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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航空军绥化军用机场6月1日13时20分电,致第13集团军司令官王澍阁下:
“今天中午12时10分,一架由轰…3重型轰炸机改装成的运输机抵达我机场上空,并用无线电与机场塔台联系。该机驾驶员自称来自伊春,机上乘员有第13集团军第137师师长、师参谋长及若干秘书人员,他们是今天上午9时50分从伊春军用机场起飞的,本来准备飞往哈尔滨,因携带燃料不足,不得不在绥化降落。我们经过短暂的磋商,决定允许该机降落,该机于12时35分降落在机场跑道上,并立即被地勤人员接管。经地勤人员检查,机上乘员中的确有第137师师长及参谋长;师长黄雷说,伊春已经于今天上午沦陷,第137师已经全面崩溃,为了避免无谓的损失,他在士兵们的劝说之下登上飞机,返回后方。我们询问他是否得到了集团军司令部的批准,但他支支吾吾,不肯正面回答。目前我们已派人将该师长及参谋长安置在军用机场招待所住下,请王澍将军指示,应当如何处理?”
这封电报简直让我目瞪口呆,现在我可以理解王澍将军愤怒的心情了。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关键时刻,师长和参谋长带头坐飞机逃跑,甚至恬不知耻地宣称是“为了避免无谓的损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默默地放下电报,只说了两个字:“可耻!”
“不仅可耻,而且可恨!”王澍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昨天龙门已经失守了,今天伊春又失守,小兴安岭防线已经丧失意义了。龙门和伊春的失利,都是因为守军胆怯无能,懦弱贪生,否则即使失败,也不至于败的如此迅速——幸亏最高统帅部已经颁布命令,授权我们建立特别军事法庭,严惩这群败类;这次,我就是要拿第137师师长的人头当告示,让大家都看看叛徒是什么下场。这个特别军事法庭,就交给你负责吧!”
“感谢长官的信任,不过我怕经验不足,精力不够,会出差错……”我感到有些意外,但我的推辞立即被王澍不耐烦地打断了:“经验不足没什么,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审判,直接判处死刑,公开行刑就完事了。杀鸡给猴看,你不会不懂吧?”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用温和一点的语气对我说道:“东北集团军群司令官陈兴润大将已经从长春起飞了,预计3个小时后到达哈尔滨。今天晚上,东北集团军群、第13集团军和第17集团军的高级军官将举行一次联席会议,共同商讨东北战场的战略计划。我要求你今天晚上7点出席这次会议。”
第十四章 东北集团军群作战会议
6月1日晚上7点,刚刚成立的东北集团军群在哈尔滨体育馆的地下乒乓球室里举行了第一次军事会议,这个乒乓球室已经被紧急改造成一个简陋的会议室,乒乓球桌被撤掉球网,改做会议桌。东北集团军群司令官陈兴润大将带着他的高级参谋人员从长春匆匆飞来,使得这次会议成为战争爆发以来最为壮观的一次高级军官的聚会。
整个会议室里洋溢着将星和勋章的灿烂金光,为首的当然是拥有四颗将星的陈兴润。在他的左手边,坐着东北集团军群参谋长涂舜德中将、作战处处长张浩而少将、后勤处长王恩泽少将和东北集团军群航空兵总监郑熙临中将,他们是整个集团军群作战计划的制订者;在他的右手边,则坐着第13集团军司令王澍上将、第17集团军司令靳成亮上将、第4航空军司令李谋事中将和第5航空军司令谈锋中将,他们是负责执行作战计划的指挥官。在他们身后,还摆着第二排椅子,也就是给中下层军官“旁听”会议的椅子,这排椅子上坐着各个集团军、航空军和后勤部队的参谋长和大本营代表,我和第13集团军参谋长谢开当然也坐在这里。在会议开始之前,我发现了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在座的所有人里面,就属我的军衔最低,其他人至少也是上校军衔。坐在这一群戴着各种勋章和军功章的大人物中间,真是令人战战兢兢,汗流浃背。
王澍上将首先站起来介绍情况,在短短的10分钟之内,他简明扼要地概述了最近48小时以来在黑龙江战场上发生的事情:龙门失守,伊春失守,小兴安岭崩溃,牡丹江危急,敌军坦克正在蜂拥着涌向松花江平原,密山堡垒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在我们漫长防线的任何一个角落,苏军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形成突破。悲观的说,第17集团军的增援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充其量只能延缓苏军向哈尔滨和大庆前进的步伐。长官,如果您希望保住哈尔滨和大庆油田,就应该尽快把集团军群的所有预备队都调到松花江来——这样也只有一线希望,但总比没有希望好。请长官仔细考虑。”王澍以他惯用的冷峻语气结束了他的报告。
陈兴润大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一边点燃他的雪茄烟,一边挥手示意王澍将军坐下。会议室里静的可怕,大家都在等着陈兴润说话,可他就是不说话。难熬的气氛持续了三分钟左右,陈兴润大将终于把雪茄从嘴唇里抽了出来,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在空气中形成一个浓重的烟圈:“看来王澍将军已经把话说完了。下面请郑熙临将军介绍一下航空兵的情况。”
集团军群航空兵总监郑熙临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是一个特别肥胖的人,而且还剃了一个油亮的光头,怎么看怎么像一只特大号的海象,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偷偷发笑。“我不得不遗憾地指出,尽管我们已经尽全力恢复航空兵的战斗力,但在未来的一个月之内,航空兵帮不了陆军什么忙。”郑熙临的第一句话在会议室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大部分人的脸色都变的更加严峻。郑熙临接着分析了东北集团军群现有的航空兵战力——虽然紧急修复了许多受损的作战飞机,但黑龙江的第4航空军、吉林的第5航空军仍然丧失了85%的作战能力和70%的侦察能力,辽宁的第6航空军稍微好一点,但也丧失了一半的作战能力。如果要把这三个航空军的兵力恢复到战争前夕的状态,至少需要补充700架飞机,东北境内的所有飞机制造厂花上三个月时间也生产不出这么多作战飞机;对面的苏联空军在东北战线上至少拥有1200架作战飞机,在这种情况下,中国航空兵绝不可能对陆军做出任何支援,除非是想送死。“诸位,有一个简便的方法可以迅速恢复东北集团军群的航空兵力,那就是请求最高统帅部把别的航空军调到东北来。不过坦率的讲,这种可能性接近于0,因为华北和西北地区的航空兵差不多都给打成残废了,最高统帅部从哪里调这么多飞机呢?”郑熙临也用一句非常悲观的话结束了他的发言。
郑熙临发言结束的时候,陈兴润大将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就像一个被告知病情的癌症晚期病人一样难看。他继续沉默着,仿佛是为了获得最大限度的戏剧性效果。我曾听谢开参谋长说过,陈兴润是个不常说话的人,一旦说话就要让所有人心脏跳动加速,甚至感到窒息。我看到几位将军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着,甚至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显然他们早已领略过陈兴润训话的“风采”了。谁知道这位年过六十的老将军脑海中想着什么?谁知道他对东北战局的看法究竟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当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时,陈兴润终于说话了,他的话出人意料的简短:“王澍上将,按照你的看法,我们在黑龙江应该采取什么战略措施?”
王澍显然没有料到陈兴润会这样向他提问,他稍微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回答道:“长官,我们应当收缩防线。佳木斯、牡丹江、铁岭和依兰都是肯定无法守住的,分兵增援这些据点只能是浪费兵力。现在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死死保住哈尔滨、大庆和齐齐哈尔,这三个战略要点正好分布在松花江中游的一条直线上,有发达的交通网络可以互相呼应,还有松花江作为天然屏障,我军可以在这里构筑一条稳固的战线。现在看来,苏军在东北的第一个战略目标是夺取大庆油田,切断我国北方最大的石油动脉,同时为他们的坦克部队提供充足的油料;第二个战略目标是夺取哈尔滨,因为哈尔滨是黑龙江的交通枢纽,也是吉林的屏障。苏军近来攻势的进展一再证明了这一点,他们的阶段性战略目标是哈尔滨和大庆,我们应当尽快收缩防御,将重兵集结到这一区域;至于其他次要的据点,只能暂时放弃了。”
陈兴润一边听着王澍的回答,一边重新把雪茄烟塞进嘴里。这次,王澍刚说完,陈兴润就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你的意思是集中兵力扼守哈尔滨和大庆油田?那么照你的看法,要多少兵力才能守住哈尔滨和大庆油田呢?”
“仅靠第13集团军和第17集团军是远远不够的。”王澍的回答非常干脆,“苏军在北面有30多个师,在东面有20多个师,在西面也有20多个师。我们至少需要8个师扼守齐齐哈尔,6个师扼守大庆油田,9个师扼守哈尔滨,9个师在松花江以北布防,另外7个师作为战略预备队,总共需要39个师。另外,由于苏军坦克优势非常明显,我们至少还需要400辆坦克和1200门反坦克炮,其中必须包括85毫米以上的大口径反坦克炮,否则是无法克制苏军的T…34坦克的。苏军在空中的优势是明显的,既然航空兵无法支援我们,就只好依靠高射炮了。要保卫哈尔滨和大庆油田不受苏联飞机的轰炸,至少需要1600门高射炮。”
王澍滔滔不绝地列举着这些惊人的数字,大家的脸色都被吓的惨白,满座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王澍,仿佛是在怀疑他的头脑是否清醒。陈兴润仍然是面无表情,一边抽着雪茄,一边重复着王澍列出的数字:“喔,你说你需要39个师,400辆坦克,1200门反坦克炮,1600门高射炮,这还仅仅是最低要求……荒谬啊,真荒谬。”
后面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却如同一记沉重的直拳,直接了当的打在王澍的脸上,王澍的脸色立刻涨的通红,会议室里产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坐在我旁边的谢开参谋长低声对我说:“陈兴润这老头子历来和王澍将军不和,平时谁也不给谁面子;看来这次,陈兴润是要狠狠给王澍一个难堪了。”
“早在四十年前,我在陆军军官学校念书的时候,老师就教给我一句至理名言,现在看来,这句至理名言还没有过时。”陈兴润的眼睛里放射出一道寒光,威严的扫视着会议桌上的每一个人,“这句名言就是:军事会议总是会产生胆怯心理和失败主义。王澍将军就是典型的失败主义者,他和郑熙临将军一样,对前途充满了悲观心理。他们显然已经被敌人吓破胆了。”
王澍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不由得立即站起身来,大声说道:“长官,我不是失败主义者,我只是陈述事实,事实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住口!在我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否则请你立即滚出去!还懂不懂规矩?”陈兴润猛的拍了一下桌子,把手里的雪茄烟扔了出去,这一举动像是在会议室里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王澍立即就坐下来不敢吭声了,郑熙临也吓的冷汗直流,眼睛瞪的老大。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跳也骤然加快了一倍,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甚至忘记了呼吸……当陈兴润安静下来,重新点燃一根雪茄的时候,我感到自己仿佛刚刚从地狱门口转了一圈,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从地狱门口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才回到人间。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现在,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人把陈兴润叫做“阎王老爷”了,地狱里的阎王恐怕也不会比他更恐怖。
看到大家被吓的屏气凝神,不敢说话,陈兴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大概正是他希望的效果。“战况对我们是很不利,苏军在兵力上是占据了绝对优势,但我们拥有两个最伟大的盟友,一个叫做时间,一个叫做空间。黑龙江的面积相当于整个波兰的面积,地形则比波兰复杂的多,为什么我们不好好利用这广阔的空间,反而要把主要兵力撤到松花江一线来?王澍,你的计划完全是一个缩头乌龟计划。你甘愿让我们的部队像待宰的羔羊一样,龟缩在松花江防线背后束手待毙?难道我们要放弃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广阔土地,把所有的兵力都拥挤在哈尔滨…大庆…齐齐哈尔这个几万平方公里的狭小地带?如果真的按照你说的去做,我们肯定会被打的落花流水,我们的主力会被分割合围,会在苏军轰炸和炮火之下抬不起头来,最后会陷入一场血腥的大屠杀!到那个时候,谁应该为这场悲剧负责呢?显然,我是绝不愿意为这悲剧负责的。”
会议室里除了陈兴润铿锵有力的话语之外,四周都是静默无声。一缕缕的雪茄烟雾从陈兴润嘴里喷吐出来,在墙上的巨大军用地图前面漂浮缭绕。他眯着眼睛望着地图上那些熟悉的地名,接着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一道又一道命令:“佳木斯必须坚守,那里将成为敌我争夺的焦点;虽然伊春和七台河都已经失守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佳木斯失去了战略意义,恰恰相反,它会成为锲入敌军战线的一颗钉子。牡丹江也必须坚守,我准备调4个师去坚守它,还有最急需的85毫米反坦克炮。依兰是松花江平原的门户,应该至少派3个师驻守,这3个师应该特别加强火炮装备。至于哈尔滨正面的防御,应该集中在绥化、铁力一线,这条防线应该配备4个步兵师、1个装甲师,用装甲师对苏军坦克发动反突击。齐齐哈尔是大庆的门户,应该部署3个师。大庆和哈尔滨各留下1个师作为战略预备队,这就是我的作战计划。一共需要17个师,其中一个是装甲师;再加上第13集团军原有的9个师,就是26个师了。我们要准备用这26个师和苏联人周旋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们又可以有10个师的增援,到那时,我希望战线至少能够稳定在松花江以北,哈尔滨、大庆都不会丢失。诸位,你们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在这种气氛下,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提意见呢?在我看来,这个防御计划的兵力安排明显不足,仅靠26个师和100多辆坦克怎么可能与苏军周旋一个月?除非牡丹江、佳木斯、依兰、绥化和齐齐哈尔的守军都比密山守军更加顽强,尽可能的拖住苏军前进的步伐,这样才有一线希望。但实际情况是我们的大部分部队士气都很低落,训练水平也参差不齐,战局一旦不利就会陷入崩溃边缘;指望他们与苏军顽强的战斗到底,岂不是痴人说梦?
陈兴润环视着四周,发现没有人敢发出疑问,不禁露出了微笑;但他肯定看的出来,许多人对他的防御计划很怀疑。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用稍微温和一点的口吻说道:“当然,或许有人会怀疑,用26个师的兵力去阻挡苏军近80个师的重兵,这个差距是不是太悬殊了。但是,在这场战争中我们是防御的一方,苏军是进攻的一方,他们必须面对我方坚固的防御工事、复杂的森林地形,还要保护自己漫长的补给线。他们并不像我们一样熟悉这片土地,他们的坦克部队在山地战中存在严重的局限,密山的战斗就是证明。我并不期望每一支部队都能够像密山守军一样顽强,但他们只要能做到密山守军的一半顽强,我们的目标就可以达成了。另外,刚才我说的26个师仅仅是我军正规部队的数量,黑龙江、吉林还组织了许多民兵,据我所知,哈尔滨一座城市就组织了6个民兵师,是这样吧?不要集中使用这些民兵师,那是送死;应该把民兵师作为正规师的补充,如果正规师出现严重减员,就从民兵师中抽调兵员递补上去,让老兵帮助新兵得到锻炼。我坚信,民兵会在关键时刻起到关键作用。”
会议室里仍然是一片沉默,陈兴润的一番慷慨陈辞并没有完全说服大家,至少我并没有被说服。无论如何,26个师对于黑龙江防御作战来说都是太少了,至于民兵部队,我实在不敢指望他们什么,我非常清楚自己训练的民兵师是什么水平。但此时此刻,除了赞同陈兴润的意见,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王澍将军的“重点防御计划”需要39个师,而且这39个师必须密集的部署在齐齐哈尔…大庆…哈尔滨一线上,这的确不太符合战术规范,很容易遭到敌军坦克部队的分割合围,以及敌军优势炮火的大量杀伤。权衡利弊,在兵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战略计划了。
“好了,我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应该执行了。第17集团军的9个师已经抵达松花江南岸,我还将在未来三天内从集团军群预备队里调拨8个师过来,所有17个师的增援部队应该在6月6日之前各就各位。”陈兴润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好象轻松了不少,“我几乎能够听到命运的秒针在滴答作响,我们现在必须立即行动起来,否则必将灭亡。说实话,当前的形势比我想象的要好的多,你们不要忘了,日本人在朝鲜还部署着50万重兵,可这50万大军自开战以来就没有动静,至今日本人仅仅是在海上和空中给我们制造麻烦。如果这50万日军越过中朝边境线,向吉林和辽东半岛推进,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时候就不会有什么黑龙江战线了,整个东北集团军群都会崩溃。诸位,想象一下吧,我们现在已经够幸运了。为了防备日军可能的入侵,我必须把14个师部署在中朝边境线上,我宁可这14个师永远不受到任何进攻,也不愿意让他们真的派上用场。”
第十五章 宁静的夏夜
作战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了,夏夜的哈尔滨十分炎热,我感到自己的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陈兴润大将、涂舜德中将等集团军首脑在警卫人员的簇拥之下离开了体育馆,一个小时之内他们就要坐上飞机回到长春的集团军群司令部去。王澍上将在自己的位置上呆坐了好久,才慢腾腾的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显然,刚才陈兴润的一顿痛骂给他带来了非常沉重的打击,直到现在,他的脸上还带着愤怒的神色。作为出席此次会议军衔最低的军官,我耐心地站在自己的座位前方,等待每一个与会者都离开会场,然后才拿起桌上的公文包,离开了这间让人窒息的地下会议室。但愿再也不要遇到这种令人窒息的场面了!
走过阴暗狭窄的楼梯,终于回到了体育馆的地上建筑。从体育馆巨大的拱门望出去,可以看到天空中繁星点点,灿烂的银河正高高悬挂在北天,如果没有战争,这真是一个美妙至极的夜晚。我深深地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这空气虽然灼热,却带着泥土的芬芳,让人想起小时候在夏夜的池塘边玩耍的情景。突然,我发现体育馆门口的柱子旁站着一个人,他穿着军官的制服,抬头仰望着星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仔细端详,我很快发现他的肩章上有一颗金灿灿的五角星!究竟是哪一位少将有这个闲心思,在这里仰望繁星?我满怀着疑惑走过去,一直走到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他仍然没有看见我。显然,他在非常专注地思考着什么。
当我望见他侧脸的一瞬间,我立即就辨认出了他是谁——这个面孔太熟悉了!“谢开参谋长?”我有些迟疑地问道,“是您吗?”
谢开的身体猛然一震,目光迅速转移到了我身上,发现是我,神情变的稍微轻松了一些:“哦,是卫中校啊。怎么还不回去休息?有什么事吗?”
“今晚的天气真好。这种晴朗的夏夜真是难得一见。”我由衷地赞叹道,“参谋长也喜欢独自一个人看星星吗?”
谢开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着他的金边眼镜。良久,他才回答道:“其实,我对星星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偶尔看看星空倒也能够舒缓一下心情。我只盼望苏联的轰炸机不要打乱这个平静的夜晚,这就够了。”
我没有说话,周围也是一片沉寂,只有蟋蟀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可以想象,在和平时期的校园或公园里,这是一个多么浪漫美好的夜晚,然而现在校园里的学生们已经被送上前线了,公园已经被征用成为民兵的训练场地,静谧的气氛或许很快就将被炸弹的爆炸声和伤员的呻吟声打破了。在战争分出胜负之前,这种宁静的夜晚不会太多了;而如果战争以我们的失败告终,这种宁静的夜晚或许将永远离我们而去,我们再也不会有资格享受它了。现在,中国已经容纳不下任何浪漫主义的幻想了,只有一个严峻的问题:“我们什么时候会被炸的粉身碎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谢开转过头来,面对着我,悠悠地问道:“家里人的情况怎么样?你的双亲没有在这场战争中受到伤害吧?”
“我的双亲早就去世了,在上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我低下头,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答,但仍然感到喉咙有一丝哽咽,“他们是在朝鲜阵亡的,从那时起,我就由祖父抚养长大。我祖父是一位历史学教授。”
谢开的表情有一阵轻微的颤动,他伸出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很抱歉,我原先不知道这些。战争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已经失去的无法再追回了,我们只有期望那些活着的人不再受害……祝愿你的祖父平安。”
“谢谢您。我的祖父现在情况非常好。虽然北京遭到了苏联的多次轰炸,但他住在郊外,而且他已经准备好随时离开了。”我恢复了平常的神色,“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战争,恐怕会是所有人生命中最难熬的时刻吧……但我坚信,大部分人最终都能够平安度过的。”
“是吗?大部分人最终都能够平安度过?”谢开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他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仿佛在经历一场内心深处的风暴,我可以隐约察觉到这风暴给他带来的痛苦。“但愿如此吧。现在除了祈祷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我隐约看到谢开的头上有几根银白色的发丝,对于一个还不到四十岁的人来说,这白头发出现的实在太早了。谢开显然有很烦闷的心事,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或许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我如此想到。看到他深深地低下头,我感到自己应该离开了,便轻轻地迈开步子,向体育馆的大门外走去。可是才走出两三步,就被谢开叫住了:“卫中校,停一停。”
我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到谢开的脸上呈现出一副崩溃边缘的表情。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我永远无法想象一个陆军少将、集团军参谋长会陷入这样的精神崩溃的境地。“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虽然我们在集团军军事会议上曾经多次站在对立面上,甚至在会议室里公然发生冲突,但此时此刻我的确很关心他,“第13集团军不能没有您,在这个关键时刻,您无论如何也要保重……别的我就不说了。”
听完我的话,谢开怔了一怔,接着突然露出了酸楚的笑容:“呵呵……这个世界,缺了谁不都一样?算了,不说这些丧气的话了,卫中校,你的祖父一定很担心你的安危吧?”
“最近几天,他每天都和我打电话。”我低下头,咬着嘴唇回答道,“工作非常繁忙,昨天我连续工作了18个小时,一夜没有回住所,他就在电话机旁守候了一夜,直到我给他打电话报平安为止。每次通电话,我都告诉他,无论如何我会活着回去的,一定会活着回去的。”
“可是,你实际上并没有这个把握,对吗?”谢开平静的问道,“我们都没有把握活着回去。即使我们活着回去,我们的亲人能不能活着看到我们回去,也还是个问题,这不是我们能够保证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谢开说的很对,我们什么都不能保证——既不能保证自己的生命,又不能保证自己最爱的人的生命。但我们无法直视这一事实,反而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我们拿起武器努力战斗,倾尽全力的战斗,就可以保护自己,也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可是个人的力量比起历史的浪潮,又是多么渺小啊!每个人,每个家庭,每个群体,甚至每一座城市、每一支军队,都不过是大海上的一棵水草而已,随时可能被狂怒的浪涛卷进深不可测的深渊。想到这里,我几乎无法避免落泪,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泪水在眼眶里积蓄、转动。
不公平,这不公平,我对自己说,我已经受过一次世界大战的痛苦了,从出生时开始我就受着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苦,为什么现在还要受第二次痛苦?上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婴儿,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次,我已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了,甚至已经是一位国防军军官了,然而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难道又要失去心爱的人吗?又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流血吗?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痛苦?我想拯救他们,我想拯救一切心爱的人,然而当整个国家的人民都处在恐怖的苦海之中时,我又能拯救谁呢?除非我能够把全体人民拯救出来,但那是何等遥遥无期啊……
几滴热泪落在地上,一开始我以为是下雨,但很快意识到那是泪水,我自己的泪水。我急忙转过身去,不让谢开看到我流泪的样子。不能哭泣,即使流血也不能哭泣,哭泣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应有的行为,我默默地对自己说;正当我竭尽全力强忍泪水的时候,谢开的声音又响起了,那声音虽然近在眼前,却仿佛有几万里之遥:“今天中午,苏军已经开始围攻呼和浩特了。他们有300多辆坦克,呼和浩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机场也被炸的无法使用了。40万市民和2个师的守军都被包围在城里,现在战斗大概已经进行到巷战阶段了吧……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会燃起熊熊大火的。”
他的声音有些凝噎,停顿了片刻,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的儿子现在在呼和浩特城里。从昨天晚上就失去联系了。那是我唯一的儿子,他才十二岁呢。”
原来如此!
难怪谢开的表情如此复杂,难怪他显得心事重重、烦躁不已,难怪他的精神会陷入崩溃边缘……当一位父亲知道自己未成年的儿子被苏军包围的时候,他难道不会立即陷入绝望的困境吗?说实话,我现在真的很佩服谢开,他明知道自己的儿子危在旦夕,竟然还在坚持拼命的工作,拟订作战计划,召开作战会议,在所有的军官面前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的内心要经受多么痛苦的煎熬?
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呼和浩特遭受苏军围攻的情景:伊尔…2强击机和佩…2轰炸机昼夜不停地盘旋在城市上空,把死亡的火焰倾倒在无辜的平民身上;坦克沉重的履带轧过城市的街道,轧过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体;野蛮的俄国士兵拿着冲锋枪和火焰喷射器,挨家挨户屠杀反抗者,把每一座房子化为灰烬——这不是电影,不是恐怖小说,而是正在发生的真真切切的事情。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只是徒劳地安慰着谢开:“我很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他会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老天会保佑他的。或许过一两天,我们的援军就可以解除呼和浩特的包围了,他就会给你打电话了,你不用担心,真的不用担心……”
我的安慰没有起到任何效果,甚至我自己都感到苍白无力。谢开轻轻地摆着手:“不要再说了,不要这么安慰我了,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其实,我不是一个好父亲,让儿子独自留在老家呼和浩特,自己却来到哈尔滨工作。他母亲几年前就去世了,从那时起到现在,他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新年的时候能够见我一面。他很聪明,也很勤奋,从小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他在中学的成绩非常好,这让我很高兴。我曾经想过,在东北工作两三年,就申请调回内蒙古军区工作,这样就可以和他天天见面,弥补他缺失的亲情了。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他死了,那么我工作的意义就荡然无存了。”
“别这么说,参谋长,事情会好起来的。”我感到泪花再次在眼眶中转动,“他会平安无事的,真的!或许你明天早晨起来,就能接到他的电话了,他会高兴地告诉你说,我们已经赶走了俄国鬼子,俄国人的飞机和坦克再也不会威胁我们的生命了,你再也不用为他担心了。参谋长,你正在保卫黑龙江的1500万人民,还有整个东北的5000万人民,你的儿子一定会为拥有你这位伟大的父亲而骄傲的,一定会的!等到战争结束,统帅部一定会把你调回呼和浩特,我会去你们家做客的……”
我不知道谢开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的目光好象望着非常遥远的地方。当我思考着该继续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问道:“卫中校,你的家乡在哪里?是北京吗?”
“不是北京……北京是我祖父的家乡,但不是我的家乡。”我轻轻摇了摇头,“如果说家乡是指一个人生活的地方,那么北京曾经是我的家乡,哈尔滨才是我现在的家乡。如果是家乡是指一个人的出生地,那么,我的家乡在朝鲜。”
“朝鲜?你出生在朝鲜?”谢开的脸上露出了非同一般的诧异,“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吧?”
“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那年,1909年。我出生在开城,那是朝鲜历史上著名的古都。那时,我的双亲都在朝鲜的第32集团军服役。”我努力回忆着祖父给我讲述的一切,“我父亲是一位骑兵军官,他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批骑兵军官之一。我母亲在集团军医院工作。战争爆发之后,他们就和整个集团军一起开赴朝鲜南部的釜山港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啊……这么说,你刚出生,就没有见过父母了,是吗?”谢开以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我,那目光中有几许同情,也有几许敬佩。“是的,我从来不记得他们的样子,”我回答道,“但我见过他们的照片,知道他们是在日军登陆釜山的时候英勇牺牲的,和整个集团军的大部分将士们一起牺牲。只留下我幸运地活到现在。”
我的话似乎再次触动了谢开的心事,他再一次低下头,用非常低沉的声音,好象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说实话,我宁可自己牺牲,也希望我的孩子能够活下去,无论他将来是不是记得我。没有别的企求,只要让他活下去就够了。”
远处钟楼的钟声敲响了,谢开好象突然被钟声惊醒了,急忙从柱子边上直起身来,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坚毅与自信。他用手帕草草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眶,带上他那副著名的金边眼镜,说道:“多谢你了,实在是多谢你了。已经10点了,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但愿你说的一切都成为现实,到那时,我一定请你去我家做客。”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体育馆的台阶,一点也看不出是承受了那么大的痛苦的人,我跟在他身后几步,不时仍抬头仰望着星空。正要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微笑着问我:“卫明宪中校,你有喜欢的人吗?”
“呃……没有。”这个问题实在出人意料,我稍微迟疑了一下才做出回答,“参谋长,您问这做什么?”
“真的没有吗?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谢开转过身去,继续迈开了步子,“年轻人,如果你在乎谁的话,不要让小小的遗憾演变成终身的遗憾。毕竟,在战争时刻,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晚安。”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深处,留下我伫立在原地不动。募然想起,我竟然已经一年多没有给任何人写信了。而在几年之前,我是经常写信和收信的。
第十六章 审判叛国者(一)
1933年6月3日这天下午,许多人都记得哈尔滨上空那轮灼热的骄阳。太阳光照非常强烈,气候异常炎热,但许多人仍然自发地集合在黑龙江省高等法院门口。街上还聚集着比平时多几倍的防暴警察和军人,他们身上都佩带着核枪实弹的30式冲锋枪,这种冲锋枪是当时中国陆军装备最多的近战武器。在历史上,这是很普通的一天,但也是非常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因为这是中国卫国战争中第一个“特别军事法庭”开庭的日子。
尽管还没过吃午饭的时间,高等法院南侧的街道、东西两侧的空地上已挤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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