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山河 第 12 部分阅读

文 / 光阴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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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来,两下一对望,却变成一个一脸冷笑,一个则是惊惧交加。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这番因上京献俘而大出风头的范阳,平卢两镇节度—安禄山。

    原来,安禄山这次上京,不光为献俘,还特意精选了上好的东海珍珠及白山貂皮来拍玄宗和杨贵妃的马屁。又认了后者作干妈,他自是出尽洋相,却也逗的那杨贵妃喜笑颜开,并获赏驷马之车一乘。今日却是第一回坐出来出风头的。只是不曾料到竟然在这大街之上,冲撞了当今皇上身边的红人—瑞王李佑。他知道自己根基尚浅,若要论到宠幸,又怎么比的过眼前这个皇帝的亲生儿子。

    不过,他虽然四肢发达,头脑倒也并不简单,不一会儿,便滚着他那日见肥胖的身体出了马车,拜伏在地道:“末将安禄山无意冲撞瑞王殿下,罪该万死,还请殿下重重责罚。”他这一跪,连同身边的几名侍卫也随即滚鞍下马,伏在路边。大街之上,众人一听,眼前这少年便是曾大破契丹的瑞王,顿时欢声雷动,都争着向前一睹风采。

    李佑见状,不由眉头一皱,那安禄山这般做作,弄的街头一片混乱,自己便是想要出言斥骂,也不可能了,反而要考虑该如何“全身而退”。倒还是安禄山机灵,只听他高声道:“末将谢殿下宽恕之恩,恭送瑞王殿下回府。”说着,站起身子,亲自为李佑将门帘掀了起来。

    李佑眼见如此,却也不便发作,只道:“算了,这帐且先记下。”言毕,竟自上了马车,却也不再多看安禄山一眼。

    只是正在那车前叫狗子的驭者挥鞭将行时,却猛然被一股大力拉下座位。拿他的却是安禄山,只听后者高声道:“你这个狗才,居然要谋害瑞王殿下,当真是死有余辜。来人,给我将他绑了,送军中治罪。”话音刚落,围观众人便见走上两名彪形大汉,一人一手,便在那人的声声惨叫和哭求中带着他扬长而去。

    这话其实是说给李佑听的,这时又见那安禄山随手召来一人,那人坐到前位,一挥鞭下,马车便渐渐朝着瑞王府而去。只留下一众百姓仍立在当场。

    坐在安禄山的豪华大车上,李佑不禁感叹,历史上说安禄山这人擅拍马逢迎,果然不假,居然哄的当朝贵妃亲赐马车。不过,现下在自己手中,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还回去了。

    心中这般一想,他便伸手去掀窗帘,只是方才将帘子掀开一角,却见一枝明晃晃的劲箭正距离自己眼前不到一尺,那箭头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还隐隐泛出幽幽的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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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京城之局(三)

    只听的“突”的一声,随着李佑侧身一避,那箭堪堪地透过镂窗,直插在车壁上,他回头一看,那箭的位置正中自己方才坐着的地方,其实他若再仔细辨别,落箭之处便是他左胸下约一寸之地,实在惊险不过。

    只是他无暇多想,耳听见马车外一声沉重的闷哼,情知不妙,运起易筋经内力,大喝一声,掌力到处,硬生生地将整个车顶掀了开去,但他却不忙出去,只随手将身边一个软枕先往外甩去。

    车外几名身着灰衣麻布的大汉,猛然见车顶被掀,紧接着又有一物从中飞出,他们只道是敌人破车而出,心下均以“他”身在半空,毫无借力之处,趁机将手中早已上弦的箭枝一齐射出,心想这回定可得报大仇,兴奋之余却也不禁为敌人的高深武功震慑,他们自问决无能力将偌大一个车顶给打飞出来。

    车内李佑一直屏息凝气,眼见那枕头刚出马车不久,便有四五枝箭同时朝它射来,就在箭将枕的那一刻,只听他暗道一声“侥幸”,便发力从车内一跃而出。

    待众人面前一晃,却见一个身穿青衣锦袍的少年已然站在了自己面前。只见这人一脸肃然,却突然冷笑一声,接着便是“喀拉”声响,那人已然伸手将车尾处一根横档给硬扯了下来。

    正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却听车前底座下一个尖尖的嗓音传来:“殿下,你没事吧,坐稳啊。”话音才落,却见一人快捷无比地飞身上车,提起了缰绳,又尖尖地喊了一嗓子,皮鞭落处,马儿吃痛,登时便甩开了四蹄,将车拉的飞快。眼看那人虽不会驾车,但马儿却是受过训练,吃了一鞭,便识相地直直奔去,却把路中惊起一片纷乱。

    李佑一见这情景,心下登时苦笑一声,他知道定是那赵福全在躲过起初一击之后,爬到车前,将马车赶了起来。只是这小子也没想自己还在不在车内,就将车拉走了,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救哪一个。

    于是,眼看原本认为制造出来的肃杀气氛被破坏殆尽,又见周围虽然已经没剩几个百姓,但不远处却还是人头滚滚,甚至还有人闻声而来,李佑便不再耽搁,当下就以木为剑,将内力贯注于木上,使起了达摩剑法,剑尖直指为首一名身材瘦弱的蒙面汉子。

    众人眼见李佑年纪不大,武功又高,但无论身材样貌,全然不像己方寻仇之人,他们虽遭大变,却并非滥杀之人,正在犹豫不决之际,见他以木剑刺向头领,心下大骇,忙弃弓引刀,朝他杀去。

    只是李佑身法之快却是众人始料不及,他们刚刚形成包围之势,却见他已经和自己的头领战在了一起。

    堪堪地与眼前之人打了二十来合,却见这人已然有些支持不住,李佑虽然不免有些自得,但也为这人如此不济而心生疑惑。这看似头领模样的人,用的是刀,使的乃是江湖上常用的**刀法,只是这人似乎力有不逮,这套刀法在他手上使的甚是勉强。又过了两三合,李佑瞧出老大一处破绽,他不再放过,扬起木棍,作势欲劈,那人见他来势甚猛,也忘了他手中拿的不过是根木头罢了,又哪里真的劈的下去,却是反手将刀迎上,以此抵挡。却见李佑嘿然一笑,右手一翻,木棍居然从半空中落下,反击在那人刀背上。只听他手里劲力一加,口中喝道:“撤刀。”那人手底一麻,再也经受不住,当下便不由自主地将刀丢了开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众人一时都未反应过来,只见李佑正得意洋洋地将木棍顺势而上,想要揭开那人蒙面之下的真正面目。只是待李佑手中木棍将要伸到那人下颌之时,却突然发现这木棍乃是平头,并非真正的宝剑,又哪里能够去挑起那人面纱了。他这一呆,木棍势头便是一顿,那头领身边一名大汉见状,心知机不可失,忙持刀砍来。

    李佑手中的木棍伸到半途,却见一人挥刀杀来,虽然看似全无章法,但他敢项上人头作保,这刀要被砍到了,非一人变俩不成。于是他不再继续,却反手缩回木棍,迎上了那屏弯刀。

    只听得“喀”的一声,李佑手中的“宝剑”便应声而断,原来心急之下,他也忘了自己拿的只是木棍,一击之下,这才发现“宝剑”已然成了“断剑”。

    李佑见此,心下哀叹之余,却见原本长条的木头,被削去了一半,头上倒因此变的尖锐起来。他心中一喜,便真把这半根棍子当剑使来,虽被众人围在当中,却不慌不忙地使出那达摩剑法来。

    不到十五招,李佑的剑法还没发挥淋漓,便听耳边哼声频起,那几个大汉不是弃了刀,便是踉跄着倒退开去。原来他见这些人虽然大半身材魁梧,但武功却当真是稀松平常,还是他手下留情,方才使众人或伤手,或伤腿,倒并无一人失了性命。

    李佑见众人为己所伤,已然撤了包围,只还余刚才刀砍自己的那个汉子还护在头领身边,当下决定不再与他缠斗,猛然使出两招精妙剑法,逼退了那人,自己却揉身而上,出指如风,点了那正不知所措的头领身上两处要穴,便扯了他就往边上的巷子里拐去。

    原来他在和众人打斗之下,已经听到由远及近的鸣锣响声,心下不由感慨这驻在各坊的金吾们,效率可比的上后世的巡警了。他不愿让那些人看到自己和这等人物当街打斗,何况眼前之人身份可疑,若要说他们想要行刺于自己,那是万万不信的,当下便想找个僻静所在,细细审问。他知道既然抓了他们首领,瞧着先前拼死护卫的样子,这些人自然会跟随而来。

    果不其然,就在他进巷子不久,就听见身后脚步声纷乱,想是那些人正匆匆跟来。就在这时,却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话并不如何奇怪,但令李佑惊讶的是这声音明明是个女人发出。他回顾前后,除了正跌跌撞撞而来的那些“刺客”之外,并不见有其他人在场。他心下疑心大盛,翻手直接掀开了身边之人的面布,却见一张白嫩绝丽的脸蛋展现在自己面前。夕阳余晖之下,这人脸现红晕,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俏美。

    李佑万万没想到号令那些汉子的首领人物居然是眼前这么个俏丽的姑娘。他心中一惊,手里松懈,竟任由这女子滑到了墙角边的柴垛上。

    却见此女满脸凄惨,幽幽地道:“你不是安禄山,我落在你手上,无话可说。只可惜不能为爹娘,族人报那血海深仇。你若是条好汉,就给我个痛快,也回去告诉安老贼,我紫霞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话到后来,已然恨意大盛,好象眼前的李佑便是那安禄山一般。

    李佑被她这番话说的稀里糊涂,只是看这情势,自己不过是被逼上了安禄山的贼车,却就此做了他的替死鬼。看来这便宜的确不能贪,自己不过是有些将那车据为己有的意思,便立时有这性命之忧,当真是报应不爽啊。

    可是他到底是心智聪明之人,听这女子讲到部族仇恨,又牵连上安禄山,当下便联想到裴宽曾经和自己说起的那件事情,难道竟是真的?一想到把一个数万人的大部落屠个干净,李佑心中立时打了个激灵。他眼见对方不过一名弱质女流,却背负这般血海深仇,心下也不由大起同情,当既便俯身上前,想要把她搀扶起来。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人确实就是那日幸存下来的乌罗护部大头领浑素的女儿,紫霞。那日她和小赖逃出来后,想起她二哥日青达曾说过汉人大官中有个叫裴宽的,很是正直,能待汉人和其他部族一视同仁。于是,无依无靠的她俩便决定前去投靠他。而路上又碰到早先就逃出来的胡子等人。那天晚上,胡子和其他几十名族中勇士护着先反应过来的那几百乌罗护人逃进了深山里面,是以倒躲过了后来的那场屠戮。

    众人相见,听紫霞和小赖讲起那片惨状,均是悲痛难忍,愤慨不已。在知道两人的意图之后,为首的胡子便领着其中会汉语的六人加入了他们,而其余人则返回藏在山里面的部落中,等待消息。

    只是后来他们的确如愿见到了时任范阳节度使的裴宽,但却不曾料到要控诉一名正如日中天的大唐边关统帅是如此不易之事。好在裴宽与日青达多有接触,就是浑素,生前也是与他相识的。见众人如此凄惨,裴宽本来就看不惯安禄山平常的骄横做派,又知事关重要,正好碰上李佑前赴太原,当即就赶了过去,意思便是让李佑来做决断,这样万一事有不济,也不至于全部牵连到自己身上。何况依他看来,李佑圣眷正隆,这件事由他做主,倒很有成功的可能。

    但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后来碰上契丹叛乱,又攻破幽州,进围太原,若非李佑计谋成功,大伙儿早就成了泥礼的刀下之鬼了。但饶是活过了性命,事后朝廷追究责任,裴宽身为范阳节度使,老窝给人端了,而且又擅离职守,要不是他任职幽州时,素得百姓爱戴,又协助防守太原。恐怕泥礼没杀了他,玄宗也要将他砍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被陪同赴太原宣旨的禁军捉拿进京,竟是皇帝要亲自问罪于他。

    而这边本来就对汉人心存顾忌的乌罗护人见裴宽一去不回,心生疑惑之下,便不理节度使府里下人的劝阻,前来长安,准备直接告到天可汗—玄宗皇帝那里。偏在他们进京不久,又碰上李佑,安禄山等人献俘御前,当听到这个消息后,在紫霞的带领下,众人也不再要告那御状,只一心苦思如何刺杀安禄山,报那深仇大恨。

    终于,这天被他们发现,安禄山轻车简从,前去骊山。这样众人便在这半道上伏击于他,只是他们没料到还没到这边,马车中已然换成了别人。众人一见出来的少年武艺之高,出乎意料,心下只道行事不密,被老奸巨滑的安禄山摆了一道,偷袭不成,反让那人将紫霞擒去。而李佑在众人眼中自然就成了安禄山手下刻意埋伏的高手。

    想到自己非但不能保父母之仇,还被仇家抓到,紫霞心中早已存了必死之意。她刻意出言相激,只为了惹恼了眼前这人,以免被他擒到安禄山跟前,被那老贼羞辱。不过,隔了半晌,还不见对方动手,她睁开微闭的眼睛,却看见对方正微笑着探过身子来。她母亲是汉人,自小便受了许多影响,当下见这人不杀自己,反而“凑”了过来,又见自己部属正好站在十多步开外,而小赖还紧盯着自己这边。当下心里一急,登时便惊呼出来。

    其实众人见李佑将她擒住,都是焦急万分,怎奈功夫有限,而且还带着伤,想要全力一搏,却又是投鼠忌器,于是只得凝神戒备。但耳听她这么一呼,而他们只看见李佑侧面,见他姿势,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图谋不轨四字。他们见他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想要如此大胆。众人再也忍耐不住,不顾实力悬殊,便冲了过来。

    这边李佑见对方不理自己好意,反而惊呼求救,正心下大惑,却听见兵器,脚步声同时响起。他回头一看,眼见一众大汉们满脸怒色地站在自己身边四五步处,似乎只要那女子再一呼喊,便要和自己拼命了。联想到这女子的神情态度,李佑心下恍然,知道是对方误会了自己。不过这事也实在不易解释,无奈之下,他叹息一声,道:“我既非安禄山更不是他手下鹰犬,你们误会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们都去吧。”说完便负手退到一旁,任由那为首的大汉扶起了这叫紫霞的姑娘。

    众人见他主动而退,不再为难己方,也不似先前那般紧张防备,又听他说不是自己这边要找的人,情知今日之事,是寻错人了。但一来众人为他所伤,二来还被他擒了大头领唯一的亲人,因此这笔帐就算揭过了。当下,那些人便互相搀扶着从李佑跟前默然走过。

    李佑见众人颓然而去,心道如今皇帝越来越信任安禄山,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他也明白了玄宗对此人的信赖并非无的放失,而是出于抑制太子权势,稳定朝堂,进而保护自己帝位的缘故。因此,以如今这般情势,想要扳倒他,简直难如登天。而眼看这些人似乎并不死心,想到他们此去,必定仍然暗中窥伺,以图报仇。但想那安禄山狡猾异常,随身必有高手保护,而这些人似乎也不是预备大事的料子,当下忍不住出言道:“诸位且听在下一言,你们的仇还是先忍着吧,安禄山今非昔比,不是你们所想那般容易。”

    却见众人听他所说,都是满脸愤然和不屑,而被扶着走在最末的那名女子身子一颤,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见他们不听自己,李佑也没办法,又想起一事,便随口道:“那位…紫霞姑娘,只需在肩头,腰际推宫过血,便可解了穴道。”只是他说完话,再望去时,众人已经消失在小巷深处,早没了身影。

    他轻轻一叹,望着如血的残阳,竟想起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都是深闺梦里人”。回头一看,却见铠甲铿锵之中,巡城的金吾们已经跟在赵福全身后,拥进了小巷,只是他此刻想到那些人此去必是有去无回,心下烦恼,也不待众人行礼,便竟自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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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京城之局(四)

    长安城东宫内,偌大一个大殿中只有两盏巨烛散出明亮的光芒,但烛光未及之处却是暗影重重,四周悄无声息,却见一人独坐在居中而放卧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尚书”,眼睛却紧盯着几案上的茶碗,一副凝神发呆的样子。

    李屿并不清楚自己何时开始喜欢一人独处,他只知道于此万籁俱寂之夜,坐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竟有一种心神安宁的感觉。曾几何时,同诸位皇子一样,自己也是那么热衷于太子储位。只是他从不像鄂王,光王等人那般张扬,更别说如前太子李瑛一样动不动就口出怨言。果不其然,时隔不久,一道圣旨就把三个天皇贵胄打成平头百姓,接着,便是连性命也以保全。这可是一直为人称作慈父孝子贤兄的玄宗皇帝亲口下的赐死诏啊。可直到自己做了太子;他才知道这储君之位远非如常人想像的那般风光。

    当然若说那时的李屿尚以为他父皇是受武惠妃所惑,而草率下旨,那么如今的他倒是清楚地看透了皇帝的心思。自继太子位至今,李屿一直在困顿与徘徊中度过,但这却也让他更加了解他的父皇。一系列的打压无论是来自李林甫,还是玄宗暗中授意,都再清楚地表明这位继太宗皇帝之后再创开元盛世的一代雄主最为忌讳竟是自己的儿子—太子。事实上,这个太子并非特指,却是针对任何坐上这个位子的皇子。

    其实,原本籍籍无闻的李屿能被册立为太子,并非事出偶然。若非因为他母亲早死,娘家又尽是些无权无势之人,恐怕这太子之位就是倒着数,也未必嫩个轮的到他。当然这其中自也离不开他自己的小心谨慎,二十多年的勤勉谦恭方才换来这一朝的飞黄腾达,只是内中滋味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且,从当上太子的那一天至今,其中的忍辱负重实非常人能够想象。他从来不知道身边有多少人来自大内禁宫,也不清楚有多少是出自李林甫手下,甚至如今正当得势的杨国忠竟然也来插上一脚。

    看来人人都对自己这个太子之位眼热的很,李屿不由自嘲地笑道。可是这些人哪里知道,正是近三年来,自己的一味隐忍退让方才让玄宗略略感到满意,当然还远说不上放心。这般能耐,他们有吗?他时常在无人的时候大声质问,只是没人回答,自然他也不需答案,因为他自己就是。

    不过,经过这几年的处心积虑,养精蓄锐,他倒是不再责怪他的父皇。因为他知道自大唐朝立,这太子便可说是每朝皇帝的心腹之患。高祖时,秦王于玄武门发难,杀建成太子,诛齐王,逼得高祖避位太上。太宗朝,承乾太子见疑于上,不久隐忍不住,又受吴王恪等人威胁储位,不得已之下,密谋造反,结果因事机不密,反为太宗察觉,立时废为庶人。至则天后立,众皇子又以太子显为首,斩关入宫,逼武周授以天下,遂复中宗位。之后,太子李重俊为安乐公主所逼,发动兵变,虽事不济,却也掀起偌大波澜。至中宗崩,韦后掌权,无立太子,时为相王的睿宗引兵入灭韦氏一族。只是之后,虽说睿宗天性淡泊,又有太平公主图谋在侧,但之所以最终仍为玄宗得帝位,还不是太子的身份和实力起的作用。

    俗话说的好“成者王,败者寇”,一旦登上帝位,便有千般不是,也不足为患。是以,自唐初至今,皇位更迭,众人无不前赴后继。而历次均以太子为首领号召群臣,所以大唐的太子不光身份显耀,更是实力的象征。东宫率府自领一军,精锐不下大内禁军。只是,如今换成自己就是以太子之位而逼退睿宗,诛除太平的玄宗皇帝,这情势便不同以往了,他刻意养重兵于外,又百般打击太子势力,还有李瑛一事为前车之鉴,这才觉得帝位稍固。理不理朝政是一回事,当不当皇帝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眼看如今局势稍有好转,可偏偏又冒出一个瑞王来,对于这个人,李屿有时不免会想,若他是自己的亲弟弟多好啊。不过每次言**及此,他都会立刻否定自己的想法,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人无论心智,才干均非寄人篱下之辈。“养虎遗患”四字总是适时地出现在他脑中。看来,无论是否与自己有血亲关系,不除此人,终究心下难安。只是目下,却是缺乏时机,别说他本就武功高强,就是身边也是羽翼渐丰,一旦事有未逮,必定打草惊蛇,还是慢慢再寻机会吧。

    正在李屿独自沉思之际,却忽然心生异样,他起身一看,却发现一个黑衣蒙面人正跪在自己榻前。一看来人服饰,却听李屿欣然道:“欧阳兄来的正是时候,快快起来,我正有要事与你相商。”说着便去搀扶那人。

    却听这人叩首道:“不敢,殿下大恩,属下无以为报,如有吩咐,一定尽力而为。”言毕,不待李屿伸手上前,便立起了身子,顺手把面罩也扯了下来。原来这人却是一名身高近八尺,年约四十有余的宽面大汉,嘴角下的几缕清须却是恰倒好处地掩去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芒。

    只听李屿道:“忠嗣之死,实是我之过错,又累的你改名换姓,离乡背井,这中间的劳苦,我难道不知么?唉…”言语中却有无尽的愧疚忏悔之意。

    闻他所说,那黑衣人忙道:“大哥虽死,却决无悔意,且他生前常说,殿下英武,必有作为。因此属下就是舍却性命,也要助殿下身登大宝。彼时,大哥泉下有知,也必定欣慰非常。”这人被激起往事,话说的虽然甚是坚定,却怎也掩饰不住其中的哽咽之声。

    却见李屿这时也站了起来,抚着这人肩膀道:“当年你与忠嗣二人伴读左右,实是我生平未遇之快活,如今天人两隔,也是无法可想之事。也罢,不说这些伤心事,这次让你不远万里而来,一则长久不见,甚为思**,二则我目前地位稍固,也不怕他人暗中察查。当然最紧要的,却是想与你商量一下如何对付这瑞王。”

    见李屿神色转肃,这人也不敢怠慢,低沉着嗓子道:“依属下看来,这瑞王年纪尚小,无论如何似也轮不着他来继承大统,但寿王一党得其臂助,又兼如今外放蜀中,实在不失为一大强援。眼下动他,势必惹人猜疑,惟有徐图之。”

    “恩,你说的甚是有理,我也觉得现下不宜轻举妄动,父皇对我近来态度虽与好转,但依他的性子,却也断不会就此轻视于我,这东宫之内,不知有多少是大内来的呢。而且他这次赴川上任,正是入你手掌,你务必要替我好好看着,万不可出什么差子。近来南诏势力渐大,川中也不稳妥,你要小心留意,不能让他借此时机,趁势扩充实力。至多熬个两三年,我便有办法将他从中调出,这样一来,他势力不大,也就没什么可虑的了。”李屿见他凝神而听,便拉着他一起坐在榻,娓娓而言。

    “请殿下放心,这些属下省得。只是属下观这人心志甚坚。而且他此去巴蜀,一人身兼数职,已然一方诸侯,若南诏再有异动,给他以口实,只怕到时不宜控制。只不知,若到关键之时,是否可以…”话到此处,却是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只是李屿却如未见一般,仍是一脸镇定,只微微皱了皱眉,便道:“这事你见机而行,不到万不得已,倒也不必如此,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兄弟。总之,凭着你目前在川中的地位势力,多加留意便是,如有异常便以飞鸽传书,告与我晓知。”

    那人听他这般说法,忙道:“是,属下领命,只要有我欧阳在蜀地一天,必不能让他一手遮天。”

    “恩,对你,我自然再放心不过。成都府尹刘仲勋是我心腹之人,你如有困难,只管找他便是。对了,我听说你姐姐病的不轻,这里有一些人参,雪莲,是那新罗进贡来的,你这便拿去,如有什么需要,只管说出来,我也可差人替你送去。”李屿这番话却把那黑衣大汉,说的甚为感动,只见他站起身道:“殿下大恩,欧阳铭记于心,决不敢负。”

    当下两人又商量了一些诸如调人进京之类的事,因牵涉到禁军宿卫,甚是繁杂,一直说到五更天,这才分手而别。

    望着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微亮的天色中,李屿猛然一拳击在案上,冷然道:“哼,凡阻我者,皆死!”“咣”的一声,却是茶碗掉在地上,应声而碎……

    “阿嚏”,“阿嚏”,瑞王府内,一连打了两个喷嚏的李佑心中暗骂,不知哪个家伙正在背地里对自己说三道四。

    还有四五天,他就要前往成都,履任剑南节度一职,因此趁着这两天空闲,却是到处走动了一番,先去“探望”了称病在家的李林甫,又上了一道请求抽调两千禁军随行的奏章。方才正是那高力士亲自前来传旨,说已经允准他从京城并京兆周边诸军中随带五千精壮,前去四川。想来前日自己遇刺的消息也传到了皇帝耳中,自己几次三番险中求生,倒也实在不易,或许也是看在此去剑南道可能会与南诏发生冲突,是以皇帝如今这么大方地多给了自己三千人马。

    不过,李佑也甚是识相,听完圣旨中赞赏激励之词,脸上却毫无骄横自满之情,反而是“高翁”,“高翁”地叫个不停,后来又把早就搜罗好的一棵碧玉珊瑚树送了给高力士,这才把这个玄宗朝的第一宠宦哄的欣然而去。只是,至于这在皇帝眼中的“高大将军”,心里到底作何想法,他却是无从得知。有一点他很清楚,朝内朝外,不论是李林甫还是杨国忠,安禄山,这个高力士却是不敢得罪的,当然那位叫曾他脱靴的李太白要除外。

    只是目下,于他而言,已是万事皆备,惟欠东风了。十多天前,制科放榜,高适举明经,刘方城举明经,明算,竟都中了。前天又传出消息称,高适补成都府录事参军,随李佑赴蜀上任。刘方城因为先前便有李林甫推荐,却是得了个江南东道转运副使,可说是格外破例了。只是他这次来到京城,制科一了,便跑到怡虹楼里去会他的相好杜青虹了,这两天更是人影不见,想来已是沉醉温柔乡中了。只是李佑知他们难得重逢,再要相见,定要等刘方城拨了正后,方有可能,想到他也是离京上任在即,当下自也不去打扰他们。

    李佑推开窗子,望着满院下人在赵福全的指挥下,忙的不亦乐乎。此时正值晌午时分,这赵福全扯着嗓子来往呼喝,弄的汗流浃背,看的李佑不禁莞尔。

    只见那阳光透过参天的老树,洒下一片金黄,院中的绿草也由此显出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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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经略巴蜀(一)

    七月正是盛夏时光,火热的阳光如同烧滚的沸水一般浇在大地上,烟雾蒸腾之际,便是连景象竟也有些模糊起来。

    益州西城门外二十里处的孙计茶铺却是生意繁忙,在官道一侧的空地上搭了十多个竹棚子,背靠一片桑树林,绿叶掩映之下,不光是能遮荫避日,便是瞧在眼里,也是赏心悦目,令人心生清爽。

    因刚过了晌午,这时要进城的自然早已进去,而出城夜归却还不到时候,是以,这刻除了几个喝茶歇脚的过往客旅外,倒也甚是清闲。

    这茶铺的老板是孙老汉,膝下有个年方二十的孙子,还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孙女。他老伴及子女先后去世,只大儿子留下了这一双小儿女。这孙老汉早年曾在衙门里做过小吏,凭着累下的积蓄,这才把这兄妹俩抚养成人。

    此刻,倚在竹椅上,挥扇乘凉的孙老汉看着正蹲在灶间不顾炎热,不停扇风的孙子和来回不停为客人冲茶的孙女,心中一片安然满足。他不求什么,只希望这日子便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将来等钱多了些,就能替孙子把隔壁的巧姐儿娶过门,而眼看这妹妹也到了二八之龄,若能寻的一户好人家,那这兄妹俩的大事也算办妥了。到时便是自己变成一掊黄土,那也是死无遗憾了。想着想着,孙老汉那张早已皱如橘皮的脸上又泛出一丝微笑,脸色却反倒红润了许多。

    正在这时,却听见从城里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响,转眼间,一伙约二十来人的马队便奔驰到茶铺近旁,而马上之人衣着华丽,还身佩宝剑珠玉,连跨下之马也是正宗的西域名种,高头粗脖,甚是神俊。这些人看见这茶铺,当下便翻身下马,动作倒也干净利索,谈笑间便走进了铺子中。

    孙老汉一看这情势,便知不是富家公子出游,便是官宦子弟玩乐而归。但无论是谁,都不是自己那个略显木讷的孙子能招呼的,而孙女年纪尚小,哪里见过这等世面,若把人得罪了可不好。于是,孙老汉上前,朝着为首的那名年轻公子躬身道:“外头天热,这位公子快请进来,老朽马上给您上茶。”言语甚是恭敬。

    却听那人嗤的一声笑,满脸不屑地道:“你这老头,一把年纪了,却没眼光,这才是我们刘公子呢。”说着朝边上一闪,让出一个身蜀锦绸衫的矮胖年轻人来。

    孙老汉年纪虽大,脑子却不迟钝,他听这个青年言语甚是无礼,知道今日想必是遇上那类纨绔子弟,又见这真正的“刘公子”一脸酒气匪样,当下越发不敢怠慢,忙伸掌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恭声道:“是是,是小老儿眼拙,还请张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进来…”没等他说完,却见那张公子鼻翼中哼的一声,也不理他,竟自走了进去。

    接着,那人身后一众亲随忙紧跟着他前呼后拥地进了竹棚中,直将那几个竹棚弄的人满为患,却把孙老汉一人晾在门边。看着这群人把原本宁静安详的茶铺搅的鸡飞狗跳,人怨沸腾,他也只得无奈地在肚中暗骂几句罢了。

    却正在这时,从郊外方向远远传来隆隆马蹄声,孙老汉一惊,探头往外一看,却发现不远处一团人影正朝自己这边过来,待定睛一看,来人俱是身着银色明光铠甲,怪不得他远远看去,就像看了镜子一般。只是这光天化日之下,那么一大群士兵朝着自己的小小茶铺而来,却不知为了何事?看来真是多事之秋啊,孙老汉暗自嘀咕道。

    只是他这边还没想清楚,那些骑士却已经来到茶铺之前,为首一人见孙老汉站在门口,便翻身下马,带着另外两名军官模样的人,走到他跟前,拱手道:“老人家,我等乃是新调来驻防成都府的兵将,不知此地离那成都府尚有多远?”别看这人相貌甚是粗豪,但言谈举止却颇为得体,只是偶尔四顾的眼神却露出悍勇之色。

    孙老汉听他这么说,心里暗道,怎么调兵驻防却没有向导领路,这不和军中规矩啊。但他曾任小吏,却是见过这大唐军人的,眼见这来人所穿服饰与印象之中一般无二,当下自不敢去理那原因,忙摆手辞道:“不敢不敢,好叫这位将军晓得,此去往东约摸二十里,便可到那成都府城。众位军爷可是要先进来喝茶歇脚。”

    对面那领头的军官听他所说,微一皱眉,随即道:“如此也好,还请你再搭两个棚子出来,待会儿,还有些人马要来,尚须好生接待,茶钱一并算入其中便是。”说完,却也不理那孙老汉,自顾回头叫着身边小校布置关防去了。

    孙老汉则一迭连声道:“是,小老儿明白。”却未及他转身,只听到里间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我们这儿可还没上茶呢,老头你这可不对啊,难道是欺我们公子付不起茶钱吗?”

    孙老汉被他这么一说,忙又赔笑着打过招呼,又顺手叫过他孙女,赶紧给那帮张公子的手下上茶添水。他自己则跑到门外的草棚边,接那帮军汉们递来的缰绳,自去给马喂料了。

    一众士兵们磨着铿锵作响的铠甲,却去帮那孙老汉的孙子搭竹棚去了。而为首的将军则领着四五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入了茶铺正堂。

    众人方才落座,却听对面一个声音又起:“这么热的天,还穿着一身破铜烂铁,当是好看么?”这话摆明是朝一众军人说的,这些人本来就热的不行,只是碍着上头的命令,才兵不卸甲,马不离案。听了这话,刚坐下的几名军官登时“刷”地站了起来,循声看去,却正是刚才讥刺孙老汉的那个瘦个儿年轻人。

    正在众人想要发作之时,却听那人身边的胖子道:“德中,你就是这么爱管闲事,人家爱穿,却又与你何干?”那瘦子一听这话,连忙谀笑道:“正是,刘兄说的一点没错,是我多嘴,这俗话说的好,‘林子大了,什么鸟? ( 万里山河 http://www.xshubao22.com/4/43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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