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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不需要的东西,便连他人对你的示好都可以毫不动容地丢弃。”脑后成璧叹笑一声,“这到底算是豁达还是残忍?”
“有什么区别么?”我继续抬步。
“何必如此绝望。”
绝望。
这个词突如其来,让我脚步一顿。
也就只有,一顿。
我无声轻笑。
希望何用,绝望多好。
你不明白。
只有绝望,才能让我燃烧至尸骨无存。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被派来伺候我的侍童站在那里左顾右盼,不时抹抹脑门上的汗水。
“怎么了?”我道。
“大人您总算回来了!”侍童立即冲了上来,忙不迭道,“赶紧到尹大人那儿去吧,军粮出事了!”
尹世军的办公署极少见的不饰荣华,走过路过,外乡人可能还当只是个富农院落。不过今夜,在里头黑压压挤了一大片的,可是个个来头大着。
尹世军自然坐在最上首的椅子里,体态稍显肥硕,却是丝毫不减威严,这么铁青了脸气势一压,底下十个至少有九个要抖一抖头上至少五品的乌纱帽。
剩下一个,自然就是我。
小小偏将不过五品,可能还更低点,没时间抖帽子,抬手便是一个军礼:“末将见过尹大人。”
“你来了。”尹世军的表情没怎么变,对着他身边三品将服的年轻人道:“李兰青,你跟易生讲吧。”
“是。”恭敬的一个应诺,唤作李兰青的便看向了我。
这李兰青年纪不大,也不算贼眉鼠眼,平时和尹世军也是极好的上下级关系。尹世军渐入老年,膝下却只得一双女儿,对这李兰青便情同父子。刚相处会以为李兰青狐假虎威,时间久了也便知道,他就是这么个一板一眼的人,忠义诚孝一个不落。
在他同样一板一眼的介绍里,我终于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的原因。
如侍童所说,就是军粮二字。
想我领了“定天”这徒有花哨名字的偏将之位,就是个被搁在旁边冷板凳坐穿的角色,却是十分“荣幸”地,得到了督管军粮运输的任务。
即使上头口风紧,我又怎会不知,我晋国,怕是即将要与誉齐开战。
其中缘由,绝大部分是长久积怨与吞并大势所趋,导火索,自然就是两国至宝相继失踪了。
互相认定是为彼此所抢,有无法上得台面好好谈判,这一仗,在所难免。
而现在的问题,就是从晋国国内运送至崖谷关的十万粮草,又十分之一二都是粗糠石灰混杂,也就是——被掉包了!
我诚惶诚恐地听完,更诚惶诚恐地跪地认错感受责罚。
不用抬头也知道,尹世军的表情,还是基本没变。
轻轻一句“知错就好,不干你事。”就将我打发了。
我继续诚惶诚恐谢恩退场,终于离开了这各色眼光汇集的窒闷场所。
本就是挂名虚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将我放在何等位置,才将这个没风没浪的位置给了我。东西是他自己手下看丢的,若再怪我,也污了他尹世军在这边关二十年竖起的显赫名声。
易逐惜送的葫芦里,自然装的好药。
我极清淡地笑。
余兴的这出戏,开场了。
第二十九章
两日后的清晨,我照例来到段空游的住处准备混过又一日大好青春年华,却不想,见到了个许久不见的熟悉身影。
树荫下映了一脸斑驳的清俊脸庞瘦了一些,微笑招呼:“许久不见。”
“的确许久了,枫。”我也笑着走过去,对着坐在台阶上叼着草枝的段空游挥了下手,也坐在台阶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咦,那怎么不来找我?”我讶道。
“因为,”枫看了眼段空游,道,“有件事,要先和段空游商量。”
“哦?什么事?”我微皱眉笑,“我帮不上忙么?”
片刻沉默,段空游忽然开口道:“老妖,我在想,石室里盗玄天蛊母的时候,你是真的当我是朋友,才会舍得拔下那一针来救我。”
我不语。
“我还是不明白那支针对你有什么意义,但是一定很重要吧,也许,会危及生命的那种。”段空游说着低下头。
竟是,没有挠头。
“误会了,逗你玩的。”我淡笑。
“就算是这样想,还是很明白,你只不过是利用了我一把。”段空游苦笑一声,“也许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你利用来躲避追捕,聊慰寂寞,或者生死攸关时逃出生天的工具?”
我只静静看他。
段空游的语气很平静很爽快很诚恳,依旧是原来那个段空游。
只是里头的寥落,这样不安。
“可你定是不知道,我本来,就没打算当你同生共死的兄弟。”他说。
我一愣。
“我本来,是想跟着你看看,一旦觉得你无可救药,便动手杀了你。”他一笑。
我,惊!
眼前依旧是那个头发凌乱大大咧咧笑自真心的二愣。
寒气,却自我的脚底泛了上来。
“即使你总是这样和煦地笑,万年不变的爽利洒脱,但我知道的,你这个人,很危险。”段空游一叹,“我总是这样,不想管,可是又放不下,还不如早点解决你免得祸害人间。可是相处着相处着,就好像,下不了手了。”
“你一向心软。”我似笑非笑地一嘻,真气暗转。
段空游察觉到了,却依旧那个语调和笑容道:“我不晓得我是不是真把你当朋友了,至少我确定,你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很苦。”
我怔怔看着他,看进那双一笑便很璀璨的眼里。
似乎便看见了他在那段长久长久的亡命中,不断相信不断被出卖的时光。
他说,一个人,很苦。
他却依旧有着这样一双叫人莫名快乐起来的笑眼。
一个聪明人。
只是常常懒得去想去追寻答案去纠缠结果。
聪明人最好和糊涂人在一起。
因为聪明人和聪明人在一起,各自思考各自决定各自隐藏的事情太多,便总有这摊牌的一天。
越聪明,越要不得。
一旦摊牌,不是天涯两散,就是同归于尽。
我低头沉思,有些疑惑,但的确真心地一叹:“段空游,我想,抢玄天蛊母那时候,我的确是想要救你的。虽然,那也只是我为达到目的顺手一举。”
段空游,便慢慢笑起来,很开心的那种。
“而你将段龙和朱宇宏的灵位摆在青鱼观的暗室里,也是故意的,为了试出我的身份。”我转头对着枫轻道。
枫淡淡苦笑着点头。
“那么。”我站起来,看了眼段空游,再对着长久沉默的枫道,“你们可以动手了。”
一阵沉默。
枫皱眉,还是放开了扶着梅枝的手。另一只袖间,滑出了一柄短小轻薄的剑。
而段空游缓缓站起来,道:“老妖,你明明看得懂‘龙翼’之间的暗语,也知道那些暗语本就是冲着你而来,却又将责任推了给我,是想,补偿我么?是以为,让我来做龙翼残党的首领,就可以让你安心一些?”
段空游此时没有笑。很诚挚地望着我。
果然,是因为这个。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只道:“……既然知道我就是害死你们全家的前任王座,你要做什么,我都没有怨言。只是现在我还不能死。所以,准备好以命相搏吧。”
那两人的脸色,便沉肃了下来。
带着些激烈碰撞的痛意。
一道悠扬的绿意,扬起半空。
枫,出剑。
“我以为,很多事情,都应该很简单。”他轻道。
那绿意,染上轻蓝。
如同月色下那一抹初晨的朝露。
因为月舞,同时祭出!
我袖间机关操控的长枪,也弹射而出。
犹记得,段空游当时将它交给我时,抬高的脸上又纯粹又得意的笑。
还有那些微不足道的陪伴与打闹。
金铁交鸣,杀意骤起。
我突然有些悲哀。
意外的,忐忑的,带着年华空释般的遗憾。
二愣,我是否还有机会告诉你,我想,我还是,把你当朋友的。
段空游的功力,本就在平时的我之上。
只因心地纯然至诚,他才刻意不动真格,每每被我欺凌。
再加上枫第一次全力使出的清零剑法,灵动雅致,却不带一分累赘。
招招,是断绝三千烦恼还我一片灵台的绝然。
我一叹。
枫,也是个善良的人啊。
太过,柔软了。
即使如此,两人合力,便是泰山之势,绝无侥胜之机。
绝处逢生,需要心机,需要天时地利,最需要的,却是——时间。
没有时间,一切妄算一切排布一切圈套便无处谈起。
不过二十九招,我就知道,我反败为胜的空间,为零。
而当枫第三十六招险险从我头顶掠过,段空游的软剑恰好缠上我的颈侧时,时间,出现。
——一杈犹带着露珠的竹枝,切入了三道兵器的缝隙,一瞬之间,全部化解!
剑撤人退。
我们三人俱是微喘着气,看着空无一人的院门口。
重重叠叠的脚步声后,尹世军的脸,才出现在那里,又匆匆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群护卫。
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才踩在了院门口断了一寸的石板上。
李兰青。
那种步伐那种眼神,一支竹叶破解三人对峙的人,就是他了。
“住手!!”尹世军怒声一喝。
早已停手的我们三人,齐齐看向他。
而我看着渐渐走近的李兰青投来的肃杀目光,背脊上的冷汗,越发冻人。
“不需要你帮忙。”段空游简短不带敬意地出声。
似乎有着不屑。
我突然便明白了。
就是说,尹世军和段空游才是一伙的。
是残余龙翼的一份子。
或许,就是尹世军叫他们来杀我。
枫不告而别,也是和尹世军联络上,决定重振龙翼。
那我,就是必先除去的老仇家。
“束手就擒吧。”尹世军道。
而我看着尹世军,不禁想要大笑。
“这么多年绕了一圈,你竟还是毁在自己的手上。”枫轻道,挑眉看了我一眼,“你这么想笑么?”
此时的我已经双手双脚并出,招架住自尹世军身后抢攻上来的五六人,绵连呼啸的劲气里已不留一丝怜悯。
丢命,或者拼命。
而那追杀上来的数柄大刀一挫即变,随着我后退而步步紧逼!
转眼,便将我逼到严阵以待的段空游和枫身前!
“想笑。”我突道,真的笑了出来,“但笑的,不是我。”
段空游和枫,俱是一凛!
而我已突然换了个位置站定,继续说完:“而是你们。”
——尹世军,并不在当年归我统属的龙翼之内,才能安然活到今日。
那他今日,为何要重组龙翼?
权势二字,着实难舍。
那你们说,比起你们两个将军余子和杀了我以祭天灵,是不是直接控制我,找个理由隐瞒当年真相,再借我余威收买人心掌控实权更有利些?
有利,不止一些。
于是我的身体,从空中一个飞跃,翻过那六柄大刀,直落到远处,说完那最后四个字。
那连闪的刀光并不追来,而是在我话语落定之前,分别砍向段空游和枫!
本是迎着被逼着靠近他俩的我而直冲向前的段空游与枫,此刻就变成了直冲向那六道刀光的包围里,如同自踏陷阱,前后左右甚至中后都被围堵了个严严实实,后退不及!
“快走!!”段空游一声大喝!
我闻言,无声微笑。
近似于面无表情地微笑。
若论武功,段空游未必打不过李兰青。再与枫合力,更是大有胜算。
“走”的理由,或许不过一句,官民之别。
若是他们大开杀戒,就是和官府结下梁子,纵使逃出生天,亦免不了永受追杀奔波劳顿心力交瘁亡命天涯的悲哀。
所有江湖好汉和所有经历过官场黑暗的落魄人都明白,宁可战死,不可亡命。
最好的方法,也不过就是一字,逃。
枫的轻功远胜段空游,此时脚步刚动,却被硬生超了前,不禁愕然。
还没等他反驳,就听段空游再一声大喝:“你不能死!”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
对话,很短暂。
就这么两三句。
那个如同竹叶一般精干有力的身影便飘进了两人身边。
李兰青的掌气,早已蓄势待发!
段空游气劲爆胜,月舞飞天迎战,另一掌往后一错,竟是击在了枫的身上!
很近。
段空游和枫的距离,不过半尺。
躲不了避不开,若中,便是命丧当场。
枫,却没动。
闪动的眸色与眼睫。
他——信。
信之一字,一念之间。
生命与过往,也许就是为了这么一时意气,灰飞烟灭。
一顿一措一回首,枫足尖一点,便借着段空游那一掌借力,冲破窗口,疾驰而去。
一声闷哼,段空游分神之间,已被李兰青击中一掌。
而我已退到安全区域,眼前,是尹世军终于放下威严的脸。
“王座受惊了。”他道,毕恭毕敬。
他身后十数人,也同时向我低下头去。
饶是我,间断了这么多年再见这阵仗也不由轻笑摇头:“我早已不是。”
“下官久仰王座大名,为当年之事深感不平,特此……”
他的话,被我的笑容打住。
又温柔又冰冷的笑。
当年王座易生的笑。
他咽了口口水,神色如常。
连那一抹轻蔑与慎重的算计也隐藏得极好。
我便笑得更开心了些。
尹世军,也轻轻一笑。
两两相视,心知肚明。
阴谋利用,何须赘言。
我微垂眸,掩去心底最深处泛上的,天疏云淡的疯狂。
已是,做回易生的时候了。
第三十章
一向干净的青绸鞋面踩在牢房潮湿的地面,一步一步,发出几吧几吧粘稠的声音。
腐臭的味道,这么多年,我还是很不喜欢。
段空游的侧脸靠在墙上,直直看着牢房天顶上唯一的那一小块晨光,很是宁静。
我走近去,蹲在他身边。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破烂,血痕明显地纵横在衣表下。
但显然,受刑的人根本不介意。
“总是爱干些没用的事。”我碰了碰锁住他的巨大锁链,冷笑道。
“你说的是他们想要挫我的傲气,还是指,我让枫先走?”段空游的声音哑哑的,平静,很是嘲讽。
从没听过的口吻。
“他们只是想借你来拖住我,所以不杀你。而枫……有你一个当筹码,其实也够了。你也明白的,所以才执意让枫走,放弃让自己逃脱的最后机会。”我说着,不带一丝感情。
“……总有那很多事,明明不想干明明不想再背负,却直到再次面对,才知道那所谓海阔天空只是一种无聊的安慰。总是,逃不过的。”段空游的声音悠悠的,略皱起了眉,“即使知道,杀了你,又有什么用呢。”
我依旧蹲在那里,看着他说完后便敛起的眼睑,道:“你不是我的朋友。”
段空游终于有些反应地转头看我,有些讶异。
“因为如果是我,便不可能做到枫那样,对着你的尽在咫尺的一掌,那样相信与从容。”我继续道。
段空游定定地看着我,有些明白,又有些更不明白。
“所以谢谢你。”我笑起来。
“什么意思。”段空游终于又是那个段空游地皱眉问我。
“至少让我,不再是一个人。”我道。
段空游眼神闪烁,低下头去,又轻笑一声。
说不上是慰藉还是自嘲。
“我腻了。”我自顾说着,站了起来。走到那片唯一的晨光旁,伸手,五指里永远无法掌控的皎洁:“已经厌倦,孤身奋战。”
“你……”段空游再次抬头看我,有些不确定的戒备。
“也该到了,扯下这张面具的时候。”我继续轻道。
“你想干什么?”
“没能最后听见你叫我那声老妖,真是遗憾。”我笑,“这段可以胡闹可以狂笑可以只做老妖的日子,很快乐。多谢了。”
段空游的眉头一皱随即放开,乍然地沉眸,傲然扬起了额。
我的那句话,很静,很柔,也很冷。
突然出现在我手中的寸长刀光,也很静很柔很冷。
段空游大无畏地哼了一声,萧索和狂放融合得恰到好处。
我的刀光,便也同他的那一声交叠一处。
极轻微也极清脆的一响。
两记相距极近的声音,叠成的一响。
段空游一怔,愣愣地看着他突然能活动自由的手。
禁制他手腕的两幅镣铐,已被从最脆弱的缝隙里探入崩裂,跌落在他两侧地上零落的几根稻草旁。
而我顺着晨光里跳跃着的粉尘,一路看进段空游的眼里:“现在起,你可以叫我……”
那瞳仁里映出的我自己,一身的锦衣混沌不清,小半张脸照在晨光下,笑容扑朔。
只有那双盯着他段空游的眼,黑暗里灿然若星。
然后我提步,走进晨光里。
满眼满眼的盈色。
一字一顿。
“易生。”
我扬眉,在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同时仰脸,静谧又淋漓地勾起嘴角。
易生,易死。
亦真,亦幻。
就让我亲手,来为自己铺成这一条,修罗之路!
—————葬珍珑———————
一个时辰后,尹世军率领全体部下,出山狩猎。
目的,检验骑术有之,振奋人心有之,炫耀声威有之。
满山红叶遍,壮马轻嘶交错,出征般阵仗。
而尹世军和李兰青见者我出现的时候,同时黑下脸来。
当然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我堂而皇之带在身边一同走去的段空游。
目光对撞,我对着他俩笑笑,同时听见段空游不满又讥讽的哼哼。
尹世军似是警告又似是放任地瞪了我俩一眼,便又如常地和身边人谈论国情去了。
而李兰青则是微侧过马,沉脸听着这时才匆匆奔过来的狱卒冷汗着报告。
说的什么?不用听也便知道,就是我私带重犯离狱了。
我看了眼身边段空游。
不必如我一般戎装,单只一身寻常深蓝劲装,丝毫不减风姿。几日牢狱之灾未磨英气,反是更添几分精干炯然,引得周围一干不明所以的众将暗中议论不休。
段空游回头看了一眼我,还是那个冷哼。
此时,三声号角,连绵响起。
狩猎,开始!
欢呼声与马蹄声交错,烟尘弥漫了整个开阔山道,又各自绵延,不多久便消失在各个方向。
段空游一个轻叱鞭扬,得得声里,转眼消失在前方山径犹未散的尘雾中。
“与虎谋皮。”李兰青已纵马来到我身边,冷声道,“小心后悔。”
“哦,与虎谋皮。那只虎……”我转头认真地不解,“是你,还是尹大人?”
“哼。”李兰青也不多话,缰绳一紧,也纵马疾驰而去。
“怎么今天人人都喜欢哼哼。”我笑,一夹马肚,悠然随行而去。
被围做公家猎场的大片山林,自然有着普通群山难比的茂密多产,不过散漫溜马,间隔不久便可听见不远处也不知是什么的扑腾而过。
我两手空空地晃悠,唯一做的事就是和隔三差五与从旁经过的马队点头微笑,直到看见另一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马背上已吊了三五只野兔,两只野鸭,弓箭在手,正兴致勃勃瞄向前方的另一只猎物。
“收获颇丰。”我冲着那头不轻不重说了句。
段空游转过脸来,兴色顿消,只答了句:“不吃白不吃。”
“既然已经决定与我合作,何必还要这样防备。”我笑,“对你没有好处。”
“要保命,就得做些无奈的事。但要好好活下去,就要做些喜欢的事。”他轻笑。
“那就得忍。”
“就看是忍一时,还是忍一世。”段空游扬眉,“我乡里巴人,可没那么好耐性。”
“代价,总是需要。”
“付出大于需要的代价,岂不冤枉。”
“很多时候,代价,并不是为了应付需要。而是为了,杜绝日后的需要。”我笑起来,“你说呢?”
“我说的话,还不如……”段空游笑着的眉眼突然敛下,杀意暴涨间手中的弓箭拉开满月直对准我,“不忍!!”
我一凛。
身未动,就这么直直对视。
那头,便是凛冽的杀意,似乎顺着那弓箭对准的方向,穿透空气,激射而来。
那许久前的秋露堡前,易逐惜相似的身影。
蓦然惆怅。
我看着段空游座后的野鸭,轻轻,叹了口气:“段空游,你烤的野鸭,真的很好吃。”
段空游,便愣了一愣。
杀意退去,换上一丝痛苦。
满弓的弦,便松了一分。
我,勾起嘴角。
就是这一刻!
背后弓箭立即上手,不过一瞬,已举箭向他!
在他错愕的这个间隙,拉弓满弦。
形势,倒转。
“好一场兄弟情谊。”
一道声音,突然插入。
话未尽,人已落定。
就这么看似丝毫没有用力地,出现,靠近,落定。
“李兰青……”段空游看着李兰青就这么一晃般晃到身边,再一个错愕,手中弓箭,竟已被李兰青夺了过去。
“我说过,你是与虎谋皮。”李兰青转身对着我轻笑。
我皱眉,随即放开。
李兰青很少笑。
看上去很古板。
却原来笑起来,会让人觉得莫名阴险,如遇蛇蝎。
“多谢提醒。”我一边道谢,手中弓弦,却是越拉越满,“下官知错了。”
笑容,也越来越满。
越来越失了温度。
段空游就那么看着我。
远远看着我。
看着我的弓弦满月,直直对准他。
一丝犹豫,一丝挣扎,却还是,牢牢地站在了那里。
动容一般的意味,便在我心底融开。
朋友。
是么。
轻若飘雨的一声响。
我的箭,依旧射出!
一如既往的决绝利落!
凌厉破空!!
却同时,看见那头李兰青勾起的唇线,上挑三分。
破空的,是两支箭!
交错而过的两支箭!
另一支——李兰青!瞄准了我!!
就抓住我出手射向段空游的那一刹那!
“结束了。”
即使不加声调亦犹如轻叹般感怀诚挚的声线,亦在这电光火石一刹那响起。
段空游独有的那种。
而李兰青在这一句响起刹那之前的刹那,双眸一震!
连思考回神的空隙都没有地,惊退!
他后错一步半,堪堪避过我那支几乎就在段空游眼前突然折转方向,变成对准他李兰青胸口直扎而去的箭!
却躲不开,近在他咫尺的段空游!
瞠目,李兰青也只来得及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段空游。
截雷之势扣上了他喉头的段空游。
第三十一章
一眼。
只来得及看一眼。
分筋错骨,不过是轻轻的那咳嘣一声。
李兰青的身体,便重重栽了下去。
“若不是你想杀我,我又怎会出手夺人性命。”段空游一叹。
我已经上前落定在李兰青的尸体前两步,拔出自己射出的,此时已插入李兰青脚下土中三寸的那支箭,再看向李兰青撑大着盯向天空的双目,轻笑:“……当然是错了。那只虎,应该是我。”
“若是他用自己的弓箭,你就完了。”段空游没听清我说什么,耸耸肩。
“若是那样,他又怎能嫁祸于你。”我将那支箭拿在手中上下玩着,走近段空游,“要将箭身做成微妙扭曲来配合我的功力中途扭转方向,又不能看出来,还是很有难度的。”
“兰青!!”那头,却是一声惊吼传了过来。
俱是一惊,我俩抬头一看,急速靠近的尹世军那带些吃力的纵马身影,便映入眼帘。
那声音里饱含悲痛,叫人不由揪心。
心头一沉,我一个无声冷哼。
这样快地出现。
“这代价,还是太大了。”段空游用我俩才能听见的声音道。
“无论多大的代价,付出了,就要好好利用才是。否则才是真正冤枉。”我说着,扫一眼快要喷出怒火的尹世军。
——然后我立即换上沉肃面容,却是,转向身后某个方向。
我拱手一拜:“诸位将军受惊了。”
“啊!”对着我隔了段距离零落呆站的两三群人马,终于不约而同出声。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其中反应最快的林将军最先驱马上前,落马探视李兰青的尸体。
“唉……”我长长叹了口气,“是下官不谙待人之道,屡屡与李将军有所冲撞。但他究竟为何要动杀念,想要取我与段兄的性命,下官也不清楚了……”
这时候,林将军身后呆立的众人也全赶了过来围住我们,而尹世军似是没有料到还有这么多人突然从另一头冒出来,本是下马想冲过来,也愣在了半路。
我撇他一眼,在心里冷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主意?
李兰青也不一定存心想要杀我,或者只是小小警告。
警告我这不知好歹的筹码,莫要任意妄为。
这下好,刚好见着我与段空游内讧,顺手捞一把,实在合算。
让我杀了段空游,再借已死或伤的段空游的名义伤我。
合算到,丢了性命。
尹世军不可能没有料想过会否出意外。
也所以,他会这么快带着身后一众人马出现。
只是没料到,我身后,也有一众人马。
隔这么远看来,一切就变成了李兰青与段空游争执打斗,又或许是见我突然出现,于是慌乱向我射出一箭,我危急间出手自保,这才误杀了李兰青。
多好的目击者。
你以为我闲晃了这么久,真的什么都没干?
只不过是和段空游一人一个方向,将野物们驱赶过来罢了。
只要不是运气背到不行,自然会有足够的目击者追逐猎物而来。
多遗憾。
多惊险。
多千钧一发。
多一败涂地,让他连拉我以命抵命的机会都没有。
尹世军那张悲愤涨红的脸,微微颤抖地瞪着我俩。
我与段空游同时惶恐地低下头去,跪倒待罪。
一时,无人做声。
其他将领似乎面面相觑着,谁也不知道在极怒的主子和看似无罪的同袍之间,应该向着哪边。
好半晌,却听见噗噗的几声。
我与段空游不解地用余光一瞄,俱是惊异地发现,有人,也跪下了。
越跪越多。
低头拱手,表情是相似的郑重恳求。
无人说话,就那么跪了一片。
竟是,为我俩求情的。
一种久别的豪迈,也竟是一瞬之间在心底升腾而起,一发不可收拾。
一腔热血,一捧情谊,只为了心底认定的甚至只是愿意认定的一些东西,不言不笑不动,便可焕发出这样一种生命一般鲜活与雄壮的激昂。
鲜活,激昂。
多好。
我低头,克制着心头颤抖般莫名的欢乐。
与苦涩。
与近似杀意的恨意。
“……起来吧。”好久,尹世军才颤着这样一句,转身上马。
齐天一个应诺,众人都站了起来,林将军伸手扶起我俩,轻笑道:“大人那样说,你们就不会受苦了。”
我默默点头,看向背转身去的尹世军。
那拉缰上马的腿脚动作,竟也是颤抖的。
颤抖的,仓皇的,好似一瞬老去。
“丧子之痛,如此沉重么……”段空游对着那个失魂般离去的马上背影,喃喃自语,竟是失笑垂眸,悠远的追思与自嘲,“我家老头在对着我这个终日游荡在外有同于无的儿子时,都在想着什么呢?”
我,无语垂眸。
此处离崖谷关并不远,转过两三个弯的山路,不过十数里路便回到了城门口。
人马最前,是尹世军的坐骑,和李兰青蒙了块行军帐篷布被四人抬回的尸体。
军容依旧整齐雄壮,只是那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尹世军挥手说了句:“自行散去吧。”
众人便用各种同情的担忧的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眼神瞧了我和段空游一眼,各自往住处行去。
我和段空游诚惶诚恐步步小心愁容满面地低着头,直到身边没了人,才卸下一脸的伪装。
“付出,这样大。”段空游轻道。
“龙翼即使打散亦是不容小觑的力量,尹世军若想割据一方甚至篡夺王位称霸天下,收服龙翼,收服我,便是一条捷径。”
“我不是说他。”段空游转头看我,表情沉定,“我是说你。”
“我?”我微讶。
“你不是一向很能忍么,怎么这回这样急。一知道尹世军的打算便立即采取行动,不惜用自己做饵引他加速行动。你真不怕死?”
我笑:“付出,只是为了得到更多。”
段空游皱眉,又露出那种又明白又更不明白的神情。
“和易苍的对决,就这么让你孤注一掷?”他突然开口道。
我一愣,倒并不惊讶:“枫告诉你的?”
除了易苍就是易逐惜这件事,该知道的,怕都知道了吧。
段空游点头。
我负手挺立,看向远方天际。
云霞飘渺,暮色四合。
良久,我开口:“最弱的地方,也许就是你最强的支柱,和决定胜败的关键。”
段空游惑道:“啊?”
我一笑回头看着段空游,继续道:“坐拥天下,是易苍势如排山胜券在握的屏障;而一无所有,却也是我使尽浑身解数绝不可输的底线。”
“什么意思?”段空游眨眨眼。
我顿了顿,道:“就好比……酒樽的容量取决于最矮的那个高度,衣物腰身最小的地方决定能塞下多大的人。”
“嗯,换个角度看问题,就会很不一样了。”段空游这才哦了一声点点头。
我忽然看向他的头顶,挑眉:“的确。再比如说,你这人正面看去还挺人模人样,换个角度……”
“怎,怎么……”段空游有点紧张,“就不是人了?”
“……刚才在山上,你老呆在树下干什么?”我却道。
“啊?”段空游顺着我的视线伸手一摸头顶。
摸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放在眼前一看。
白乎乎黄拉拉一片。
“……这……这个……”段空游瞪大眼,憋红半张脸。
我点头。
“鸟屎嗷嗷嗷嗷~~~~~~~~”段空游立刻气沉丹田愤声一吼,嗷嗷叫着一溜跑远。
我笑着远眺他的背影,依旧向前道:“换你请我吃烤鸭么?”
身后的人便一笑。
一如来时般轻渺至无痕的脚步声。
我回头,眼前便是那张微笑得分明清淡,却因那恰到好处的一分半精怪调皮而骤然闪亮的漂亮的脸。
唯一没有随着我们一同归来的人。
成璧。
而他一歪头,不变的让人舒心的笑意:“带你去个地方。”
第三十二章
看着面前的景色,我不禁有些呆了。
秋叶。
满山的秋叶。
从未想过,这样总叫人联想到愁怨颓败的东西,在这样的漫山漫野漫天漫地随风漫了整个视野之后,便是这样的辽阔壮观。
肃杀,嶙峋,傲意,气吞天下的气势。
“你们倒是斗得开心,一开场就是血光之灾。”成璧站在我身边道。
“尹世军都已经把我和你本就少得可怜的兵力调去对付突如其来的那帮山贼,估计离直接对付我也差不远了。”我哼道。
“你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成璧轻笑,“调去对付山贼不就是你提议的么,还把我的兵力也搭了进去。”
“多谢成公子成全了。”我也笑,“即使没有兵力,我也不会尸位素餐。”
成璧一愣:“……军粮?你动手脚了?”
能和我的职位搭上边的,也就只有军粮了。
我扬眉:“要找出是哪拨人动了军粮,最容易被动的哪处军粮并不难,难的是揪出那个人。我就顺便做了点记号。”
“记号?”成璧想了想,赞赏道,“你给军粮加了什么?”
我但笑。
“……巴豆?”
“孺子可教也。”我闻言大笑一声,拍拍他的肩,“不愧是我数次以巴豆陷害的人。”
“既可以揪出盗军粮的人,也可以害一把誉齐之敌,一举两得。可惜因为段空游的事,而错过了这个好机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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