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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走了两步,巴山停住说:“我浑身疼,爬不了山了,麻烦你上去找找,看是什么玩意给我们划的口子。”小芽茬点点头,沿着他们下滑的痕迹往上找,在半坡处儿发现一个铁尖儿,抠出来竟是一颗子弹。她高兴地拿下来给巴山看。巴山揪了一把麦苗把泥土拧掉,举到眼前端详道:“这么长,肯定是机枪子弹!”他俩传看着子弹,缓缓地往回走。
黑太阳一伙嚎着“狼来了”跑了一阵子,累了,便勾肩搭背地缓缓而行。有的吹着口哨,有的唱着《五个红孩儿》歌曲。黑太阳学吹口哨,怎么也吹不响,“处处”的漏风声像燃鞭引。梦酒说:“俗话说‘要想口哨响,垢甲噱二两’,只要一个劲地吹,总有一下会响。”
初春天气,乍暖还寒,山峦像一位穿着褐色旧衣的老人,非常颓废地蹲在一隅,那太阳是他的烟袋锅儿,散发着遥远而无济于事的温暖。被踩亮的山路则是他老人家腰间的褡裢。一辆满载生石灰的汽车从他的“褡裢”上开来,追上黑太阳一伙时颠下一大块石灰。黑太阳捧起石灰块说:“听说这能煮鸡蛋,我们又有新鲜玩意玩唠!”啊呜凑近瞅了瞅,指着上面的油渍说:“这多象人手的形状啊!”他弟弟鸭乎说:“咋可能,我看倒象羊耳朵的形状。”协起悲哀地说:“要真是这样的话,我家的羊算是永远找不回来唠!”
在路上,大伙儿听到激烈的枪声,于是都想去看打靶,并捡些弹壳回来玩。黑太阳把石灰块藏在路边的枯草间,大伙儿吆喝着向靶场奔去。
由于路面坎坷不平,那辆拉石灰的车要择路而行,所以开不快,孩子们跟在它屁股后头,“享受”了一会儿汽车尾气,然后跑到了它前面。他们看见葛数米正站在路边候车,因为他手上举着一块钱吗。那年月,交通还不发达,根本没有乡村公交车,所以远乡的人们出行只有搭顺风车。具体的做法是:砍一段竹子,把一端劈裂,夹上一块钱,举在手里站路边,有顺路的货车经过就自然会把他捎进城。
要说那年月汽车还真少,大人、小娃都喜欢它。爱屋及乌的原因,人们竟然喜欢闻汽车烟子。路上有车经过,就有人追着车屁股吮吸汽油味儿呢。莫看葛二活了大半辈子,今天坐汽车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他坐在车厢上也不嫌颠簸,而是满脸压抑不住的笑意,那感觉就象一位大仙正在居高临下地腾云驾雾,俯瞰滚滚红尘、芸芸众生。
①支岔:方言,人在突然受到惊吓时做出的疾速反应动作,慌乱间也不管它有用无用,先胡乱招架一家伙再说,一般是双臂举成“V”形,两手五指戟张。
第十章
一脚踩翻汽车
等黑太阳一伙赶到靶场时部队已撤走,别村的孩子已把弹壳搜捡一空。看着人家满捧满荷包崭新发亮的弹壳,他们即垂头丧气又羡慕不已。(那时的弹壳纯是黄铜的,有分量,金灿灿的,成本比现在的昂贵。那时许多人把它做成挂饰,配戴在身上越操越亮,像金饰一样好看。)黑太阳的同学——十队的黄天看他们怪可怜,于是给他们一人一个,并用树棍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讲给他们现在流行的“甩炮”的做法。所需的子尖让他们到“老蒋靶”后的山壁上自己抠。陡壁上被锥了密密麻麻的枪眼。他们各折树枝,沿着枪眼撬开土块,刨到一筷子深,就准能挖到子尖。他们挖了一骨堆子尖,破裂变形的居多,他们只挑完好的拿回去做甩炮用。
黑太阳模仿能力特别强,只要看一眼别村孩子的玩具,回去后就能仿造,慢说黄天教得如此具体。
回到村里,孩子们都跟着黑太阳做起甩炮来。只见他们用钢锯在弹壳下端锯一个豁口,用于塞泡子,再在上端锥俩眼儿,用于穿绳儿。甩炮很快做好了。他们塞好泡子,提着绳儿把甩炮冲着墙壁或天上扔,当它接触墙面或地面时,里边的子尖就会撞击泡子,发生爆炸,冒出一股蓝烟。甩炮好玩极了,晚上甩最好看,响声所在火光耀眼,如同打雷扯闪。
巴山被满村此起彼伏的甩炮声挠得心痒难搔,苦于没有弹壳,急得满屋子团团转。突然他灵念一闪,喜出望外,原来他猛然想起前天不是得到了一颗机枪子弹吗,现在正好用上。他于是拿出那颗子弹,晃了晃子尖,很牢固,于是就蹲地上用锤子捶它。谁料想“嘭”的一声,子弹爆炸了,把他攥子弹的左手炸得血肉模糊,人当场疼死过去。大人们把他送进医院,由于左手被炸得稀巴烂,没法儿接,只有齐腕把左手截掉,尽快止住血,才算保住小命,但也落下终生残疾。
转回头再说说葛数米的那天搭车笑话。石灰车驮着葛老二好不容易走完颠簸路面,开上沥青路,司机吉元昌一挂高档,汽车不一会儿就进了城,直接开到了建筑工地。小吉竟然忘了上边捎的人,一踏油门,把石灰倒了下去。小吉坐在驾驶楼里掏烟抽时,看见衣兜里有一块钱,才猛然想起车上坐着一个老爷子的事儿,赶紧跳下驾驶楼来救他。
葛二看着车停了,于是站起来往后走了两步,准备下车,谁知车厢倾覆起来,障起白烟子,他怕迷坏了眼,赶紧用袖子遮住眼睛,任身子随着石灰流下来。小吉见弥漫着白烟,不敢靠近。葛二一袖蒙眼,另一只手扒开埋住身子的石灰块,三蹬四刨好不容易才爬出来。
尘埃落定,葛二看见司机站在远处儿,非常不好意思地凑过去。小吉也迎上来,看他一身白灰的狼狈样儿,正准备说些道歉的话,葛二却先开口了。只听他说:“司机同志,对不起呀对不起,我一不小心把你的车踩翻了!”小吉一听他如是说,想笑又强憋住,也不好多作解释,便说:“不要紧的,老同志。噢,我要去了差,再见吧!”
葛二拍拍身上的白灰,走上街道,径直寻到县委会,来见屈书记。
对于屈书记,老百姓私下都传称“屈瞎子”,其实他不瞎,只是视力极差,看文件像七品芝麻官唐成那样凑得极近,即像在用纸擦眼泪,又像在擦鼻涕,更像在“咬文嚼字”。
由于他的视力差,闹过不少笑话。那时他还在公社当书记,有一次骑着“黑驴娃儿”①下乡查看,遇着老任在路中央捡粪,他赶忙喊“别动别动”,结果还是“哎哎哎”地冲向了老任。老任也机灵,扔掉粪筐和竹夹子,滑稽地弹跳了一下,骑到前轱辘雨板上,自行车带着他俩摇摇晃晃地钻进了地沟。老任爬起来责备道:“你叫我别动别动,闹了半天你是在瞄准啊!”
“对不起对不起!没那个意思。——碰伤你哪儿没有?”
“操破点儿皮,不算啥子!我倒怕你向我收搭车费呢!”
“不敢不敢!”不碰不相识,因这个茬儿老任领屈书记到家中喝茶,从此屈书记算是认识了任家人,为了表示谦意,公社刚好缺人手,于是让面桃到公社里当秘书。
又有一次,屈书记骑车来到柳沟村头,想问问路,模模糊糊看见打谷场边蹲着一个戴黑帽子的老人,心想:劈柴劈小头,问路问老头,正好这儿就有个老年人。他于是问道:“老同志,请问这儿是哪儿呀?”等了一会儿,见无反应,又大声问:“老乡,请问这儿是鲍河七队吗?”还无回应。他不知道,那其实是一个石磙,上边落着一只乌鸦,整个灰褐的色调的确像个老人,加上屈书记眼神不强,难怪误认。
屈书记的大呼小叫把乌鸦吓飞了。他见此情景心中好笑,心想:今儿哩遇着一个傻子!问你路你不给我说,你的帽子刮飞了我也不给你说!他怕和傻子缠夹不清,还是及早离开为是。他飘腿骑车冲进村子,忽然觉得视线里有个黑影一闪,赶紧刹车,已然不济,“哎哎哎”又撞上了。他赶忙爬起来,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后轱辘还在“呜呜”转,也顾不得扶,冲着对面连连作揖,满口“对不起对不起”。这时葛数米走过来,笑着提醒他:“屈书记,人家已经站起来了,上去帮人家拍拍灰,摸摸伤着哪儿没。注意别乱摸,人家可是个女同志噢!”
屈书记伸手一摸,“她”是一身枯皱皮,岁数可不小啦,估摸最少也有千把岁了吧。原来是一棵大榆树,自己也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葛老二把他的车子扶起来,推着在头前带路,引到家中喝茶。屈书记说了刚才问路的事儿,葛二说:“我们村里根本没有傻子,你才是傻子呢!你问的是石磙,刮走的帽子肯定是一只喜鹊,站在村头迎接贵客呢!”说完笑话,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农事,最后还下了两盘棋。
屈书记的烟瘾轶事在全县也是家喻户晓的。那是有一天,屈书记在办公室批阅文件,习惯性地往荷包里摸烟,一摸一捏是空盒,不禁咳叹了一声。这让任面桃看在眼里听在耳中,知道他又买不起烟了,因为工资还没发。她跑到伙房找做饭师傅老赵借了一根,拿来给屈书记。屈书记一见如故,象是看见了自己归来的魂灵,兴奋地接到手上,迫不及待地擦着火柴,刚要点,突然僵住了,任由火柴烧手而自灭。他变脸变色地问:“从哪儿弄来的?”
面桃怯生生地回答:“向老赵借的。”
“老赵也是出了名的老烟枪,恨不得节省每一颗子弹消灭自己,怎么能借他的呢?拿去还他!”
面桃见他严肃的表情,不敢违拗,怏怏地伸手接过烟,正要走,屈书记却突然说:“慢着慢着,既然拿来了,干脆让我过过干瘾!”他阴着的脸这才转晴,拽过烟贪婪地在鼻孔下来回蹭操,象吹口琴一样,足足持续了一首歌的时间,即四、五分钟。过足了瘾方才撒手,并感叹道:“好香好香,从没见过这么香的烟,看来老赵比我享受的品位高啊!”也许是屈书记忙工作忙迷了,更主要是他眼神不强。面桃把烟双手奉上,他看着烟不取,却把面桃翘着的兰花小指抢到手上,拽面前就闻,闻得细致而深情,象母亲亲热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看他竟这样,羞得面桃面红耳赤,又不好发作,只有把闲着的手蒙到脸上遮羞,任他“过瘾”。
看着面桃走出办公室,屈书记也跟后出来,蹑手蹑脚地溜进会议室,捡了一把烟头,又躲回他的办公室,自制了两支喇叭筒烟,才算终于过上了熏人而火热的真瘾。
科学上讲,物质是运动变化的,但能量是守恒的。这些地面上的物质不会消失,却发生了微妙的位移,让细心的面桃在打扫卫生时发现了,还是给他传了出来。
①黑驴娃儿:即破旧的自行车。
第十一章
五树分尸
葛老二被屈书记迎进办公室,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开门见山地说:“屈书记,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找你,主要是我那娃儿要复员了,希望你能给安排个工作!”屈书记一听,回答地也很爽快:“没问题,现在我这儿亟需人才。莫怕我不要,就怕他不来。”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你们那儿还有多少今年要复员的,我是来者不拒,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叫韩信用兵——多多益善。”
“我想想噢。除了我儿佛童,还有江大桥、石佛子,据说人家韩必忠从部队上互调,我们这儿一个河南军官调回去,他从河南调回航校,不到地方上来呐。”
“不来的不稀罕,能来的我都要。”
从两个人喷吐的烟雾里,不断飘出屈书记打听下边民情的问话。最后他把话题一转,问:“郑勇虎还爱到下边转悠吧?”
“你说的是老郑吧!?可好呐!莫看他那么大年纪,腿还一瘸一瘸的,三天两头都能在大路上看见他。”
“莫看他现在腿脚不灵便,他年轻的时候行动可敏捷呐。那时候他跑起来俩脚后跟打屁股蛋儿,追风逐电。”顿了一会儿,屈书记接着问:“既然老郑转得这样勤,想必你们那儿治安很好吧?”
“治安当然好唠!听说人家老郑是经过杀场的人,有杀气,不怒自威,压得住茬。我们常见他挎个大盒子炮,满李镇转,治安搞得是朝鲜的鸭子驮西瓜——顶呱呱。我们那儿基本上没有什么犯罪的,就是有个把犯错的,他只捎个信,那人就乖乖地主动找他,圪蹴在墙角挨训。听说他训话非常有意思,说一句吐一口唾沫,一句还结结结半天。尽管如此,长虫①服的叫化子盘,经他一砰嚓,那人回去后管保不再犯了。”
屈书记接过话说:“他那毛病你们可别笑噢,那都是为革命落下的,说准确一点是为了我啊!”葛二瞪大眼睛问道:“怎么会是为了你呢?”屈书记狠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大股烟雾,把他的脸都遮住了。烟雾由浓重迅速飘成淡薄,葛二看他那凝重的神情,仿佛其人又回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屈书记开始叙道:“三十年前,在解放我们光县时老郑是光县独立营营长,我才是个侦察小兵。郑营长打仗的绝招就是有三分把握七分冒险就干,所以他临阵最勇敢了,活脱脱就是猛虎下山,一贯是舞风扑食、神出鬼没的动作和速度。有一次,我装扮成捡粪的去侦察匪情,在关山下的胡家坂发现了一伙陈鳖三匪徒,不清楚具体人数,于是向那个村子凑近。村边有一位老奶奶正在割韭菜,我便向她打听。那老奶奶眼还怪毒,一眼就认出我是解放军,说村里有土匪,逮住了没活的,劝我快跑。我问她有多少人,她说:‘土匪头派饭,每家派六人,我们村有十八家,你算算吧!我割韭菜给他们包饺子,我得回去了,回去晚了不一定要吃什么苦头呢。’我放信鸽给郑营长报信,他想敌人才一百零八人,就带了百十人赶来。匪徒们吃毕午饭,剔着牙、哼着曲儿、拖着枪出了村子。他们这一伙算是抬头碰到阎王的蛋了,被我们居高临下一顿机枪扫射,撂下几十具尸体,龟缩进村子去了。我们正在得意地笑时,谁料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身后有大批的土匪袭来,村里的家伙们也端枪逼过来。郑营长这才发现情报有误,这哪儿是一小股土匪,分明是陈鳖三的队伍倾巢出动了。我们被包围在胡家坂外的矮土岗上,坚持了半天一夜,打退了敌人二十次进攻。假若他们再来第二十一次,我们的子弹就会打光。郑营长果断决定,不管它三七二十一,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掩护,突围出去。这时敌人的包围圈又缩小了,对面就能听到匪徒们的笑骂声。郑营长一声‘冲’,我们百十人呼啦一下冲下山岗,迎面的敌人端着枪被吓傻了,手指头不知道扣扳机了,竟有枪被吓掉的,也有跪地举枪投降的。我们撂倒一大片,闯出包围圈,又且战且退了一会儿,退入胡家坂,疾速穿村而过,迅速撤回大本营。回来后一查点人数,竟不损一人一枪,不伤一兵一卒。郑营长拍着我的肩膀说:‘打仗有时就得豁出去,死了死了算了。越是怕死越是活不成,越是不怕死越是活得好好的!’后来侦察得知,那一役是陈鳖三的诡计,准备把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昔日连襟郑营长除掉,谁料想到嘴的鸭子竟然飞走了。”
葛二又问道:“哪老郑是怎样负的伤呢?”屈书记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续道:“唉,所谓‘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上伤’啊!那已是五0年三月三了,陈鳖三匪帮和河南邓县丁大牙匪帮的残部裹胁一万多群众,向我们光县漫来,史称‘三月三暴动’。那时县委张正言书记和郑营长仅带了三百人赶到阻蒙关堵截,我也去了。其时没有再多的兵可带,因为解放军大部队已奉**命令解放大西南去了。对呐,你知道我们光县地面上有宋抗和阻蒙关两个地名,但你又知道它们有什么含义吗?”
“不知道。”
屈书记解释道:“顾名思义,从字面上就可以理解到,当年宋朝军民在这两个地方抗击和阻挡蒙古大军,所以留下这两个地名,这事地方志上也有记载。可见我们光县军事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是大军南下的要冲。莫小瞧宋抗和阻蒙关这两个丘陵山包,它俩可是华北西南最后两道关隘,再往南就无险可守呐。”
屈书记劝葛二喝茶,自己也喝了两口润润嗓子。他两手握着茶杯,把它在桌面上缓缓地转着圈儿,问:“上段话我讲哪儿了?”
“说到张书记和郑营长仅带了三百人去阻击土匪,你也去了。”
屈书记“噢”了一声说:“是说到这儿。黑压压的群众在前,土匪在后。离我们的工事仅有百十米远了,张书记命令向地面放枪。子弹掀起一道土浪,把群众吓得往后退缩了一阵子。他们推推搡搡、乱乱哄哄,谁都不愿在前头送死。丧心病狂的匪徒枪杀了一批退缩的群众。群众也发现解放军不是真朝他们开枪,便磨磨蹭蹭地挨近我军防线,仅有二、三十米了。夹杂在群众中的土匪开始向我军射击,并且能够越过群众的头顶把手榴弹投到我军壕沟内,后边也突然出现了土匪,使我们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密集的子弹贴着我的肩膀、脑门飞过,我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顷刻有性命之忧。空中一个黑影向我扑来,像苍鹰扑向呆鸡,把我压倒在战壕里。原来是郑营长跳过来掩护我,但他在这个大动作中中了两弹。这时张书记命令:‘不许还击,砸毁枪支,准备就义!’张书记之所以不让还击,是怕伤及无辜群众。郑营长的警卫拍拍我的手,示意我帮他一把。我俩架着郑营长避入人群,在好心群众的掩护下逃离战场。这次战斗仅存我们三人,张书记和其他三百多人全部遇难。其中张书记牺牲得最惨。据目击的群众讲,张书记被执后一语皆无,视死如归。陈丁二匪枭比赛看谁有新鲜花招刑加于张书记。丁说用五牛分尸,陈说那不新鲜。他发明出‘五树分尸’之刑。关山上多树,他们在原始森林里选定五棵参天大树,把张书记的四肢和头分别用绳索牵到这五棵树上,然后把绳索绷紧,使张书记的身体悬离地面,像一只在空中展翅飞翔的大鹏。阴森蔽日的林际早放好了太师椅,陈匪高坐其上,高跷二郎腿,怀抱长烟管,略仰着头使口形对天,悠闲地摞着烟圈儿,就象水中的鱼吐出一串水泡。一锅烟烧完,他在鞋底上磕着烟灰,火星四溅。陈匪高举烟袋杆,权作军刀,从他笑拢的小眼里挤出两道绿光,温柔地一落黄铜烟锅。匪徒们同时把五棵参天大树向外砍倒,在巨大的轰隆声中,活生生的张书记被残忍地撕扯成五块。树倒后林间顿时放入大匹阳光,把张正言书记洒的一场血雨映成美丽的彩虹。陈匪在老窝逞威已毕,然后引领丁匪窜入县城,大肆地烧杀抢掠。最后我军野战部队从香城驰来,伤病中的郑营长提的建议,只用一小部分解放军佯攻县城,主力埋伏在阻蒙关,给满载而归的土匪们造成重创,为牺牲的英烈们报了仇。从活口嘴中得知,狡猾的陈鳖三带着家属和本姓兵,已于先一日遁入鄂西大山中去了。郑营长救我时中了两弹,分别伤着了腮帮和腿杆,所以留下结巴和瘸腿的毛病。要是他不救我,凭他的身手完全可以杀出重围,留下囫囵身子的,那样,这县委书记他是最有资格当的。组织上考虑到他身体的诸多不便,安排他敷闲享福,他却把胸脯拍得打雷响,声言还有廉颇之能、黄忠之勇,闲着一定会憋死。组织上便派他负责你们李镇的治安工作。他现在已六十多了,身体还不便,管那么大面积真难为他呐。等这一批复员青年一来报到,我就安排两个去接替他。”
说完老郑的话题,二人又吸了一阵子烟,喝了一会儿茶,结果葛二把茶杯一推,说:“我该回去了,不能影响你工作呐。”屈书记拉着他的手把他送出县委大门,二人挥手告别。
①长虫:方言,即蛇。
第十二章
脑筋缺根弦儿
吃了一个冬天干巴草料的牲畜被拖成了皮包骨头,走路像醉汉,踉踉倒。春季到来,人们就会去挑鲜嫩青草,给猪啊牛啊羊啊补补膘。
贺坛子的老婆叫龙三姐,是龙玉瓶的妹妹,脑筋缺根弦儿。黑太阳一伙挎着篮子从坛子家门口经过,看见龙三姐正在磨镰刀,磨一会儿就用手指头荡①一下,直到冒出殷红的血,她才满意地笑了,嘴里还兴奋地自言自语道:“总算利啦!”
梦酒走过去,把镰刀递给她,命令道:“把我的磨磨。”她不敢违抗,认真地磨起来。磨了一会儿,用手指荡荡,不见血,又磨了一阵子,再荡,血唰地一下涌出来,她才怯怯地递还给梦酒,说:“利啦。”按说,龙三姐是梦酒的新妈呢。只因她有毛病,所以梦酒不够尊重她。
龙三姐磨刀,不在手上试出血不算利,这孩子们都晓得,晓得还让她磨,就有欺负人家弱智的意味,不够仗义。鸭乎也要让她磨,被黑太阳制止住了,毕竟是他三姨。
孩子们出村剜草暂且不提,专表一表关于龙三姐的笑话吧,加上上边的笨办法磨刀,一共五件。
其一:坛子在大队油坊砸油。为什么是砸油而不是榨油呢?因为那时还没有韩国榨油机之类的先进玩意儿,把芝麻做成香油的方法还非常原始蠢笨,其工具和过程是这样的:用牛肚子那么粗的大树做成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木框,水平固定在地上;把芝麻炒熟待用(六成熟出油多,却不太香,但油色好看,黄亮亮的;八成熟出油少而非常香,油色黑红);用龙须草编织成直径一米的毡子,以毡子把熟芝麻包起来;把这样的无数个芝麻包靠在大木框一端,每靠一行就挡一块木板,靠至与大木框其间的横木档剩个小夹缝为止,在这一道夹缝中插一排大木楔子(木楔子用结实的木材做成,一般是用檀木。楔子的形状就如同成人脚脖至膝盖的那一段,粗头套有铁箍,以防被油锤砸裂);必须在全大队挑选体重160斤以上的劳力,才易于抡动60斤重的油锤砸楔子,哪个楔子冲得高砸哪个,一砸就把香油哗哗挤出来,沿着木框下边的油槽流到指定的地方去;砸松了,把横木紧一档,插上楔子继续砸,直到挤不出油为止,剩下的油饼是最好的饲料,用来给牛等牲畜补膘。做棉油、花生油、桐油等同理,只消把棉籽、花生、桐籽等夹进挡板中狠劲挤压就行了。劳动力们砸油也叫打油,他们交替落锤时喊的劳动号子是名符其实的打油诗。
坛子块头大,被选在大队油坊干这抡锤子的活计,分得点儿香油拿回家,放在床底下。那一回,坛子吃面条,往碗里兑香油,吃着却不香,一逼问龙三姐,才知道是她把香油偷喝了一些,又兑上水。油轻水重,浮在上边的油用完了,赶到这次坛子再用,倒出来的是水,所以露了馅,结果三姐挨顿打。
其二:三姐给猪热食儿,烧得滚开,也不凉一下,就朝猪槽里倒。猪儿们早就饿得前爪扒猪圈沿儿,站着张望主人,哼哼叫。一见食儿就迫不及待地把整个嘴擩进槽里,烫得它们直蹦,但是担心别的伙伴儿把食儿抢光了,又把嘴插进去,又烫得往后缩。看着那些畜类那一刻的动作、表情和眼神,还真是个玩意呢。
其三:有一天晚上,三姐正在蹲茅厕,碰巧坛子也来解手,三姐也不吭一声。坛子解裤门就尿,一股暖流直冲到三姐脸上,她也不嫌臊,还嘿嘿直笑。听到笑声,坛子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好气又好笑,一个劲摆头,心底产生了不爱见之意。
其四:有一次半夜里跑暴,队长吆喝劳动力们去抢场。等抢完了谷物,坛子回来,扒三姐裤衩儿要弄,三姐埋怨道:“哪儿那么大的瘾,刚弄毕!”坛子说:“我刚才根本没回来,哪儿弄?”说着便弄。三姐这才明白被人占了便宜,如梦方醒地说:“是呀,那人解裤带扣子的响声和你的不一样,喘气也不一样。”隔了三年,苟屁在人前炫耀本事时,自己说出那是他钻的空子。
黑太阳一伙在稠密的槐枝间发现了三个斑鸠窝,俗话说“斑鸠下蛋——一对”,所以他们总共搞到了六个斑鸠蛋。他们所到之处,六只斑鸠便在上空盘旋,索债般地纠缠不休,或尖叫或凄鸣。孩子们投掷石块也打不走它们,没办法,都挑了半篮草便逃回村子。
独手巴山的眼睛比蜂屁股还尖,看见黑太阳家的窗台上放了一块石灰,便提议用石灰煮鸟蛋吃,大家一致同意。于是就在黑太阳家门口摆了张桌子,拿来一只搪瓷钵,倒些水,把斑鸠蛋放入。黑太阳把那块石灰抱过来,巴山掰了一块丢钵里,水马上沸腾起来,大家都觉得稀奇好玩,兴奋得连蹦带拍巴掌。
巴山到远处折了根枝条回来,把鸟蛋搅动翻转,尾随而来的六只斑鸠突然俯冲下来,照他满头满脸地乱啄。大家在更大的稀奇事儿跟前被吓愣怔了,好半天才醒悟过来,一起吆喝和拍打,才把六只斑鸠哄开。它们在空中叽喳了好一阵子,才“心”有不甘地飞走了。巴山的脸上、眼角都被啄流血了,幸亏它们是斑鸠而不是啄木鸟,啄伤得还不算严重。
接下来的事吗,当然是三十哩吃碗肉——还用说:大伙把六个鸟蛋分享掉唠。尽管狼多肉少,一人才分得指甲盖那么大一丁点儿,但都还象品人参果一样高兴和受用。
中青年都下地干活去了,村中剩下老年人和小孩。小孩们在村中玩耍,有时玩着玩着就玩出矛盾来。
缕缕阳光象无数只无形的手,对孩子们满脸周身的抚摸,舒服极了。老年人们靠在远处的南墙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吧嗒着烟袋锅子。这时老岳走过来,老温喊:“来呀,叫化子晒太阳——享天福唠!”老岳风趣地回道:“九九八十一,穷人靠墙立。冻也冻不死,就是肚里饥。”“放了河水不洗船?不晒白不晒唠!”老任也跟后吟了一句。
巴山的妹妹巴女、黑太阳的妹妹关灵珠以及肖芽茬、贺照醒也都分到了一份鸟蛋,吃完后,三个女孩开始摆弄照醒的头发。她们把照醒的粗辫子拆散,梳成一挂飞流直下的瀑布,黑色的。照醒的头发太好了:黑油油、浓郁郁的,太阳一照,光可鉴人。
小芽茬说:“我来学编辫子!”可是她编了半天也编不好,于是问巴女和灵珠:“怎么编唦?”巴女答道:“那还不容易,看我给你做示范。”她就一边编一边讲解:“看,就这样,分三绺,三编二,二编三,然后。。。。。。”她的话还没讲完,谁知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了,在一旁气坏了一人。只见玩得好好的灵珠的脸像门帘一样,吧嗒撂下来。她把手里的一绺头发一甩,冷不防地把照醒掀倒在地,自己坐到椅子上,伏在椅背上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眼泪像打开了水笼头一样,哗哗流,却又刚好落在一个蚂蚁洞口,淋得群蚁“手足”无措,满地乱窜,碰头撞肩者比比皆是。
黑太阳看着妹妹哭得如此伤心,哪里还压得住火气。他双拳紧握,小嘴紧绷,以怒目直射巴女,叫道:“你妈才三变二,二变三呐哩!”巴女这才意识到,无意之言碰到了别人的肺管子,说到了人家犯忌讳的事了。倘若她说“我根本没那个意思”也就没事了,谁知她却偏不这样讲,而是针尖对麦芒地说:“事实胜于雄辩,谁妈做的好事谁知道,有眼没盲、有耳没聋的人也都知道!”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激怒了正在抽抽搭搭的灵珠,她“嗵”地站起来,两步冲到巴女面前,“冰乓”,就给了她一巴掌。
巴山见他妹妹吃亏了,忙过来助拳。黑太阳一见,也不闲着,纵身加入战团。厮打了一阵子,巴山觉得他一只赤手不占便宜,眼一环顾,看见搅鸟蛋的枝条还在桌上,抓起来抽打黑太阳。黑太阳呼道:“就你会用武器?”把桌上的半块石灰抢到手里,照准巴山的面门砸去。在一团白烟里边,巴山发出凄惨的叫声:“哎哟我的妈呀,哎哟我的眼啦!”等烟尘落定,大家看见巴山蜷缩在地上,一秃腕和一只手捂眼,哀号不已。
要是有点常识,赶紧弄大量的水帮他冲眼,视力或许能保住,可孩子们哪儿懂这个,都围着他蹲下,抚摸他,安慰他,都没想到后果的严重性,只想着过一会儿他自然就好了。也难怪,孩子们平时玩耍,眼里扬灰迷渣的回数多着呢,哪一回也没把眼睛弄瞎。
不巧的是,刚才群鸟在巴山眼上啄了伤。假若在伤口上撒盐,那滋味就够难受了,巴山的红伤上,现在却是被更有腐蚀性的石灰灼烧着,那痛苦就更大了。
等老人们把他们的家长从地里喊回来,再把巴山送到十五里外的医院,已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医生宣布:这位小患者的眼睛是王瘸子的腿——没治呐。巴山成了一名小瞎子。
大人们把巴山送往医院后,老人们又回到南墙下,议论开刚才的事儿。老岳说:“看,就为编个辫子,打一架,还伤了眼,多干不着!”老任说:“那有啥稀奇,为辫子,莫说小娃们打伤人,大人们还打死人呢!”老温问:“哪儿?”
“我说的早啦。那还是满清人坐江山时,逼迫汉人编辫子,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等清朝完了,军阀混战夺北京。‘革命军’胜了命令剪辫子,‘复辟军’胜了命令留辫子,又不知杀了多少人。”
后来,郑特派员来到村里,给关巴两家调解此次纠纷。人们看到这郑特派非常有意思,说一句话吐一口唾沫,还结结结半天。最后他把砸巴山所剩的一小块石灰作为物证带走了。
回到李镇,郑特派坐在办公桌前,仔细端详这一块石灰,上面的油渍使他的脑门上飘出了一个问号。他看那油渍多么象人手指的形状啊。货郎子饶幸福神秘失踪,至今未归,莫不是身上带钱,露了白,让歹人见财起意,杀害在荒山野岭,投在九里岗的石灰窑里焚尸灭迹。。。。。。
他正在思想这码子事儿,突然,感觉有两个黑影向他压来。他赶忙抬头,看见来了两个人,都是复员军人打扮。一个胖,高大魁梧;一个瘦,修长精干。他俩笑咪咪地站到老郑面前,经自我介绍,老郑才知道,胖的叫江大桥,瘦的叫葛佛童。他们转达了县委屈书记的意思,于是,老郑把工作事宜交割给他俩,回家享清福去了。
①荡:轻轻划试。
第十三章
老公公和儿媳妇合墓
一句编辫子的套话,为什么会引起轩然大波呢?原因是黑太阳兄妹把“三编二二编三”理解成“三变二二变三”了。这里边的家丑是他们头顶上的秃痂子,是最怕别人揭的。他们认为巴女借编辫子影射他们的“秃痂子”,揭得他们血流,让他们当众“好看”,他们岂能容忍。
这个“家丑”,黑太阳兄妹也是听二伯喝醉时唠叨出来的,但不详尽,欲知详情还需回叙一番。
得让时光倒转到几十年前,表一表当时的时代背景及人物来历。
瑕不掩玉,伟大领袖**也是人生肉长的,也会犯错。逝者笑某书生气,某自枉揣圣人心。估计**是为了在他的一生中放射出更多的万丈光芒,用他那伟大、慈祥、无私、智慧、温暖的人格之光,照耀普天下的老百姓,其初衷百分之百是美好和善意的,但也因此有点过急、过激了。
想必**是想在他的有生之年一马当先,在一国首先实现**,于1958年掀起了波澜壮阔的“大跃进运动”。老百姓当时耳熟能详的口号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跑步进入**”。当时河南范县已将**日程化和具体化,规划三年向**过渡,县委书记作报告时用形象的语言谈到**的生活情景:“人人进入新乐园,吃喝穿用不要钱;鸡鸭鱼肉味道鲜,顿顿可吃四个盘;天天可以吃水果,各样衣服穿不完;人人都说天堂好,天堂不如新乐园。”当**看到范县的“三年规划”时,微微一笑,提笔批示道:“此件很有意思,是一首诗,似乎也是可行的,时间似乎太促,也不要紧,三年完不成,顺延可也。”由批示可见,他老人家也是认同最高理想在短期内实现,是有可能和可行的。
象**这样太阳级的人物,可以说,古今中外唯一人耳!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气和数。这不是唯心,而是科学,因为数是精确计算的。普遍规律是:不管小到一个人挣钱养家的小生意,大到一项事业、一个国家、民族的繁衍昌盛,都是三年一小变,十年一大变,三十年一巨变的,这里边的“气”有一个上涨、聚拢、坚实、成风而流行,最后达到飞沙走石排山倒海不可阻拦的过程,不到那一刻不能成功,其奥秘准确到年月日时,甚至机械到秒不可,非踏上那根秒针不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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