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珍珑 第 10 部分阅读

文 / 啸月幻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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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快的呵。

    自鬓发流下的汗水蛰痛了我的眼,我眨了眨眼不无自嘲地想,即使这样,仍本能地追逐快感的自己,是不是更可笑?

    突然便明白了。

    沈南寻,也许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也不是天下第一美人,却绝对是天下第一明白人。

    他那样早就知道,不爱的人在一起,至少可以相濡以沫彼此温暖。而与有情的人在一起,却可能只剩咫尺天涯抵死方休。

    于是,我真的,笑了一声。

    哼了一声似的笑了一声。

    轻轻轻轻的一声。

    易逐惜,却停了下来。

    终于结束了么。

    我想着,疲惫地仍就着那个姿势,动也懒得动一下。

    却突然,背上一热。

    不无惊讶地转头,一望,便是那低低投来的目光。

    易逐惜,靠在了我光裸汗湿的背上。

    我直直望进那目光里头。

    宁静。

    这样宁静。

    却是宁静宁静再宁静的哀伤。

    锁在重重冰裂下的那抹愁绪,就在里头悠悠流转。

    流啊流转啊转,就是淌不出来。

    如许疲倦,又不愿放手。

    好浅好浅,又好深好深的眷恋。

    这,算是什么?

    你,究竟想说什么?

    尝试抬手,发现禁锢已解,我却突然如受蛊惑,便这样就着轻微摩擦的光裸躯体,轻轻抬起他的下颚。

    这样一动,拦在彼此中间将扯未扯的衣衫,便尽数落了下去。

    易逐惜依旧那样看着我。

    更深,更邃,更加故作镇定的,仓惶。

    明白了。

    这就叫,寂寞。

    我忽地,慢慢笑起来。

    孤独的久了,自然会学会如何忍受孤独。

    学会忍受孤独,就容易忘记,去摆脱孤独。

    也容易忘记,如何去发现,其他人的孤独。

    他的眉头,也缓缓揪了起来,却说了一句:“你,别再皱眉了。”

    我的笑容,放了下去。

    凑过身去,重重吻住。

    自甘沉沦,抵死纠缠。

    何时,才能。

    十指相扣,不再寂寥。

    —————葬珍珑———————

    阳光,有些刺眼了。

    揉揉眼睛再睁开一缝。

    眼前,便是一张美丽的脸。

    我微笑道:“早。”

    “怎么,见到是我,不怎么高兴啊。”梁秋凉掩唇笑起来,从床头站起,“看来没什么要紧。这就好。”

    我不答,扫了一眼整个房间。

    昨夜的一室狼藉早已清理得一干二净,半点也看不出来那场动情至忘情。

    “无所谓么?”我大大方方从被里伸出手臂支在后脑,顺便让她看清精干的身躯上那些再明显不过的痕迹。

    “想问我为什么帮着晋国国主,直接问,我直接答,不就好了。”梁秋凉爽朗笑着坐到窗边圆桌旁,背向着我,看不见表情,“不错,我是喜欢他。很喜欢。”

    “……你离家出走,原来不是为了杨飞盖。”

    “若是为了杨哥哥,我又怎可能再回去那个家呢。”梁秋凉为自己斟了一杯茶,闲散道,“可惜逐惜那样固执,那样坚守地喜欢着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已经死去。却还是继续那样固执,那样坚守,连喜欢上另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他喜欢你?”

    梁秋凉噗地笑出来:“若是那样,我也不用待在这里了。”

    “那他会喜欢上谁。”我笑起来。

    不是没见过,易逐惜看着沈南寻时那样执着的眼神。

    一旦见过,要我再相信他会喜欢上别人,未免为难。

    梁秋凉深深看了我一眼,不答反道:“何必一定要弄的明白无误。不明白,不晓得,不清楚,也自有它的好处。”

    我一愣。

    “就像我只是凑巧暂住在了尤家庄旁边,就和你们遇见了。谁说不是上天注定。”

    “凑巧?”我不无嘲讽。

    “有什么关系么?”梁秋凉一笑,“或许就是逐惜暗中安排,那又如何?我照样不会怪他,不会为难他,也照样,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不语。

    “人,就是想得太多。很多时候,需要操心的时候不去把握,不需要留意的地方拐弯抹角,才多了这些是是非非。”梁秋凉说着起身,忽然走了过来,蹲在我的床头,和我平视,“多亏了你那番什么爱人爱自己的瞎话,我,才想开了。”

    “什么意思。”

    “爱自己,其实是很自私的。但自私点,又有什么关系?”她道,“人为什么,一定要将什么都弄清,什么都做正确?人世不过百年回,痛痛快快也好,风风火火也好,浑浑噩噩也好,谁规定一定要做对的事情仗义的事情风光的事情?几人有那样的宏念有那样的大愿,可以大慈大悲普渡众生。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不愿做的事情,也不过只是自苦自恼罢了。何必呢?”

    我眉心一跳。

    半晌,才大笑出来,道一声:“不愧是段空游看上的女人!!”

    人世不过百年回,何必自苦自恼。

    何必去理会他人评论青史留名,想做,便去做。

    这样畅阔捭阖的论调,即便男子,又有几人真能领悟,真能放下?

    还不若,这样一个深闺女子,敢做敢闯。

    我总是不太懂女人的。

    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那样平静淡漠地遮掩在芸芸众生背后。

    一旦展露,便是远胜过男子的坚忍坚持坚定坚守到最后一刻,决绝得可以舍弃一切,锋芒至无人敢缨。

    梁秋凉只是静静地笑着看我,说不上是探究,是遗憾,还是埋怨。

    半晌,她站起来,转身时道一句:“你,不要自讨苦吃就好。”

    带上门时候,她停了一下,却不知是笑是叹:“他不会伤你。”

    不会?

    我笑起来,一手扯开被角,迎着角度不太良好的阳光看了看自己光裸平坦的前胸。

    各类痕迹裹着深浅不一的淫靡颜色,一塌糊涂。

    最为明显的,便是自肩头直到小腹,由大小吻痕组成一个巨大的“惜”字。

    昨夜高潮不知几次后沉沉睡去,迷蒙间似乎察觉易逐惜抱着我把下巴搁在我胸前,也没介意,却原来是做的这件事。

    他下手还真是不轻,到了今天还是这么青青紫紫的一片,分外醒目。

    见我沉默,梁秋凉虽没回头,却似乎也发现矛盾,只好没有多少说服力地轻笑一声点点头,迈出门去。

    第三十七章

    不过,梁秋凉还真说对了。

    似乎经过那激烈转宁静再激烈的怪异第一夜后,易逐惜就有些变了。

    说不上是什么。

    有些什么沉淀下去,有另一些什么更加灼烈。

    至少在接下来待在这羲园的十几天里,让我讶异的宁静。

    连例行的云雨,都是让我讶异的宁静,近乎享受。

    我没有中毒,只是身上穴道被易逐惜用独特手法封死,除非他本人,无人可解。

    云雨时在上还是在下,不言而喻。

    正常起居,倒是一点无碍。

    来到羲园的第三日白天,突见易逐惜急匆匆自外归来,推门入内时仍然气息不定。

    我自发呆中回过神来看向他,只撞上了他眸中如同燃烧的复杂神色,还未及辨清,他便移开了目光。

    脸撇到一边,一手扶着门框,似乎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的样子,嘴角却是勾起了两分,仍然有些僵硬。

    只有跳跃不定的眼光里,遏制不住的一分喜悦与安心。

    看着这样的易逐惜,我不由得好笑,从窗边躺椅上站起来直直走到他面前,问一句:“怎么了。”

    他不答。

    我只好继续道:“你怕我跑了么?”

    易逐惜抬起眼来,那半分泄露的不安已被掩个精光,认真而凝定地看着我。

    对着彼此,似乎所有的掩饰都已成了笑话,我耸耸肩,坦白道:“放心,我不会。时机还没到。”

    易逐惜点头,对于我的回答,他分明比我还要笃定。

    清淡相视而笑间,易逐惜捧过我的脸固执地吻上来。

    灵舌越过我无所谓而放行的齿关,缠着我的舌尖留恋游曳着嬉戏一番,又退了回去,又在唇际流连不去。

    不知是否有些不耐烦,我主动侧首探舌邀约,于是暧昧的气息立时升级为火热。

    放开时,齿颊银丝连连,目光里俱是雾霭般沉沦的水漾。

    把下巴搁在彼此的肩头静静相拥,也不知是哪个起得头,双双无声地笑起来,身子紧紧靠着依旧抖个不住。

    第四日,晚饭时。

    易逐惜夹了一片野菇送到我的唇边,我挑眉看了一眼,张嘴咬下去。

    于是易逐惜笑,道:“你喜欢吃的东西,还是没变。”

    第五日,依旧晚饭时。

    易逐惜回来得晚了,刚落座,我就夹了一片茄子放到他的唇边,他皱眉看了一眼,张嘴咬下去。

    于是我笑,道:“你不喜欢吃的东西,也还是没变。”

    第六日,仍旧晚饭时,只是多了邝洗邝实同桌。

    于是看着我与易逐惜互相将彼此最不喜欢的菜送到对方嘴里,一边皱眉吞下一边交换一个含义莫名的默契微笑,此时此景恩爱非常诡异非常且大有旁若无人继续之势,邝洗邝实互看一眼,同时出手掀桌甩手而去,留两人及时闪开,一地杯盘狼藉。

    透过窗格看着邝洗邝实离去的背影,易逐惜晃了晃手中闪身时顺手捞起而免遭涂炭的一壶酒,又瞟了一眼身后正蹲着站着收拾残局的三名侍女,突地亮起了眼神盯着我。

    这种明亮,像极初起的氤氲欲色。

    刚有不良预警升起,我只听西啦啦一声,易逐惜已翻身转手,酒壶漂亮地擦过珠帘带起三两珠玉碰撞,落定在侍女们刚扶起的桌上。

    我立时后退两步半,仍是被他抱个正着,后背撞在玄关口的墙上,闷响一声。

    刚想骂一句“有人!”,话还未出口,便见易逐惜四分寂寥四分无奈两分满足的眉目擦过视线,埋在了我的胸前。

    什么危险动作都没做。

    鼻尖是犹带清冽浴香的发丝,悠悠晃动,稍稍瘙痒。而易逐惜半皱着眉头半吊着嘴角半垂着眸半晕红了脸颊的模样在我眼前晃荡不去,让我一个失神,忘记推拒。

    帘子那头的侍女匆匆抬头望了这边一眼,又匆匆地低下头去只装未见。

    易逐惜的呼吸均匀平稳,宁静惬意。

    如同此时斜斜洒入,投了两人一身的夕阳。

    似乎过了很久,他低埋的声音淡淡传上来:“能一直这样,多好……只是这样,就好。”

    我低头,易逐惜满头的发丝与半见的脸颊都如蒙上了半灰半黄的烟雾。

    一切都被跳跃的灰尘晕成了陈旧的颜色,如同回放的某段陈年旧事。

    再再遥远不过,再再咫尺不过,也再再温暖不过。

    我很想问,抱着纠缠了这么久的仇人,不会悲哀么。

    不会累么。

    不会想要一刀砍下干脆利落么。

    他又何曾不想这样问我吧。

    而彼此,又都何曾有过答案呢。

    —————葬珍珑———————

    每日琴棋书画度日,偶然小院外闪过两三誉齐着装的男子,我还有闲情微笑招呼。

    不是看不出来,易逐惜与誉齐之间,并非那么合作愉快。

    易逐惜白天很少回来,但总会在晚饭时分前准时出现,一夜云雨,或者单纯地相拥而眠。

    而他一回来,我就会很锲而不舍地搬出那盘棋。

    以致易逐惜一见我转身走向棋盘就开始皱眉,而等我将棋盘放在他面前又放松下来,亲和得让我误以为,他本就是亲切的人。

    一局,珍珑。

    易苍生前某日与我对弈,偶然排出的一局珍珑。

    无论执黑执白,无论从哪一块开始,无论如何变换步法,都是一局无法双活的珍珑。

    我与易苍下,与单岫下,与易逐惜下,与自己下。

    易苍解不开,单岫解不开,易逐惜解不开,我也解不开。

    比如第十日的此刻。

    我轻轻缓缓在棋盘边缘敲着黑子,看着面前纵横交错的黑白死局。

    笃笃声里,愈行愈远的无奈。

    轻叹一声,无意间抬头。

    就看见易逐惜垂眸看着残棋,那明明没有皱眉,却闪烁着三分哀伤三分愤慨四分望眼欲穿的眸子。

    “你……”我尝试着开口,声音戛然而止。

    猛然触及的阴冷目光,堵回了我的话语。

    却堵不回脸颊上那骤然横过的一线火辣。

    血液的温热触觉,很快从颊处蜿蜒到下巴。

    我不语,也不动,只瞥了一眼直直钉入身侧不远处墙壁三寸之深的那颗白子。

    “易苍,早就死了。”易逐惜的声音很静。

    一字一句。

    “我知道。”我冷笑。

    “这样一遍一遍重复你与易苍之间未解的珍珑,有什么意义。”

    我支额看向窗外半晌,才道一声:“……一定,要有意义么?”

    易逐惜没有说话。

    我却无比清晰感觉到,那愈演愈烈的怒火。

    忽然便是,一声大响!

    我惊异回头,眼前一片棋盘碎块。

    “这样,就行了。”易逐惜的声音,傲然得洗练。

    我一愣。

    棋盘,整个毁了。

    也就,无所谓输,无所谓赢。

    也就,无所谓争强好胜。

    又或者,只是双灭得更为彻底。

    我勾起嘴角。

    轻轻笑。

    越来越大声。

    “用棋子决胜负,也不一定要在棋盘上。”易逐惜站起来,同样的声调,炯然逼视的目光。

    我也站起来,捻了一把黑子:“不错。”

    话落,棋子翻飞。

    易逐惜没有使用内力地与我平等对战,投掷闪躲借力使力,技巧力道再加些小聪明,直到最后棋子用尽,手边的一切物什都成了武器。

    有些,孩子似地,扭打在一起。

    却似乎是彼此这么多年里,最尽兴最无所顾忌最酣畅淋漓的一场架。

    气喘吁吁停下来时,俱是鼻青脸肿。

    我看着他眼窝旁的一圈红,很想笑,一笑就扯到了嘴角乌青,笑声差点变成哭声。

    “比我还难看的人,还想笑我?”易逐惜扬眉道。

    表情,却是轻松的。

    我挥挥手:“我本来就没你好看啊,你还这么不留情地出手,自然是更难看了。”

    这句话是真话。

    我挨他揍的拳数比我揍他的多了好几下,也是事实。

    叹,两年间一直避免与人动手,拳脚功夫退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两位还有这么好心情笑,看来我们兄弟再插一手,也不怎么坏了气氛吧。”

    一道冷邃的声音,突然响在房内。

    第三十八章

    ——其实,是两个人说的。

    一人说半句,分从门口和窗口传来。

    声音语调都极其相似,连句中停顿都恰到好处,听来,就是一个人说的一样。

    “有人观战,也是好气氛。”易逐惜看着门口出现的红白衣人,挑眉轻笑道。

    “十言双煞”中的兄长,邝实。

    “若是边看便摇旗呐喊,更有气氛。”我看着窗口出现的另一人,挥手打个招呼。

    “十言双煞”另一人,邝洗。

    木讷的表情,连发型衣着都是木讷。

    若不是那一身红白相间而过于醒目的衣服,十分容易就被当作了寻常农夫。

    “有何见教?”易逐惜负手挺立,无甚表情。

    十言双煞对视一眼。

    邝洗道:“要人。”

    易逐惜默默抬起下巴,眸色更冷。

    “谈判破裂。主子要见白易生。”邝实道。

    “呵,什么谈判。白霜天连见我一面不愿,是怕了不成。”易逐惜道。

    “共同利益还在,主子不会伤害国主。”邝洗道。

    邝实接道:“只是国主既要保白易生又想要回碧裘珠,恐怕无法满足。”

    “意思是?”易逐惜道。

    “人或珠,只能选一样。”邝实道。

    易逐惜转眸,与我深深对视。

    又是这种,平静的波涛汹涌。

    易逐惜撇头,笑一声:“还用说么。当然是……”

    三双眼睛,都盯牢了他。

    “碧裘珠!”

    一时,竟是沉默。

    邝洗邝实,不约而同看向我,带着一半惋惜一半赞同的意味。

    我转身,不再去看最后落到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

    脚步,沉重。

    沉痛。

    还是预料之中的自嘲。

    在邝洗身前站定,我转身,再无波澜地抬头。

    数步之遥的易逐惜,却已低头看着邝实抛过去的碧裘珠,神情专注凝重。

    晋国至宝,皇族象征,历代皇帝登基正位必须之镇国之宝,碧裘珠。

    莹然碧芒。

    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冒名顶替易苍而坐上皇位的易逐惜必须倚重仰赖或者利用来安抚民心的关键之一,就这么藏在那个朴素的盒子里,躺在他的手心。

    “这样,就好了。”易逐惜的表情缓缓放松下来。

    “这样……”易逐惜在我们三人疑惑的目光里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捏紧了碧裘珠,侧向伸出手去,攥紧,“就好了。”

    他说的时候,笑得很温柔,无可动摇的绝然。

    我与邝实邝洗,却俱是一凛。

    他那攥紧的指缝里,极细的碎末,随风溢出!

    一开始的一点点,越来越多,像是攥了满把的沙子。

    轻轻松手,尘灰漫天。

    碧裘珠,就在他的手里,连着那个盒子,化作齑粉!!

    “没想到,你能做到这地步。”邝洗,竟是佩服又感伤地叹了一声。

    用那两张相似的太过平板木讷的脸说来,甚至是有些滑稽的。

    “这样,他不但能保下白易生,还能避免碧裘珠落在我们手里,成为日后要挟他的条件。”邝实点头。

    易逐惜,只是看着我。

    将那只捏碎了碧裘珠的手,伸了过来。

    ——回来吧。

    碧裘珠的碎屑,依旧黏了小部分,在那白皙的手心里。

    随着他的动作,灰白色带着绿晶色泽的粉尘扑朔落下,如同铺就一条最弱最细最脆弱却又再难抹杀再难磨灭的道路。

    “这样……”他微微偏头,继续重复那句话。

    那是,怎样的眸色。

    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尖锐凌厉,一旦决定,便再不放手;又如最经验老道的驯兽师,在你最落魄的时候扔下最锋利的武器,让你学会,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又或者,是最温暖最温柔的爱人,一点一滴的惑人。

    差一些,便要坠了进去。

    于是,我笑。

    再无犹豫地伸出手去紧紧握住那掌心,抬步。

    触手粗糙,脚底沙响。

    便好似捏碎了晋国皇恩浩荡的尊严,踏过晋国多少先人鲜血生命铺就的数百年基业。

    不过两三步,便站定在易逐惜跟前。

    易逐惜本是微微勾起的嘴角,便上扬了起来。

    这样闪动的喜悦。

    “就好了。”他说完。

    顿一顿,便是猛然的一个将我拥紧。

    筋骨咯吱声。

    似乎用了全部的力道,勒得我生疼。

    也便,再也看不见他伏在我肩上的表情。

    ——差一些。

    始终只是,差一些。

    每一次差一些坠落的时候,理智总会及时拖住脚跟。

    这算是,绝情的优点么。

    我,狠狠地笑起来。

    很抱歉,我一向没有兴趣当猎物,也一向没有热情当猎人。更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我的理智,我可以拥有爱人。

    我手中易逐惜的右臂,便蓦地发出更狠的一记咯啦声!

    易逐惜闷哼一声,几乎弹了起来,却只来得及惊诧地看了我一眼,便不支跪地。

    而那一跪地时,他丝毫不减威势地反身一错左手,急攻而上!

    我侧移一步,却将手中制住的他的右臂一贴一拖,迫得他急忙收招换招,四十二鸳鸯连环腿法向我下盘扫出!

    他的功力自是比现在的我高出一截,却不料我在他毫无防备之下突来的攻势,更不料我一上手就是凌厉杀招,此时他若执意不收左手,非得因那拉扯过大的姿势而折断手臂不可。

    但还是,折断了。

    我翻身避过腿影,扭手一探,已放开他的右手,顺势截过他半招即退的左手。

    一个吐力翻折。

    折断指骨,指骨撞掌骨,掌骨震腕骨,腕骨翻前臂骨,前臂骨挫后臂骨,后臂骨扭肩骨。

    便是咯啦啦一串响,他的整条左胳膊,被我卸脱了臼!

    他的面目,霎时扭曲成青白。

    “为什么。”易逐惜气息不定,就着被卸下一只手的怪异姿势,咬牙道。

    声音,却依旧若无其事。

    只有那层冷汗,细细密密覆了他一额头。

    我松开他的手。

    那手便软软垂了下去。

    轻柔地抹去他额头一角的汗水,我微笑:“还要多谢你,在之前这段胡乱打斗里解开了我的穴道。”

    易逐惜不躲不闪,只是直直盯住我。

    似乎想透过目光,扒开我的皮,看看我的心。

    “当然了,也许你只是想着,既然‘十言双煞’气息不善,解开我的穴道,或许还可助你逃出生天。”我继续道。

    易逐惜浑身的轻颤,也就这么一刹那消失。

    他撇开头去,冷冷扫了一眼对这突变无动于衷的邝实邝洗。

    “你猜对了。”我轻声说着,伸出手指抬起易逐惜削瘦流畅的下巴。

    很轻的动作,很重的力道。

    迫他看着我。

    那眸里,是骤然的黯淡,却同时想要放声狂笑的暴芒。

    而就在这激狂里,邝实邝洗一甩下袍,对着我直直跪下:“‘十言双煞’,拜见影主!”

    ——邝实邝洗,本就是我的人。

    这几日来与他商讨两国合作事宜的,全都是我的人。

    我全力侵入誉齐的人。

    若非如此,我又怎能确定易逐惜与誉齐的关联究竟到何种程度。

    他被彻底,孤立在我建立的视听之下。

    从我得到玄天蛊母,与他别离的那一刻起。

    预谋。

    一场旷日持久的预谋。

    终于,收网。

    我笑。

    没用的。

    即使你动手,又怎么能以伤体,同时制住三个人。

    对视。

    似乎同样的微笑。

    漠然与激狂,如此鲜明。

    而我在这鲜明里,对着阳光,摊开那曾与易逐惜紧紧相握的掌心。

    手心里,残留的细碎翠沙。

    翠沙间,隐约的金属色,随着细沙于指缝流走而愈加清晰。

    一枚,极其纤细的戒指。

    看似十分普通的戒指。

    只有本该镶嵌珠宝的地方空无一物,换成一块方形红玉,上头错杂的纹路,在斜射而来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与戒指浑然一体,造型精致的——印章!

    古体书写的“影”字,映在通体莹红的玉体中间,触目惊心。

    “我就是‘影翼’,‘影翼’就是我。我在,‘影翼’就在。‘影翼’在,我就不亡。打不垮摧不烂杀不尽赶不绝。”我笑起来,静静地,“不过帮我取回了这个,这句多谢,实在真心。”

    王座,统帅龙翼。

    影主,统帅影翼。

    前者人数众多,作战勇往无前,无愧神军称号。

    后者规模不大,却是个个精英,晋国最强的暗夜行军。

    两军编制不同所长不同,平属一级,一明一暗,相同的精锐。

    而晋国史上同时兼任王座与影主之人,只有一个。

    他的名字就叫做,易生!

    “龙翼被你击垮,我便将‘王座’的称号送给了成璧。但影主的位置,我不记得,有还给你。”我低声道,放纵扬眉,“哦不,要还,也不是还给你,而是还给易苍。你,什么都不是!”

    易逐惜的狂意褪下去,化作一层又一层的清冷。

    熟悉,又遥远。

    竟叫我刹那闪过地心焦。

    “将影主印信随身携带的确不方便,而最安全的方法,自然就是用最安全的障眼法,藏在最危险的地方……无论在何处,都会被小心保护的碧裘珠之内……啊不,是用特殊手法伪造的碧裘珠之内,只有晋国皇室嫡传的内功心法才能破开……而晋国皇室,自会全力保护好这国宝了……除了——我。”易逐惜笑起来,分明很轻的笑声,却如疯狂大笑般卷啸在室内,震裂瓷瓦木铁。

    好久的沉寂,他突然勾起嘴角,很轻很缓:“你,策划了多久?”

    “七公山下,青浏江畔。”我负手挺立。

    “原来两年前你为我所困,自踏陷阱时,便已等待着今日!”易逐惜畅然而笑,无限苍凉,“我就很佩服,为何十言双煞会这么巧地寻到方府,在我从你身上取走玄天蛊母前出现……怪不得,尤府那时,十言双煞会在我视线所及处夺走碧裘珠,怪不得,你要再夺劫天剑,又留下那本历书指引我往南。明明逃得掉,却在那酒家,等我出现——劫天剑意外被毁,你只能以身做饵,引我出现,是么?!”

    我笑得很轻。

    肩头却不自主地耸动。

    钳住易逐惜下巴的力道加重,几乎能听见骨骼轻微的声响。

    我凑近他的脸。

    近到只剩一张薄纸的距离。

    “聪明人最不聪明的地方,就是在敌人面前,暴露他的聪明。”

    易逐惜看着我,闻言,也没有反驳的意思,继续喃喃道:“你的目标,不只是我。取得玄天蛊母,就相当于将白霜天的命捏了一半在手里……你就这么,想见白霜天?”

    我无语。半晌,才不知是何意味地轻哼一声。

    易逐惜,却继续畅笑:“白霜天,沈南寻,易苍,成璧……你将我的生活乱搅一通,到头来,却连位置都不给我留下一个!”

    玩笑一般的怨念口吻。

    我听着,只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易苍。”

    易逐惜停了笑。

    “你说过,是你杀了易苍是么。”我继续平静道。

    易逐惜探究地看向我。

    “你杀的,也不过是个替身罢了。”换作我畅然一笑,“因为,真正的易苍,就死在我怀里!!”

    第三十九章

    那片落叶。

    那片沾满血腥的落叶。

    呼啸而来,却再也呼啸不去。

    五年前。

    我二十岁。

    离初遇沈南寻,易苍,易逐惜,已过了五年。

    在易苍为我而举行的成人礼上,行刺我而来的誉齐刺客。

    死的,却是为我挡下一击的易苍。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就在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落叶呼啸里,静静对视。

    那张与易逐惜相似数分的俊颜躺在我的怀里,嘴角那丝红线,毫不留情地越来越刺眼。

    这么多年,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他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只有风,只有夜,只有周围喧嚣的兵器交叠声与叫喊闷哼声,充斥至无声。

    暮色。

    三两落叶划过我俩视线交集的那一小块空间,再不知飘向何处。

    他看着我,带着些许焦急。

    再慢慢,退成纯粹的平静。

    越来越闪动,却也越来越安详。

    我不明白,只觉心焦。

    而他就在最后那一阵狂啸而起的秋风里,勾起嘴角。

    好似是明白了一个,这人间最大最难也最重要的道理。

    我终于想开口说什么,却也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这么微微颤抖着看着这个舒心无比绚烂无比的笑容。

    我抬头。

    怀里这个即将消逝的生命,却一点也不像眼前大片大片的落叶。

    反而更像是落叶的后面,那同样大片大片的秋空暮色。

    柔静的,灿烂的,恢弘的,稍纵即逝的博大与美丽。

    他不说,我也至少明白一件事。

    倘若他不死,我也会亲手了结他。

    因为誉齐用的,是玄天蛊圣。

    将中毒者作为宿体,不断吸收精气内力而成长的传说之物。

    每次催动内力,便是唤醒玄天蛊圣一分,直到玄天蛊圣完全吸食宿体,换命而生。

    宿体的身体,变成为玄天蛊圣的外壳。

    而玄天蛊圣最为奇特之处,就在于他并不只是蛊虫,而更是一把绝世兵器。

    一旦长成,便成为只由玄天蛊母,和以精血喂养玄天蛊母的当代誉齐国主操纵的人体兵器。

    到底是不是真的,到底是什么模样,又有谁知道。

    我只知道,只要有那么点可能,易苍,便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被人操纵的傀儡。

    那样高傲的易苍。

    那样耀眼的易苍。

    所幸还是不幸,易苍,就这样在我怀里死去。

    带着由颈至腰的那一道新鲜恐怖的伤。

    而我,连夜从他尸体里导出了玄天蛊圣,装入瓷瓶。

    一旦决定,便可马不停蹄。

    火烧清溪涧,杀死沈南寻,故意放走易逐惜,再中途接回,送上皇位,一气呵成。

    只有如此,易逐惜才能因恨而代替易苍坐上皇位,我,也才有时间酝酿复仇。

    “你以为,为何你可以这么顺利鱼目混珠?你以为,为何连邢长堪都看出来,我却无动于衷?你以为,为何我会在邢长堪在众人面前揭穿你之前,一箭射穿他的喉?!”我松开钳住他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

    撕开隐忍谦卑恭顺随波逐流,赤裸裸再不掩饰的张扬傲意。

    “安排我代替易苍的人,竟是你的手下……原来我的皇位,还是你送的……”易逐惜转过头,刀削般坚毅的侧脸线条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僵硬地冷笑,“那你又何必绕那么大圈子,又让段空游继承龙翼残党。你自己来,整合力量与我对决,岂不快哉。”

    “快哉。”我愈加快意,“我的力量早已整合待发,何必再去整合一群乌合之众?龙翼,传说中最强的龙翼,也不过是我曾经手的玩具,破了败了,就该丢了。”

    “……还真是,无情的人。”易逐惜苦笑一声。

    “人生到此,不过游戏一场。有人玩得认真,有人玩得执着,有人玩得无动于衷。陪我玩的人都不在了,也就没有继续玩下去的意思了。”

    我说着,吐字清幽,平静如同阐述真理的道人。

    脑里,却不断翻覆着一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人,滴落着混浊的血浆,仍高昂着不屈的头颅。

    红色交杂白色的血块,叫人作呕。

    只有那双眼,精芒地穿透人心。

    突然,与我视线相交。

    然后极轻微地,做了一种似乎是在笑的动作,竟是用嘶哑破碎的声音运足真气狂声一吼:“逍遥去吧!!”

    吼完,那头,便耷拉下去。

    再也抬不起来。

    内心里,便泛上与那当时如出一辙的急湍,翻涌不息。

    满目血腥。

    段龙在最后一刻,仍是这样不带一丝责难不带一丝后悔地对我吼了一句,逍遥去吧。

    也于是,我再也不得逍遥。

    有一些事情,即使背负着罪恶背负着未知的悔意也想去做,而此时如果有亲最爱或者最倚重的人用最大的代价来让你去做的时候,不是抛却一切勇往无前,就是固步自封自断羽翼,背负起一切再也无法抛离。

    而我也许只是运气不好,成为了后者。

    两年前秋露堡之变,才会那样不计后果地饮下玄天蛊圣,以谋借玄天蛊圣之威,做最后一搏。

    断绝一切后路,将自己,也当作踏脚石。

    “至于真的碧裘珠,不必担心,还在老地方……”我冷道,“在原本置放碧裘珠的底座里面好好躺着。”

    “你终是,放不下易苍。”易逐惜道。

    “你以为,我是谁?”我已压不下心头澎湃,一时分不清听见什么说了什么,只不可遏制地笑,抬额扬眉,“交还‘王座’之位,是不屑;想让段空游继承龙翼,是无所谓;在唾手可得的时候送你皇位,是因为,我根本不需要!”

    易逐惜静静看着我,亦是傲然高扬的额。

    只是眼里,闪动得愈加厉害。

    我,大笑一声:“你以为,我是谁?!”

    挑眉讥讽地一甩袖,再也不理易逐惜作何回答,我转身就走。

    邝实邝洗终于站起来,作势擒缚易逐惜。

    却突然听见,一阵狂笑。

    易逐惜的狂笑。

    我从来没听过,那个总是计谋沉敏与我不相上下的易逐惜,竟会发出这样绝望又决绝的笑声。

    我沉眸,身形只一滞,继续前行。

    “多可笑呢。”

    这样一句,沉沉缓缓。

    易逐惜的声音。

    褪尽了哀思忧切的婉转低吟。

    穿透虚空般的蛊惑。

    我竟是,不由停下脚步。

    “我总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些人……而那些人,也是无可救药地爱上同一个人……那个人,却无可救药地,不是我。”

    他的声调,不哀怨不悲愤,甚至连倾诉的意味都没有。

    只是淡淡的嘲讽。

    不知是对着谁。

    轻得随风即逝。 ( 葬珍珑 http://www.xshubao22.com/4/43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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