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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没日没夜地侍候他,为他做吃的喝的,为他熬药灌汤、洗洗涮涮,还要到山上去割草喂牛喂马。对腊秀来说,这些劳动本不算什么回事,她也并不认为这样的生活对她是一种不堪承受的压力。使他感到极不习惯的是在她的一生中,从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一个男人,侍候一个男人,并且侍候完了还得同他睡在一张床上。尽管她对新婚之夜与男人在床上做那延续生命的事还处于一种懵懂状态,但她毕竟是一个正处在花季年龄的女人,她从一个女人的生理因素去细心体会,又从那些结过婚的女人们口中得知新婚之夜男欢女爱的状态去推知,这天晚上她已失去了一件人生最美好的东西,并且这东西还在不停地丢失,就像抽丝一般,一点点从她身上抽去。她曾想不与他同睡一张床上,然而这间屋子空间十分有限,不可能再安放能够使她单独就寝的物件。在另一间屋子也不行,他晚上经常痛得把她叫醒。她醒来后还得小心地给他那雀雀搽消肿止痛药水,就像给一只卤制的酱色败味鹌鹑涂上一层层色料。白天要好些,因为白天有许多家务事緾绕她,比如到山上割草喂牛喂马、打扫庭院、烧水、煮饭、熬药,还要应付他躺在床上发出的一声声使唤等等。事情一忙,反而会使她忘掉欲念,忘掉烦心。
十四、他和她都在熬着过
菊英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老两,在银沙冲可算得上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这事开始时,除了铁嘴婆秀芝和几个内己人知道外,其他人都还蒙在鼓里头。特别是大鼻十一,还是老两骑着马到菊英家接亲的那天上午,牛二才把这事第一个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当时他还不相信,以为是牛二窥出了他的心思,故意拿他开涮。很快,他的怀疑便得到了证实。尽管他清楚自己与腊秀连一点人之常情的往来都没有,尽管他明白他对腊秀的暗恋纯粹是一种单方行为,尽管那儿时的游戏、柳树湾救她的性命以及附加的那些动作并不一定能作为联系他与腊秀之间情感的资本,但是,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他顿时感到自己的心肝像被撕裂,脑壳像被炸开,一下瘫坐到地上,半个时辰没站起来。
在他懵懂时期,他一直是用一种荒唐而可笑的方式来阻止所有与腊秀接触的男孩。这些男孩与腊秀搭讪或接触,被他明里暗里收拾的不少,打得他们见了腊秀老远便赶紧躲开。一些家长见自己的娃娃莫名其妙地被他打,便带着娃娃上门告状,为此,他曾挨过他爹不少棍棒。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收敛,照常我行我素,害得腊秀十四五岁了还没人敢上门来提亲。这件事只瞒住许多大人,在孩子们中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有的家长不明白其中的原由,请人到菊英家去提亲,孩子知道后又哭又闹,甚至在地上打滚,其实就是生怕被大鼻十一揍个鼻青脸肿。直到十七八岁时,大鼻十一才渐渐有了些理智,他意识到自己过去的那些想法和行为既可笑又龌龊,便收了手,于是乎腊秀家中才渐渐有了些人气。
就这么平平静静地又过了些年,自从柳树湾救美的事发生后,大鼻十一心中潜藏着的妒意又开始萌生出来,并且越来越强烈。不过,此时他已是个成年人,理智的思维和懵懂的思维毕竟不同,表现的方式自然会大不一样。就在老两把腊秀娶进家后的那段时期,他确实经历了人生中最难熬的痛苦。他万分后悔,他后悔自己在童年时期与腊秀做了那场游戏后,不该张着嘴巴去满寨子宣扬,使腊秀她妈与自己的母亲发生那场斗殴。不然,他两家的关系不致恶化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他后悔在柳树湾把她救上岸后,不应该那么操之过急,应当慢慢亲近她,待博得她的欢心后再做那肠子笼肠子的事,要不就应该在她举起锄头前就扑上去让生米煮成熟饭。他后悔自己放松了警惕,没有想到腊秀她爹刚一死,她妈就这么急着把她嫁出去了。如是早些知道此事是那铁嘴婆从中操纵而成,他会去警告她,如果她不听打招呼,他准会暗地里点把火把她家的房子烧了,让她连栖身之地都没有。他忌恨那狗日的老两,要人样没人样,要狗样没狗样,却会有这福气把长得像花儿一般的腊秀娶到家中做了老婆,并且还要同她睡在一张床上,并且还要名正言顺地摸她那些他曾经摸过和看过的地方,整她那他曾经想整却没整成的地方。想到这些,一股妒嫉和愤懑的火焰在他心中呼呼燃烧起来,并且这火焰每天都在煎熬着他,使他难以忍受。不过,无论是妒嫉也好,愤懑也好,他都是埋藏在心里,没有透露出一点痕迹,更没有转化为行动,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仇视任何一个人,只怪自己没这命。他常常端起碗便不想吃饭,睡上床便睁着眼通宵达旦。
大鼻十一毕竟是庆福和菊英的中心,两老口见儿子的情绪和生活习惯极度反常,摸不清是哪股筋胀,问他几次,他都闭口不答,只得阴在心里暗暗着急。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把儿子的这种反常变化与腊秀嫁给老两这件事联系起来,曾想找点什么法子来改善一下儿子的精神状况,背后商量过几次,也没商量出个头绪,一家人就这么熬着过了些时日。一天早上,大鼻十一突然翻身起床,随便抹了帕脸,扛着条锄,提起柴刀出了大门。他爹妈站在门边目视着他离去,也不知他此去是做什么,他妈憋不过问了一句,他也不作答。
出了寨子,经过柳树湾,过了土坝,来到距白龙洞不远处的一个山坳间。这是一片土地贫瘠、杂草和荆棘横生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开垦价值。平时除了些放牛娃外,不会有人来到这里。大鼻十一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在一礅石头上,选择了一片下手的地方,举起柴刀便开始砍伐荆棘,直到太阳当顶时,才把地里的荆棘清理干净。此时,他的嗓子已干得几乎冒烟,身上的水分流失得已不见一滴汗珠往下掉,肚子本来就一直空着的。不过,此时他好像已变成了一头丧失劳累和饥饿知觉的野兽,并没有因体力的透支而停下来息口气。只见他挥舞着手中的那把条锄,不停地把它挖进那硬梆梆的地里,锄头一撬,便翻出一坨坨新鲜的泥土。看他那劲头,像似要把满腔的后悔和嫉恨通过这把条锄发泄出来,将浑身的能量和汗水通通耗尽。至于此举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这片土地今后用来作何用,只有天知道。
腊秀刚过门的那些日子,她妈常牵挂着她,隔三岔五要过来看看。因她那边也是一大家子事,离不开人,渐渐来得少了。腊秀成天照常劈柴做饭,烧茶倒水,煎汤熬药,喂牛喂马,侍候病人。一晃月余,见老两的病情已有些好转,便想着要回娘家去看看。一天,她把家中收拾完毕后,又给老两交待了一些注意的事,直到她感到没有什么不放心时,才出了门。
一跨进屋,她妈见她情绪低落,心中像是搁着事,没来得及等她与弟妹们搭讪,就把她叫进里屋问:“你那男人的身子好点了么?”
腊秀说:“好了许多,那伤着的地方都已消肿了。”
菊英说:“能做那事么?”
腊秀看着她妈,一下没明白过来,便愣怔着问道:“哪事?”
菊英为女儿悟事迟钝不满地“唉”了一声。
腊秀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没直接回答她母亲的问话,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菊英叹了口气说:“出事的那天,我曾问过山羊胡,他说他那东西还是伤得有些老火,没想到会这么磨人,都快两月了还不中用。你这日子咋个过法,不等于陪着个男人守活寡么?”
腊秀见她妈为这事感到不安,便反过来安慰她说:“我也问过山羊胡了,他说他这病是可以治好的。只要坚持服药,再养些时候就行了。你看,他现在不是比当初好了许多么?已有半个来月没听见他像以前那么哼哼叽叽地叫痛了。”
菊英有些焦虑地说:“人家那老羊公,三个老婆前前后后为她生了十七八个娃娃,就因为没个带把的,七十岁那年还娶了个二十岁的青头姑娘做小。虽然新婚之夜死在了新媳妇的肚皮上,但几个月后,这新媳妇的肚皮却翘了起来,生了个带把的胖崽,活鲜鲜地为他留下了一条传宗接代的根。老羊公没享受到老年得子的快乐,但却死得极其壮烈。寨子里的人都十分羡慕,说他七十多岁了还能爬到新娘的肚皮上整了一回,临死前还整出了个胖儿子。我不明白,你那男人一跤跌下来咋个就变成了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东西,实在是让人揪心。”
母女俩寒喧了一阵,看看时间不早,腊秀说:“我得回去了。那边的许多事放不下,还得叮嘱他吃药。你要爱护自己,别累着。有事需要我做,可叫翠花和虎生他们过来讲一声。”说完,便起身告辞她妈离去。
单调乏味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一长,腊秀也渐渐习惯了这生活,以致同他睡在一张床上,就像跟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东西睡在一起,激发不起她一点点欲念。这样一来,她反而坦然了,反而安宁了,原先那种心烦意乱、毛焦火辣的感觉自然也就渐渐褪去了。
老两自伤痛消失后,那“猪哼膘”似的呻吟没有了,不仅无需人挽扶也能自己下床,而且还能帮助腊秀做一些轻活。遇上好天气,他常常会抬一张板凳到院坝里的花红树下坐着乘凉。渐渐地,他的脸上又有了些紫红的光泽,人的精神也逐渐好起来。最大的起色是晚上同她睡在被窝里时,已不再像病重时期那么安分守己了。她认为这是个好兆头,至少可以证明他已经不是先前那个木头般的人了。
“你这雀雀咋个老是翘不起呢?”一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问他。
“我也不知道。”他有些无可奈何地回答说。
“这病像是还没好完。”
“现在不痛又不痒,我不明白是哪个地方的毛病。”
“最好再去找山羊胡给你好好看一下。”
“嗯!”他将身子从她的身上退下来。
第二天,老两把那根短烟竿别在腰间,耷拉着脑袋倒背着手出了门。来到山羊胡家门前,从外望进去,见他正在给一个年轻少妇抓药。他迟疑了一瞬走进去,在靠板壁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裹了支烟栽在烟竿斗里,点着火咂着。一袋烟还没咂完,就见那桌上的草药已打好包。
山羊胡对年轻少妇交待了煎药和服药应注意的事项,便把目光移到老两身上:“你那病有好转么?”
老两翘起脚尖,将烟袋嘴伸到脚尖上橐橐橐地磕掉里面的半截烟屁股,使劲咳嗽了两声,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浓痰咳出来吐到地上,用脚掌搓了搓说:“好到是好了,就是这雀雀还翘不起来。”
山羊胡问了他一些有关床上的事,并叫他把裤子剐下来作了一番检查,然后显出一副手到病除的自信神色说:“散了黄的卵蛋已经收敛了,现在可以考虑给你壮阳了。我给你配副药,吃上三两个疗程,包你今后威如狮,猛如虎。别说你才一个媳妇,就是再增加一两个,你也不会让她们闲着呢。”一席话,喜得老两顿时眉开眼笑。他把烟竿别在腰带上,付了钱,从桌上提起已经捆扎好的两包药,告辞了山羊胡,兴致勃勃地踏在了回家的路上。
腊秀见他那高兴劲头,知道事情有了些眉目,也跟着涌起一阵喜悦,随口问道:“病看了么?”
“看了。”老两兴奋地回答说。
“山羊胡咋个说?”
“他说我这雀雀已经好了,现在可以吃壮阳药了。”
老两按照山羊胡的嘱咐服药,睡前喝一杯药酒,一晃已过半年多,病还是没有明显的好转,他和她原先那十分的信心现在变得一分都没有了,两人的日子又开始沉闷起来。
“俗话说,不怕天干,只要地润。像腊秀这么个水灵灵的女人,要是换一个男人,只怕第一个娃娃都生了,第二个娃娃已经装在肚子里了。要说年纪,老两还不至于到断子绝孙的时候。那老祭师六十多岁娶了个年轻女人进家,还从她肚子里整出了一个放牛的和一个锅边转的娃娃。”坐在晒坝护栏石边一个双辫子女人对旁边的几个女人说。
一个蜡黄脸女人说:“她妈还以为把这朵鲜花插在了一块肥肉上,殊不知却是一堆连蛆都不生的干牛屎呢。”
双辫子女人说:“她还不是看上老两手头有几个钱,一心想把自己的姑娘送进蜜罐。”
众人议论归议论,只要不传到腊秀耳朵里,日子还是照样过得那么风平浪静。但对老两来说,这种如煎似熬的生活使他的耐烦心越来越差,他对山羊胡那些承诺已表示极大的怀疑。在他的心中,这老者最多也就是个只会问病抓药的庸医,根本治不了什么大病,比起那些江湖骗子来也好不了多少。
这天晚上他很晚才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吃饭前,他把山羊胡给他配的那壶药酒提到桌边,打开壶塞,把里面的酒倒进两个大碗中,完了又将酒壶屁股斜对着天上,直到里面的酒一滴一滴地滴干后,才顺手把壶从窗户哐噹一声扔到院坝里,把在灶房里做事的腊秀吓了一跳。
“你把哪样东西丢出去了?”腊秀惊惶地从灶房跑出来。
“没事。”老两端起碗呷了一口酒,翻起眼皮朝她看了一眼。
腊秀掉转脸朝院坝一看,见陶片和药渣撒了一地,便问:“咋个不要了呢?”
“要它做哪样!吃了半天连他妈屁作用都不起一个!”他气鼓鼓地说。
腊秀见他精神状态不好,也懒得细问。再说,自己的精神比他还糟呢,不得已也是强忍着的,只不过没爆发出来罢了。
老两见腊秀不与他搭腔,一股无名火顿时涌上心来,一赌气,端起剩下的药酒,仰起头伸长脖子全灌进了肚子里。酒一喝光,人也有了七八分醉意。这药酒是用来治病的,按山羊胡的要求,每天只能在睡觉前喝一杯,疏经活络,滋阴壮阳。喝了半年多,阴到底滋着没滋着不清楚,这阳是全然没壮起来,于是他才产生了刚才的愤怒之举,并且把剩下的两大碗药酒喝了个干净。这两大碗药酒与他平时喝的量相比,至少是十倍以上。
老两晕晕糊糊地进入里屋,脱光衣服倒床便睡。睡到半夜醒来,感到浑身暖烘烘的,知道是媳妇睡在身边,伸手摸去,只摸到了腊秀那双光滑细腻的脚背,沿着脚背往下摸,又摸到了光滑细腻的腿。腊秀伸手把他的手掀开,他知道她是醒着的,便坐起身对她说:“今天那鬼打酒喝得有些多,好像起了点作用,现在有点想整那事。”
“想整你就整嘛,又没有谁拴住你。”腊秀说这话时,心中还在生闷气。就在他上床后,她收拾完家中的锅瓢碗盏,又到院坝里打扫那些陶片和药渣,心中也暗涌一股不愉快。收拾完毕,她便脱衣解带在另一头睡下了。一睡上床,脑海里尽想着出嫁后所有不愉快的事,越想就越心烦,越心烦就越是睡不着。
老两将枕头移到腊秀的枕边温存地说:“好媳妇,你苦了这么长的日子,我心里是明白的。万一我这辈子报答不成你,下辈子我变猪变狗都要来报答你。今天我想对你说的是,以往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只喝一杯药酒,今晚一气喝下了两碗,睡一觉醒起来,感觉下身和以往有些不同,这雀雀像是显得比以往精神,我想这药酒是不是要加量喝才起作用。”
“咋个会呢?我记得以往你也加量喝过,也没见起作用嘛。”
“以往虽加量喝,但比这次喝的要少得多。”他边说边在她身上摩挲起来,她也十分努力地配合着他。才没多久,那本来还有些精神的雀雀渐渐地又蔫下去,软不拉叽地低下了头,恢复成了原先那如脱水蚕虫一般的本来模样。
“你还是不行嘛!就你这样子,神仙下凡都帮不了你的忙!”她极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把身子一扭睡朝一边。
黑暗中,老两突然变得像根木头似的一动不动,没说一句话,睁圆两眼想事情。本以为是祖上有德,前世的阴功,保佑他这把年纪了还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媳妇,下半辈子可以好好地享受,从她身上整出一串传宗接代的娃娃。谁料天违人愿,连那肠子笼肠子的事都做不成,还谈什么传宗接代呢。想着想着,噌地从床上坐起,两手朝着胯下那雀雀噼哩啪啦地抽打起来,边打嘴里还边骂:“你这狗日的没出息!你这狗日的没出息!看老子今天打死你……”打了一阵骂了一阵,见腊秀没吭声,心里更加窝火,一气之下,唏哩唰啦地下了床,连衣服都不披就直奔灶房而去。进了灶房,点亮油灯,从壁笆上取下菜刀,把胯下那蔫塌塌的雀雀扯起来放到小桌上,举起菜刀对着雀雀说:“你这没用的东西,还留着你干哪样,干脆把你一刀宰了,省得老子欠心挂肠的!”说完,便举起手中的菜刀,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助威的嚎叫,照准那雀雀唬的一下砍去,砍得那刀口吃进桌面半寸深。
腊秀见老两的情绪和行动都十分反常,预感到今晚会出事,赶紧披件衣服下了床,趿着鞋轻脚轻爪地来到灶房门边,一推开门,见老两正朝桌上的那绺肉砍下去,她眼前一黑,便梭到了地上。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老两正流着泪坐在旁边木然地看着她,她心头一酸,眼眶渗出两行泪来。她抬手擦了擦两边眼角说:“你咋个这样对待自己呢?那东西虽然不中用,毕竟还是你身上的一绺肉嘛,咋个说砍就砍了呢?”
老两说:“不中用的东西留着也是累赘,不过我没砍下来。”
“没砍下来?你别骗我。刚才我明明看见你对着那东西砍下去的,并且把刀口都砍得陷进了桌子里。”
“我不骗你,真的没砍着。不信你看,还在这儿呢,连血都没流一滴呢。”
“刚才我明明看见你砍了的,咋个会没砍下来呢?”她简直有些怀疑他揪起来给她看的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他的。
“刚才我确实气极了,想干脆把它砍了,也好一了百了,断了这份想头。可当我举起手中的菜刀,鼓起全身劲用力砍下去时,没想到屁股往后翘了一下,这雀雀就缩到桌子下边去了。刀口确实砍进了桌子里,雀雀却没伤着。”
腊秀听后又惊又喜,噗哧笑出声来,暗自庆幸他玩的这个危险动作幸亏没伤着人,便叹了口气说:“算了吧,你就别起这自残的念头了。事到如今,咱们也就认命了吧。”她埋下头又接二连三叹了几口气,沉默了一阵,突然对老两说:“你不是到过城里吗?城里肯定有高明的郎中,瞅个空闲时间,不防去打听一下。谁要是能医好你这病,卖牛卖马都愿意。真是无药可治,咱们也好死了这份心。”
腊秀这一提醒,老两的眼神顿时放出了光彩,激动地对她说:“城里有好郎中!城里有好郎中!过去我跑城里时就听说过。还瞅什么空呢,明天开始作准备,后天我就动身。你安安心心在家里等着,十多天我就回来了。”
腊秀说:“你一个人去一路上我咋个放心!况且,医这种病没女人在,遇着郎中问这问那的,有些事恐怕一下子你还不一定说得清楚呢。”
老两说:“你是没走过这趟路,山大坡陡,路途又远,有些路段大男人走起来都费劲,别说你一个女人家。”
腊秀说:“怕哪样!好走就走快点,不好走就走慢点,脚长在自己身上,想走想息全在自己,累不死人。我不亲自跟着去听个明白,心里也不踏实。”
老两见腊秀执意要与他一同前往,转念一想,她跟着去一趟也好。一来她没去过城里,城里新鲜事多,将就带她去看看;二来可听听郎中怎么说,怎么医,让她做个明白人,有些事说不定还需要她配合。
第二天,两人忙碌了大半天才将进城的事准备完毕。老两突然想起一件事,爬上楼取来一根干透了的竹子。腊秀问他拿来做啿,他说他要做一支笛子。原来有一支,珍珍死后他就一脚踩成碎片引火了。说到笛子,腊秀并不陌生。过去老两是个十处打锣九处在的人,谁家的红白喜事,他都要带着笛子与寨子里的几个民间音乐爱好者纠合一起,吹拉弹唱几晚上。那时腊秀还是小孩,常挤在他们中间听热闹。
老两用锯子裁下尺来长一截竹子,在火上烧红一根铁棒,往竹身上烙了七个眼,试吹了几下,声音还算嘹亮。吃了晚饭,便抬了张板凳坐在花红树下,搜肠剐肚地将那些山歌调、撒喇调理出来吹了大半夜。久了不吹,有些生疏,一些地方接不上气,声音也显得有些迟滞走黄,但却充满着喜气,在这更深人静的夜晚,一直飘到几里以外的人家户里。
半老瘦女人听到笛声,拐醒了身边的男人说:“听这笛声,老两正高兴呢。”
她男人极不耐烦地嘟囔说:“这有哪样奇怪!谁不会有个高兴的时候,总不能一辈子都哭丧着脸嘛!”
半老瘦女人说:“好长时间没见他吹这笛子了,是不是能做那肠子笼肠子的事了?”
她男人搡声搡气地说:“他能不能做那事与你有哪样相干呢!自己的稀饭都吹不冷,却去担心人家能不能做肠子笼肠子的事,你是吃多了找不到事干么!”
半老瘦女人生气地说:“你这人!我只是随便说说,又不是我去和他做那事,你恶声恶气地搡我做哪样!”两句话不投机,她便坐起身,呼地把自己的枕头扔到床的另一边,爬过去倒在床上侧身睡了。
十五、进城求医
一大早,老两背上火枪,带着腊秀,赶着大青马离开了银沙冲。一路上,老两走在前面牵着马,腊秀一直坐在马背上。马背上有行李垫着,软棉棉的,坐着极舒服。老两不让她下来步行,说走这条路十分艰辛,从开始便要注意保持好体力才能对付过去。除非她坐的时间长了手脚酸麻要求下来走一截,他才让她下来,但这种情况也只限于走平路。腊秀的精神状态很好,一路有说有笑,不时将小时的一些经历、趣事摆给他听,他也把自己的一些见闻搜罗出来摆给她听,高山深壑间,不时发出二人朗朗的笑声。
腊秀是破天荒第一次进城,对自己即将履历的另一片天地充满着新鲜感。她虽不知这城里是个啿样子,但知道城里决不像银沙冲只有扁担这么长一条天,洗脚盆那么大一块地。城里要比银沙冲大许多许多,并且什么都有。只要有钱,就是天上的星星月亮都能揽到手,找一个手到病除的好郎中决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因此,还没到达目的地,她已对生活前景充满了信心;还没见城里是个什么样子,她眼前就已呈现出一片光明。
老两自把腊秀娶进家后,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高兴。她的高兴使他沉重的心绪获得了些许的释然,同时也饱含着自责和内疚,他认为她经历了这么长时间难以隐忍的煎熬都是因他导致的。他故意借同她说话掉转头瞟了她几眼,见她越是兴奋,越是愉悦,他心中的这份自责和内疚就越发加重。不过,他又不愿将内心的难受写在脸上,以免被她看出自己情绪波动而破坏了她的兴致。他干脆把过去的一切都甩到脑后,尽量使自己也轻松愉快起来,于是便振作起精神,将长衫前摆提起来掖在腰带上,迈着轻快的步子,使劲扩张喉咙唱道:
一条小路十八弯,上了坡坡下坎坎。
哥在前头牵马走,妹在马背跟哥转。
腊秀心目中的老两只是一副痛苦、沮丧、自悲相,今天第一次见他这么轻松,这么高兴,一点也不像是去求医问药,到像是去赶庙会,便对他说:“你那嗓音像破撒喇,黄腔黄调的,还拖声摇气地唱得这么起劲呢!”
老两掉过头,伸手将篾帽沿往额上撑了一下,嘿嘿地笑了笑说:“以前我的嗓音才不是这样子呢。有十多二十年没唱了,这一开口肯定难听。等我唱一阵子后你再看,包管比画眉叫还中听呢。”
腊秀噗哧笑出声来:“别说比画眉,只要不像豺狗叫就行了。不然,把我吓得摔下来伤了筋骨,骑不成马,你还得把我背到城里呢。”
老两掉过头看着腊秀,长声吆吆地学了声豺狗叫,然后咯咯咯地笑了几声说:“我就是豺狗,一只呲牙咧嘴的老豺狗。你等着,到时我会把你这只嫩绵羊一口吞进肚子里!”
腊秀咕咕地笑了几声,顿时红透了脸。
老两牵着马在前头边走边说:“年轻时我的嗓音真不是这样子。那时又高又亮,惹得寨子里的不少姑娘都争着要同我对歌。我呢,这时正该拿翘了,样子长得漂亮的姑娘我就同她对,不漂亮的我都拒绝了。”
腊秀笑了一声说:“找不到证明人,这牛壳也只能随你咋个吹就咋个听了。”
老两回过头认真地说:“唉!真不是吹牛壳呢!不相信等回寨子你去问山狗他爹,山狗他爹还佩服我几分呢。”
腊秀在马背上咕咕地笑了两声又撇了撇嘴,这笑声中仍包含着一种极不相信的意味。
老两掉转头说:“真的呢!我骗你做哪样。”旋即又说:“不过,那时你还穿着叉叉裤在地上玩泥巴呢。”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两声,掉头又看了腊秀一眼说:“不是穿叉叉裤玩泥巴,可能还躺在你妈的肚子里踢梦脚呢。”
两人都开心地笑起来。这时,腊秀才感觉到,老两这人并不是原先她心目中那个愁眉苦脸、老气横秋的人。虽然他已上了些年纪,并且还在经受着疾病的折磨,但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仍充满着一种童稚般的天真和乐观。
走了一程,老两又开口唱道:
下了坎坎又爬坡,马背如同簸箕簸。
簸得妹妹心乱跳,簸得哥哥崴了脚。
这首歌唱起来比刚才唱的显得要字正腔圆一些,惹得腊秀也来了兴致,便接下去唱道:
哥哥牵马别走神,此处山高路不平。
莫不小心崴了脚,伤着骨头痛在心。
腊秀接着又唱了几首,老两见她来了兴致,便从腰间抽出竹笛,边走边为她伴奏。腊秀嗓音清澈明亮,加上歌词内容深情含蓄,老两嘴上吹着竹笛,肚子里却在心花怒放。
二人你来我往地又唱了一阵,直唱得口干舌燥。老两立足掉身对腊秀说:“这太阳太辣,喉咙都要冒火了,停下来喝口水再走。”旋即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铁皮壶,拔掉塞子,将壶递给腊秀说:“来,你先喝。”
腊秀把壶口凑到嘴边,仰着头咕了几口递还给他,他也仰着头咕了一气,然后将塞子塞好,系到马背上,继续朝前走。
夏天的气候就像一个身患更年期综合症的女人,脾气说来就来。他俩刚下了一道岗子,就见一大片黑云从侧面的山顶压过来。
“要下雨了。”老两抬头看了看天说。
“前面有躲雨的地方么?”她看着布满黑云的山顶问道。
“没有。要到打骨洞才有。不过没关系,咱们带有遮雨的油布。”但凡在外面蹬打过的人,对付这点困难的本事还是有的。他安慰她时,显得很平静。
一阵风吹过,将腊秀头上的篾帽掀到背上。几乎同时,几滴雨点像透明的玻璃珠敲打在她的头顶上,清脆有声。“雨已经到头上了,赶快找个地方躲躲。”她用手帕擦了一下雨点在她额头和脸上划出的水痕。
“前面有堵岩壁,到那里去躲。”他边说边牵着大青马小跑起来。
来到岩壁下,他赶紧把马拴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又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顺手从马背上扯下一床油布,拉着她在一处较高的土墩上蹲下来,刚顶上油布,呼一阵风从他们身上劊晁闩犯橇车仄美础U庥昃拖窀詹艅}过的那阵风,来得快也去得快。雨过后,太阳又露出火红的脸,天空的云彩也变得比先前更加净洁透亮。
“雨停了,咱们走吧。”他取下顶在头上的油布说。
两人起身,扯着油布角抖了抖残留在上面的雨水。老两将油布折好后塞到马背上,在树干上解下拴马的缰绳说:“你可以坐到马背上去了。”
“在马背上坐的时间长了,我这脚杆反有些酸痛。这路还平坦,我想走一截。”她朝前走了几步说。
“路还远着呢,走的时间不要太久,哪个时候走累了就骑到马背上去,千万别把脚走伤了。”
天擦黑时,他们来到了打骨洞。打骨洞就靠近路边,洞口不大,里面到有些宽敞,并且还干燥,走这条路的人都爱选择这个地方来息脚过夜。进了洞,他们将行李从马背上缷下来,把马拴到一礅石头上。干草洞里有的是,铺上油布就可睡觉了。两人吃了些干粮,搬来几砣石头把洞门堵上,倒头就睡。这天晚上,他们相互拥搂着,睡得很香甜,很踏实。
进城后的第二天一大早,老两带着腊秀沿街打听,没费多少功夫,便打听到了城里最响亮的一个郎中。来到这家门前,抬头便见门框上挂着一块黑底绿字的匾额,上面写着“华佗转世”几个大字。腊秀随意瞟了一眼便步上石阶,跨进门坎。老两却认得这几个字的含义,知道华佗是三国时的名医,也知道他给关公刮毒疗臂的故事,并且还知道这个名医能让病人吃了他的麻药后,用锯子把脑瓜骨锯开,医好后又缝上,伤口不见一点痕迹。
药铺里,一个穿着蓝布对襟衣的光头小伙计背朝大门,正拿着鸡毛掸子打扫药柜上的灰尘。
老两朝光头小伙计问道:“你家先生在家么?”
光头小伙计掉过身:“来看病的么?”
“嗯。找你家先生看个病。”老两回答说。
光头小伙计走到柜台边说:“两位定是远道来求医的了?”
老两心想,不愧是名医家,连一个小伙计眼睛都这么毒,便凑上脸说:“小师傅真有眼力!一眼就看得出我们是远道而来的。”
光头小伙计笑了笑说:“这不用看。城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先生看病的时间,除非病情严重,不像你们这么急。”
老两知道自己来早了点,名医还没开诊,只好站在柜台边等着。闲得无聊,便观察紧靠墙壁的那些箱箱柜柜。心想,名医终归是名医,什么都正正规规的,不像寨子里的山羊胡,一天背着个马料袋满寨子窜,生怕没人病倒。
腊秀更是被这富丽堂皇的药铺所打动。之前,在她心目中,天下所有的郎中似乎都像山羊胡那款式,哪家有病人找他时,他便背着那须臾不离身的麻布袋来到人家,从袋子里将草药一包包抠出来,然后打开摊在地上,东一爪西一爪地抓来给你配上。不像人家这里装药的是几大壁柜子,一壁柜子又是由几十个玲珑的小箱子组成,每个小箱子上都写有药名,那字体又工整,又秀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光头小伙计才走过来招呼他们说:“先生看病的时辰到了,你们跟我来。”
二人跟着光头小伙计从侧门进入里屋。里屋是病人就诊的地方,很宽敞,很清静,靠墙摆放着几张木椅,正面是一张不大的方桌。方桌边坐着一个眼睛上戴着两片镜子的清瘦老者,白发白须青长衫。
“来看病的么?”白须郎中从镜片后盯了一眼腊秀,目光又从她的脸庞滑到胸脯问了一句。
“来看病的。都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了。”光头小伙计抢先代他们作了回答。
“久闻先生大名,知先生手到病除,故从大老远来登门求医。”老两不愧是见过点世面的人,与白须郎中初次见面,就会懂得用点外交辞令。其实,前头两句他也是刚才看了那匾额上的那几个字才突发灵感,热炒热卖杜撰出来的。
“是哪个有病。”白须郎中问道。
腊秀朝老两指了指说:“他。”
“哪里不舒服?”白须郎中将眼镜取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然后重新戴到眼眶上。
老两一慌,便失去了刚才的老练沉着,预先想好的外交辞令一下不知跑到什么地方藏起来了。
腊秀见他态度有些疙涩,便替他回答说:“不知是哪样原因,他胯下那雀雀老是翘不起来。”
白须郎中点头“哦”了一声,继而问道:“他这病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腊秀没完全听懂他问话的意思,迟疑着没开腔。见腊秀没出声,老两只得硬着头皮回答:“原先可来劲呢,后来从马背上摔下来,被石头把那蛋黄梗散了。”
白须郎中又长长地“哦”了一声后问:“是谁给你医治的?”
“是我们寨子里的一个土医。他给我治了好长一段时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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