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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鏖战陇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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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佑回到成都府时,已经是一月下旬了。只是即便没有他在,一众任职剑南的文武官员们也早已将诸事办的妥帖无比。
这个时节的川蜀自不比中原的长安那般依旧寒风呼啸,临近三月早春,经历一岁寒冬之后,剑南道已然恢复了往昔的勃勃生机,成都街头也开始热闹起来。
只是李佑此刻却无心观赏这些。他自京城回来之后,先是将剑南一道属下各州太守召至府衙,下令在三月之前务必大集众军,着重在两个方向上布防应敌。一面是巴蜀西部,以成都为中心,北至茂州,南至嶲州,所集诸军依托各州,以城防为第一要务,重点防备吐蕃自西入寇。
另外一方面,在南方以姚,昆,黎三州为据点,唐廷南征大军随时准备从姚州出发,前出至河东州,继而南下攻略南诏。各种南征军资此刻便陆续从所属各州征集南运,剑南道的官道上无数牛马驮着大批预防瘴毒侵袭的药物,以及军械甲仗赶赴各军集结的目的地—姚州。队伍绵延数里不止,直向南方迤俪而去。
只是在巴蜀一地,尤其成都附近,除了军中大将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之外,普通百姓却是一如既往的过着各自的日子。民间虽然对于南诏攻破姚州一事,同朝廷一样耿耿于怀。但蜀中富饶兴盛,人口众多,此次开战在即,除开一批穷苦百姓应征入伍外,被征募至军中的多是各地骠悍尚勇的羌人。因此,大唐的百姓们无论《蜀闻》如何宣传鼓动,大多也只是对此空发议论而已。于承平盛世的他们而言,战争其实还很遥远。
然而,就在大唐朝剑南道各地加紧备战之时。不同于他们的紧张有序,整个南诏已然初露乱象。
二月刚到,南诏王皮逻阁不顾几位重臣的反对,与王子阁罗凤密谋联合吐蕃,共抗唐廷。当然对于他们父子二人的决定,也并非无人支持。事实上,除开其兄皮部罗父子以及清平官竹世全,大军将洪光乘外,其余几名朝臣倒是倾向于靠向吐蕃。只因唐军入侵在即,而南诏方面,称罪之书一上再上,却又总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声息。虽然也曾有人怀疑那王子阁罗凤为求结盟吐蕃,暗中做了手脚。但是唐廷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予理睬,同时南疆边境又是大军云集。如此一来,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唐人之意不在表面和解,而欲以实战来找回被阁罗凤打下的那一巴掌的面子。因此,众人虽对其甚为不满,然而面临国破家亡之险,无奈之下,只得附和其意。
值此紧要时刻,便是连皮部罗这等沉稳之人也开始担心起来。原因无它,只因自己儿子与那王子阁罗凤之争端愈演愈烈,而王兄皮罗阁对自己的猜疑也与日俱增。十多天之后,皮部罗辞去清平官一职,卸甲归田,回到位于拓东节度所辖下的老家。这本是向其王兄示意,他自己无心争权,甘愿归隐。只是这本来一件止息干戈的好事在有心人的挑唆之下,被宣扬成皮部罗愤而弃官,退回故里,以图大业之语。虽然不过寥寥几句,且又语焉不详。却正因如此,使得一贯信任自己弟弟的皮部罗也不由生出小心来。
又过了半月,南诏见唐军有增无减,派驻长安的信使却连大唐皇帝身边几名较为亲近的大臣也见不了。而派往成都的使者则称唐剑南节度使,瑞王李佑已经告病在家,多日未曾赴衙议事。这一下,南诏众人再无怀疑,皮逻阁亲自接见吐蕃来使,并由阁罗凤专司与该使商讨结盟互援之事。
情势急转直下,此刻最头疼的却是那皮部罗的儿子—罗日升。他前时因不满阁罗凤投靠吐蕃,又兼对其见死不救之事怀恨在心,于是便公然宣称应臣服唐廷。但眼看如今唐军大兵压境,先不论国中惶恐指责之势甚嚣尘上,单是一旦开打,首当其冲的便是他拓东一地。如此两面不讨好,也当真令他难受之至。
只是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就在他一筹莫展,百般忧虑之时,府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不是他人,正是瑞王府长史高适。随着李佑在川中地位日固,这人也跟着飞黄腾达起来,寻常之人不说李佑便是连他也难以见到。这高适在此两国交恶,随时兵戎相见之时,不顾以身犯险,突然惫夜到访,必有重大图谋。
但罗日升虽然百般猜测,却仍不得要领,又见对方见到自己之后,只是顾着品茗,却不言语。虽然是对方找上了他,但无奈此刻他心中之急,实是非比寻常。
自家老父自从回到拓东之后,只说从此不理政事,却连问讯商讨的机会都不给他,只一味面壁悟禅。如此一来,凡事也只能他亲力亲为了。
罗日升心急如焚之下,加上本来性子就躁,便再也忍耐不住,遂主动问道:“贵使前来,不知有何要事。”说着,却直楞楞地看着对方,想从眼前之人面上变化中,寻出些蛛丝马迹来。
只是那高适是谁,又怎会被这人看透心机。因见对方开了口,他也不再含糊,只吹了吹茶,便放下茶碗,徐徐而道:“罗副使难道当真不知我此来何意?”顿了一顿,见对方虽然眼中精芒闪过,但仍是一脸迷惘之色。他忍住心中好笑,只续道:“高某此来,乃是为了大人全族老少安危着想。现下情势日紧,只怕有一日便是想见也见不到大人了。”言毕,喝了口茶,放下之后便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正凝神思索的罗日升。
罗日升眼见对方仍在卖关子,心中有气。他最不耐唐人这一套,罗里罗嗦,讲个事情要半天,然后互相推委之下,也未必能办得成功。遂哼了一声,口中道:“请恕我愚钝,实在不知贵使所指为何?”他嘴上虽然这般说话,但心中自也知道对方乃是为了目前形式而来,既然来者身份非比寻常,自然所谋之事也必定极大,所以细想之下,他反倒定下心来。
只是高适见状,哪会去理他,只起身行礼道:“既然罗副使自认愚昧,那高某也不再打搅,这便告辞了吧。”说着,当真长身而起,头也不回地迈出了亭子。
那罗日升哪料到他说走就走,一时竟呆住了,待反应过来,却见他已经走出了五六步远,心急之下,忙出言挽留道:“高长史莫走,都是本副使的不是,还请长史不计前嫌,坐下为我细细道来,罗某必定感激不尽。”说着,再也不计自己身份,竟直出亭子拉住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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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鏖战陇右(四)
高适见他这般,心里不住好笑,只口中却道:“大人这是何意?难道两国尚未交兵,便要将我扣在此地不成?”话语中颇有些责问的味道。
罗日升生平从未遇到这般难缠之人,明明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有事相商。只是如今却变成自己巴巴地央求对方为他出谋划策,当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只听罗日升讪笑道:“长史莫走,是罗某嘴笨,不会说话。得罪之处,还请见谅。高长史所言正是我心中所虑之处,若能救我一族大小,罗某必定感恩不尽。”说着便将腰间佩着的一块宝玉解下,送到了高适面前。
高适瞟了一眼,顺手接过,便露出一笑,转身随对方重新步入竹亭之中。却听高适当先开口道:“大人应该知道目前南诏国内情势不稳,据说那王子阁罗凤已经谋求订盟吐蕃。而眼下支持大人的恐怕是越来越少了吧。到时,若然盟约一立,阁罗凤之威信再无人能疑;加之大人早先与那王子殿下处处针锋相对。一旦此人深得民心,位登宝座之际,只怕也就是大人身家难保之时。而如若不出意外,按着目前大王的态度来看,王子继位与否,只在时间长短而已。所以,如果大人想要摆脱绝境,就不能任由眼前这般发展下去。不知大人以为然否?”
罗日升听罢心中却不由大骂:“这还不是你们大唐朝惹出来的。若不是你们征遣大军于姚州一线,逼的国内上下,人心惶惶。局势又何至糜烂至此?”当然他嘴上自然不会这般说话,却只苦笑道:“高长史所言,很合我意。只是眼下你们大唐朝不断集兵于我北境,如此之下,你叫国人又如何信我?!而我又如何能将那阁罗凤一手扳倒?”言毕,则目光霍霍地看着对方,也想听听这人究竟意有何妙策。
只见高适却也不多说,只低头抿了口茶,然后便道:“大人勿须担心。高某为大人所出之计,便全在这“阻乱”二字之上。”只因他本是制科出身,讲话难免有些过于文雅,却是连说了好几次才让罗日升明白过来。
罗日升似有些明白,只是终究想不透彻,当下便问道:“不知此计如何运用?”
对面高适眼见话已至此,当下也不再卖关子,只让那罗日升凑过头来,在他耳边一番低语,直把个罗日升听得点头不止,赞叹不已。直过了好久,二人方才尽兴而散,却不同于刚来那会儿,如同敌人一般。只是高适临走之前,却将那玉重新还入罗日升手中,同时丢下一语:“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就在那罗日升二人于府中密议之时,大唐剑南节度使李佑也在与属下几名亲信将领商议此次作战的各项事宜。
除开原先的马重国外,这屋里又多了几人,分别是:节度牙兵营校尉李春仁,新近升迁的姚州兵马使李常庆,以及天威军录事参军姚成忠和天征军陌刀营校尉黑齿岩刚。
其中李常庆是姚州城破仅存的生还军官,而那黑齿岩刚则是名将黑齿常之之后,系出将门。因去岁于姚州城外大破南诏军而名动于军,之后逐渐被引为李佑亲随将官之一。最特别之处乃是那录事参军姚成忠,按说以这录事参军的小官便是一辈子见不到李佑也不足为奇。只是若然那般,这人身负的血海深仇却是没处可报了。他之得于李佑引为身边之人,加以重用,不为其它,只因此人有一卷祖传密图。实则此图描绘的是自姚州附近一直到南诏国都太和城东南二十里的地理形态。若是此图当真属实,那么彼时唐军攻诏,则可不必在为瘴毒丛林所扰之际,又担心那神出鬼没的南诏伏兵。是以,李佑对此看重之下,自然不同一般。
却听李佑开口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本王也不用瞒于大家。后天我便出成都,往陇右,去到鄯州,与那陇右节度使商议进兵大非川之事。”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见众人中除了马重国早些知道外,其余尽是一脸迷惘不解之色,便转而一笑,道:“你们不必惊讶于此。这是父皇与本王早已定下的大计。下月初,安西四镇行营节度使高仙芝便会出兵小勃律,进击吐蕃连云堡。而值此千载难逢之际,我陇右,剑南两道合力出兵吐谷浑,争取一举荡平之,以为将来进取吐蕃本地获得前出之所,避免仰攻不利。呵呵,你们定会问我关于南诏之事,这事么,便是如此…”
因见一众属下已然为他所说计划之庞大而折服,他心下微有些得意,便接着道:“我两道出击之前,本王会将姚州附近兵马调走三万,留下一万用以防备南诏。这一军便由重国指挥。李常庆,姚成忠你们二人从旁协助。记住,除非守御需要,否则不得擅自出兵,便是听闻南诏国内大乱也不可。待我收拾了吐谷浑,便即回军西南,然后再看那南诏形势如何。若有可能,则长驱直入,不说灭其国,至少也不能再让它为祸南疆。而彼时,安南都护府也会派兵自东向西驰援我军。如此南诏当可定也。今番召你等前来,也是为议一议这般大计是否尚有漏洞,以利及时修正,否则一旦开战,事机不善之下,难保不会招致兵败,继而丧师辱国。”言毕,便抬眼看向众人。
他又见众将虽然为此激动莫名,却也因此计过于庞大,而生出迷惑之感。于是只见他抬手一挥,便有两名仆役从外间搬来一方巨型沙池。池中沙粒堆积之下,俨然有大唐西南地形之貌。
众人见此,顿时眼前一亮,竟围着这幅沙盘思索起来。片刻之后,黑齿岩刚当先言道:“殿下之计虽然周密,但繁复之处,恐生变化。尤其是我两道兵马共击吐谷浑时,吐蕃面临失去吐谷浑便将那河西九曲之地暴露在我军威胁之下的险境。如此一来,焉能不拼力反击。而我军所赖者唯出其不意,用安西之兵困绕敌人,使其不能相顾。但此事关键在于安西军能否在连云堡牵制敌人,引诱吐蕃不惜冰川之险,出兵相援。”话及此处,他见众人都是凝神倾听,连那瑞王也不住点头,虽未出声,却也并无不满之色。
他这才壮了胆子,续道:“属下所虑者,惟那吐蕃连云堡在西域盘亘多年,吐蕃又是经略有方,据称奇险无比,能拔之者必非常人。是以,若然安西军久攻不克,我军又已出兵吐谷浑,那此计岂非为吐蕃所识破。若敌人有了准备,便能各个击破,如此则恐胜之不易啊。此乃末将浅见,还请殿下斟酌。”
听了他一番叙述,李佑不由大是感慨,此人到底是将出名门,所言一语中的。其实,若非李佑知道安西军此去决非为陇右,剑南行动而作佯攻,而是为了一举铲平连云堡,臣服小勃律,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般庞大计划。
须知,古时不比现在,两军呼应之时,只需以时间为准。古来征战,凡两军配合,多以时日天数为准,便是具体到时辰的那也是仅所罕见。若是李佑事先不知高仙芝一定能克连云堡,平小勃律,他如何能够让安西军配合自己属下诸军在恰当时机发起攻势?饶是如此,也被那黑齿岩刚说得隐隐不安起来。
待他稍稍平复心潮后,便向众人道:“黑齿校尉所言,甚是有理。只是安西军力强盛不在我们二道之下,本王相信高节度此去必定能旗开得胜。而且但凡征战哪有不冒险的,若不兵行险招,焉能克敌制胜?”因见众人嘴上不说,脸上却仍有不坚之色,这才信心十足地微笑道:“你等不须担忧此事,本王坦白告诉你们,朝廷已在西域设下伏兵多年,却只为今日之功。是以,安西军此去只有获胜的道理,断无败北之虞。”眼见众人因他这话,又见他满腹信心的样子,已然露出信服之色。
只是他心中却道,哪有那什么西域伏兵,不过是自己为安众人之心杜撰出来的,现在只求老天保佑,希望那高仙芝不要出什么变故才好。
而后,他又与众将商议了好些进兵细节,而姚成忠也夹杂着说了些南诏地理,以为防备蕃,诏联合入寇而作参考。众人议到深夜,这才散去,各自回家准备出征之事。
而李佑被那黑齿岩刚之前的一番话说得竟有些不定起来,他虽然知道高仙芝理应取胜,但心想凡事终究不能只靠他人,必须想出个妥善之策以备万一。
他这般一想,便去了睡意。正思索着,忽然望见床前锦帐,不由心中一动,当下便抬脚跨步而出,直向后园的偏房走去。
他此去只为看一人,却正是当日为他挨了刘仲勋手下刺客拼死一掌的欧阳若兰。那日混战之后,李佑将她接入府中,又延聘川中名医十多人,连日不休为她把脉急诊。也亏李佑在她中掌之际,正好体内功力混一,便以精纯内力为她延续了不少时间。否则只怕纵然华佗转世,也未必能救得了她。
饶是如此,也断断续续过了足有一月,那群名医方推为首之人向他禀告,此女性命已无大碍,惟只须善加调养而已。
只是又过了一月,那欧阳若兰醒来之后,无论如何也不肯住在李佑府中,后者无法,见她不理自己,又是重伤初愈之下,当下只猜测她似乎不愿见到自己,无奈之下便命人将她安置在后园之内。这里乃是僻静所在,而李佑正值事务繁忙之时,却也从来无暇步入后园闲坐,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如今他出征在即,此去虽然把握甚大,但所谓兵凶战危,又岂能尽如所料,心中不定之下,竟想到来看看这不惜以命相救,却又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古怪女子。
但此时已过三更,后园之内,除去几处红灯,便是一片宁谧。那厢房之中更是没有半点灯火。李佑暗怪自己糊涂,这般深夜,人家既然不理自己,又怎会枯坐相等,又不是自己妻妾之人。
他摇头叹息之下,复又想到出征之事,心中一惊,当即醒悟。不禁自语道:“男儿大丈夫,当以国家民族为先,又怎能困于这般儿女私情。何况,女儿家的心思,也当真难猜的很。”心中既定,再不犹豫,遂大步出了院门。
只是他却不知,正在他于园中徘徊展转之时,那欧阳若兰早已醒来多时。她自幼练武,又是其父亲自督导,到得如今,虽然名声不显,但功夫却也非同一般。当日虽然受了那人临死一掌,但她在此之前早已运气护体,后来又得李佑真气相助在先,众医精心救治在后,这般几月调养下来,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虽然功力尚未全复,但李佑不加掩饰地步入后园,她心生警觉之下,便起身偷眼向外看去。
只是房中既黑,她身子又轻,加上李佑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早已就寝安睡,倒也没有发现异状。
看着外间那个踟躇徘徊的俊伟身影,欧阳若兰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不顾父命在危急之时,相救于他。不过,她转而又想,那时父亲只命自己从旁监视并未直言要取这人性命。何况,他前番相救自己在先,这次自己再救还于他,那也是两不相抵。想来父亲素来注重江湖规矩,也不会责怪自己吧。而且,她也因此能潜入这人府中,将来便是要再谋事,那也容易许多。言**及此,又正好听到那李佑说出一番大义凛然之语,她心下随之感慨之际,偏这人后来又说出那句不明不白的话来,而听他话中所指,不是她欧阳若兰,还有何人。
心**电转之下,她只觉得脸儿发烫,却不知为何。只是她复又想到方才所**不过是自己一面之词,父亲究竟为此作何想法,却也不得而知。透着漆黑的夜色,在红光所及之处,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她竟幽幽叹道:“月儿啊,你能教我该怎么做吗?”
只是,此刻天上的月亮正慢慢躲进重重云雾之中,黑云压阵之下,风云陡然变色,一时竟有山雨欲来之势。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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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鏖战陇右(五)
大非川横亘在青海东南一带,名有川字,实则并无山川之险,而是平原一片,只间以沼泽洼水无数,自古以来就是兵马难行之所。
而西羌各部在大非川以东十里水草丰美之地,建立起了部落联盟性质的国家,名为吐谷浑。起初,吐谷浑王世受唐朝册封,在吐蕃松赞干布在位时,三国也是处置和睦,彼此甚是友好。但及至松赞干布亡,吐蕃大论禄东赞当权,以其子钦陵为将,率兵伐吐谷浑,逐其王,妄图占据这处险要却又肥美之地。于是,唐,蕃和好之境随之破解,开始了彼此间互相征战的历史。
然而自大唐咸亨元年,逻婆道行军大总管薛仁贵率师十万尝败绩于此地后,吐谷浑遂为吐蕃所得。唐廷陇右道南部边防也接壤至青海以东苦寒之地。
只是对于吐谷浑部牧民而言,却不像原先作为大唐藩国那般轻松可靠,只须年年由其王向唐帝上一道奏表,再进贡些宝物即可。如今,自从被吐蕃征服之后,不仅每年需要向吐蕃上层缴纳大量皮货及驮羊牛马,还要听从吐蕃高官指令而出兵随之征战四方,而战后所得倒有十之**落入吐蕃人手中,吐谷浑只能分些残渣剩羹而已,其中大部还要上交给本族的部落头领。因此,真正能到各人手上者实在少之又少。
这般一来,那吐谷浑上下自然是含恨在心。但吐蕃国法严整,又正值国力鼎盛,兵强马壮之际,吐谷浑便是有心反抗,也是无力应对。而大唐自薛仁贵兵败大非川后,仪凤年间中书令李敬玄又再败于吐蕃手中,此役更惨,十八万大军,生还者不过数千人。两次大战,唐军损失惨重,纵然盛唐国力再强,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是以,从那以后,至开元初年,唐廷一直在陇右青海一带采取守势。纵然取得一些胜利,但也不再长驱直入,只依托一些坚固军镇为重点,分部实行机动防御。虽然效果颇为显著,但战略主动却已易主,操之于吐蕃手中。而数战之后,唐军也从整个日月山地区撤到此山以东,大非川上下更是为吐蕃所有。
对于这些,作为身处两国之间的吐谷浑怎会不知。随着时日迁移,其部上层早已放弃重新立国之心,反正作为部落贵族,他们对于自己臣民的特权并不会随之改变,至多受吐蕃控制而已。但纵然反抗代价极大,仍有人希图复辟,因为他们不甘心受到吐蕃愈来愈盛的压迫。
当然,这些事关国家部族的大事是不可能为一些小民所知道的。一般吐谷浑人所能感觉的只是日子愈发难熬而已。
这一天,晴空万里,乃是放牧的好日子,随着寒冬悄然而逝,四周的青草重又回复原先的勃勃生机。
抬头仰望着无云的蓝天,诺可钵心情格外地开朗,望着满地的牛羊,他心想这果真是个好的开头。正在这时,不远处一队红衣骑士却由远及近,眼看就要从他身前打马而过。
诺可钵本是部落中少有的勇士,曾一人力杀三狼,但饶是如此,眼见那队人马扬鞭而来,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避去,顺带将附近散放的几头牛羊赶到了一边,让出一条道来。他之所以如此小心,不为其他,只为来的是那一贯肆无忌惮的吐蕃骑兵。自打吐谷浑被吐蕃吞并之后,便有一万吐蕃军进驻离大非川二十多里外的乌海城。一年四时,吐蕃军马常出城游猎。遇到这隆冬刚过的时节,遍野的牛羊就是他们最好的猎物,而倒霉的自然是那吐谷浑的牧民。
诺可钵知道这吐蕃兵既然从自己这边路过,那少些牲畜自然难免,只求他们看在去岁冬日漫长的份上,少杀一些,虽然这在向来蛮不讲理的吐蕃人看来是决不可能的。
只是正当他心中不忍,侧头而过时,一瞥眼间却看见那一名吐蕃骑兵马侧驮了一人。他心下奇怪,抬眼望去,赫然便是自己的亲妹妹—阿米丽。
这一看不打紧,可把这位数一数二的高原勇士给吓呆了,他不知自家妹子因何触怒了凶蛮的吐蕃人,按说自家去年该交的驮羊都交了呀,连那额外的战马也献了一匹,却怎地还会弄到这般地步。
他眼见如此情景,再不犹豫,当下便翻身上马冲上前去。也亏这处牛羊遍地,若换了空旷之地,这些吐蕃骑兵早已呼啸而过,哪会被他半路拦下。
只听他神色紧张,声音略带沙哑地道:“诸位大赞普的勇士们,敢问为何要将我妹子抓去?”
那打头的吐蕃骑兵乃是一名高大精悍的汉子,原本被他半路阻挠,甚是不悦,转眼便要将手中的鞭子挥落。只是听诺可钵这么一说,却不禁哑然失笑,口中谑道:“兀那汉子,这便是你妹妹吗?长的倒是不错,可惜她被选了做大喇嘛祭天祈福的女子,要被剥下人皮,献上鲜血。否则我们大人或者会有兴趣呢!哈哈。”
这般话语在旁人听来岂止是骇人听闻,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但在这人讲来却如天经地义一般平常无异。
但此话对于诺可钵来说,不啻如晴天霹雳一般,振聋发聩。他先是呆了一呆,但随即一惊之下,立时反应过来。他知道此刻去求这些禽兽不如之辈,实是难如登天。而且吐蕃国法甚严,若是这些人擅自放了大喇嘛要求之物,定然也难免一死。于是他也不顾对方人多势重,只知不能让他们将妹子抢了去,当下拔出护身的弯刀,一马上前,指着那为首之人大声喝道:“你你快将我妹子放了。”惊怒交加之下,连舌头也大了起来,话自也说地不甚清楚。
只是那为首的吐蕃骑兵乃是屡经沙场的老军,察言观色早就知道他想干什么。见他拔刀在手,当下便一吹口哨,随后他身后十来名骑士打马而来,将那诺可钵团团围住。
只听这吐蕃兵讥道:“你这家伙难道想要造反不成?妈的,老子早就说你们这些吐谷浑人不识好歹。今天若不看在你妹子不作反抗便乖乖随我们出来,早就将你砍了。现下你要么继续逞英雄,让我手下把你砍成十八截,要么就乖乖地让出路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其实他所言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他之所以肯和诺可钵在此废话一番,只因为大喇嘛宣扬佛法时曾言,凡杀了祭天的女子,都要被打下阿鼻地狱,永不超升。若是贸然将这人杀了,那女子悲伤之下,或有什么异动,岂不是个大麻烦。于是,他这才寻个借口,本想让对方畏惧之下,不再挡路。
岂知眼前之人非但不领情,反而一声怒吼之下,合身扑上,竟然将自己扯到了地上。
他本是军中有名的勇士,沙场之上,手下没有三合之敌。若是寻常对阵,便是三个诺可钵齐上,也不是问题。但他骄横大意之下,竟着了对方的道儿。而原本围在那人四周的吐蕃骑士,虽然同时将手中长矛刺出,却不意敌人突然发难,仓促之际,竟刺了个空,任凭那人抱着自家的队长翻下马去。
但那吐蕃队长究竟不是易与之辈,二人扭打之际,高下立分。不过多久,诺可钵便被他反身压上,正要反抗之时,一把冰冷泛光之物已经抵在了自己脖子上。却听一个冷酷至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本想饶你一命,但既然你这般不知死活,那便成全了你。”渐渐地,诺可钵只觉得脖子上隐隐生痛。
他拼死想要起身,无奈对方功夫了得,强压之下,自己竟然不能动弹分毫。但他于抬眼间,却见对面马侧的妹妹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眼中已然满是泪光。但她嘴上被塞了麻布,却发不出声响,只是喉头起伏处,显然是在强抑悲痛。
诺可钵直到此刻才知再无幸免,心中悲愤之下,竟闭目待死。只是他气愤之极,却是连身子也不住颤抖。
那吐蕃人见诺可钵这般胆小,不由大笑道:“你放心,**你有些气力,敢和我作对。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些。”他嘴上这般说话,手上却是肌肉突起,正要将手中短刃一举划过对方咽喉。而对面的阿米丽见状,再也忍耐不住,双眼紧闭之时,一滴晶泪悄然落下。
泪滴溅落之时,正映在那急促划过的钢刃之上,竟泛出些许迷人的光芒来。
诺可钵只感到脖子左侧微微一痛,接着脑中便是一片空白,只是耳边却传来嘈杂人声和一些听不清楚的其他声音。他这才知道原来死亡就是这么回事,倒也不是想象中的那般难受。只是正在他神游物外之时,却猛然感到背上一沉。显然是重物倒下,压在身上的感觉。他正觉得奇怪,怎地死后还要背东西吗?却正在这时,右臂猛然一痛,竟将他给弄醒了。
待他睁眼看去,却见原本高踞马上的吐蕃骑兵们早已躺的满地皆是,剩下的也跳下了马,举盾护身。只是不论站着的还是躺着的,身上都是中了长箭。尤其是地上一些死尸,竟中了不下几十枝箭,真比那刺猬身上的尖刺还绵密许多。
他大惊之下,眼见自己的妹妹倒在马匹一侧,也不知性命如何。正在他想要起身前去查看时,却觉身子之上,竟有千钧之重,他反手一摸,正是一人的手臂,而眼角边赫然便是一柄泛着寒光的利刃。
此时情景,于他而言,哪还有不明白的。分明就是吐蕃人遭了敌人辣手,死伤惨重啊。只是正应了汉人那句俗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长箭自不分敌我,因此急射之下,连他右手臂上也中了一箭,力道之强,竟把他钉在了地上。
也就在他心**电转之时,却隐隐听见了隆隆鼓声,而眼前原本尚在负隅顽抗的吐蕃兵士乍闻鼓声,都是面若寒蝉,相互间眼神交接之后,竟不约而同地翻身上马,直朝来时方向打马狂奔而去。
他收回眼神,却是眼前一黑,只看见一双小靴踩在自己面前的青草之上,他微一摇头,再开眼来,只见一个美丽天真的面容正出现在他眼前,只是长长的睫毛下,已然是珠泪滚滚,却不是他妹子阿米丽是谁?他突然见到自己妹妹平安无事,心中竟是一松,顿时颈边疼痛隐隐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无尽的睡意。他缓缓闭上双眼,知道死神终于来临
李佑眼见那队几十人的吐蕃骑兵随着唐军箭雨倒下一片,虽然尚有漏网之鱼,但不过寥寥数人而已。他也不回身,只随口道:“春仁,你带人去追上去,把那些吐蕃蛮子统统给我杀了,不要放掉一个。”
随声而起的是一声低沉的嗓音:“是,殿下。”接着便见唐军大阵中,一队百人骑兵飞马而出,朝着吐蕃兵溃逃的方向追去。
却见李佑侧过身子,朝身边的陇右节度使哥舒翰道:“这吐蕃游骑竟然深入吐谷浑境内,往来之处却不派出斥候,当真直入无人之境一般,恁的大胆。”
那哥舒翰原也是一方大将,这时却甚是恭敬地道:“殿下无须惊异,这吐蕃人向来视吐谷浑人为畜生牛马,平日里只管任意打杀,又哪里会有什么防备。”
李佑听罢,随即哈哈一笑,却敛容道:“如此倒也甚好,我们或可联结吐谷浑人,轰轰烈烈地干他一票,保管令那吐蕃吃不消去。”顿了一顿,却又笑道:“哥舒何必如此拘谨,本王与你乃是旧识,从今以后,只管放言纵谈,不须避忌。何况你积功升至这节度之位,原该对沙场征战甚为熟捻,不明之处,本王还要多多仰仗于你啊,呵呵。”
哥舒翰先前听他正容说笑,心下早已大乐,只是碍着对方金贵之尊,怕失了礼数,这才强忍住笑,现在听到这瑞王如此谦虚有礼,竟有些不信江湖传闻:那瑞王乃是活脱脱的小魔王转世。他心情放松之下,便道:“殿下所言极对,是末将小心过头了。哥舒本是殿下所荐,今日之势自也是托殿下鸿福,若有差遣,定当万死不辞。”
却听李佑朗声笑道:“哥舒不必如此,只须你到时牢守大非川大营,便是此战首功之臣。只是如若有背军法,我也定然饶不过你!”话至后来,却是语声狞厉,叫人不防之下,猛然一惊。
哥舒翰乍听之下,原本松懈之心重又绷紧,却听耳边一声低喝,循声看去,那瑞王已然扬鞭远去,只是那话声却仍回荡在他耳边,一时竟有些出神。待他回过神来,却见身边乃是一众瑞王亲随,正打马飞奔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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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鏖战陇右(六)
乌海城在大非川以南二十多里的地方,路途不远,但中间却隔着数不清的沼泽水洼。吐蕃驻军于此已有多年,虽然号称一万,其实因为补给不便,而且自唐朝两败于青海一地之后,已经鲜有出大军入大非川,继而南下的行动。是以,为加强如今冲突加剧,逐渐被动的西域战场,吐蕃军已经奉命西调,常驻于此的不过五千多人而已。
而且,乌海城原本虽说地势并非险要之至,但自从唐总章三年薛仁贵兵围此城之后,吐蕃方面便开始加紧修缮城防,企图将其建成一道屏障北方的重要关口。为此,吐蕃居然破天荒地在乌海上设了一处水寨,用以监视并防止敌人趁湖水冰冻时,从侧翼绕击乌海城。
而从乌海城再往东南,便是大名鼎鼎的吐蕃石堡城。该城自开元二十九年被吐蕃攻克之后,因地势奇险,便一直是阻挡唐军南下的坚石。
面对这两座此地仅有,又可互为支援的坚城,李佑的计划很是简单,不过是将昔日薛仁贵和史上哥舒翰两人战略合二为一。首先他自率领剑南,陇右两道合计七万将士,以一军万人为前锋,轻装急进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驱直入,一举夺下乌海城。而后兵进石堡城,若是吐蕃派遣大军前来救援,那便以一部围城,其余则转头打击来犯之敌。言而总之,便是“围点打援”四字。而此计之关键,便在于大非川大营需牢牢固守,至少在拔下乌海城前,大营中不得擅出一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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