里一辈子拔不出来,我想忘都忘不掉。她的脸模又不会变,我记得清清的。——对了,那怎么样了?”
“什么?”
“嗝呀!”
“噢,好了,啥时候不嗝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真怪哟!”
温妈说:“打嗝无药可医,真的嗝得狠了喝水也止不住,只有这个法子灵。我也是听老一辈人说的:突然和打嗝人说点刺激他(她)的话,讲点能调动她注意力的事儿,足以引起她内心各种滋味大折腾,毁名誉和伤自尊一起端来,大脑各种想法激烈打架,这样效果最好。具体做法吗,比如突然和她翻脸,说她坏话,揭她短,说些她极想知道或极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儿,起码也要是些今古奇闻、神秘鬼怪的事儿,目的只有一个:把他(她)的注意力从打嗝上移开。”
“这叫什么疗法?”
“这叫意念转移疗法。不知道你们有过这样的经历吧?本来天就冷,再遇到个不顺心的事儿,心马上揪个疙瘩,人克制不住地哆嗦,牙控制不住地往一块儿磕,一秒钟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如果这时突然传来个好消息,马上就不擞了,心也暖和了,鸡皮疙瘩半秒钟就消失了。”
龙玉瓶答:“有过有过。经过这回事儿我可学会了,以后谁打嗝了我也趁机欺负欺负她,她受了气还要感谢我。”
葛妈把黑太阳还给玉瓶,指着她脖子问:“你打嗝时我才注意到,你这儿怎么长个疙瘩呀?”
“胎里带的。我也不知道老天爷怎么偏偏让我长个这,和男人们的喉头一样。女的长个这多难看呀,我妈编圈圈安慰我说:这是贵处,命像疙瘩一样硬,吃得了苦,活大寿限。”
“让我摸摸”,温妈伸手摸了一会儿,说:“可不,和我们家老鬼的喉头一模一样。”
“我们这儿天高皇帝远,也遇不到一个科学家,要是遇到,我一定要问问女人长喉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书中带言,旧中国医学不发达,但人得病不能等到发达了再治吧,会等死的。老百姓常说“偏方治大病”,在没有医学条件又没钱的情况下,老百姓自不然就发明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偏方,具体是哪个人研究出来的,大多都无据可考呐。鲍河传说着一个笑话,说:韩乎是个背锅上树——前(钱)紧的人,一次他得了病,去找大夫任务医治。任大夫给他一号脉查出病症,对症下药得人参。韩乎一听是贵药,就求乞道:“任大夫,有没有功效相同而便宜一点儿的药?”“熟地。”这个吝啬的家伙一听,有门,更进一步问:“有没有更便宜的?”任大夫看出他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就擩白①他道:“干狗屎和白糖!”这家伙还不识趣地追问:“不要白糖光要狗屎行吗?”
馒头醮受大刑人的血治痨病的偏方在旧社会很流行,为什么偏要醮死刑人的血?醮其它原因伤亡人的血或牲畜的血为什么就不行呢?至于这号问题就不好回答了,估计这要么有封建迷信色彩,要么就是特殊的血对病人有特殊的精神刺激作用吧?
胡善人临死环顾一周,看到了亲人,笑着死呐。那醮血吃馍的女子是他的大女儿胡玉雪。后来温妈向张嘴笑问起有没有吃血馍那回事儿,她矢口否认,说她姓张,又不姓胡,那根本不是她,是温妈认错了。弄得温妈一头雾水,反而以对玉瓶说了谎而为愧起来。
大榆树下的人们突然听到非常特别的声音,立刻齐刷刷地向天上望去。
①擩白:方言,用挖苦的话敷衍。
第七章
三嫂打得过弟兄两个
大榆树矗立在打谷场之西、仓库门前的空地上,在一个横向发展的粗枝上绑着秋千,它是孩子们的娱乐工具。在大榆树的另一个旁逸的粗枝上吊着一块破犁铧——简陋的钟,它只有队长才有权敲响,用来招集开会或吆喝上工。虽然榆树长在山坳的低洼处,但树尖却与山村周围的山岗平。在树尖上架着一个大喇叭,真是名副其实的树尖上吹喇叭,声音能翻山越岭响彻几十里外。该喇叭是用来宣传政策、贯彻精神和播放革命歌曲的。
今天是1970年月4月24日,我国首次成功发射了一颗人造地球卫星。该星为一个直径1米的72面体,重173公斤。卫星上装有遥测、跟踪等多种仪器,以及一台《东方红》乐曲发生器,它以20009兆赫的频率向地面不断放送《东方红》乐曲和遥测信号及数据。它的发射成功,是我国发展空间技术的一个良好开端。
当人们正在大榆树下闲聊的时候,突然听到从喇叭里传来神曲《东方红》,在场的所有人的浑身都象急速过电一样激动。每个人都原地不动,屏住呼吸,心弦被乐弦带动着共鸣,脑筋被旋律敲击着共振。那一刻,女人有屁也憋回去,男人吸了一口烟也不敢吐,都怕强气流会破坏空气而影响别人倾听。顽皮的孩子们在那一瞬也象突然长大了,一个个不吵也不闹,安静地呆在人群中,似乎也懂得了其中的神圣。
当时这一伙人朝圣一般的表情被摄入了一张黑白照片,镌刻入了那个神圣诗史,反映着中华民族精神的精华:贫穷、落后、一穷二白都不可怕,只要团结、齐心、崇拜就什么也不怕,天不怕、地不怕。有此精神中国必然崛起、繁荣和强大。
从1945年党的七大上把“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和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的**思想是中国**的指导思想”写入党章起,到1976年9月9日**逝世这一时期被称为**时代。从**逝世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中国人大部分还比较忠厚老实、正直纯洁,基本上还没接触和学会吃喝嫖赌抽、奸滑刁钻等恶习。这个美好时段被称为**惯性时期。这种“惯性”是伟人离世后所留下的余威,是人格力量所辐射出的杀伤力;是生者对逝者一生丰功所产生的油然敬畏。这种特殊的“惯性”的例子可举两个:一是西楚霸王自刎后,汉兵良久不敢靠近,当断定他真死无疑后,为了争尸邀功,互相残杀,死伤了好几十人,最后尸体被五将分割,该五将均被刘邦封侯;二是东汉末期,当世的第三猛将典韦为保护曹操连杀二十九人后倒毙,半晌无一个敌兵敢从他身边通过。他们都有“惯性”,但都只有一会儿,而**的“惯性”长达十三年之久。
**时代的人都象被打了兴奋剂,从**那里摄取到超自然、超世界甚至超宇宙的能量。那个时代的人胃内空乏而心内充实,物质贫穷而精神富有。那个时期的民风已是**的民风,那个时代人们的精神境界已提前进入了**,他们有幸提前感受了一回**的高尚氛围。
那时全国已出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喜人气象。强大的政治声势使人们根本没机会沾染恶习,人们也根本不起贼心,思想纯洁得象蒸馏水。那时的人们还知道羞耻,即使犯点儿错,敲着锣串乡自陈己过,比罚他二百钱还狠,保准不犯下次了。当官的抱着国家的钱回家,让老婆帮着点清后又如数抱回单位,老百姓领用公物也不会借机“家”拿大。
那时没有人监督谁,谁也不监督谁,谁也根本不需要谁监督,其原因就是人们爱党爱国的心思大于爱己爱家的心思。为公舍己舍家的故事当时多不胜举,人们就是有那么一股子革命加拼命、无往而不胜的干劲。冬天里干活跳到冰水里也不怕得关节炎,女人们干冒汗了看谁敢带头打精子包①。户家的一铜一铁都交出来支援国家大炼钢铁了。总之,身是国家的,物是国家的,党叫干啥就干啥。纵向说,中国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没有调教出这样理想式的老百姓;横向说,全世界也没有出现过如此与领袖齐心的老百姓。那只有是在**的领导下才创造出这样的奇迹和神话。神话变为现实的例子不多啊。一个人的血脉连通了全国甚至全世界人民的血脉,一人挥手,天下狂呼,没有临之而不胆寒的敌人,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
**时代的人最能吃苦,并能苦中作乐,都有饱满高昂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这真应了那句话:动中静是真静,苦中乐是真乐。法国卢梭有句话是:艰苦的生活一经变成习惯,就会使愉快的感觉大为增加。
几十年后,黑太阳就非常神往**时代,主要是向往那个时代人们纯朴的精神面貌。几十年后的人们,物质享受几乎是应有尽有、无所不有,简直是吃尽穿绝,但却有许多人空虚无聊得要命,心烦意乱得要死,终日面临变态神经的底线,徘徊在崩溃自杀的边缘。这就暴露了人的贱处:穷日子好过,富日子不好过。
书归正传。那一刻,黑太阳在母亲的怀里叽哩骨碌地滚动着小眼珠,看着人们庄重的神情,也停止了呓哑学语,似乎也了悟了其中的精神。
没几天又进入了一个夏天。这夜晚间,关大炮把席片铺在门外,早早地把黑太阳放在上面,让他先睡。黑太阳吮吸着小指头,仰望苍穹,看得那样专注和投入,仿佛在他的视野里马上会冒出天外来客似的。满天的星斗象一个个金字,而时而“飞白”的流星则是一位伟大的读者发现了妙句,于仓猝间摸笔在下面画的横杠。
黑太阳独个儿读着天书,还没翻到第二页就被两页眼皮儿遮住了视线。大炮和玉瓶趁他睡了,办了事也酣然入梦。
那年月人们生活不宽裕,主妇们为了省粮,做饭的观点就是“饭不够汤来凑”,常常把饭做得稀谷光汤,能当镜子,多要个孩子多添一瓢水就解决了。因此大人们夜里都要起来解一回手,同时也要喊小孩子起解,不然他们就要上梦楼、找厕所、画地图、下汉口。
任家和关家是近邻。任面桃毕竟是公家人,爱干净,也操心别人不卫生。只要她在家,半夜里习惯性地要和她妈起来一次,也必定要喊侄儿瘦秧起来解手。这晚喊了半天也不见瘦秧出来,又喊,听见瘦秧哭诉道:“外边堆多高,过不去!”她们娘儿俩一听,马上明白是咋回事,不便再喊。娘儿俩先出来了。
借着满天星光,她们看见黑太阳在大炮的两腿中间“吃奶”,逗得她们忍俊不禁,掩鼻而笑。
任妈解毕手,站在茅厕外等面桃。闲着没事,也出于好奇,她又朝大炮家望去。她看见玉瓶划拉着手,摸到怀里很空,一惊而醒,赶紧坐起来找孩子。一见孩子正噙着那“叽扭叽扭”吸得正带劲,气得火冒三丈,迅速把孩子掐过来往席片上一厾,厾得他是“哇哇”直哭。
龙玉瓶穿好衣服,照大炮的脸就是一巴掌,打得他莫名其妙。他坐起来也不搭话,跟玉瓶厮打起来,但很快就处于劣势,一个劲地“哎哟,妈呀”地求饶。蹲在茅厕里的面桃问她妈:“发生什么事了?”任妈回答道:“老三骑髂底下,老二捏手里!”面桃惊奇地问:“三嫂有那么大本事,打得过弟兄两个?”任妈说:“女孩家,问那么清干什么?”面桃也是在外边闯的人,还不会事儿,马上明白了是咋回事儿,不再多问。任妈还怕女儿出来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于是假咳一声,大炮夫妻俩立刻象被点了穴道,“噗嗵”睡倒,扯单子盖好,不动了。假装睡着。
等她们娘儿俩回来,瘦秧已被任蒲放下了床,走出来靠着门框抹眼泪、“嗯嗯”哭泣。夜里没缘由的哭泣是小孩子们的常事,况且要逼他起来解手。面桃帮他挠出小鸡,“嘘嘘”地哄他把尿撒到门槛外。
面桃合门时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空,想象这也是不小的天体现象。那看似轻飘的一划而过,肯定比一发炮弹打出去响多了,而人们听不见它的声音,只是因为太遥远的缘故。那声响估计也不弱于雷声,因为它的亮度和扯闪差不多。随着门合严时发出碰撞声的落定,这个山村又恢复了平静。
①打精子包:方言,**上身。
第八章
石女乃实女
古圣人死之日百姓悲哭,如丧考妣,今圣人逝世之时更甚于斯。
1976年9月9日,我们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不幸与世长辞,讣闻传开,举国哀恸。黑太阳和红太阳仅仅重叠了六个年头,但谁也不知道谁。噩耗传来,黑太阳好奇地看着村里发生的大事。裹小脚的老奶奶扑倒在柏枝编成的花圈前,像小孩耍泼一样拍手蹬脚,哭天抢地;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也老泪横流;心刚性硬的劳力们也暗自拭泪,妇女们嚎成一片,已懂事的孩子们哭作一团。这一幕成为黑太阳记事儿的第一个镜头,永远铭刻进了脑海。他终于知道了**,但**永远不知道有个他了。他幼小的心灵朦胧感觉到,一个人竟能活到这份上:生而普天喜,死而寰宇悲。活人如此,颇不负大丈夫此次之来!
这一年,从房陵大山里迁出来一家人,户主叫童撞鹿,其妻叫马兰花,他们的娃儿叫童铁佛,和黑太阳同岁。他们还带来了一个非同一般的人物,叫童贞,是撞鹿的妹子。他们想在柳沟落户,条件是在这个村里给童贞找个人。
别人不表,单说那童贞年方一十八岁,长得高挑而丰满,浑身上下辐射着美少女应有而她尤烈的磁性和迷彩。单说那脸蛋儿,如同煮熟的鸭蛋去了皮儿,在粉盒里打了个滚儿,又拿到早晨的栀子花间荡了荡,被香露珠儿滴溜了几下一样。她真是有这么鲜活和水灵,有这么白嫩圆润,有这么好看。实际看到她的人都觉得她的美犹甚于此,因为她的美无法描述,只能动用“至美”两个字才算用到了头,也最准确。
她没穿什么华衣,一身村妆朴素而洁净,更显出她自身的美伦美奂,正如本身就好听的歌儿,清唱出来就好听,根本不需要乐器的伴奏和烘托。古人用“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来形容女子的美貌和纯真,童贞看上去就给人那种感觉。
队长岳学术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并当场把童贞许配给贺缸娃。缸娃当即把童贞领回了家。他们在一个屋里静悄悄地生活了月余无事。
这一日,缸娃苦着脸问隔壁的万妈:“咋法儿才能和新媳妇好上?”
万妈答道:“进了你的屋就是你的人,咋弄都不犯法。俗话说‘钉子要哄,处子要猛’。我们是过来人,莫顾忌我们听到响动。”
当夜晚间,童贞发现缸娃一反害羞之态,油灯所照,他的两眼直放狼光。他一步步向倚在床撑上的她逼近。童贞不由自主地抱拢胳膊护住**,非常害怕地溜到墙角,蹲下。缸娃一个饿虎扑食蹿了过去,兜屁股把她抱起来。童贞两手两脚象天马行空一样乱打乱蹬,两只绣花鞋越过界墙,一只飞到万妈怀里,一只蒙到万金鼻子上。“噼哩啪啦”的拳头象冰雹一样砸在缸娃头上,他也不顾,勾着头任她打,逞床上要用强。可是童贞的布条腰带早已拴成了死疙瘩,缸娃怎么也解不开。几耽误几不耽误,缸娃的一股子钻劲折了锐,耻辱感盖过了那欲,怏怏作罢。这回轮到他蹲到墙角,双手抱头,咳声叹气。
一连三个晚上,缸娃屋里象训牛娃上套一样热闹,弄得是鸡飞狗跳墙,床塌桌仰。缸娃被抓被咬了一脸一身的伤痕,也未得逞。第四天缸娃主动找到队长退婚,坐在队长一旁的苟屁说:“他不要我要。”苟屁是新长起来的一槽小伙中最泼皮胆大的一个。队长答:“行。”
苟屁住在一间闲置的牛屋里,牛屋后墙有一个大洞,以前用于出牛粪。屋后是浓密翠绿的槐树林。
这天苟屁把童贞领回家,就恨不得一脚踢落西方大太阳。他目若飘火,不停地搓手吹掌,在屋里转来转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童贞蹲在墙角,吓得直哆嗦。
天好不容易黑定,队长猫首猫腰地趴到大洞下,拭目以待苟屁的本事。只听苟屁口口声声说:“你称四两棉花纺纺(访访),就没有我训服不了的畜牲!”童贞在心里嘀咕:“看谁是畜牲?”
苟屁续道:“队上最厉害的那头大公牛,我前几天还扯着它鼻子打,打断了五根扎鞭,蹚坏了半亩包谷,最后把它鼻子都扯豁子,滴溜着像大象。现在它遇到我掌鞭,勾着头斜着眼往前曳,即使我空着手,只一扬就吓得它跑起来犁地,掀起的土垃像波浪。”队长暗自点头,说明确有此事。
苟屁一席话,吓得童贞眼泪象瀑布一样哗哗流淌。她怯生生地说:“你饶了我吧,我们过不成的。”苟屁奸笑着说:“不过咋知道不成,况且阎王爷面前哪有放回去的鬼?”
“实底告诉你吧,我在老家就跟了好几个男人,就是因为过不成,哥嫂没脸呆,才搬出来的。他们也不知道我自身的问题,还想瞎碰运气。”
“你自身怎么啦?你自身是个狐狸精脱生的美人,一般男人称不了你的意是吧?正好,我是驴子精变的,包你满意。。。。。。”
队长见苟屁三步并作一步冲到童贞身侧,揪住她的头发拖过去,按仰到烂杆床上。童贞拼命蜷住腿,缩成一个死蚂虾形儿。苟屁跪在床沿上解那死疙瘩,童贞一脚蹬出,不偏不斜,正弹着他的脆弱部位,疼得他“妈呀”一声,象一面墙一样仰倒下去,两眼一翻昏死过去。童贞疯狂地冲向门口,使劲拽门,可是门被人使了暗计,死活拽不开。她扯得门钌铞儿哗啦哗啦响,伸手出去一摸,原来被人上了锁。她回头看见了那个大洞,跑过去像鲤鱼跃龙门一样扑出洞口。队长开溜不及,只有把头一勾,眼一闭,装成一堆牛屎趴那儿,童贞踩着了他的脖子也没觉察,飞快地逃进了树林。
队长赶紧翻入屋内,捶打前心,拍打后背,又掐人中,弄了好半天,才见那苟屁游魂缓返,幽幽醒转,恍如梦中,更何哪堪。队长看着他那无神的眼,想笑不敢笑。苟屁也觉无颜见他,所以假装瞌睡,俩眼皮一耷拉,越闭越紧。队长把他放到床上,从出粪洞钻出去,发布最新消息去了。
第二天,童贞就趴在山沿上,只露个头,勾她哥嫂一起离去。苟屁一去撵她,她就像惊兔一样钻进林子不见了。
她这样勾了三天,她哥嫂也觉得再住下去没意思,于是挑着被窝卷离开了柳沟。
话说莲花堰的饶幸福侥幸没死,活得像头哞牛,但至今没娶到人。他遇农闲就挑个货郎挑子串乡叫卖。这天深夜返归,途经鬼光谷,见一伙人露宿道旁。他停下来和他们一交谈,才知道他们正处于何去何从的困境,于是直截了当地对撞鹿说:“把你妹子给我吧?你们到我那儿住!”撞鹿一家求之不得,于是就跟了去。
幸福还算有见识,一听童贞那情况,一猜就知道她属于那所谓的“石女”,做个手术就好了。做手术何难?他心目中有一位神医——他的救命恩人苟奈呀。幸福挑挑儿在头前带路,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人家连癌症都看得好,给石女开一刀,那不跟‘玩’一样。”其结果正是如此。
童家在幸福家住下,第二天早上,幸福就带着童贞来找苟大夫。
苟奈一见童贞,一双老鼠眼就不够使了:见她怀揣两只“怦怦”玉兔,仔细看那一块儿的衣服,竟然能看清那两个东西突突呼吸起伏之状;细嫩白皙的皮肤里象有什么青春之类的东西包不住了似的,也不用掐,好似下一秒钟就会自动迸射出来。
“好一朵待折花呀”,苟奈在心中暗自嘀咕。又听说童贞是名副其实的贞节女,这小子就没安好心了。他对幸福憨厚质朴的问询虚于委蛇、支吾对答。心早已跑了。他让幸福在门外等候,引领童贞进内室做手术去了。
民间把童贞那号人称作“石女”,比喻得这号病的女人像石头一样冰冷,没有那欲,通过不允许男人碰来减少暴露自己怪物病的机会。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只是膜淤唇过于肥厚,把阴口实住了而已。不过由于长期不能和异性好,就会相伴产生一些严重的精神障碍和心理疾病。
童贞的手术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非常顺利成功,但毕竟也让苟奈这小子占了先机,先入为主了。面对这披着羊皮一样洁白大褂的狼的撩拨,童贞沉睡十八年的少女情怀被油然唤醒,埋藏在处子心目中的渴望像太阳一样腾然升临脑际,晒得浑身火炭红,体温已达到自燃**的档儿,原始以来遗留下来的本能和冲动令她欲罢不能,欲言还羞,只有闭眼装睡觉,任苟奈厮翻掰调。反正已经美在身上、甜在心里,只有决计不与幸福说知就是了。
从此以后,童贞凡是有大病小情的,都是来找苟奈医的。
俗话说“贼不打三年自招”。逢年过节,苟奈在酒席筵前一灌黄汤,就自不然地吹说:“我对饶幸福有如何如何的活命之恩,我给他老婆的手术做得如何如何精妙。童贞与其她女人是如何如何不同,实非凡品,古书上称这号女人叫‘名器’。历数古今中外,只有元末的一个起义军领袖张士诚拥有过这样的女人:每次房事都会见红,每次享受的可都是新郎官的感觉呀!天下至美为我所亲历,我真不枉做男人一回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同在酒席筵前的苟屁听到这字字句句,象珠珠凉水滴到油锅里一样,后悔得是“曲曲啦啦”油煎肠子,在桌面下自己直掐自己大腿,自恨稀世名器与自己擦床而过而失之交臂。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小子悔恨之余,算是把这个信息暗烙在心,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第九章
饶幸福被烈火焚烧、粉身碎骨
两年下来,童贞为幸福生了一男一女,生时都是苟奈给她做的剖腹产手术。说是为幸福好,生产者也可减少一些痛苦,实际上是为自己保留狭缝。两个娃儿,大的叫饶恕,不用说肯定是苟奈的。
话说苟屁在九里岗烧石灰。这年三十,其他人都放假回家过年去了,留他在这儿值班。
俗话说“务农的忙六月,经商的忙腊月”、“二十七、八,活捉活拿”。腊月最后几天,生意特别好做,小货也非常俏,饶幸福年三十还在跑生意。过午,货卖一空,换了一包子钱,幸福高高兴兴往回赶。途经李镇,他切了二斤猪头肉,打了一壶酒放在挑子里,莺歌小唱着往回走。
他是老串乡的人,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认识他。这时从九里岗下经过,照以往他又要上山上找碗水喝,今天特殊,想早点儿回去一家人喝酒吃饺子。望山而过。
苟屁一个人在窑上坐着瞎斜眸,一下子看见货郎子饶幸福的背影,一个念头顿时产生。“饶大哥,来喝水呀!”他一边喊一边跑下山来,非要拉幸福到工棚喝口水不可。幸福本想拒绝,但又念起他哥哥对自己的大恩大德,加之盛情难却,于是踏着暮霭往山上来。孰不知,他此行正是“猪羊走向屠夫家,一步一步送死来”。
到了工棚前,幸福把挑担放在门口,苟屁哈腰瞅瞅说:“还怪会润的吗!有酒有菜,今晚还要和嫂子喝一杯吧?”
“三十哩吃碗肉——那还用说。见面分半,给你切一份?”
“说哪里话,哥哥把我当什么人啦?看我像铣吃铣喝的人吗?不过吗?”
幸福问:“不过什么?”
“俗话说‘一人不喝酒,两人不打牌’,要是哥哥留下来,由我陪您喝两杯,那还可以。”
“这个么?”幸福想了一下说:“一年到头,难得遇到和老弟喝酒的机会。一年中间,蒙老弟瞧得起,不知道来打扰了多少回。今天只当我专程来谢你的。”说着把酒肉掂到屋里。苟屁在心中好笑:“我哪儿是瞧得起你,是瞧得起你老婆。”
苟屁心中藏鬼,留着量。幸福是实诚人,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趴桌上昏昏入睡。苟屁背着手在他身后踱着步,突然眼珠一转,有了计策。“饶大哥,饶大哥”,苟屁晃晃幸福的肩膀,喊了两声,见他没反应。“饶大哥,走,上床睡去!”他蹲到幸福腿侧,把他转到自己脊梁上,背起来走出工棚,一步步挪上窑顶。苟屁手一松,幸福“咕咚”掉地上,“骨碌碌”滚到窑边缘,还好,停住了。
窑里正烧着石灰,火焰方炽。苟屁良心尽丧,眼盯幸福,凶光毕现。热气把幸福燎醒了三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童贞,你的身子好烫噢!里边更烫,我实在忍不住啦!”听到“童贞”两个字,苟屁坚定了杀心。他手搭凉棚往四野里张望再三,确定无人,照幸福腰眼恶狠狠地踹了一脚。可怜的幸福飞入窑内,在石灰上蹦跳——奔跑——打滚——扭动——蜷缩,最后停止了挣扎,不动了。
苟屁跑下去,在窑洞里狠添了几锨煤,烧了一会儿,直到幸福没烟没味了,又用长钎子把他的骨节捣碎,混入石灰。他坐那儿吸了一会儿烟,想想不对,又潜回柳沟,偷了一只大山羊牵回九里岗,踢入窑中,造了一个山羊误坠石灰窑而烧死的假象。
话说黑太阳一伙现在(1978年)都是七、八岁的孩子,万山、巴山十三、十四岁了。三十晚上协起家的大山羊走失了。初一早上,协起约小伙伴们一起上山帮他寻找亡羊。他们找遍了山山岭岭,也没见一根羊毛。随后的俩仨月,孩子们都天天在山上转悠,一是玩,二是找羊。今天还是这个目的,但仍没有结果,于是大家都很泄气,坐在一个陡坡上歇歇。
巴山是个出了名的瞌睡包,一坐那儿就头伏膝盖睡着了。万山脑袋里突然坏水一涌;决定搞他的恶作剧。他转到巴山身后,照他屁股就是一脚,一下把他踢醒了。巴山两手一支岔①坐直身子,像滑滑梯一样向坡下冲去,到中间屁股还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疼得要命。他咬牙忍住疼痛,滑到山脚,一骨碌爬起来,转身朝上,装了一脸高兴的样子,一手却背到身后捂屁股上的伤口。
协起大声问:“好玩吗?”这正是巴山料到他们要问的问题。他大声冲山上喊:“好玩,好玩得狠!我建议你们坐一溜串儿,‘开火车’下来肯定更好玩!小芽茬胆子小,慢慢走下来。”
大伙都愿意尝试一回“开火车”的滋味,于是坐了一长串,万山在最头前,把蹬在树根上的脚一撤,一行人欢呼着滑下去。滑到中间时接连发出“哎哟我的屁股”的惨叫。到了山根,大伙儿狼狈地爬起来,都龇牙咧嘴地各捂各的屁股。万山转到巴山身后,突然把他挡屁股的手挪开,指着他的伤口说:“大伙儿看,他先划了口子,还学庞统献连环计,害得我们都给他陪罪。”
梦酒说:“揍他!”于是大伙儿你一拳他一脚,把巴山打爬那儿了。临走,梦酒说:“叫你骗我们说‘好玩’,我叫你‘好疼’!”照准巴山的伤口拧了一脚,疼得他在地上猛抽搐,啃了一嘴泥巴。大伙儿喊着“狼来了”冲出山谷。小芽茬跑了两步,想到巴山对自己的好,转身回来搀他。
他俩走了两步,巴山停住说:“我浑身疼,爬不了山了,麻烦你上去找找,看是什么玩意给我们划的口子。”小芽茬点点头,沿着他们下滑的痕迹往上找,在半坡处儿发现一个铁尖儿,抠出来竟是一颗子弹。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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