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珍珑 第 7 部分阅读

文 / 啸月幻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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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愣,我不是弱者。我也从不允许自己是弱者。”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轻视我的人,只会让我变得更强,好让他们,哭得更凄惨。”

    段空游的眼里浮起复杂的惧色。

    我突然有点莫名后悔。

    却也只有这么一点点。

    这才是,我的本性。

    若是不能接受,早些离我而去也是好的。

    就着段空游这么一愣的当口,我拍着他肩的手向旁一推,将他拦在身后。

    “二愣,‘天地经’和‘腾罗煞’,哪种功法更强?”我对着已布好阵形的铜块堆轻道。

    “‘腾罗煞’?虽同是绝学,却与‘天地经’并非同路,以不动则已,一击必杀著称,练至后重,便与‘天地经’相差无几……”段空游已经猜到大半,稍稍安心道,“你练到第几重了?”

    我挑眉回头缓缓道:“第五重。”

    段空游一个瞠目!!

    “才第五重你找……”

    死字还没出来,他的声音就消失了。

    一个块状黑影无声无息地蹿至我俩跟前!

    那样快!

    段空游的动作,却更快!

    月舞游曳间,流云般的萧索美丽。

    却更是,月光般的闪烁夺目!

    他竟是,又在剑身上覆上了一层薄冰!

    叮的一声脆响,被冻住的铜块弹落间,却突然炸裂四射!

    “这样,就不浪费了。”段空游潇洒的轻笑声自耳边传来。

    冰裂四射的铜块碎片撞击至四周铜人上,将所触及的一切,全凝结为冰!

    段空游拍拍身体上的尘土,道:“走吧。”

    “二愣,你的功夫很不错。”我皱眉笑。

    “嘿嘿。”

    “可惜掌控力还是很欠火候。”

    他的笑一顿。

    我继续闲闲道:“将天地经和凝冰术结合起来的确效果非凡,但只要天地经的功力多出那么一小成,便会轻易将冰块裂碎炸开。在这么小的空间里,你认为围在我们的铜人全炸开,我们还活得成么?”

    段空游的笑容僵下来僵下来,在听见周围咯嘣的一声后,终于消失不见。

    咯嘣咯嘣。

    “我们果然是,找……”

    我口中的死字,也消失了。

    消失在无声无光的一个时光停顿里。

    如同午后阳光懒散穿过树梢空隙,亲吻地面的那轻轻一触。

    掌风如雪,剑气如虹。

    下一瞬间,所有东西,都辐射状,飞了出去!

    再没有任何滞碍阻顿地全部飞了出去!

    因为连墙壁,也一同飞了出去!!

    用肉眼难辨的速度后退消失,由内而外变成齑粉,消失在终于出现的轰然巨响里。

    震耳欲聋。

    整座山体,都似跳了一跳。

    只有我们两人还站在原地。

    那个一瞬之间面目全非的原地。

    我回头看着段空游,笑:“抱歉。”

    他仍自瞠目看着我。

    “忘了叫你捂上耳朵。”我道。

    段空游立即被口水呛道:“……你你你!腾罗煞!那个剑光哪里来的?!不对不对,这样还叫第五重?!”

    “告诉你个秘密。”我转身向着因这一击而豁然开朗的石室内部走去,“‘腾罗煞’的驱使功法,其实从第一重到第九重都是一样的。”

    “啊?!”

    “区别,只在于内力强弱而已。”

    如果两年前的我只到第五重,那现在获得六倍内力的我,又该是第几重?

    怕是已经不能用重来算了吧。

    “老妖你不要笑成这样。”段空游一边跟着我走一边不知道该笑该怒,“你的身体不要紧么?是不是跟那银针有关?使用这样的功力可不是闹着玩的你……”

    他还想再说什么,刚要扯住我的胳膊,却被我的一瞥吓了回去。

    我仍笑着。

    也仍知道,这笑里的刹那冰冷。

    呵。

    早不知对人使用过多少遍的表情,即使对着所谓朋友,不也是同样?

    “不要碰我。是为你好。”轻轻一句,我转头前行,再不说话。

    握拳的指节僵硬,生生克制住心底某处暴戾嘶吼的杀意。

    ——那头怪物,开始苏醒了。

    复杂无比机关重重的石室,现今一击摧毁大半,剩下的由段空游出马,不消一刻,已来到了最终点。

    “就是……这个?”段空游对着眼前小小白玉壶里轻微蠕动着的黑色物体,有些发怵。

    “就是这个。”我的语调,平稳如常,执起玉壶,那在眼前细细端详,“誉齐鲜为人知的秘宝——玄天蛊母。”

    内心,已澎湃得五味杂陈。

    一步一步,终于来到了,这个地方。

    终于就要落下,宣告最后决战的那一子棋。

    长久等待,苦心经营。

    最后最壮阔亦最苦最痛快的一场豪赌。

    我仰头,吸入最缓最深的一口气。

    然后捏紧手中玉壶,对着有些愁容的段空游轻笑:“该走了。”

    第二十五章

    避开五步一哨的巡视家丁回到所住的偏院,我与段空游都松了一口气。

    “妈的这是防强盗还是防野猪,兔子也钻不进来啊!”段空游对着身后不远处那几乎连成一片的灯笼和人影,唾了一口。

    “不错不错,至少证明我们比野猪和兔子强。”我笑。

    “呃……”

    看着段空游又抬手想挠头,我轻道:“你先回去。”

    “诶为什么?”段空游道,“前面不远就是你房间,我还想再看看那啥姑母啊……”

    “回去。”我不带表情地重复。

    段空游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轻轻一叹,转身甩下一句:“你自己小心。”

    我整整衣装,慢吞吞独自前行,进了暂住的小院。

    里头自然不会点灯,一片黯淡。

    却是,人影幢幢。

    围了两三圈的劲装男女早已转过头来盯着算是款款而来的我,直要将我盯出个洞来。

    ——易逐惜最为信赖的亲兵,二十五护将。

    只有被他们包裹在最中央的那个人,闲闲地转过眸子来。

    附在他耳边轻语的汉子,也识相地后退一步。

    我只轻笑着,继续前行。

    旁人自动让道,不消一会儿,我便站定在那中央一人的面前。

    “你愿意等,我才愿意出现。”我淡淡道,“逐惜。”

    易逐惜扬眉冷哼一声,袖间一动,一道闪亮便随着袖风划出漂亮的弧线,抵在了我的胸前。

    “别以为,我不会杀你。”易逐惜的嘴角吊起来。

    笑容,依然明亮好看到惑人。

    他的小半个眉头挑起来,眼角微耸,温凉淡漠的眸色里,睥睨天下的狠意。

    我垂眸微笑。

    何必如此惊讶。

    体内禁制的力量一旦开启,一气尽数冲开你那独门手法封住的穴道,又有何难。

    总归是没有料到我会单枪匹马进入石室取玄天蛊母,才会心焦事态脱出掌控?亦或是怀疑我已只身潜逃?

    如此兴师动众将几乎所有暗卫都集中到了这里,说明我的存在与举动,还是很能牵动你吧。

    这是好事。

    是我的资本。

    但为何那狠意底下深藏突然安心下来一般的凄苍,会看得我心头一痛。

    “这里,就是两年前中了你那一箭的地方。”我缓缓抬手,握住他执着匕首抵在我胸前的右手,却是笑得愈发灿烂,“想不想看看,伤口有多深?”

    他一愣。

    这便是一个,逃脱的机会。

    但我没有推开他没有反制他甚至更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丝逃走的意思。

    而是就着那一握,使力一抵一按。

    皮肉割裂的闷声。

    那把匕首,便被我自己,插进了肋间!

    “你疯了!!”易逐惜竟是如此难得地乱了阵脚,慌忙间便要抽回被我握住的手与匕首。

    “所谓肉身,本就是拿来损坏的。在彻底破败的前一刻尽了阳寿,才是最好的利用不是么。”我微笑,非但没有松手,还趁着他这么一慌的不稳再次使力,将匕首刺得更深,却也将他拉得更近。

    我深深看进他突然黯淡下去,却又似更加闪烁的瞳孔里。

    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抚过他总是没有温度的颊。

    知道么,肉身里面的东西,却是不一样的。

    如同瓷器。

    其实再精致再贵重再珍惜,摔碎一次,便与再摔两次三次没有任何区别。

    知道么,不要用这种皱着眉头又坚毅抿唇的神情看我。

    我会以为,你要哭泣。

    我拔出肋间匕首,鲜血涌动,沉重的气息。

    互视,谁都没有动。

    我停顿的笑容再起。

    就这么一点一点凑近,在一点一点,吻上他的唇。

    无声的,默契的。

    唇舌纠缠,清淡的,突转激烈。

    周身的暗卫早已识趣退开,本来偶尔巡视的方府家丁也全部调走守在外围。于是静谧的夜静谧的人,漫溢的暧昧与激狂。

    人体与衣物交叠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些轻微的悉嗦声。

    一如唇间带些淫糜带些罪恶的嗜咬纠缠,强留意识,亦是沉醉得不可自拔。

    柔软,沉重,深刻,碎裂一般的小心翼翼,快叫灵魂,都跟着颤抖起来。。

    突地便是,如许悲伤。

    一吻既毕,粗重喘息间,我推开压着我的易逐惜,竟是不觉失笑。

    易逐惜坐起来,看着我低头看向伤口的动作,也轻笑:“我不会伤你。”

    “我不介意受伤,也不介意幕天席地。”我一叹,“但我介意被人盯着共赴云雨。”

    易逐惜便皱了好看的眉,半晌,击掌三声。

    两长一短。

    便是几不可闻的六道脚步声由四处远去。

    “多谢。”我转身突然笑得痞,一把,就按着易逐惜肩往下一推!

    惊愕神色不出所料便自易逐惜那双开始湿润的欲色瞳孔中透出来,我一边看着,一边伸手从他已经凌乱的衣衫里探进去:“我也不会伤你。”

    易逐惜一震!

    几乎是立刻察觉我的不良意图,却是不及我在那立刻前的一刻,疾速封住他躯干四肢八道大穴。

    这次经过了方才石室的练习揣摩,我很确定我已将体内暴涨的力道拿捏刚好。

    “你……你的内力……”易逐惜的神色换作震惊,原本红润起来的面色也退了下去。

    我不免有些失望,有些恶意地咬住他的耳垂。

    一片绯红立时自他的耳际延绵到脖颈。

    抬眼再看,便见他哼了一声愤恨撇开头去。

    那眼角的欲色,便这么晃了一眼流泻而去。

    我笑得更开心了。

    沿着那绯红的轨迹一路轻咬吻下。

    唇下的肌肤也跟着一路僵硬起伏,混着急速的脉搏。

    停留在他胸前一边突起上辗转啃嗜,边听见头顶难耐而漏出的呻吟,又戛然而止。

    我只当没听见,伸手捉弄起他另一边突起。

    硬挺的触觉,微开眼,便见着在他肌理上闪烁的汗珠晶莹闪动,衬着月光下那张迷离俊颜,原本的沉静冷肃沾上惊惧与不甘便更添三分艳色,撩拨心弦,耀眼非常。

    心动间,另一只手已往下探去,握住了他的分身。

    “易生!!”他突然轻声叫出来。

    我一顿。

    那声音嘶哑非常,已不知是因为欲望,还是因为哑穴被点。

    封住哑穴的情况下还能出声,看来他是真的慌了。

    我也是笑得,真的很无辜。

    不去理会他愤恨不甘的逼视,也不去理会身下无力颤动的抗议。

    只看着易逐惜似在强忍波波晕眩而高仰的头颅,加快手中动作。

    却忽然瞥见一道狠厉光芒,自他潮湿的眼中爆射而来!

    便类似于一种爆发的浓艳。

    我心下霎时一凛。

    上半身下意识地迅速支起上身退开,又再次愣在当下。

    易逐惜硬生冲开他躯干的三道大穴,几乎是弹跳着直起上半身冲向我面门,差些砸个正着!

    这样快这样急这样狠,我有一瞬间差些以为他想就这样将我的鼻梁撞歪,以求脱身。

    却是,斜了一斜。

    鼻梁一错,变作吻在一起。

    柔软薄凉。

    于是我愣在当下。

    也就是这么一个愣神,已被撬齿攫舍长驱直入,直到舌根后头。

    发狠一般地掠夺抢占。

    我回过神来,惊疑未过,又被惹得有些发晕,仍是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果然好技巧。

    再愣一下,怕就要被直接夺走主动权了。

    这,算是一种反击,还是一种勾引?

    说不上是好笑还是欣慰还是一较高下的兴奋,我也不遗余力开始反击。

    同时手劲一紧,握住易逐惜的分身往下一压一捏。

    一声压抑的呻吟便自他的唇间溢了出来。

    我闭着眼睛都可以感觉到他的脊椎因激烈快感而自下而上腾起的一阵痉挛,连带一双尚未冲开穴道而软软挂在两边的手臂都僵了起来。

    睁眼,便看见他也同时睁开一条缝的眸子里无法言语的动摇与闪烁。

    我突然便觉得有些仓惶。

    仿佛心内压抑多年不敢碰触的情感,也要把持不住,随着这动摇与闪烁一道宣泄而出。

    我知道这一刻,我寒起了脸。

    清晰瞧见易逐惜瞳孔里我自己那张,冷冷的,俊俊的,傲傲的,狠狠的脸。

    勾着一抹颇为奇异的,可以理解为欣赏,也可以理解为鄙夷的笑容。

    看得易逐惜的眸色,便也冷了下去。

    我一把扯下他的衣衫,重又压了上去。

    终于一股白浊濡湿了我的腰间,也缓解了易逐惜紧绷的肌理。

    几乎同时而起的舒气。

    “甜头已给,该上正餐了。”我深吸一口气,再次俯在他的耳际。

    我的忍耐,也已到了极限。

    手,早已沿着他因汗水而更加光华的脊背一路摸向股间。

    混沌间意识到更不得了的事情即将发生,易逐惜猛然一个惊神,张口就要阻止。

    便只剩了一声含糊的呓语。

    不必要也没有用的话语,全被我封回了唇间。

    一吻未毕,便又是一声更加惊慌的强忍的呻吟,易逐惜眼中的水意与恨意暴涨。

    我便笑起来。

    指尖易逐惜的甬道干涩紧炙却柔软,显然向来不做在下者。

    我勾起嘴角,却强硬地继续这个吻。

    直到那呻吟,变做柔软的激颤。

    ——指尖,已顺着甬道,摸到了那个不太一样的点上。

    耐心小心地游戏。

    捻转厮磨间愈加紧紧相靠的躯体,随着一波波的激流而碰撞摩挲的彼此分身,偏又隔着薄薄亵裤,微妙的声响与触感,再遏制不住的热流上涌。

    一把扯下最后的阻隔,我挺身而上。

    将易逐惜本就已无力反抗的双手交叠控压在头顶,平白多出的受虐气息,引出我心底最黑暗的渴望。

    一溃千里,水到渠成。

    报复一般贯穿冲刺,毫无错漏地痛击在那个敏感点上。

    仍挂了一角在他肩上的华绸衣料光泽细腻,映出底下愈见红润的精瘦肌理,光滑有力地随着律动微微痉挛。

    我却发现,自己落在他眼角颈边的细吻,这样轻得小心翼翼。

    如同珍惜。

    缓缓下滑,啃住他的喉结。

    易逐惜,可说是没有半点反抗。

    尽力张开双腿迎上身体,坚韧的全身肌骨放松开来,调整到尽量舒适的角度。

    他被撕裂的地方,依旧随着进出不断流下不知是浴液还是血液的滚热,灼了彼此的神智。

    汗水便自他仰高了故意不看我的额头上,顺着迷离眼角顺着濡湿发丝顺着紧抿唇际顺着绷直脖颈顺着精干胸肌顺着平滑腹间流下来,最后在反复冲撞的晃荡里低落地面。

    他撇开眼,目光落在远处,水盈的眼波颤动着,似是随时都会流下一行清泪来。皱着的眉随着冲撞时松时紧,嘴角,已咬出了一丝血迹。

    偶尔吐出的一声吟,昭示着他如此情境下易被引出一丝快感的恼怒与不甘。

    如同一片带着淫色的,钢铸落叶。

    我却知道,这才是最坚强的反抗。

    对于无法避免的损失,对付的最好办法,就是不惜先抛出一些好处,来保全剩下的利益。

    在这种情况下,双方都仍是如此理智地抗衡,算不算一种悲哀?

    再怎样的理智,也在这接连的快感里沉沦下去。

    酒醉般的疑惑沉迷,电光火石的刻骨铭心,全溶在那不再克制的喘息里,如履云霄。

    双双一震,吐出最后一道放纵的喘息。

    终于俯仰相卧,如两尾抛岸危鱼。

    挣扎求生,或者挣扎求死。

    气息,渐渐平静。

    也不知谁起了个头,竟是相继嗤声而笑。

    “这算是什么……”易逐惜抬起一手捂住额头,看不清表情。

    “无所谓。”我耸肩,边坐起来边拉过散落一地的衣服,扔给易逐惜。

    身体相离酸痛不适与空落感交织的微妙快感让两人俱是一颤,双双无语撇头。

    整顿好衣物,默契地回头一笑。

    有些僵硬的,却因疲倦而从未有过的真实和坦诚。

    然后收拾了气息,同时面向西北角,道:“出来吧。”

    两双同样质地同样款式的牛皮靴,便落到了近前。

    十步远,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同样红白相间,只有剪裁略有不同的阴厉男子,冰冷又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

    夜风挂在刚收回火热的肌肤上,冷得丝丝生疼。

    ——“十言双煞”!

    第二十六章

    “又见面了。”我对着他俩笑着打招呼,指了指身边易逐惜,“这家伙,可是比你们上回抢走的碧裘珠还要值钱。”

    那两人依旧冷冷看着我们,其中一人对着易逐惜哼道:“多亏你调走了身边暗卫。不过,知道我们在旁还能继续云雨,在下佩服。”

    “真巧真巧,有个家伙想干坏事才诳他调走暗卫又封了他穴道,送了你们这么好机会。”我笑叹,“可惜那家伙认为,反正早停晚停都得这样跟你们见面,还不如直接不停。”

    “……走。”另一个阴厉男子,终于出声。

    看着的,却是一直没有出声的易逐惜。

    誉齐要的,是易逐惜。

    我看向易逐惜,却发现,他一直在看我。

    那两人,已然走近两步。

    直到最后他才被我拂开所有受制穴道,无法运功,即使我说了那些话拖延时间,此时此地,也绝无与他们相争的可能。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我,很久,淡锁眉头。

    却是很平静的面容。

    连那因欲望退去而再次浮起的被我吃干抹净的不甘与愤怒都消失无踪。

    他说:“等我……”

    浅浅萦绕的愁绪与绝望,用这样温柔的语气。

    心潮掀起,我突地一震!

    然后他就抬起下巴,扬眉轻笑,一身的傲气嶙峋:“加倍奉还!!”

    我,顿时苦笑。

    是不是该拜托两位大侠好生招待你,好让你再没力气找我报仇?

    尚未开口,便听见,咯嘣一声。

    干净利落的咯嘣一声。

    没有一人说话。

    甚至连闷哼声都没有。

    仿佛只是那红白衣一人突然闪现在易逐惜面前而已。

    只有易逐惜猛然握住又放开的拳和他惨白一片的脸,彰显端倪。

    “刚被强上,又折断了腿骨,仍能此般屹立,是条汉子。”站在面前的红白衣人竟也是一叹,“走吧。”

    说完,敬佩似的避开易逐惜的伤处,以臂挟起易逐惜,转身就走。

    “不要伤他。”良久,我叹息一般轻轻出口。

    红白两人停下,点了点头。

    脚步声,鬼魅般飘远。

    我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

    思绪,竟是空白。

    太多太多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闪过,偏偏一个画面也抓不住看不清。

    膝间一软,竟就这么,直直摔了下去。

    却,没有摔到地上。

    一个极重的力道毫不客气地“捞”起我,揪起我的领子,迫我抬头看他。

    “今晚月色高洁繁星璀璨,正适合乘风纳凉,顺便惩恶除奸。”我笑道。

    内力迅速流失的痛楚,却让我嘴角吊得艰难。

    成璧眼神复杂地看了我很久。

    我不能确定他看了多久,但只要逮住了那最后一段,就该知道,我几乎是袖手旁观地,让他们带走了易逐惜。

    我只能确定,他已经知道了易逐惜的真面目。

    因为自我踏进这小院,见到的,便是易逐惜没有易容的俊颜。

    我,等于是变相加害了他的君王。

    成璧,竟然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皱了皱眉,带些嫌恶。

    我正自疑惑他这种表现,却觉脚下一轻,已经被他半拖半抱而起!

    用不了多久,我便明白了,成璧的嫌恶所谓为何。

    嘭的大响水声,便将我身上残留浓重的欲望气味掩了大半。

    水,很冷。

    刚被成璧从井里打上来装满浴盆的水。

    而我就这么被他扔进了浴盆!

    “咳咳!!”

    完全出乎意料,再加上冷水一激,我忍不住大咳起来。

    脑袋也因大咳而一阵阵晕眩。

    “你做什……”

    还没说完,头顶一重,竟就被他按入水中!!

    我大急!

    挣扎翻腾,不觉吞进了更多冷水,空气匮乏下的窒闷昏聩愈发明显。

    骤地,头顶又是一重。

    就这么,又被提出了水面。

    眼前模糊一片,努力眨眼却也是混沌不清。

    还未明白过来,只觉胸前一热。

    被箍进了,成璧的怀抱里。

    好一会儿,我才从一连串的刺激里回过神来。

    挡住了视线的发丝,仍然大滴大滴地滚落着水珠。

    滴落在成璧的肩背。

    想来他与我相贴的前胸,该已是一片水渍了。

    “不要死。”他说。

    很平静,没有起伏的声音。

    环过我肩的劲道却很大。只有身体相贴才能感受到的心跳与气息,也比平常,快了数分。

    温柔。

    那层冷淡外壳里的,原来是温柔。

    顿悟。

    疑惑。

    不确定。

    我的思绪,却莫名平静下来。

    想起来方才的荒唐情事,再感受现在的温度。

    不一样的温度。

    易逐惜的体温会变,却总是冰凉。

    成璧总是这样的温度,却不变的温润。

    很像,很不像。

    却一个是剑做的玉,一个是玉做的剑。

    不明白易逐惜会跟着我荒唐的理由。

    也已经不明白自己在这场疯狂里,究竟,是何心态。

    成璧已经放开我。

    映着火光,我这才看见那总是墨玉般沉静缥缈的眼底,闪动着那一簇幽深灼烈的火焰。

    “喜欢我么……那你就……”看着他变得踌躇的可爱神情,我突然开口,也很温柔地冲他轻笑,末了语气一变,扬眉大笑,“死定了!!”

    成璧,一呆。

    再然后,我就这么大笑着再次被他按入水中!

    算你狠。

    我一边想着,一边更深地咳嗽。

    那壳里头除了温柔,还有孩子气的别扭呵。

    四肢百骸所有劲道都被抽走,抽筋挖骨般的痛楚,却让我连浮上水面的力气都没有。

    一边想着千万不要被成璧害死在这么笑掉大牙的地方,一边,却已是苦笑。

    我,不也在做着,和当年易苍一样的事情么。

    易苍,是为了天下。

    而我,却只是自私。

    不想伤人,更不愿自伤。

    宁愿纵横捭阖大起大落,也不愿再多背负,误我一生。

    这即将落幕的一生。

    刹那的一阵莫名情绪,从胸口最深处蔓延开来。

    原来,我是这样期盼着,纵马高歌对酒长啸,做回那个潇洒天地的易生。

    沉钝朦胧间,鼻间眼前,便是混沌的一片红腥。

    已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似乎又被人拖出了水面猛力摇摆,有人大声叫喊着什么。

    晕眩,却是愈加沉重。

    便在这沉重里,我笑一声听天由命,彻底晕死过去。

    向前。

    向前。

    向前。

    终于回头,却已忘却向前的理由。

    那便,继续向前。

    第二十七章

    香。

    苦涩的药香里,似乎还混着另一种清冽甘醇的味道。

    脑袋昏沉得厉害,干涩地睁眼,便见越过桌几的窗头,一人沉默着笔挺背立。

    遥远的夜色映在那只露了一小半的雪白颊上,青玉冠下乌黑的发丝垂在肩际。

    如此宁静的初晨。

    我却是,一个心惊。

    因为那桌几上,好端端放着的小小封口玉壶——玄天蛊母!

    要全盘瞒过这现今王座成璧不可能,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若是不知他的底线,那若是问起来,就不太好把握回答的分寸了。

    我看着玄天蛊母良久,又看着明明察觉我醒来却全无表示的成璧良久,终是一个吸气,不再多想。

    闭目调息,疼痛减轻不少,更怪异的是暖流融融,显是已被人贯输真气以稳脉息。

    单单这残余的暖流,便可断定,输气之人决非等闲。

    “多……”

    谢字还没出口,我刚睁开的眼睛就被一只手覆住,话语也便打回肚里。

    每只手指都有着练剑磨出的老茧,一点也不柔软。纤长瘦削,几乎感觉不到柔意的用力。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也总是那样的平淡的语调。

    无心无意,才能一视同仁。

    “怎样,才叫做喜欢?”

    突地听到这一句,我愕然。

    这才想起昏在水里前,跟他说过什么喜欢就死定了的话。

    成璧练的,是凝魄诀。

    逆天改脉的同时,却也须承受相当代价。

    比如一些常人通有的感情感受甚至感官机能,都有可能会被麻木扭曲。

    不知是否该称作一丝怜悯的情绪,便泛了上来。

    也许就因为这样,所以成璧内心的某些地方,才这样难得地保留了孩童般的稚嫩。

    那要如何呢,是不是一个不小心,就要教坏小孩子了?

    我笑起来。

    “喜欢……大概就是没事的时候会想一想,那个人,是否也刚好想起我呢……”我低声开口。

    语调清幽得,连自己都快沉了进去。

    苦涩的味道,便占据了胸腔。

    而同时也感到眼上手掌力道一阵轻重。

    有些疑惑,便觉一阵轻松。

    成璧收回手。

    却就着坐在床沿的姿势,慢慢将头靠在我肩窝。

    轻柔降下的重量。

    “那就完了。”他的声音闷闷传来。

    我皱眉。

    “你这种性子加脑袋,绝对是天下最难缠的那一类。”

    “什么意思?”我轻笑。

    成璧将手环过我脖颈,终于侧过脸看我:“明明是个薄情的人,却又贪恋那心底仅剩的一丝温暖不肯放手。明知不可能也要求得圆满,谋略心机纠缠来去,便只得越走越远,覆水难收。”

    我怔怔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有些震颤,全身徘徊。

    眼前似乎终于发自内心微笑的成璧,的确珠玉之姿。

    带着一小部分没有成长也再没有机会成长的童稚,更多的,便是仅仅旁观,亦剔透冰雪般的洞察。

    一语中的,一针见血。

    “所以,就完了。”他竟是轻叹,些许皱起了眉,又一笑箍紧手臂,再次埋下脸去,“怎么办好?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人?”

    我只当他是孩气动作,听完最后一句,顿时睁大眼睛。

    第一缕晨光,闪现。

    由窗口射进来,辗转投到这墙角床头,已是熹微。

    成璧白皙的脸颊埋在了有些散乱的发里。

    金色发带软软覆在发间。

    只有那双敛着的眼,带着些疑惑与愁绪地,水润盈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撇过眼,看着桌几上那杂物一般安静搁着的玄天蛊母,竟是一时混乱。

    沉默良久,成璧坐直身体,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同时,一阵脚步声传进门来。

    一个身着锦袍的肥硕中年男子带着一队随从跨进门,风尘仆仆。

    跟在他左手边的,不正是方家老爷?

    “这位侠士,可名唤易生?”那中年男子粗声道。

    “正是在下。”不明就里,我平静支起上身答道。

    “那便对了。”那中年男子看了我一眼,一挥手示意我不必下床。

    他身后随从立即上前来,将手中托盘送到我面前道:“公子,这是您的符印。”

    符印?

    我看着那令箭般铜牌上花鸟文饰间的“定天”二字,便是一惊。

    ——定天,乃晋国军队编制的将军名号,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小偏将头衔。

    而授予此军衔的人,却必要是晋国大将同级及以上,或是紧急状况下的军事实权者。

    再细瞧那中年男子样貌,笑着一揖道:“晋国崖谷关尹太守么,失敬了。”

    崖谷关,晋燕两国国界线上最重要的关口,守关的虽名位太守,却已与大将无异。

    离此地,将近百里。

    尹世军似乎没有料到我一语猜中他的身份,张口几次才略收了那威持的气焰,道:“本官受国主之命出关入燕连夜赶来不易,请易侠士速随本官回崖谷关吧。”

    我愣了愣,只得笑着一揖:“明白。”

    明白。

    易逐惜这一手回笼,倒是将时间凑得滴水不漏。

    即使他本人不在。

    我照样,逃脱不去。

    第二十八章

    寥落星空,我惯例地坐在那处茅屋檐下,晃荡着手中酒壶。

    段空游自然跟着我来到这崖谷关,也顺便带上了本就一意避婚的梁秋凉。这下倒好,成了他们两人空间,我都不好意思去打扰。只好也顺便乐得清闲,胡混过日。

    “每天坐在这里,就不无聊?”

    “每天陪我坐在这里,就不无聊?”我头也不回地笑道。

    成璧很是自然地坐到我旁边那个他坐惯的位置上。

    成璧是何许人也,怪只怪尹世军镇守边关,常年不用进京面圣,才认不得这现任王座。成璧随手掰了一个什么巡察副使成辟玉出来,就在这里白吃白住了。

    我并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人,幸而成璧也不是,又不像是对着易逐惜,不说话时是以命相搏,说话那就是正在准备以命相搏。

    于是或者沉默一个晚上对看廖月,或者海阔天空杂谈博涉,很是相得。

    “秋天了。”并不尴尬的一段长久寂静,成璧忽然道。

    一阵风起,刮来大片落叶,暗夜里看不清颜色。

    就这么混着遥远灯火里暗沉的光影,呼啦一声周旋着颓败零散。

    曾经,也有那么一大片叶子,呼啦一声划过视野。

    是什么颜色呢。

    绿的,还是黄的,还是这样死灰一般。

    又或者,只是那一卷油绿草茎?

    也是这样,不知急躁着什么地,吹痛了我的眼。

    模糊了叶雨那头的人影。

    “秋天了……唱首歌吧……”我突然,喃喃出声。

    听见自己的声音,才吓了一跳。

    转头看去,成璧惯常如同无表情的轻笑顿了顿,微微皱眉:“我五音不全。”

    我便是一愣。

    隐隐便想起,那些似曾相识。

    “秋天了,唱首歌吧。”

    “我五音不全,一开口就怕不是刮刮落叶这么简单了。”那时的我笑。

    “是啊,怕是要刮龙卷风了。”

    叶雨那头的声音,原来也并没有想象中的模糊。

    再一晃,就是那片真正的落叶随风。

    大风。

    吹散生命般的狂躁。

    那个卓绝的生命,便在我怀里,随风逝去。

    “你追逐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成璧的问句,将我的魂思招了回来。

    “追逐?”我细细品着这个词语,半晌,竟是苦笑。

    是追逐么?或者,不是么?

    “都一样的。原来都一样的。”成璧支着一边下巴看向地面,带着不明所以的笑容。

    有些愁绪有些疑惑有些忐忑又有些安心,带着遗憾的意难平。

    “大家都追逐着自己眼里的人,才会一直走到这个地方。”他继续道,“是不是没人回头的话,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我没说话。

    一丝悸动一丝无望,却分明自那平静无波的口吻里透了出来。

    “那个时候,”他突然回头看我,眼神有些遥远,长长的睫毛拉出一大块的阴影来,“在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要多久,才能站在相似的高度,傲笑众生。”

    “你已做到。”我轻笑。

    “可是追着追着,就发现,错了。”他摇了下头,“不是高度,而是地方。”

    我皱了下眉。

    “你站的地方,就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地方。”

    我一直保持那个轻笑斜倚的姿势,听完,点点头,起身准备回去睡觉。

    “只要是不需要的东西,便连他人对你的示好都 ( 葬珍珑 http://www.xshubao22.com/4/43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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