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女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piao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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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腊秀的灵魂被那阴气和黑雾裹挟着渐渐坠入空冥幽暗的深谷,并且离她的躯壳越来越远的时候,那空冥幽暗的深谷呼地亮起了一线淡淡的生命之光。这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这“亮”和“暖”越来越明朗,越来越强烈,渐渐驱散了那阴气和黑雾。

    大鼻十一见腊秀的眉头一蹙,嘴角抽搐了两下,便将耳朵贴近她的嘴唇,听到了从她鼻孔里发出的微弱呼吸,他又将耳朵紧贴她的胸脯,听到了她心脏微弱的搏动,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有救了。他停下来,坐在草地上喘了口粗气。刚才是救人要紧,还来不及想其他东西,现在人活过来了,光漉漉地躺在他面前,他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的奶团上。她的奶团竟是那么白嫩,那么耀眼,就像十五的月亮那么柔和,那么明亮,他忍不住伸手到上面轻轻抚摸了几下,又使劲揑了几把。抚摸了一会,揑了一会,他又把目光移到了她两腿间的沟沟上。他还看清了沟沟左侧的那颗痣,有黄豆大小,颜色是鲜红的。顷刻间,他的心脏开始激烈地搏动起来,一股热潮从他的头顶涌向下身,便想做那延续生命的事。这事就摆在他面前,一丝遮拦都没有,要想做成是轻而易举,比伸手到花缽里摘一片叶子,弯腰在地上捡一个落地果还容易,他禁不住把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

    腊秀的心脏搏动越来越有力,胸脯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面颊出现了些润色,那飘散的神志也渐渐在脑海里游荡起来。她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迷朦中只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一场恶梦,而现在已从恶梦中挣脱出来。她想动一动验证一下自己是否还活着,然而全身软弱无力;她又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嘴唇蠕动了几下也没发出声来。突然间,她意识到除了自己外,身边好像还有另外的人,而且她意识到这人是个男人,自己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而且她还意识到这男人在摸她的胸脯,揑她的奶团。她努力集中神志睁开眼,这个男人的面目在她朦胧的眼帘中逐渐清晰起来。当她看到大鼻十一正跪在她的两腿之间迫不及待地解裤带时,像是突然挨了针强心剂,噌地坐起来,又唰地将屁股往后梭了一截,本能地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空气中骤发一声明朗的脆响。这声脆响,如一响火枪,差点把树枝间的一只麻雀吓掉到地上;这声脆响,如一颗炸开的防雹弹,把大鼻十一脑海中的晕晕糊糊震了个云开雾散;这声脆响,如一声镇海霹雳,把他体内滚滚涌动的惊涛拍岸一下打成了平湖秋月。

    大鼻十一猝不及防,被打得歪在一边。他用手捂住脸,忿忿地瞪着她,稍稍定了定神,还想继续行动。她气得满脸赤红,突然瞥见身边那把锄头,便一把抓在手里,似准备给来犯者迎头一击。大鼻十一愣了愣,急忙站起身,注视着这个手握重兵器的女人。看那势头,如果他胆敢再将裤子往下剐,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挥舞手中的锄头,使出挖生地的力气,一锄头把他的脑壳挖成两瓣。

    对于腊秀来说,这样一丝不挂地将全身裸露在男人面前,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此时,她真是羞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恨不能变成一只拱屎虫钻进地里。她臊红着脸并拢双脚,尽量用两腿挡住胯间,咕嘟一声哽了一股唾液下肚,脖子的肌肉向上抽搐了一下,仍是那么警惕地握着锄头,木愣愣地凝视着他,眼神显出几分愤怒和不安。河水浸湿的几绺黑发呈针叶形贴披前额,垂掉在眼前,她无心去理弄这些头发,她似乎觉得有这几绺头发遮挡着自己的眼睛,还可以稍稍隔断二人的视线,避免双方的目光直接碰撞。

    大鼻十一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趁着对视的机会,他又把她那雪白的大腿和丰腴的胸脯看了一阵。不过,这时他只能看到局部,那两个最使她害羞的部位已被她并拢双腿压着。尽管如此,他又开始感到有些心荡神移,浑身的血液又开始咕咕涌动,可这个女人刚才那锐不可挡的气势又使他不敢心想事成。他只得睖起一双愠怒难平而又深感遗憾的眼,狠狠瞪了她一下,转身穿上草鞋,拾起自己的衣服和锄头,朝着懒斜懒斜的浅草坡爬去。

    腊秀仍蹲在草地上,视线一直追随着大鼻十一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河岸的斜坡上,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微躬着身子,将下巴搭在膝头上,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仍心潮难宁。

    周围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沿河的绿荫中又传来了一阵阵小鸟和蝉虫的鸣叫。她感到两个奶团在隐隐作痛,低头看了一眼,见上面有几道暗红色的爪印。她用手托起奶团左看右看,心中不由冒出一股怒气。心想,要是晚一刻醒来,定被他做成那肠子笼肠子的事了。沉思片刻,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刚才对待大鼻十一的行为委实有些过分,内心便感到有些自责。不管怎么说,在山寨里,他是个处事做人说一不二的人物,是许多青年男人的中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女人对他也改变了过去的成见,不像早些年那么时刻都抱着一种警惕防范之心与他相处,有些人甚至还对他非常友好。包括她妈在内,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有时在家中无意间提到他时,她虽然也用“挨千刀的”来称呼他,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不像过去那么咬着牙,切着齿了。

    菊英是个爱憎极端的人,对谁好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一砣给人家吃,对谁恨可以恨一辈子,可以恨得咬牙切齿,可以恨得把别人身上的肉咬一砣下来吞进肚子里都不甘心。长期以来,她对大鼻十一的怨恨,不仅来自于大鼻十一与腊秀童稚时代那场游戏以及由此引发与惠芝的斗殴,使她最最寒心的是大鼻十一不准男孩子与腊秀接触,但凡与腊秀接触过的,不出三天必挨一顿打,以致几乎都成大人了,这阴影还笼罩在许多男孩子的头上。像腊秀这么出众的姑娘十四五岁还没几个像样人家敢上门提亲,与大鼻十一的威压造成的影响有很大的关系。

    菊英对大鼻十一态度有所改变,来自于一次偶然的机会。前年深秋的一天,寨子里在放牛坪举行斗牛活动,全寨的人几乎都集中到了那里。比赛进行到中场,一头黄牯牛和一头黑牯牛正斗得难分难解。突然,黄牯牛将一只角剌进了黑牯牛的眼眶中,黑牯牛疼痛难忍,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眼眶从黄牯牛角上褪出来。痛得发疯的黑牯牛并没有因黄牯牛下它的毒招而去找它报仇雪恨,也没有因兵败垂成落荒而走,而是掉转方向,朝着围观的人群冲来。黑牯牛这一突然举动,吓得周围的人四处逃窜。黑牯牛冲散了一堆人群,又朝着另一堆人群冲去。

    菊英的姪女银花跑到了一道没有退路的地埂边,黑牯牛来回冲撞了几趟没得手,瞥见了她,便扔下其他人,低着头,直着角朝她奔来。银花十四五岁,胆子小,一时吓懵了头,见这牛来势凶猛,站在那里哆嗦着挪不开脚步,只好把眼睛闭上,惊叫着听天由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大鼻十一突然从人群中窜出,朝黑牯牛飞奔过去。那畜牲见有人朝它直冲过来,像是相准了对手,便掉过方向直奔大鼻十一,大鼻十一急忙往旁边一闪,避过其锋芒。黑牯牛见第一回合落空,便刹住脚,正想掉头对大鼻十一进行第二轮攻击,大鼻十一眼疾手快,蓦地跃上前抓住它两只角,与这畜牲拼起力来。大鼻十一举全身之力,抓住牛角用劲往下压,把牛嘴压得抵在了它的胸脯上。这畜牲鼓了几次劲想将大鼻十一翘翻在地,但都没得手。黑牯牛刚才与黄牯牛搏斗时力气已耗去了四分之三,并且还受了伤,现在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力气与大鼻十一较量,一下也占不了多少上风,故只好改变成柔和战术,由迅猛疯狂的急板变成了圆舞曲节奏。双方你上前三步,我退后三步,我上前三步,你又退后三步,来来回回僵持了一阵子。

    被冲散的人群发觉这头牛已停止了对他们的攻击,便停住脚步,见大鼻十一与这畜牲你来我往地斗得精彩,渐渐围拢过来观看热闹,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为大鼻十一鼓劲助威的呐喊,好像刚才被这头牛追得四处逃散的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群人,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来观看这场人牛大“PK”。

    双方就这样你瓤过来我瓤过去,瓤得这畜牲一时火起,用力一顶,将大鼻十一顶到了空中。大鼻十一死死抓住牛角不放手,这畜牲一低头,他又落到了地上,呈八字马步立定。黑牯牛又顶了他几下,顶得他头顶也冒出一股火,两只手抓紧牛角,倾全身之力扭压,直扭得那牛头忽而歪朝左边,忽而歪朝右边,再一用劲,便把这畜牲扳倒在地上。此时,黑牯牛已累得精疲力竭,躺在地上半天撑不起身子。

    这场精彩的表演赛赢得了全场雷鸣般的喝彩,周围的年轻男人们都涌上来,一齐动手将他抬起抛向空中,为他欢呼狂啸。正在看台上观看比赛的寨主朱承燮也情不自禁地将两只手掌拍了个麻木,并且还当场奖给他两块大洋。从此,寨子里的人特别是那些青年男女,对大鼻十一更是肃然起敬了。

    她仍坐在草地上细细回味着刚才的事,觉得他的某些动作虽然做得有点过头,但他毕竟救了自己一命,自己不但没报恩,反而打了他一耳光,还举起锄头想挖他的脑壳,实在是不应该。想到这里,他顿感一阵内疚,像是负了一大笔良心债。她佝下头,无意中看到了大腿内侧那颗鲜红透亮的痣,心中又噔噔噔地跳起来,她估计这颗痣肯定被他看到了。至于其它地方她并不怎么感到紧张,因为其它地方所有的女人都有,而这颗红痣却是她独有的,并且恰巧就生在这关键部位,除了她爹妈外,没有谁知道。她想,万一他把她这特征张扬出去,自己的脸没处放是一回事,那些烂舌根的人又会咋个说呢?你连这种地方都给他看过了,还有哪样事没同他做。无论人家怎么说,你就是有十张嘴都不可能辩解得清。况且,他想做的那事被阻止了,又挨了一耳光,说不记恨在心是假话。想到这些,她心中又开始不安起来,怪自己是哪一炷香没烧好,为什么早不遇晚不遇,单单在这个时候遇上他。就算是遇上他,为什么在岸上不早一点醒过来呢,等他看够了,摸够了才醒,这与被他抱着整了有什么区别。

    大鼻十一离开河岸后,一路憋气,一路缺憾。心想,自己救了她的命,好话没得一句,挨了一嘴巴不说,还差点被她用锄头挖了脑壳,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邪霉。憋气也好,缺憾也好,现实却是老想着她那白白嫩嫩的身子和胸脯,想着想着,感觉走路开始不灵便起来,低头一看,裤裆已经高高地蓬起来了。他突然感到小腹发胀,便想屙尿。路边兀立着一棵肥大的白杨树,这树枝叶茂密,树干上错错落落地残留着一个个椭圆的树疙巴。这树疙巴灰黑灰黑的,与那灰白灰白的树干搭配在一起,很是耐人寻味。他凑近树干,伸手从裤裆里掏出那屙尿的工具,对准一个齐裆的树疙巴,又回想着河边的情境,鼓足气将尿液唰唰唰地冲击在树疙巴的中心部位。橙色的尿液顺着树干流到地上,很快被吸进了干燥的泥土里,只留下一片白色的泡沫,晶亮晶亮地渐渐萎缩下去,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大鼻十一顿时感到一种不可言传的畅快和满足。

    九、低迷的情绪

    夜已经很深,大鼻十一躺在床上还没入睡,脑海里尽想着白天救腊秀的一幕幕情境。从那一幕幕情境又联想到小时与她在白龙山麓草垛里手拉着手、脸贴着脸睡在一起的情境,那场天真无邪的游戏虽以切断两家关系而告终,但却化成了一缕悠悠情思,无影无形地在他心灵深处魂牵梦绕多年,以致银沙冲所有女人在他眼里都显得暗淡无光,以致他爹妈三番五次请人说媒都遭到他拒绝。又由于他那种强烈的妒嫉心作怪,曾一度打了不少与腊秀接近的男孩,害得没人敢到腊秀家门上提亲,这状况一直持续了好些年。在这段时间里,菊英对大鼻十一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她的这种态度大鼻十一明显体会得到。他曾悄悄观察过,即使她正在街上和别的男人女人谈笑风生,只要瞟见大鼻十一,便立即会朝他狠狠瞪一眼,然后再翻一翻白眼,塌一塌眼皮,其愤恨和蔑视之情溢于言表。使菊英最苦恼的是她对他窝着一肚子火,但却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去找那些男方家,说你们为什么怕这“挨千刀的”?这未免荒唐可笑。去找大鼻十一么,人家打的是别人,又没骂过你家哪个一句,也没伤着你家哪个一指头,你凭什么找人家的麻烦?这烦恼困绕了菊英好长时期,直到最近几年大鼻十一似懂事了,领悟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荒唐可笑而收敛起来,才使得菊英紧张的情绪得以放松。为此,到她家向腊秀提亲的人也渐渐有了,菊英掂量女儿的价位也有了较大的升值空间。

    两家人的成见,只是菊英还有些耿耿于怀,时不时提到他时,仍会用那“挨千刀的”来称呼;对于腊秀她爹来说,早已经烟消云散,特别是大鼻十一在放牛坪那番勇敢的表现,他甚至还对他怀有几分钦佩。每当菊英踏屑大鼻十一时,他不仅不会随声附和,还会说几句话来和老婆唱反调。其实,菊英也从心底里改变了过去很多年来对大鼻十一的看法,并且由衷地阴在心里感谢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姪女,只不过碍于面子,不好当着别人的面来否定自己。不过,对大鼻十一看法的改变并不能代表可以调和一切,菊英仍是经常提醒腊秀,不准她同大鼻十一那家人有任何瓜葛。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时分,大鼻十一吃完午饭,咂了一袋烟,出门看了看天气,见太阳有些火辣,懒得下地,回身进了屋,倒到床上又睡着了。

    惠芝身着一件已洗得泛白的蓝布妇母装,头发梳得光生生的,拢到脑后挽成一个圆圆的髺,显得很精神。一跨进家,见堂屋空荡荡的,晓得儿子还没起床,便朝他的房门边走去,打算把他喊醒。

    最近一段时间,大鼻十一情绪有些不好,常朝她身上发脾气。当妈的心里明白,都二十来岁的汉子了,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许多男人,大多数不是结了婚就是订了亲,有的甚至连娃娃都有了。像地蛮子,论月份,比他还小,两年前就与彩凤结了婚。俗话说,矮子矮,一包崽。那彩凤个子本来就不高,又长得胖嘟嘟的,很做儿,结婚才两年,就为地蛮子生了两个娃娃,最近又把第三个怀上了。而大鼻十一呢,至今连黄瓜都还没起蒂蒂。因此,尽管她对儿子的一些生活习惯很不满,但考虑到他人大了,要给他留面子,只好将就他点。

    还没走到他的房间门边,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鼾声。她推开房门,将脑壳探进去。屋子很黑,几乎没有光线,土墙上唯一的那个小窗都用深色布遮挡着,里面看得不甚清楚,便挤进半边身子喊道:“太阳快落坡了,该起床啦!”

    大鼻十一“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惠芝迟疑了一下退出门,在堂屋踟蹰一会,忍不住又走到他的房门边,对着里面大声嚷道:“太阳都快落坡啦,还不起床么!”

    大鼻十一被他妈的喊声逼醒,迷盹盹地眨了眨眼,咕哝了几声,拖声摇气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鼓足劲将两条手臂从肩上斜伸出个八字,屋子里顿时发出咯嚓咯嚓的声响。呵欠打足,懒腰伸完,他立刻感到浑身骨头关节一阵酥松,血管里停滞的血液也开始流动。他撑起身子坐在床上,叉开十个指头从前额到脑后刮了刮那颗光头,下了床,低垂着脑袋,揉着睡胀了的眼泡子走出房间,出了大门,拐到牛槛旁的茅坑里屙了泡屎尿,又慢吞吞地折回屋子,进入灶房。由于这房子建筑年代很久,灶房的壁笆、屋顶全被柴火烟熏得黑浸浸的,密密麻麻悬吊着许多扬皴。他舀水到木盆里抹了帕脸,又喝了半葫芦瓢凉水,来到灶门前,在旁边拾起掏火棍,伸进灶洞里,小心翼翼地将中间隆起的柴灰扒开。未燃烬的火炭立刻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花,闪红闪红地映在他脸上。当灶洞里几个焐熟透了的红薯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那两只眼珠立刻变得滚圆起来,泛起了锐利的红光,十分精神,刚睡醒的那种沉郁和憋闷也随之消失。他刨出一个红薯放在灶头上,顺手在旁边拿了一块干柴塞进灰窝里,立起身子,两个巴掌噼哩啪啦地拍了几个响亮,便在灶头上拿起红薯,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地拍掉沾在红薯身上的柴灰,又凑到嘴边唬唬地吹了几下,将皮剥开,灶房里顿时散发出一股甜滋滋的气息,他吃着红薯走出了灶房。

    房前是一块不大的院坝,院坝周围用毛石砌成齐腰的围墙,东面是一棵李子树,树上结满了碧青碧青的果实。树下有一道用荆条做成的小木门,小木门的一边用竹篾绳捆缚在李子树上,松垮松垮的。院坝的西面是一笼斑竹,竹干朝茅屋方向弯着腰,繁密的枝叶已经伸到屋顶上。从李子树下的小门拐出去,沿着围墙根是一条窄窄的、懒斜懒斜的泥巴小路,走出小路便是一条牛车道。这里不是寨子的中心位置,周围的人家住得稀稀朗朗的,使这竹树荫蔽的茅屋显得有些幽深和落寞。

    大鼻十一来到大门口,顺势蹲在门边的石礅上。偏西的阳光透过斑竹的枝叶间隙斜照在他的半边身子上,把他一分为二,一半是一色的灰暗,一半显得斑斑驳驳。他把红薯送到嘴边,机械地咀嚼着,像一头木纳的动物。从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来看,当年那个在寨子里叱咤风云,令远近许多人谈“鬼”色变的形像,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从人们的记忆里淡出,没有留下多少印记。

    夕阳把它最后那道弯弯的、亮亮的红线沉到了山岗背后,用神奇的彩笔把天空涂成了一片斑斓。庆福扛着犁头,牵着黄牛进了院坝。他从肩上把犁头褪下来放到屋檐下,又把黄牛牵进牛槛,回身在门边的木盆里洗手。

    大鼻十一仍蹲在石礅上,凝望着他爹绷着的脸。

    “你爹都回来了,你还蹲在这里做哪样?”惠芝走到门坎边对儿子说。

    大鼻十一听到他妈的声音,一只脚从石礅上滑下来,他赶紧把力使到脚上支撑着身体,待身体恢复平衡后,又慢慢把踩到地上的那只脚缩回来蹲在石礅上,歪着头看了他妈一眼,才慢吞吞地下了石礅。

    天已经黑下来,陈旧的木柜上,桐油灯忽闪忽闪地亮着。庆福坐在屋角的凳子上,把手中那根磨得油亮的水烟筒吸得通天响。吸进去的烟雾在肺里打一个骨碌,又被他唿的一声喷出。喷出的烟雾在油灯的照耀下,变成了缕缕的昏黄,慢慢在堂屋里弥漫开来,在空间里冷却后,一部分又随着他的呼吸回收进入肺里,呛得他发出几声咳嗽。

    他已上了些年纪,斑白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尽管灯光有些暗淡,但还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他额头上的八卦纹已深深嵌进肉里,眼角的扇形纹也呈放射状向面颊清晰地延展开来。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着菜饭上桌。

    惠芝把菜饭摆到桌上,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谁也没说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今天六福媳妇来过了。”还是惠芝首先打破了沉闷。

    “来做什么?”庆福把绷起的脸放松些后问了一句,然后将嘴凑到碗边刨了一大口饭,又伸出筷子到桌上的碗里夹菜,仍是那么皱着眉,没有抬头,也没有抬眼。

    “老祭师家那孙女丑妹,都十九岁了还没人提过亲。六福媳妇说她打算去给大鼻十一牵个线,来听听我们的口气。”惠芝说完,抬眼瞟了庆福一眼,似探一下他的态度。

    庆福仍没抬眼,也没吱声,照旧大口大口地刨着碗里的饭。到是大鼻十一开口了:“我的事你们就别管了。那丑妹我又不是不认得,光听这名字就够我倒三天的胃口!”大鼻十一说这话时,语气显得有些急促,像是不立马拒绝,谁就会将一场天灾人祸转嫁到他头上。

    丑妹个子不高,长得身形滚圆,头脸滚圆。与此相反的是在滚圆的脸颊下方却长着一张樱桃小口;脸颊上方长着一对窄缝眼,笑起来眯成一条线,连眼珠子都看不见。就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单独挑出来看,也并不像大鼻十一说的那么夸张,但组合在一起,那身形、脸形、眼睛、鼻子、嘴巴像是错了位,很不协调。她这名字其实不是正二八经起的,而是寨子里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给喊出来的,他的真名反倒被人们忘却了。

    庆福听了大鼻十一的话,绷起脸沉默了一会,突然哼了声鼻音说:“别性子高!就你那德性,老母狗见了都还不一定会摇一下尾巴呢!明白人谁会嫁给你!”

    大鼻十一刚把一夹菜送进嘴里还来不及咀嚼,听了他爹的话,愣了愣,咕碌一声将菜送进食道,噎得太阳穴鼓出了一片青筋,半晌回不过气来。他按捺住心头的一股火气,将手中的碗筷重重地往桌上一撂,瞪了他爹一眼,又塌下眼皮嘀咕说:“你踏屑人也踏屑得有些过了头!我再不是人,也是你的儿子!”

    筷子撞击桌子的声响和抵触的话语,逼得庆福抬起头来正视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埋起脑壳往嘴里刨饭。

    大鼻十一还剩下的那半碗饭也不想吃了,他站起身,离开桌子,两只手插进衣袋里,憋着一肚子气踱出了家门。

    惠芝见他饭没吃完就出了门,心中有几分不忍,急忙放下手中的碗筷,瞪了庆福一眼,跟着撵到门边,朝着儿子的背影问道:“你饭都没吃完,又要到哪里去?”

    大鼻十一闷着不答话,径直出了李子树下的小门。

    “你哪时候回来呀?”她又大声追问了一句。

    大鼻十一仍没回答,趁着夜色,顺着石墙根那窄窄的、懒斜懒斜的泥巴小路,没着没落地消失在夜幕里。

    惠芝见儿子已经走了,掖着一肚子气,撅着嘴回到桌边,刚端起碗,又把碗往桌上一撂,怄着气嘟哝说:“你也是,教训儿子你也得给他留点面子嘛!你再看他不顺眼,他也是牛高马大的一个汉子嘛!”

    庆福扳起脸大声嚷道:“他要走就让他走!从他出世那天起,就没让人清静过。小的时候说他不懂事,现在这么大把年纪了,你看他那德性,脑壳里装的不像是脑水,倒像是一罐猪尿!”

    惠芝心中一酸,眼眶里渗出了泪水。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哽咽着说:“你别门外叫人不应,就把人看死了!别的不说,你起早贪黑,进进出出,还不是靠他帮你一把。这些年来,里里外外的活他也没少干。他都是个大男人了,你却不给他留点脸面,一出口就伤人。你肚子里装着的那些难听话少说几句就会死人么!实在是想说,你也得等他吃完饭再说嘛。雷都不打吃饭人呢,你就这么狠心!”

    庆福细嚼慢咽着口中的食物没有再吭声。惠芝收拾好碗筷,心里惦着儿子,懒得与庆福搭讪,在堂屋里愣坐了一阵,似觉无聊,径自上床睡了。

    月亮已明得十分饱满,银沙冲的山川、河流、树木、房舍,都沉浸在朦胧的月色里。大鼻十一踏着牛车道走了一段,进入石板小街,路过石坎儿家门口,便想进去看看热闹,排遣一下心中的烦闷。跨上两级石阶,贴近他家门边,推开大门,一股浓厚的怪味扑面而来。他踟蹰了一下脚步,让这浓烈的气浪漫进身后的空气里,才跨进了堂屋。

    在这间并不宽大的屋子里,聚集着一群光头赤臂、汗流满面的汉子,以长桌为中心,围了一圈又一圈。一阵阵吆喝声、叫骂声、拍桌子打板凳声、色子在碗中滚动声,与男人们身上发出的汗臭味、脚腻巴味、旱烟味以及口中呼出的蒜泥味和烧酒味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屋子难以言状的声波和气浪。这声波在空气中剧烈地震荡,不断刺激着人们的耳膜;那气浪同样弥漫在空气中,又从空气中弥漫进每个人的裤裆里,又从裤裆里弥漫进口腔里,直接贯进心肺,又从心肺里呼出来,融进空气里,就这样循环往复,越来越浓重,越来越醇厚,若论其杀伤力,足可以熏死一头健壮的牯牛。然而,这些庄稼汉的忍耐力和免疫力决不是一朝一夕练就出来的,他们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环境。对他们来说,这里与置身于空气清新的青山绿水之中并没有多少差别。

    在座的汉子一些神态自若,一些面目紧张,一些表情木然,一些嘻笑怒骂,心态不一,性格各异,表现也就五花八门。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众人的眼珠都是直愣愣地注视着石坎儿刚刚合盖上的那两个土碗。围在后面的人主要是看热闹,不是参赌者,只有少数人偶尔看准时机,摸出三五个铜子丢进场子里,碰运气捡几条“漏钩鱼”。

    石坎儿红光满面、情绪昂然地伸出两只肥嘟嘟的手掌把土碗从桌上举到空中,一个劲地摇出一串清脆,并使劲扩张着头部的共鸣腔高声嚷道:“天送来,地送来,送我石坎儿发大财。”叫嚷刚落音,那碗从空中突的一声顿到桌上,石坎儿的手臂立刻唿地带出一股旋风,劊米郎狭秸低┯偷瞥然粕幕鹈缤崃艘幌隆K终瓢殉衷诟峭肫ü缮希指呱溃骸吧硬蝗先耍咸於ú圃恕Rセ故撬刖员阈小!背旰螅劬Υ幼蟊叩接冶撸执佑冶叩阶蟊撸г谧雷颖咭怀ご腥瞬弊由显宰诺囊怀ご馔飞ㄊ恿肆饺椋却谌讼伦ⅰ?br />

    满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把手中的铜子揑得咶嚓作响,瞪大眼珠注视着石坎儿手掌盖住的那两个土碗,似想把这手掌和土碗看个透彻。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各自都暗暗确立了自己的决定。

    “老子占双!”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喊,有人啪地将手中一大把铜子砸在桌上。紧接着,“老子占单”、“老子占双”的叫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这叫声,许多只手噼哩啪啦地把大把大把的铜子砸在桌上。

    “还有没有?”石坎儿的两只眼又在这一串脸上,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还有下注的没有,没有我就开了?”他又问了一声。

    “开!开!开!”这呐喊之声汇成了一股强大的冲动波,震得人耳膜发痛。石坎儿眼前的一长串嘴巴一张一合地高喊着,把那一长串光头全震成了紫铜色,下巴下面的那一长串脖子也被震得冒出了一条条紫红色的血管,蚯蚓般伸缩、蠕动。

    在众人的鼓噪声中,石坎儿信心十足地大叫一声“开”。土碗刚一打开,石坎儿那张肥厚的大嘴立刻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在大多数人日先人造九祖的叹息声中,桌上几堆黄锃锃的铜子被他唏哩哗啦地撸到了面前。刹那间,输钱的人刚才那五花八门的表情又统一变成了一副苦相。有几个铜子乒叮乓啷地掉到了地上,石砍儿顾不上去管,倒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老婆山珠赶忙佝下腰捡了起来,扔到石坎儿的面前。

    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子上,没有发现大鼻十一进来,石坎儿无意中抬起头,看见了人圈后面的大鼻十一,便试探性地说:“十一哥,来两把么?”

    听到石坎儿的招呼声,众人才抬起头或掉过头来和大鼻十一答腔。

    “十一哥,不来两把么?”铁疙瘩一只光脚抬起来踩在自己坐着的凳子边,用手搓着指丫里的脚腻巴,礼节性地邀请说。

    地蛮子叼着一根短烟竿咂了一口,吐出烟雾空出嘴皮说:“十一哥,来都来了,玩两把嘛。”

    此时,大鼻十一的衣袋里没有一个铜子,家中的铜子早被他妈不知藏到什么地方,连原先搁在柜子上装有零散铜子的那个土沙罐都不见了。囊中羞涩,又不好直说,只得“嘤嘤”两声说:“你们玩,你们玩。我就看一会,我就看一会。”

    众人见大鼻十一不愿参赌,也不勉强,便又将心思和目光专注到桌面上。顷刻之间,桌子上的那些铜子,在潮涨潮落中,一会儿张三的面前堆成了小山,一会儿李四的面前又被荡成了平地,就这样来来回回,此起彼伏。茅屋里又掀起了一波一波的呼叫声、狂笑声、日妈声、叹息声,还有塞子在土碗中的跳跃声、铜子与铜子的摩擦声、铜子与桌面的摩擦声,这些混杂无序的声响,汇成了一股股龌龊的声浪,像似要把石坎儿家房顶掀了盖。周围观战的人,看到绝妙处,也跟着时而高声叫好,时而扼腕嗟叹。面对如此热烈的场面,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不跟着心潮激荡。

    十、铁嘴婆吃了闭门羹

    腊秀爹仲华是家庭的顶梁柱,也是个老实厚道的庄家汉。他除了干好养家糊口的分内事外,家中闲事或者乡邻间的扯皮事大都懒得去管。与他不同,他老婆菊英却是个一踩九头翘的女人,方的圆的长的短的随到随接,那脑筋围着房梁绕了十八个圈,仲华可能一圈都还没转完。所以,一般不是牵涉到身家的大事,都由菊英作主张。这种家庭的心性结构一方面使菊英的存在价值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另一方面也使她那天生的自信和霸道产生了恶性膨胀,使她常常以一种高昂的气势去处理人与人之间、人与事之间、事与事之间的关系。

    菊英把这个长得如鲜花般的女儿看作是她一生的骄傲,对她的婚事所费的心思没少花。她深谙这门行当的玄机,熟悉那些青年男子的爹妈此时在想些什么,也能掂量出什么样档次的人家才有资格来同她谈这个问题。对那些上门提亲的人,一般说来她都会以礼相待,即使不满意,也能说上几句好听的话搪塞对方。但如遇对方条件很差的,她会认为是对她女儿的轻视,或是贬低了女儿的身价,特别是遇到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当面给媒婆难堪。就在今年的年初,寨子里名声在外的铁嘴婆秀芝就吃过她的闭门羹。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头天晚上,王幺奶拄着拐棍来到秀芝家,摸出二十个铜子作定金,托她为孙子宝福到菊英家提亲。秀芝说她家有姑娘一大窝,不知要为宝福提哪一个。王幺奶说她家大姑娘丽花已经有主,其它那几个姑娘样子一般,当然是腊秀,并答应说如果事成,还补给她三十个铜子。

    秀芝说那腊秀的门坎高得很,加上菊英脾气古怪,高兴起来什么都好说,如遇她不高兴,便难得说拢话。好几个上门说亲的人都吃了闭门羹,恐怕困难有些大,不如从她另外几个姑娘中来物色。

    王幺奶心里琢磨,菊英确实是这么个人。不过,事情还没开始,铁嘴婆就说些推三诿四的话,不外乎是想借此在她面前故意拿翘,多要几个钱。于是便对她说:“我就喜欢腊秀,其它姑娘送我我都不要。”接着又当面恭维秀芝:“凭你铁嘴婆这三寸不烂舌根,只怕是死了十年的人都能说活过来,活着的能说成仙,菊英那副脑筋咋个会转得过你呢。我知道,磨嘴皮子这碗饭不好吃。如果嫌钱少了,事成后我再添你一块小洋。”

    秀芝听了王幺奶一番恭维话,加上又答应多给钱,欣然接受了这门差事。她来到菊英家,像个传销商兜售货物一般,当着菊英的面天花乱坠地谱了一通,把宝福夸得像个现世宝,把他妈说得比南海观世音还慈善,他爹比西天如来佛还神通广大,并特别强调他家如何如何吃穿不愁。

    这几天是菊英见红的日子,但不知为什么,一直不见有染,心中不免有些烦燥,还没等她说完,就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鼻音,打断了她的话:“你不用再讲了,你说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你没说出来的我也明白了。是王幺奶叫你来的么?”

    秀芝听了她这语气,知道情况有些不妙,表面却尽量装作一副镇静的样子说:“我说过的嘛,你这老奶是个一踩九头翘的女人,就是不一般。我都还没吐明白,你就已经把我肚子里面装着的几斤几两掂量清楚了。”

    菊英说:“你就别绕弯子了,有话尽管直说。王幺奶家底细我是清楚的,她那孙子我也是见过的,鬼头刀把一个,与我家腊秀般配么!”

    秀芝一听,心中顿时凉了三分,但一想到在王幺奶面前的那番承诺,特别是那份厚重的奖励,就这样简单放弃了怪可惜。况且,一个女人家心情不好时说的话,有时并不一定就是她的本意,于是,决心来个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主意一定,便堆起一脸不自然的笑容,耐着性子辩解说:“话不能这么说。那宝福样子? ( 孽障女 http://www.xshubao22.com/4/4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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