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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停止了哭声,抬起头惊恐地望着她。男病人马上接上话:“什么吴铎,我们哪认识什么吴铎?她说的是我们厂的吴朔厂长!”
苏婷从他们惊恐的眼神和说话口气认定,他们肯定在说谎,便把那妇女拉到洗漱间,拿出全家人的照片指着上面的吴铎说:“你刚才说的是他吗?快告诉我,他在哪里?是不是还带着个孩子?我是他爱人!”
第三十二章 呻吟(2)
妇女拿过照片仔细辨认了一番,又抬眼看了看苏婷,确认照片上的他们是一家人后,惊喜地拉着苏婷的手返回了病房,把照片拿给病床上的男人看。男人也仔细地端详了半天,然后欠了欠身子说:“您是在同遥市政府工作吧?早就听说吴厂长的爱人漂亮,今天一见,果然不同一般。”
苏婷碰到的还真是周洁和张福来他们一家人。苏婷说:“张大哥先别急着出院,如果钱不够的话,我来想办法。”
这时,肾病科主任兼主治医生带着一大群大夫和护士来查房,指着这个床位说:“你们,钱交齐了没有?交了钱赶快去做检查。”
周洁为难地说:“大夫,您看,我们的钱刚才叫小偷偷了,钱暂时没交上,您看能不能宽限……”周洁的话还没说完,主任狠狠瞪了她一眼说:“叫小偷偷了?少演戏吧,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没钱就别看病!赶快把床位腾出来,现在的床位这么紧张,听见没有,快腾!”周洁还想说什么,主任理都没有理她,对跟着的护士们说:“你们帮着他们腾,像这样的穷人,以后就不要收!”
苏婷一听火了,指着那个主任说:“你这像大夫说的话吗?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什么穷人富人的,他们又没说不交钱!”
主任斜着眼看了苏婷一眼,嘴角一撇笑了笑说:“好我的大英雄,怎么哪也少不了你?你去外面呈英雄去,少在我面前耍威风,医院有规定,没钱就别看病,我有什么办法?你不是英雄吗?要不你给他们垫上,便宜话谁都会说!”
苏婷那叫气,怪不得每年两会上代表和委员们提议最多的就是老百姓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
“我是同遥市人大代表,我以人民代表的名义提醒你,他的病你们必须治,医疗费我负责解决!”
主任马上不说话了。他知道人大代表的厉害,他们的一句话就有可能让自己砸了饭碗,尽管不是同一个地区。
“苏代表,就按您的意见办。不过,您也得体谅我们的难处,医院不是慈善机构,医生也得吃饭不是,以前就发生过多起看了病不给钱的事例。”
苏婷的大话是说出去了,威风也耍足了,可钱从哪凑呢?这次看病花的几万块钱单位来人倒是给交了,剩下的几万块钱是自己多年的积蓄,是留作路费和住宿用的,再有就是吴铎的稿费了,那倒是一大笔钱,可苏婷轻易不想动这笔钱。现在看来只能动这笔钱了,已经被逼在了这个份儿上。她安慰了一下躺在床上的张福来,回到自己的病房换了衣服,抱起孩子拉上周洁走出了医院,心中的使命感驱使着她一定要为穷人作一回主。
她们先回到周洁的家。苏婷万万没有想到,如今的城市里还有这么穷的人家。家里烧的还是火炕,因为前面有大楼挡着,屋里常年见不着阳光,地上很潮,墙壁的四角泛着霉斑。
周洁和苏婷不熟,不想轻易把实情告诉她。她捅旺了炉子,开始张罗做饭,一边忙一边对苏婷说:“你说多有缘呀,先是碰到吴厂长他们,接着又碰到了你,就像是老天有意安排似的!”苏婷等着她主动说出和吴铎他们相遇的经过,可周洁却再无下文了。
周洁从和吴铎父子的接触中,已经判断出他们的家庭出现了问题,尽管他们什么也没说,但言谈话语中却从未提起过这个苏婷。她现在究竟是什么身份,会不会给吴铎他们带来危险?周洁不得不防。
丫儿把苏婷拉在一个像框前,指着一张集体照片上的吴铎看着苏婷。苏婷一下明白了,吴铎他们在这儿住过,而且给孩子留下的印象很深。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转过头对周洁说:“我们是离了婚,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他们的去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们!”
苏婷甚至以为周洁和吴铎之间也曾有过那种关系。眼下这个女人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是一流的,过去都在一个厂,他们之间或许长期保持着通讯联系。
吃饭的过程中,周洁告诉了苏婷和吴铎相遇的经过,也告诉了她吴丹养病期间所发生的一切,而且告诉了她吴铎从黑八那里弄来五十万元看病钱的事情,但就是没有告诉吴铎他们的去向。说实在的,吴铎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她也说不准。
周洁没有要苏婷的钱,而是把那剩下的三十万元全部取了出来。等他们赶回医院的时候,张福来已经死了,是自杀。他趁中午病房没人,把丫儿喝剩下的雪碧换成液体输了进去,他本来血糖就很高。
枕头下面压着一份遗书:
洁、丫儿:
我走了。我早就该走了,这些年给你增加了那么重的负担,我清楚,我的病是治不好的,与其把钱扔在医院,还不如留给你们日后的生活吧。如果还能见到吴厂长,一定替我转达:来世我就是做牛做马或是做狗,也要报答他的恩情。丫儿该上学了,一定给他找个好学校,让她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用的人。来生再见吧。
福来绝笔
周洁大喊一声“天哪”就晕了过去。
丫儿爬在爸爸的身上谁拉也不下来,她已经哭不出声来了,惊恐地望着周围的一切和要推走爸爸的人。她甚至认为爸爸的死和丢钱有关,她从妈妈的包里把钱掏出来,一摞一摞地放在爸爸的身上。
在她的观念里,有了钱,就能救爸爸的命!
第三十二章 呻吟(3)
苏婷提前办了出院手续,她得照顾这可怜的娘儿俩。
她扶着周洁抱着丫儿回到了棚户区,家中弥漫着一种死亡之气,昏暗的灯光下,一切陈设都显得像古墓里的东西,炉子里的火熄灭了,屋子里冷森森的。
外面又下雪了,下得很大,像幽灵的脚步带着沙沙的声响。
苏婷从院子里找了些煤和劈柴,打算把炉子重新点着,一进门,安在墙上的灯泡啪的一声碎了,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周洁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地磕起头来:“老张,我知道你不想走,不想走就回来,我们也离不开你,你有一肚子冤屈啊!”
苏婷呵斥道:“起来,别吓着孩子!”
周洁站了起来,重新找来一个灯泡安上,然后把炸了的灯泡碎片打扫干净。这时,她发现苏婷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
“我告诉你周洁,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哭完了该干啥干啥去。死者已矣,你和孩子还要生活,你得振作,懂吗?”
周洁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几个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苏婷说:“好了,咱们一起做饭吃,吃完饭商量如何办老张的后事。”
苏婷参加过多次葬礼,却从未见过这么凄凉的葬礼,殡仪馆里除了她们几个,还有一个邻居和一个常年给张福来看病的医生。哀乐低徊,整个殡仪馆大厅冷清得令人恐怖。
火化完老张之后,周洁看上去一下子老了许多。张福来活着的时候,一家人的生活来源以及庞大的医疗费用全部压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她没被压垮,张福来这一走,她好像被拆掉了精神支柱,顿时垮塌了下来。
这些年,她背着“婊子”的骂名忍辱含垢,饱尝了人间的屈辱与艰辛,丫儿都不敢送幼儿园,甚至不敢让她出家门。因为破产,企业没给他们上养老保险,更没上医疗保险,他们还不如农民,如今农村都有合作医疗,得了大病还能报销一半以上的医疗费呢,而他们这里却是被社会遗忘的角落。老张的死,其实对她和孩子都是一种解脱,明眼人一看就清楚,即便是花几十万给老张换了肾,他的健康状况也好不到哪去。但周洁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因为老张活着就是一种希望、一种寄托、一种生死与共的眷恋。
从社会骄子的大学生,到企业的先进工作者,再到后来的优秀共产党员,老张他错在了哪里?为什么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周洁,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苏婷问。
周洁茫然地摇摇头。
“周洁,你听我说,不要老想过去,要多为以后和丫儿想想。这样吧,我暂时不走了,帮你谋划一下今后的生计问题。好啦,别哭了,说,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好好做顿饭。”
“三鲜馅饺子,就像吴铎叔叔包的那种。”丫儿抢着说道。
一句话把苏婷和周洁都逗乐了。苏婷对周洁说:“看,还不如孩子呢,你去和面,我去买馅。”然后附下身问丫儿:“告诉大妈,三鲜馅里尽有哪三鲜?”丫儿告诉她:“肉、虾、韭菜”。苏婷不好意思地说:“说实在话,要说做饭我真不及吴铎。”
丫儿依然帮着生火,把炉子烧得旺旺的,小脸儿依然弄得跟花猫一样。
吃完饭丫儿睡着之后,苏婷和周洁商量:“周洁,老张死了,这多少也减轻了你一些负担,丫儿也渐渐长大了,走夜的营生你是不能再干啦。”
“可我们孤儿寡母的,我还能干什么?现在连扫大街的活都不好找呢!”
“我替你们想好了,咱们在街面上买一个门脸房,开一个茶屋,卖水是最赚钱的生意,像干果一类的东西也放不坏。你看如何?”
周洁说:“好是好,可去哪弄那么多钱呢?”
苏婷说:“我替你算过了,你现在手里还有三十万,我再给你二十万,你这房子拆迁至少也能补偿二十万吧,买个百十平米的门脸房有六十万就够了,加上装修添置设备再有十万元足足的啦。你们娘儿俩也住在那儿,再雇两个服务员也行。”
“那哪行呢,我怎么能再用你的钱,吴厂长已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报答呢!”
“我答应过给老张出医疗费的,虽然这钱老张没有用上,但说了就得算数。我用的是吴铎的稿费,谁让他是你们厂长呢?他知道也会赞同我的这种做法的,你别多心,就算我们入一股,等你将来发了再还我们也不迟。实在不行,下辈子你再给他当小老婆呗!”
周洁激动地说:“我上一辈子行了什么善事了,能遇上你们这样的贵人,如果早一点遇到你们就好了,老张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死啦!”
苏婷笑笑说:“是我们上辈子欠你的,尤其吴铎那个花匠,你上辈子是他的小妾或贴身丫鬟也说不定!”
“不许胡说,我和吴铎厂长一点关系也没有,等丫儿长大了,认他作干爸吧。”
“我看行!”
门脸房很快就买下了,位置还不错,上下两层总共九十八平米,六十二万。苏婷出了四十万,一直帮着她们装修完开了业,然后拿着周洁提供的地址和联系电话一路向北,朝着林区的方向找去。
雪花飘飘,北风潇潇。离过年只剩下十几天的时间了。
第三十三章 摸向二岔沟(1)
二岔沟林场场部设在南北两座山的当间儿,两山之间有一道平阔的大沟,有人说它像女人的那个部位,并因此而得名。一条不太宽的柏油路蜿蜒其间,两边全是密匝匝的树林。树林的下面有一片开阔地,几乎被一些低矮的平房占满,偶尔能看见一两座不太高的楼房,也被平房冒出的缕缕炊烟所笼罩。过去,山上全是原始森林,经过几十年采伐,那蓊天蔽日的参天古树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些渺如青烟的次生林和人工林。“朔风吹,林涛吼”已成为遥远的记忆,朔风依然在吹,只是没有了林涛吼,白雪被风从地上卷起,形成了强劲的白毛风,苏联解体般颓败——迷途雾视。
这就是过去大名鼎鼎的二岔沟林场吗?
到过高寒地区的人都知道,天如果冷得厉害同样会起雾。冬日,就像晚上干过了劲迟迟起床的少妇,不冷不热,不阴不阳。场部是在靠近北山的一个半山腰上,院子是用劈柴垒起来的,其中覆着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嘎嘎作响。院子很大,却只有两栋平房,当院停着一辆旧款三菱,场部四周全是类似地窨子似的低矮民房,房的南面搭着一米多宽的平台,是用来晾晒蘑菇等山货用的。场部过去是林场的一个仓库,空旷简陋是可以想见的,再往东一里开外有个规模不小的镇子,以前的场部大楼现已成了滑雪场的宾馆。
杨宏见到吴铎父子之后并没有浓烈的欢迎语汇,而是站在当院审视了他们半天,然后说了句蒙古欢迎词:“赛拜诺,赛,赛!”把他们让进屋里。杨宏不多话,长相却异常生动,剑眉星眼,直鼻方腮,满脸的络腮胡子,凝结着北方汉子的果敢和刚毅。
屋里很脏很乱,与其说是场长办公室,倒不如说像是下夜的传达室,所不同的是,墙壁的四周挂满了锦旗和奖状,辉映着以往的荣誉与辉煌。当地生着一个特大的火炉,炉火很旺,上面坐着的水壶突突地冒热气。靠近窗户有一张三屉桌,这大概就是场长的办公桌了。东墙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个老者,正在输液。杨宏用自己的茶缸给吴铎倒了缸水,笑了一下说:“能找过来可真不容易啊,张福来打来电话我就一直在等,这都有一个月了吧!”
吴铎看着杨宏没有搭话。眼下的环境又是一个陌生的领域,吉凶未卜,况且他对杨宏的印象并不深。他掏出烟来递给杨宏一支,自己先点着,然后给杨宏也点着了,说了句题外的话:“你们这儿可真冷啊!”
这时,伙房的大师傅过来招呼吃饭,杨宏便领着他们来到食堂,直接进了里间。里间是炕,炕上摆着一个饭桌。现在恐怕只有东北的老乡家才有这样的摆设。别看陈设不济,饭菜可讲究,主菜是小鸡炖蘑菇、酸菜粉氚白肉,还有红焖猪手、苏里湖白鱼。杨宏从伙房搬来一箱“北大仓”酒往炕上一墩,就手关上了门,对吴铎他们说:“去他娘的,开喝!”
氚白肉的锅子非常别致,是用紫砂制成的盆景式的构造。锅子里的内容也相当的丰富,猪肉和血肠都是新鲜的,还有东北特有的蘑菇、木耳、黄花等,加上酸菜、冻豆腐、粉条等配菜。最特别的还是那胶泥套成的火炉,蓝色的火苗使锅里的汤始终沸腾着,香气四溢。
吴丹狼吞虎咽地吃着,吃得是满头大汗。
杨宏几杯酒进肚便打开了话匣子:“吴厂长,好样的!张福来打电话说你们把黑八给制了,替他报了一剑之仇,来,我再替老张敬你们一杯!”说完将酒杯举过头顶,单腿跪下,把酒一口灌了下去,赞叹一声:“英雄啊!”
吴铎说:“什么英雄,仓仓乎如惊弓之鸟,茫茫乎如漏网之鱼。这不,没和你打招呼就投奔你来了。”
杨宏哈哈大笑,笑过一阵说:“杀了煤老板的阔少,还把人家的煤矿给炸了,又从有名的黑社会手里要了五十万,仓仓乎?茫茫乎?哈哈哈,啊,哈哈哈!”
说的吴铎和吴丹也笑了。
“放心吧我的大厂长,来我这儿你就一百个放心,我早替你们安排好了,也巧,昨天看林子的老赵巡山时碰到了狼群,下山时摔坏了腰,那屋躺着的那个就是,估计得在医院里住一阵子,你们先替他看林子,只是条件差点,得住山洞,另外,山里有狼,怕不怕?”
吴铎父子异口同声地说:“不怕!”
“好,那咱们吃完饭我就送你们上去,再给你们带够吃的东西,你们就在洞里猫冬吧,过过野人的生活。我倒是想像接待贵宾似的接待你们,公安局不让不是?只好委屈英雄们啦,哈哈哈……”
滚烫的火锅,滚烫的话语,滚烫的情怀,早已融化了心路里程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第三十三章 摸向二岔沟(2)
林区天短,这里要比北京早黑将近一个钟头。吃完饭,杨宏就开始往三菱车上搬东西,米、面、肉、油、菜装了满满一车,临了,还没忘搬几箱酒上去。
车一直是在林间的便道上辗转,越往上越不好走,老打滑,好在杨宏熟悉线路,总能找到应付的办法。天渐渐暗了下来,林间的积雪变成了灰褐色,越往上走,树林也愈高愈密了。偶尔见一两只大鸟鸣叫着飞起,惊走一片寂静,但回声引来的是更为深远的寂静。
“这是飞龙,过去林子里到处都是,现在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不能打了,要不非打几只给你们熬汤喝,常言道:天上的龙地上的驴嘛!”杨宏紧打着方向盘,左拐右拐,还不误介绍林中的情况。
车在一个石峰下面的平台上停了下来,杨宏说:到了。
石峰下面有一个两米见方的洞口,里面安着一个木门。杨宏点着了一个松油火把,用钥匙打开了木门,还没进门,就听到一阵犬吠。
嚯,好宽敞的一个山洞!杨宏依次把墙壁上的开关摁着,山洞里顿时灯火通明。这与其说是一个山洞,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家,准确地说像一座豪华的宫殿。因为有电,家用电器一应俱全,靠东墙有一张木床,床边有一个小木桌,桌上放着一个小半导体收音机,西墙上悬挂着两张巨大的地图,一张是中国地图,一张是军用地图。
杨宏走到洞里边把一个栅栏门打开,从里面一下窜出五六条半大狼狗,将吴铎和吴丹团团围住,疯狂地叫着,跃跃欲试。杨宏走过来依次拍拍它们的脑门说:“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新主人,以后你们就得听他们的指挥啦!”几条狗蹲在那里伸长了舌头看着吴铎他们。吴铎伸出手来,它们呼地就凑上前来用舌头舔他的手,那意思是认可了他这个新主人,有一个还把爪子搭在他的手上。一条狗死死咬住杨宏的裤腿硬把他往狗窝里拽,杨宏这才意识到少了那条老狗。等他们来到狗窝旁边,发现那条老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气息奄奄,肚上有一道近一尺长的血口子,前爪好像断了。它见有生人进来,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却无力站起来反抗了。杨宏伤感地说:“要不是它,老赵就让狼吃了,它硬是把老赵从狼嘴里救了下来拉回了洞里,光顾着照顾老赵,却把它给忘了,它看上去好象不行了!”
杨宏走了以后,吴铎无意间碰到了那只老狗的眼神,心被这眼神猛地撞了一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就像一个走散多年的老朋友危难之时所发出的求救信号。吴铎先从箱子里掏出两瓶白酒倒在盆里,蹲下来为它洗擦伤口,那狗竟动也不动,很听话地让他擦。擦洗完之后,吴铎又从旅行袋里找出了云南白药和庆大霉素针剂,把云南白药敷在它的伤口上用纱布包扎起来,注射了庆大霉素针剂,然后拍拍它的头说:“没事啦,你会好起来的!”
这个山洞是文革期间备战时修的防空洞,设施齐备,还有电话。这只是一个洞口,后面还有一扇大铁门,里面才是真正的防空工事。据说里面修得相当的讲究,有作战室,有指挥部,有抢救室。洞口还保持着自然状态,为了隐蔽,从这个洞口能一直通到后山。林场萧条以后,洞口便成了护林员居住的地方,冬暖夏凉,洞里还有个火炉子可以做饭取暖。
那群小狗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饿得围着吴铎他们嗷嗷乱叫。由于还没有长成,它们的耳朵大而立,脸却很小,猛看上去就像草原上的豺,一个个精神抖擞。吴铎把杨宏带来的两只整羊取出一只,劈下一条后腿剁开煮进锅里,把一个大羊尾也煮了进去。这里做饭的家伙事儿还挺齐全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应有尽有,不一会儿,锅里的肉味儿就散了出来。几只狗列成一排整齐地蹲在那里,闻着锅里的肉香眼巴巴地望着吴铎他们,舌头伸得老长,有的还在流口水。
肉煮熟了,吴铎把肉捞出来,把羊尾切碎重新放入锅里,又放入些大米、白菜等继续熬。他先倒了点肉汤,又加进些碎肉,来到那条老狗的跟前,拿汤勺一点一点地顺着狗嘴往里灌。刚开始的时候,狗的牙关紧闭,渐渐的,它开始往里咽东西了,并开始用舌头舔汤勺。他把它扶起来,将一碗肉汤都喂了进去。他感觉这狗死不了,它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和求生欲望,这是战胜死神最有力的武器。
肉粥熬好了之后,吴铎把它盛在一个大盆里凉了凉,然后招呼那些小狗们来吃,可它们仍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吴铎纳闷,莫非它们还想吃肉不成?这可不行,不能惯它们这个毛病。他去狗窝看了一下,这才发现,每条狗都有自己的餐具,别看它们都挤在一个窝里,实行的却是军事化管理。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吴铎把它们的饭盆拿出来依次摆开,让它们自己认领,它们很快找到了自己的饭盆重新排好队,蹲在那里等着盛饭,神态和样子逗得吴丹嘿嘿直乐。
吴铎依次把饭盛在它们盆里,它们风卷残云很快就吃完了,还蹲在那里等着。吴铎又给它们喂了些水,它们这才回到窝里,围在母亲的身边为它舔伤口。
第三十四章 与狼共舞(1)
这好像是后半夜了。
吴铎坐在洞口的一个石阶上,望着山下莽莽苍苍的山林,听着林间回响的风声,心里空荡荡的。这究竟是到了哪里?是人间还是天外?
夜空似海。天的四周一点遮拦也没有,满天星斗真切而又蒙胧地阐述着哲学的意义。身后的群山像是做着亘古不变的深沉忧郁的梦,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狼嚎,使林海雪原显得像传说一样古老。
以往的红尘喧嚷、争斗角逐、恩恩怨怨,全部沉淀在了这寥廓浩淼的苍穹里,这般的无声无息。
世界好静啊,也许静才容易出思想。
生命源起于自然,又幻化为自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佛家的这一思想,集中体现了一种超凡脱俗的境界。
吴丹的抑郁症已完全好转。如此看来,历经苦难是治疗心里疾病的绝好办法。也许人生本来就没有平坦的路好走,甚至有时也是需要走走背字、走走弯路的,现代人就是因为太怕苦难和失败,不愿意承担风险,才导致精神萎靡和意志消沉。好比80后作家的作品,总看不出国家和民族的情感来。其实,成功与失败,从来就是历史概念而非现实的比照,有的人可能比别人经受的苦难多些,那也是一种财富,只要没把时间和性命丢了,就不能算作是失败。但凡该自己走的路,或直或曲、或险或平,一步都不能少,只要心路平坦,就无所谓山高水长。
起风了,林涛怒卷着他的心涛,一种创作冲动在胸中激荡。他决定着手写第二部小说。
那只母狗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到了第三天的头上,它已经能够匍匐着进食了,当然,这与吴铎的精心照顾有关。他每天都要为它擦洗一遍伤口,换一次药,注射一针庆大霉素,食物也是专门制作的“病号饭”,是用羊骨头熬成的汤,加上碎肉、白菜、大米等熬成粥,一勺一勺地喂它。吴铎从老赵的记事本中得知这条母狗的名字叫“TOLUO”(托罗),翻成汉语就是老虎的意思。他还发现,这条狗的脖子上带着个皮项圈,上面挂着个铜牌,这是授奖的标志,说明这条狗过去立过战功,可能是退役下来的军犬或警犬。
托罗个头不是大(母狗一般都要比公狗低矮一些),长得却异常的威猛,有着狼一样灰褐色的皮毛,脸上的两道黑纹像豹子一样凶悍,肚上的毛打着旋儿在胸脯上端形成一个尖,两只前爪像虎爪一样粗壮有力,但细细端详你就会发现,它有着非同野兽的理性与温良,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当你为它做完了一切,它的感激之情通过眼神表达得温情动人。狗通人性,绝不是一个夸张的语汇。
这期间,吴铎已进入了创作状态,激情如行云流水,一泻千里,过去在家写作总不能像这样精力集中。吴丹乐得逍遥,老赵积存了不少小说,古今中外的都有,他一本一本地挨着看,看完后就与吴铎展开讨论,有时因为某个章节和吴铎争得面红耳赤,剩余的时间就逗那些狗玩儿。除此以外,他们每天都要带上狗拿上猎枪去林子里巡视两圈,早晚各一次。大雪封山,不会有盗木贼,即便盗了也拉不出去,所要防范的是盗猎的人,林子里有许多珍奇动物,像狍子、鹿、狐狸、黑熊、苍鹰等,盗猎者会不顾国家法令铤而走险。杨宏临走时交待,那些人非常凶狠,老赵就挨过他们的黑枪,因此提醒吴铎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杨宏隔三差五就上山溜达一圈,反正冬天林场的各项工作都无法展开,原有的栲胶厂也包了出去,林场近万名职工及家属都在猫冬。杨宏原来的妻子是北农大的毕业生,是学林草专业的,杨宏就是考虑她所学的专业才一头扎进了这深山老林。他妻子跟他来到林场后,一门心思考托福,后来真的考上了,去了美国,接着又考上了博士后,毕业后去了加拿大,在一个研究机构工作,再后来把女儿也接走了,同时和他离了婚。杨宏成了单身汉,除了工作以外,多数时间是靠酒懵恫度日。
他每次来都要带一些吃食和烧火用的东西,而每次来都要喝得酩酊大醉才走。吴丹和狗们都特别欢迎他来,他虽然话不多,却非常开朗,每次来都留下许多欢乐。吴丹在他的怂恿下学会了喝酒,而且还大杯大杯地干,有几次醉得一塌糊涂。吴铎由于写小说,不希望他来过多地打扰,而他却满不在乎:“我来只会给你增添写作素材,我给你讲的都是林场发生的真实故事呀,有些是你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他所提供的第一手材料确实鲜活,不过,裤带以下之事居多。
杨宏秃嘴笨舌,讲故事的时候往往是喝到二潮的程度,那时嘴好象也连利了。
“说有一头母狼被一个猎人打伤过,一直伺机报复,先后咬死咬伤许多人。母狼渐渐老了,猎人也老了,这期间,猎人娶过九个老婆都死了,有人说猎人的那个东西太大,女人们吃架不住。二十年后的一天,这头母狼和老猎人在山上相遇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猎人一抠扳机枪没响,母狼龇着牙向他逼来,猎人情之下急把裤子脱了。母狼一看调头就跑,其它狼不解,问母狼:‘那个老家伙老得都没毛了,枪也锈死了,你怕他干什么?’母狼说:我倒是不怕他,也不怕他手里的枪,是怕他裆里的那门炮,那炮的直径有碗口粗,九个女人都是让他这门炮崩死的,快跑吧,千万别让他崩上一炮!”
“你们知道森林里什么最厉害?”杨宏神秘地问。
吴铎和吴丹说:“熊,或是老虎。”
杨宏一摆手说:“错了!黑熊和老虎都怕野猪,因为森林里的野猪浑身蹭的都是松油,就像戴着一副盔甲,熊和老虎对它无从下口,所以常常败给野猪;可野猪又怕林中的苍鹰,苍鹰专门掏野猪的脑壳,那是野猪身上最薄弱的地方;而老鹰又怕林子里的野兔,野兔非常狡猾,专等老鹰俯冲下来的时候,往灌木丛里一钻,老鹰收不住翅膀,一下架在灌木丛上,就再也挣扎不出来了。”
吴铎问:“要是附近没有灌木丛呢?”
杨宏嘻嘻笑着说:“那野兔也有办法,它在一块大石头旁就地一躺,等老鹰快要下来了,就指着老鹰的下身说:‘你怎么连裤衩都不穿,那个东西都露出来了!’老鹰用翅膀一捂,当,一头撞死在石头上。还有,你们听说过熊瞎子祸害女人的事吗?女人要是落在公熊的手里那就坏了,它专舔女人的那个部位,有时能舔出一个大坑来。当然,对付它也有办法,只要把花衣裳扔给它,再给它唱采蘑菇的小姑娘,一边唱一边跳,那熊玩艺儿就会站起身来和你一块跳,你一边唱一边退,等跑远了,再回头看它,它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地跳着呢!”
杨宏的故事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他听来的或是自己瞎编的,但还是把吴丹逗得哈哈大笑,杨宏一走,他便期待着他下一次的到来。
第三十四章 与狼共舞(2)
深山老林的冬天最容易下雪,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连下了十几天,整个林子都被白雪覆盖,积雪在树尖上形成一个个塔状的屋顶,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白雪乐园。
托罗身上的伤已完全好了,又恢复了它矫健的英姿,威风凛凛。令吴铎感到惊奇的是,它每天早晚巡完山后,都要带着那群小狗在山下的雪地上奔跑跳跃。山下有几道矮墙,还有一个用原木支起来的独木桥,以前吴铎看不出它们是干什么用的,现在明白了,是老赵专门用来训狗用的。现在托罗代替了老赵,开始训练它的儿女们了。吴铎又用木头制作了几种屏障,和吴丹一起训练狗的各种技能,同时也锻炼了身体。吴丹玩儿的非常开心,有时能和狗们在雪地里奔跑半天。
杨宏去北京开会已经半个月没上山了,吃的和烧的眼瞅着就要断顿儿,小狗们正长身体,特别能吃。弥天的大雪一直下着,地上的积雪已经有一米厚,下山买东西是很困难的事。好在林子里有的是动物,一些寻找不上食物的野鸡和野兔什么的,经常到山洞附近扫开的空地上来觅食,老赵留下来的是一支上好的双管猎枪,铁砂子弹能覆盖很大的面积,一般猎物只要在射程内很难逃脱。小狗们最热衷的事情就是争抢猎物,常常把兔子和野鸡撕咬的稀烂。吴铎给他们都编了名号:老大、老二、老三……只有托罗还叫原来的名字。一次巡山的时,他们打住了一只狍子,人和狗都美美吃了一顿。
与狗接触的时间长了就会发现,狗天生就是人类的伙伴,很多话都能听懂,只是不会说,但它们能和主人达到心灵的沟通与互动。它们除了嗅觉器官和听觉器官的灵敏度远远高于人类以外,其它方面的潜能也有待进一步发觉和开发。托罗就时常提醒吴铎做一些事,该到做什么的时候,你如果忘了或推迟了时间,它就会蹲在你面前死死地盯着你,你问它:“是不是该干什么什么拉?”如果问对了,它的头就会一歪,尾巴跟着煽起来。如此这般的事情很多,绝不仅仅局限于条件反射。关于这一点,只有养过狗或与狗有过亲密接触的人才能知晓。托罗已经五岁了,已经过了服役的黄金年龄,但它骁勇善战的性格和训练有素的品质,是一般狗无法匹敌的。它训练子女的手段非常残忍,在训练当中,有的小狗如果越障碍时不敢过或略有迟疑,它就强逼着它过,直到顺利地通过为止;有的狗偷懒或因为贪玩儿脱离了队伍,它就咬得不让吃饭。它这样做是有理由的,因为小狗们迟早一天会面临强敌(狼群、豹子和坏人),没有超常的本领是无法生存的。
吴铎除了每天带着吴丹和狗巡两次山以外,剩下的时间就是写小说,还把一张中国地图挂在墙上,没事的时候看个没完,还在上面圈圈点点。吴丹问他:“爸爸,你每天看军用地图干什么,莫非还想指挥打仗?”吴铎一本正经地说:“那当然,不能吗?这辈子当领袖是没指望了,说不定还能弄个将军当当,起码弄个能指挥打仗的校官。一旦爆发战争,你我都要拿起枪上战场,为祖国和人民而战!”
蹲在旁边的那些狗们汪汪地叫起来,一个个跃跃欲试,那意思好像在说:还有我们呢,你怎么把我们忘了!
山上的那群狼经常到山洞附近来骚扰,吴铎已几次和它们打过照面,但它们也不敢轻易向他们发动攻击。吴铎也禁止吴丹和狗们去招惹它们,而且禁止单独行动。山里的狼群是最难对付的,小狗们还小,还不能够应对这么强悍的敌手。托罗最能领会吴铎的意图,对小狗们严加防护和看管。每当发现敌情时,它轻易不叫,而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脖子里的毛跟着乍起来。
一天半夜,吴铎出洞解手,忽然觉得有人拍他肩膀。凭直觉,他知道遇着麻烦了,站着没动。果然,他觉着左脸那边热乎乎的,听到一阵喘息声,也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是狼!幸好他没回头,否则狼会咬断他的喉咙。他轻轻地把伸进怀里的上衣口袋,把手枪掏出来反手就是一枪,就听咕咚一声,一只牛犊子般大的灰狼轰然倒地,子弹打进它的嘴里从天灵盖飞出,一枪毙命。这时,吴丹和狗们冲了出来,都被这场面惊呆了。吴铎迅速将狼拖进了洞里,堵死了洞门。他知道,狼群很快就会来报复,而且从今往后再不会有安生日子了。
由于受了惊吓和风寒,吴铎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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