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女 第 7 部分阅读

文 / piao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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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吹笛来妹吹箫,相对相和为哪遭?

    一个清瘦男人接着唱:

    一根青竹门前栽,春雨落地长成材。

    妹妹是那竹中笋,哥哥为的把笋采。

    男女双方你来我往对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大家都感到有些凉意,便在田埂下抱来一些柴草堆在中间,不一会,田坝里就燃起了两堆篝火。

    乔五妹对周围的女伴说:“今天对歌太平淡,一点剌激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打瞌睡了。”

    短辫子姑娘自告奋勇地说:“五姐说得有道理。你们先息着,让我先来逗他们一下。”接着便唱道:

    半夜凉风当头吹,想吐真言怕张嘴。

    莫非心虚胆子小,前怕虎豹后怕鬼。

    石坎儿唱道:

    柴火烧得噼哩啪,当着人多羞答答。

    到时只剩妹一人,试看哥哥胆多大。

    紫花说:“石坎儿是结过婚的,唱得有些野,你们要当心!”

    彩凤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说:“谁的鼻子下面都长着一张嘴,还怕他野!”接下便唱道:

    槐树长在山洼洼,云雾不开难见它。

    哥哥敢把心掏出,妹敢试哥胆多大。

    石坎儿听出这歌有些意思,干咳了两声,用他那有些尖细的嗓音接着唱道:

    妹想试哥胆多大,听我石坎把话插。

    妹妹敢做肥田土,哥哥敢把种子下。

    姑娘们听这歌有弦外之音,便议论开来。

    乔五妹说:“这石坎儿一唱起歌来就离不开那方面的事。大家注意着,别让他占了甜头!”

    一个长得清清秀秀的独辫子姑娘说:“你们说得对!我想起来了,上次对歌,他就唱了一首野到家的。”

    另一个姑娘故意问:“他上次唱的是些哪样词,你还记得不?”

    独辫子姑娘说:“记得。”

    “你说来听听。”

    独辫子姑娘想了一会,老打老实地说:“他唱的是:妹妹如花正芬芳,请别害羞关门窗。半夜摸进你家屋,掰开你大腿打一枪。”

    大家突然哄笑起来。

    独辫子姑娘对这夸张的笑声感到有些意外,便问:“你们笑些哪样?”

    另一个清瘦姑娘笑得用手捂住肚子掖了半天,才缓过气来说:“大家笑你的记性真好。别的歌你没记住,倒把石坎儿的这首给记牢了。是不是这首歌打动了你的心?”

    众人一阵大笑,直笑得独辫子姑娘一脸的臊红,赶紧用双手把脸一捂,也跟着咕咕咕地笑起来。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笑声未尽时,铁疙瘩对他的同伴说::“她们已经接不上嘴了,让我来逼她们一下。”

    妹妹对歌编歌难,好比犁田牛拐弯。

    叽咕半天答不出,等得哥哥不耐烦。

    清瘦姑娘接唱道:

    青蛙爬在井底下,目光短浅闹呱呱。

    你敢与妹对三天,叫你两天闭嘴巴。

    “你们听,她们在踏屑咱们呢!”另一个男人不服气地接唱:

    花开遍地如彩云,蜜蜂上下翻飞腾。

    睁着眼睛不识好,昏头傻脑乱蛰人。

    月亮渐渐偏西,空旷的田野弥漫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茫茫的天宇在朦胧的微光中,勾勒出延绵不断、高低错落的黑魆魆的群山。气温开始凉下来,一些年龄较小的和没有对相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邀约在一起,踏着薄雾回了家。另一些感到倦意而又舍不得离去的人都围在篝火边相互依偎着,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好像已经睡着。剩下的男女都是相互有点眉目的,各自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着谈心。除了偶尔随风飘过的一缕缕窃窃私语外,已听不到先前的那种喧闹。

    福九和紫花坐在一堆草垛旁,仍在激情洋溢地继续对歌,只不过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小声了许多。二人你来我往唱了一阵,渐渐把歌词内容贴近自己的心事。

    只听福九唱道:

    一只脚杆难行路,一根木头难盖房。

    人生世事多艰难,二人合拢互相帮。

    紫花唱:

    一个橙子两半分,未尝酸甜难说清。

    哥哥有话别含糊,直来直去直挑明。

    福九唱:

    哥哥住的茅草房,哥哥睡的光板床。

    只怕妹妹嫌哥穷,如叶随风飘他乡。

    紫花唱道:

    不嫌哥住茅草房,不嫌哥睡光板床。

    哥哥如是实在人,请把打算当面讲。

    话已说到这个份下,福九便大胆地直抒胸臆:

    十月农闲人不忙,挖土垒墙造新房。

    杀猪宰羊过大年,接妹过门睡热坑。

    唱着唱着,天空不知从什么地方游来一片厚云,恰巧罩住了月亮,田野里顿时一片黑暗,福九趁机一把搂住芷花,提前把那延续生命的事做了。

    十二、她只好应了这门亲事

    就在这年腊月初三,仲华突然感到人不舒服,晚饭后便早早地睡了。菊英见他精神不振,心想可能是偶感风寒,熬碗姜汤喝了,睡一觉瞌睡起来自然会好。收拾完家中,她也感到有些困乏,脱了衣服钻到床的另一头被窝里躺下了。半夜,一阵橐橐橐的声响将菊英敲醒,菊英听得出是她男人在用那根竹节烟竿敲打床沿的木枋,便问:“叫我做哪样?”

    仲华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嘴巴干得很,你去水缸里舀瓢水来给我喝。”

    寒天冻地的,要菊英一下从焐得热呼呼的被窝里钻出来,跑到灶房去舀水,确实很不愿意,便有些不耐烦地嘟哝着:“冷嘶嘶的,要想喝水自己披件衣服到水缸边就喝了,还要找个人服侍,这不明摆着折磨人么!”嘴巴嘟哝,人还是起了床。她心里明白,如果仲华没犯病,这种时候,这种气候,他是不会拿这事折腾她的,于是便伸手在床边的凳子上薅了件衣裳披在身上,嘴里发着嘶嘶声,跑到灶房的水缸边舀了半葫芦瓢凉水端进里屋,递到仲华手中。仲华把葫芦瓢凑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菊英把葫芦瓢接过来放回水缸上,又嘶嘶地返回里屋,呼地钻进被窝里,将仲华脚边的被子掖了掖,无意中碰着了他的脚掌,才发现他的双脚十分冰凉,便把他的脚抓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下方那最温暖、最柔和的地方焐着,口中叨念着等天亮去请山羊胡来给他看看,随后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被下身的一阵冷峭刺激得睁开了眼,感觉身上那最温暖、最柔和的那地方已经变成了最冰冷、最僵硬的地方,便不耐烦地将他的脚推开。那知这脚不听使唤,刚推开,一松手又弹了回来。就这样推开弹回,弹回推开地试了几下,其弹性依然如故。菊英感到情况有些严重,赶忙从床上坐起身,顾不上披件衣服就跑进灶房,用烧火棍刨出火子,取了片发篨伸到灶洞里点燃,回到里屋,点亮了柜子上的油灯。

    她走到仲华身边的床沿坐下,见他双目紧闭,没有一点声音,便用手在他的鼻孔前拭了拭,鼻孔也没有气息。菊英一下急了,抓住他的双臂一边使劲摇晃,一边呼喊他的名字。然而,仲华的生命就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水底,无论她怎么呼喊都毫无回应。就这样,他便丢下老老小小一大堆驾鹤西游了。

    对于突如其来的打击,全家人悲痛欲绝,菊英更是哭得昏天黑地。不远处的几户人家听到哭声,天还没大亮,都前前后后来到她的家里,围着她问这问那。

    哭泣的人分成两摊,一摊是丽花和腊秀几姊妹哭在一起,有彩凤、乔五妹、紫花几个姑娘围着一边流泪一边劝慰;另一摊只菊英坐在一张凳子上,几个中老年女人围在她身边,也跟着一边擦眼泪一边劝慰。

    瘸腿三太颤颤巍巍地走拢来说:“前天下午我在地里讨菜,还见他精精神神地挑着粪桶从路上过,咋个说走就走了呢!”

    菊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就是嘛!前天他还将牛槛里沤的肥挑到地里,完了后又把牛槛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说完又继续嗷嗷地痛哭起来。

    地蛮子妈说:“应该早些找郎中来给他瞧瞧,也不会走得这么突然。”

    听到这话,菊英哭诉得更厉害:“昨天早上我就见他精神有些不好,吃饭也不香。平时他一顿要吃五六碗,昨天一碗饭才刨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想,吃五谷杂粮的庄稼人,哪有会不多少得点病的道理,认为他只是受了点风寒,睡觉瞌睡起来就会好的,就没在意,谁知一觉瞌睡没醒就走了!”

    她痛哭了一阵又叨念,叨念了一阵又抽搭,抽搭了一阵又痛哭。劝慰的人越来越多,越是劝慰她越是伤心,越是伤心越是叨念,越是叨念就越是抽搭。劝着慰着,慰着劝着,瘸腿三太、王幺奶、地蛮子妈、彩凤妈等一帮中老年女人像是受了传染,也跟着伤伤心心地哭起来。

    腊秀兄弟姐妹九个,仲华在世时,是一家的顶梁柱,这一走,使她家原本窘迫的家境一下变得雪上加霜。面临突如其来的打击,菊英顿时昏了头,傻了眼,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个过法。安葬仲华后,菊英消瘦了许多,原先那层红颜及红颜中显露出的锐气,已被几天来的辛劳和苦痛抹去,化作了一脸的愁容,只剩下一层蜡黄,就像深秋飘落在地上的一片梧桐叶。

    这天她正在收拾家中,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咋啦子般的声音:“吉人自有天相,好心自有好报,你家就要时来运转了!”菊英听得出是铁嘴婆秀芝的声音,觉得她说话的语气和话中的意思都有些奇怪,便放下手中的活,走到门槛边将她迎进家。

    与菊英一照面,秀芝就抱歉说:“你家仲华去世,我没帮上忙,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我心里一直是装着你们的。一想到仲华死后你们一家人的处境,我就感到难过,总想帮你们做点哪样,不料这机会说来就来了!”

    仲华的丧事,秀芝只托人带了份礼送来,自己却没到场。这并不是她有意装昏使冷眼,主要是前段时间两人发生过那场不愉快的口角后,见面一直没打招呼,秀芝生怕这种时候见了菊英不好处。要表现出点伤感,菊英会说她是猫哭耗子假装慈悲;要表现出高兴,那便是十足的幸灾乐祸;要表现不冷不热,旁边的人会怀疑她精神失常,因为对人对事做出不冷不热的样子绝不是她的性格。

    秀芝一通热烈而深情的话,反使菊英显出几分尴尬。想到过去那场不愉快的斗嘴,心中油生一阵歉疚。好在秀芝言谈举止十分自然,不仅没有丝毫的表情障碍,与菊英一照面就谈笑风生,就像两人从没发生过不愉快、不过节的事,使菊英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菊英招呼她在堂屋里坐下,便问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秀芝说:“告诉你一件事,有个好人看上你家腊秀了。”

    菊英哧地笑了一声说:“这人咋个好法,你别说得这么玄乎。”

    秀芝一脸严肃,长长地“咿”了一声:“咋个说是玄乎呢?实打实的,说来包你老踏实。”然后打了个停顿,紧接着又慢声细语地掰起手指数落说:“对方有三间大瓦房,一匹大青马,一头牯牛,还有不少田地。最使人眼馋的是他还有二三十块‘袁大头’,并且答应拿五块来作为聘礼。”

    “是谁家娃娃?”菊英愣了愣问。

    秀芝见菊英对她的话题有兴趣,心中顿时有些高兴。不过,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而是在脑筋里拐了个弯弯,故弄玄虚地注视着菊英说:“你猜猜看。”

    菊英凝神沉思了半天,刚默认了一个,立刻又摇头自言自语地作了否定。就这样默认否定、否定默认地将寨子里稍有点靠谱的年青小伙子在脑海里筛了一通,箆了一遍,起起落落二三十个,仍没对上号,只好对秀芝说:“你就别绕弯弯了,是谁家你尽管直说。”

    菊英在猜谜时,秀芝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脸上的表情,寻思着怎样捕捉她内心动态的变化,以便做到对症下药,不伤和气。见菊英今天说话的心情还比较好,且对她提出的问题表现得很当一回事,便说:“你猜不出来我就直说啦?”

    “你只管直说。管他是哪家娃娃,成不成我都要感谢你。”菊英突然表现得很宽容,很坦然。

    秀芝干咳了两声开腔说:“这人不仅你想不出来,要不是他亲自找到我家门上,连我也想不到。他不是张家娃,也不是李家崽,是寨子里的巧手老两。”

    菊英一听,脑壳顶像是突然被敲了一棒,嗡的一声愣了一刹,刚想说出一句难听的话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又赶忙收了回去,皱着眉头看着地上,让心情平静了一会,便细声细气地说:“你说的是那老两?都五十出头了!”

    菊英要不遇上家境变故,说话失去底气,秀芝以这种条件的人来和她谈判,定会被她骂个狗血淋头。可是,现在而今眼目下的菊英已今非昔比,难得说出硬朗话。仲华一死,留下一大家子人,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她都还没理出个头绪。况且,腊秀都十七岁了,大牛大马关在槛里好看,姑娘大了窝在家里像什么样呢。早点嫁出去不仅可以减少拖累,如嫁上个富裕人家,还能帮补家里。再说,秀芝的一通话说得既有分寸又在理,又入耳,她不仅没有像上次那样冲着秀芝铺天盖地地发脾气,相反,还从心里顿生一种感激之情。

    秀芝呢,这样的条件要放到过去,她是绝不敢当着菊英的面冒然提出来的。可在此时,她能掂量出菊英眼前需要的东西是什么,便接过菊英的话说:“五十出头又咋个了?寨子里做小的女人还少么?有的年纪相差比这还大呢。况且谁都知道,他人很好,是全寨最会心疼女人的男人。”

    菊英仍是那么细声细气地说:“这些我都知道。我总觉得我家腊秀不应该嫁这么个男人。”

    秀芝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索性将想法合盘托出:“他年纪虽大点,但你想想看,寨子里嫁姑娘,男人那边有几家出手能这么大方的?你家腊秀年轻漂亮,可以嫁一个相貌比他强十倍的年轻男人。不过话又说回来,像你我这样的女人,当初不是都嫁了个年纪般配的男人么,到头来我们又得了哪样?还不是跟着累一辈子苦一辈子!那老两身边无老无小,孤身一人,没有多少岔心眼,家底又还厚实。嫁到这样的人家,不仅腊秀有了着落,说不定还能帮助你把仲华留下的这窝娃娃拉扯大呢。依我看,这是一桩千载难逢的婚事呢,不知你是咋个想的?”

    秀芝又绕山绕水、引经据典地说了一通,说得菊英渐渐动了心,想答应下来,一时又拿不定主意,没个态度,这铁嘴婆那语气又火急火燎地有些逼人,只得疙疙瑟瑟地说:“不管咋个说,姑娘嫁人是桩大事,你得多少容我想一想。”

    秀芝见菊英已动心,便从桌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水说:“我也是受人之托,你先想好。如果同意,可以立马就成亲;如果不同意,可以明说,我好向人家回个话。”说完,放下茶杯起身离去。

    菊英有气无力地站起身,将秀芝送出院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叹了叹气,埋起脑壳回屋去了。

    巧手老两五十出头,瘦小个子,常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长衫,一根同他身形般配的小辫从脑后吊到背上。他性情比较开朗,走亲窜友,两口酒下肚,话匣便打开,东南西北,谈天说地,即使磨到深更半夜,仍是那么目光炯炯、精神矍铄。早年他娶了个妻子叫珍珍,年龄比他小十多岁。珍珍是个玲珑乖巧的小脚女人,他非常喜欢她,一直把她当成宝贝一般揑在手心里。一天,珍珍突然感到身子发热,咳嗽不止,便去找山羊胡诊治。山羊胡给她拿了一阵脉,又看了看舌苔,抓了几包草药叫她拿回去煨了来吃。谁知吃了这些药低烧仍不见退,并且咳嗽得厉害,特别到了晚上,这咳嗽越发加剧,像是拍簸箕,就这样拖了半年多就一命呜呼了。珍珍死的时候,他守着她的尸体水不喝饭不吃地哭了几天几夜,待他心情平静下来时,全身像是被剔了一层肉,瘦得只剩下皮子吊在骨头上。

    珍珍生前没给他留下子女,现在一下变得无牵无挂、无着无落,情绪骤然低落下来,常常以酒消愁。可能是因酒喝得有些过量,还不到那把年纪,头发就脱了个稀疏,门牙也松了两颗,用手揑着轻轻摇了摇,便如刚插进土里的木桩,前后左右晃动起来。后来,他感到这两颗牙齿对咀嚼食物毫无帮助,并且经常发炎,痛得晚上不能入睡,便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把生锈的短口钳,打半碗烧酒嗽了口,用钳口夹住牙齿,三下两下便拔了下来,并学着儿童们掉乳牙的处理方法,把牙齿扔到了房顶上,据说这种方法能使新牙顺利长出来。不过,他心里明白,这对他来说只能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头发掉,牙齿落,使他突然显得老气了许多,那张嘴只要一说话或笑起来,里面就现出一个长方形的黑洞,令人感到有点滑稽可笑。

    据说他与寨主朱承燮是本家,同属一个老祖公的后代,按家谱推算起来,他比朱承燮还长一辈。对此,他感到十分自豪,常在酒桌饭后拿来作为炫耀的资本。对于他的一些说法,人们只是半信半疑。从他的表相、家道等方面来推断,与这显赫一方的寨主无论怎么都靠不上谱。但有两点是可信的,一是他与寨主同姓一个“朱”字,二是他至今仍保留着祖上遗留下来的一份田产,说明他的家势在早期也是个富裕人家。至于其他方方面面的东西为何与朱承燮家族迥然相异,他的家境又为何如此地孤寂落寞,没有谁有闲心去作详细考证,只能随他说什么就半信半疑什么。

    银沙冲的男人大都熟悉陶器制作,他们从山上挖来粘土,用大木锤砸茸后制成器皿,放进窑里烧个几天几夜,出窑冷却后就可使用了。有时,他们会顺便揑一些家禽鸟兽之类的玩意一同放进火里,烧成小孩们的玩具。如再做得精致点、漂亮点,制作毛坯前可在粘土中掺些锑矿砂,出窑冷却后再打磨得闪闪发亮,小孩们会更加喜欢。

    老两虽貌不起眼,却是银沙冲公认的陶器制作天才,也是当地第一个把陶器商品化的人物。粘土在他手上,凡是人们见过的或是想得出的人物动物、神鬼龙凤,都揑得精巧细致、栩栩如生。他烧制出的鸟兽能吹出声音,大的粗犷如狼嚎,中等的清亮如鸟叫,小的尖细如蝉鸣。不过,这些东西放在当地,无论怎么精致美观,无论他花了多少工时,别人来要时,他也只能作为工艺品赠送,不好收钱。

    早在许多年以前,他就看到了自己产品的价值,并且悟出了一些道道。为此,他总是勤奋劳作,货存足一定的数量后,便赶着现在这匹大青马它妈,驮着他的工艺品外出个一二十天,到山那边的城里去卖个好价。就这么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干,从中又悟出了一个更为高深的道道,到城里将陶器卖掉后,又买些大山里缺吃、缺用、缺穿的诸如盐巴、布料、铁器等等,驮着回到寨子里又用好价钱卖给大家。这样一去一来,进出双赢,赚头不小,使他与寨子里的一般人家相比,显得十分殷实。

    老两性情很随和,寨子里沾亲带故的论起辈分来,即使在同龄人中,不少人也比他小一两辈。但无论老的少的,都习惯用“哥”一级的辈分称呼他。这种称呼也并不一定就是乱伦。按这里的习惯,辈分比他大的,以娃娃或孙孙的名誉称呼;辈分比他小的,以忘年交的名誉称呼;与他平辈的,正该如此称呼。总之,无论怎么称呼他都不在意。后来,因缺了两瓣门牙,两片嘴皮已没先前那么实在,便有人开始叫他老瘪哥。对此,他好像也并不在乎,但当着女人的面用这个称呼时,他会显出些不高兴。

    十三、人有旦夕祸福

    就在铁嘴婆秀芝为他说媒的十天前,因天下雨,寨子里的许多人都没到地里去,牛二、福九、山狗等四五个青年便偷闲邀约一起,准备到老两家中要几件陶制小品给娃娃当玩具。这些青年虽年龄与他差距较大,但相处很融洽,遇到他有重活要做时,他们还会给他一些帮助。而他呢,只要有空,常常会邀请他们来陪他喝两口酒。反正他只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他们到了他家里谈天说地,吃喝玩乐,比在自己家还感到随意、轻松。

    几个青年到了老两家中说明来意后,老两很是爽快,并说他们来得正是时候,他屋里存有些贷,是准备找个时间拿到城里去卖的,大部分品相都很好,正好随他们挑选,随即将大家带入一间专门存货的厢房。厢房的地上摆着个大簸箕,里面装了大半簸箕陶制玩具,品种繁多,琳琅满目。几个青年对老两的手艺恭维了一番,便动手挑选。老两说今天反正是闲着,要他们留下来陪他喝两杯,并说他有昨晚才现炸的上好黄豆,大颗得很,嚼起来脆嘣嘣的,香着呢。大家听了很高兴,想想一回到家中,人就没有了自由,不如趁机在这里享受一下海阔天空、无拘无束的时光。

    老两把桌椅碗筷摆好,邀请大家就座,从灶房端出一大碗油炸黄豆放在桌上,又现做了几个菜,提了壶酒,便你来我往地喝起来。酒喝到半醉,大家兴致也逐渐高涨,话题便开始涉及起老两的私生活来。

    福九说:“我们都有家有室的,在外面遇到再不顺心的事,回到家还有个老婆与你快活一阵,那不顺心也就烟消云散了。老两哥现在只身一人过日子,这么多年了为哪样还不托人物色一个女人进家,不难熬么?”

    “难熬不难熬不都得过么!”老两呷了一口酒,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牛二说:“寨子里死男人的寡妇也有好几个,你可以考虑一下,相得中谁,可给兄弟们说一声,兄弟们可托人牵个线,搭个桥,事情不就成了么。”

    老两心里一直装着的是珍珍,听了几个年轻人的劝说,虽闪了一下念头,旋即又摇了摇头说算了。

    山狗说:“我劝你别这样熬着过。胯下那东西就像火枪,要经常用着,久了不用就会生锈。哪天你重新讨个女人进家,真叫你整那肠子笼肠子的事,你却整不起了。”

    老两说:“兄弟说得有道理。我是三十岁才娶珍珍的,她还未进屋时,白天晚上都想着那事,胯下这东西翘得老高。可事到临头,反而翘不起来了。”

    福九急着问:“那后来呢?”

    老两说:“后来我找到山羊胡,问他这是哪样原因。他的说法跟你们的说法差不多,大概也是说这东西久不使用,退火了,便给我抓了两副药,叫我拿回去泡酒喝。”

    “有作用么?”山狗问。

    “当然有作用了!比原先还来劲呢!”说完,老两端起酒碗,招呼众人说:“别只顾说话,来!喝酒。”

    大家端起酒碗狠命喝了一大口,放下酒碗,牛二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这么说来,你那东西还不能闲得太久。不然,万一变成原先那样子,你又得去找山羊胡。况且,我听人说,不管哪样病,开始时容易治好。如治好后再犯,即便是仙丹都不灵了。”

    山狗突然想起什么,急着打断牛二的话说:“寨子里独生的女人有好几个,听说都揑在那铁嘴婆的手头,何不去求她把你斟酌一个满意的。”

    大家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喝到半夜,摆谈到半夜,才酒足饭饱地离去。

    可能是因受了那几个年轻人话语的剌激,加上多喝了几口酒,便勾引起老两对往事的回忆。众人一走,他竟坐在桌子边嘤嘤地哭了一阵。第二天一觉醒来,心中牵挂着昨晚的那通对话,便出门朝秀芝家走去。

    秀芝是个热心肠人,听他说明来意后,还真有些可怜他,便一口答应说她会把这事放在心上,叫他安心在家等着,只要有点眉目便会告诉他。

    中国人有了钱讲究财不露白,过去老两在当地人的眼中,只是一个平凡得再平凡不过的人。为了请秀芝帮忙,他当着她的面一下把自己的家产抖了个底朝天。第二天秀芝拿到寨子里一传,使老两在一夜之间便成了一颗闪亮的明星,在许多人心目中顿时变得辉煌起来。可能也是上天赐予的机缘,正值菊英死了男人,处在昏昏然然、走投无路之中,听了秀芝说他愿意出如此厚重的聘礼,并且也听人说过这老者很会疼爱自己的女人,吱唔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应了这门亲事。

    秀芝走后,菊英便把准备应婚的事告诉了腊秀。腊秀听了,感到自己像是被人突然一下推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愣怔双眼看着她妈发了一阵呆。半晌,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归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境变故,已使她感到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思前想后,唯有这条路才能真正帮她妈减轻一些负担,以度过当前的艰难处境。于是,也便默认了这门亲事。

    接亲的头两天,寨子里的三朋四友、七亲八戚就陆陆续续来到了老两家,帮助他把三间大瓦房打扫个通透,又把新房整理得整整洁洁。

    老两很快就要娶回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媳妇,自然是喜不自胜,只见他窜出窜进、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晦色的脸上又泛起了一层红晕。自从珍珍死后,人们还没见他这么高兴过,所以又开始拿他来“涮坛子”了。

    一个年龄同他相当,并且经常爱和他开玩笑的半老瘦女人一边挪动堂屋里的大方桌,一边说:“唉!老两哥!看你那高兴的劲头,可别忘了摸一下你裤裆里的那东西还在不在呢。”

    老两听了,咧开那张缺了两瓣门牙的嘴凑近半老瘦女人说:“大姐放心,这东西跑不了,不信你来摸摸看。”

    他的话刚一说完,旁边的人便是一阵哄笑,笑得这半老瘦女人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半晌,她才停住笑声说:“你这老背时的,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邪!真是莲花白冲苔,老到头来这花反而开得比原先更艳了!”

    老两喜得合不拢嘴,脸上绽成了一朵紫红色的牡丹。

    一个青年男人转过话头说:“大婶,你这就不明白了,谁家老马不想吃嫩草呢?”

    另一个眉梢下跌的胖女人哧哧地笑了两声,对半老瘦女人说:“听见了没有?哪天你也带把嫩草回去给你家那匹老马试一下,看他还嚼得动嚼不动。”

    大家听了这话,都看着半老瘦女人开怀大笑,直笑得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停下手中的活,冲着眉梢下跌的胖女人说:“烂婊子!看你那高兴劲,像是在办你的喜事,昏了头主次都分不清,拿老娘‘涮坛子’!你实在想做那把嫩草,就当着大家的面立马脱了裤子让老两哥先试试,看他嚼得动嚼不动!”

    众人顿时捧腹大笑,笑得几个年轻女人也跟着仰头弯腰、捶胸顿足,几个年轻男人接二连三打饱嗝。

    接亲的头天晚上,老两兴奋了半夜,从一口朱红漆的木箱里翻出一套崭新的深蓝色丝织长衫马袿。那身服饰是他早年在城里买的,第一次接亲时穿过一水,以后再没穿过,一直是折叠包裹好搁在箱子里。他对着镜子穿上又脱,脱了又穿地试了若干次,一直折腾到鸡叫二遍才上床躺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两穿上那套婚服,头戴礼帽,胸佩大红花,骑着大青马,敲锣打鼓地来到腊秀家门前。经过一番俗定的礼仪后,腊秀被一帮姑娘簇拥着,哭哭啼啼地上了花轿,又在锣鼓声和炮仗声中被簇拥着接到了老两家门前。

    老两做梦也没想到这把年纪还有缘娶了这么个年轻貌美的青头姑娘,自然是激动不已。不知是因高兴过头,还是手脚不灵便,在下马时,一只脚刚迈过马背,便唰地梭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被地上的一块毛边石刚好梗着胯间的那命根,疼得他满脸的喜色顿时变成了一副青黑的苦瓜相,口中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旁边的人看得清楚,见他这一跤跌得不轻,并且恰恰在这个重大关头,被那块该死的毛边石头梗着了那致命东西,也跟着吓坏了,赶紧把他扶进堂屋。有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扯来一床草席铺在地上,众人将他平躺在草席上,掐的掐人中,呼的呼名字,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晌,才把他折腾回阳过来。

    新娘已从轿子中接出来,由几个伴娘引领着进了堂屋。有人提议说,趁老两刚受伤,神经是麻木的,赶快扶他与新娘拜堂成亲。不然,过一会疼起来,恐怕连堂都拜不成了。于是乎由两个伴郎扶着半死不活的老两,两个伴娘扶着腊秀,在一阵吹吹打打的噪音中,对着祖宗牌位匆忙草率地拜了堂。

    腊秀从跟她妈抱头告别时就开始哭哭啼啼,一直哭进轿子,直到轿子停在了老两家院坝里,都还听见她在里面哼哼叽叽的。老两从马背上摔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在轿子里还没来得及出来,听到众人突然一声惊叫,不知出了什么事,便止住了哭声。因头部被红盖头遮着,没看见外面发生的事,拜堂时她一直在猜测,只觉得整个拜堂过程显得很仓促,不像她姐姐结婚拜堂时那么繁复,那么悠扬,那么有滋有味。直到有人帮她把盖头揭下来时,她才看清了丈夫那张痛苦而惨白的脸,便一下惊呆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记得刚才他到她家门口接她时,他还那么精神抖擞,那么容光焕发,那么喜色生风,怎么一顿饭的工夫不到,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众人把老两抬到床上,正如大家预料的,他苏醒过来后,感到下身在剧痛,这剧痛就像遭受电击,从下身一直放射到心子。他痛苦地嚎叫着,在床上翻来滚去,全身的毛孔像千百万个微型的渗水泉眼,体内的水分通过这些泉眼从头到脚不停地往外泄,不久便把床上的被子、床单、枕头打了个透湿,几乎扭得出水。

    这时,有人说郎中来了。说是郎中,其实就是当地那个下巴蓄着山羊胡的老土医。山羊胡身着青色土布长衫,腰系青布带,头包青布帕,背着一个大麻布袋子,从院坝翩翩进入堂屋,长衫带起一阵风,劊眉疑裆系闹蚬膺赝崃艘煌幔诎肜鲜菖说囊煜拢吹嚼狭降拇睬啊K炅伺员呷私樯芾狭绞苌说木螅愎邢滤目阕樱杓淠侨溉钢椎孟窀龃嫡偷闹砟虬谕┯偷频恼找拢了缸抛虾焐墓饷ⅰK饫锩抢锇窗矗阉娜溉缸邢讣觳榱艘环惆巡即锏牟菀┮话侥嗟厣希蛔ξ饕蛔Φ刈ダ次淞巳币?br />

    半老瘦女人遵照山羊胡内服外敷的嘱咐,赶紧到灶房的柜子下面找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土沙罐,舀一瓢清水涮了涮,将一包草药倒进了罐里,又掺了大半罐水,抬到火上熬着。

    老两在嚎叫,半老瘦女人在熬药,山羊胡在诊治,其他人在围绕他的病情闲聊,酒席自有主管安排,婚宴照常进行。不过,由于男主角身负重伤,女主角又在室内照顾,几乎没怎么与大家打照面,便减去了许多兴致,致使宴席上的整个气氛显得有些沉闷。男人们不像赴其它人家婚宴那么放量开怀畅饮,女人们也失去了这种场合中应当出现的嘻嘻哈哈,连那司空见惯的男女之间的打情骂俏声也没有了。

    山羊胡把另一包新鲜草药放在擂钵里捣成糊状,敷在老两那个肿得发亮的“猪尿泡”上。

    半老瘦女人把药煨好后,将药汤倒在土碗里,叮嘱腊秀待药冷却后给她男人喝了,便出门来到院坝里,挨着眉梢下跌胖女人坐在一条凳子上,不时与同桌的几个中老年女人窃窃私语,讨论着相术。

    半老瘦女人压低嗓音,蠕嘴呲牙地说:“别看她长得细皮嫩肉、白里透红的,可脸上那颧骨比谁的都高,是一副克夫相呢。”

    眉梢下跌胖女人比较赞同半老瘦女人的观点,附和着说:“我看也是。不然咋个会人都还没接进家就差点要了男人的命呢!”

    另一个中年女人冲着他们说:“别张起你们那×嘴乱说,传出去要惹祸的。我看她那人长得善巴巴的,你们咋个就忍心把屎盆子往人家头上扣呢。寨子里颧骨长得比她高的女人有的是,也不见克了几个夫在哪里!”

    半老瘦女人稍稍放大嗓音说:“那颧骨再高点还得了呀!再高点可能现在老两已到阎王殿报点去了。”

    天黑以前,婚宴便早早散去了。腊秀将冷却了的汤药让老两又服了一道,一直到半夜,他仍蜷缩在床角面无人色地呻吟,只不过由原先的嚎叫渐渐变成了拖声摇气的“猪哼膘”。由于老两身受重伤,新婚之夜那延续生命的事肯定是做不成了。腊秀忙碌了一天一夜,已感到十分困乏,简单整理了一下家里,倒在他的脚边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没日没? ( 孽障女 http://www.xshubao22.com/4/4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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