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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调,不哀怨不悲愤,甚至连倾诉的意味都没有。
只是淡淡的嘲讽。
不知是对着谁。
轻得随风即逝。
盘旋不去。
凝汇成更强的漩涡,将人心撕裂刺穿。
深深激荡。
这,可算告白?
于是那些莫名的执着与追逐,便有了新的也许更合理的答案。
多么不可思议。
似乎有那些什么埋藏太久而发暗发黄发黑无声腐烂的东西,钻在胸腔最幽深处蠢蠢欲动,呐然欲吼。
我抬头,深呼吸。
再睁眼,又是不容迷惑的脚步。
很多事情,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也许就是没有的。一旦有人告诉了你,也许,就突然有了。
而且越想,就越是那么一回事了。
比如恩,比如仇,比如恨,比如爱。
易逐惜,我又该拿你怎么办。
比恩仇恨爱加在一起,还要难解难分的存在。
笑。
也许,便叫做。
——劫。
想罢,我垂眸微笑,已一路轻车熟路地穿过这个自己选定的山庄。所有仆从见我终于从那小院走出,都松了口气地鞠躬致意,又都被我忽略在身后。
管家的身影,出现在小花园西边的转角,远远向我低头示意。
经过他的身侧,我淡淡说了句:“找个机会,让段空游带着梁秋凉逃走。”
管家迟疑着看了我一眼,低头。
“他不会让梁秋凉再牵扯进来的。”我说着,已走出几步,却又停顿一步。
连自己也分不清是何心态地回头,还未看到那扇隔帘便又回转过去,我淡淡道:“不要伤他。”
管家低头:“……是。”
愈行愈远,几个转折,便到了另一个小院前。
相比之下,显然落寂许多。
推门而入,带进一室明晃晃的光,映出里头那个明晃晃的笑容。
很不屑很百折不挠的那种笑容。
“哟。”他打了个招呼,
“看来精神不错。”我笑,站定在他面前,“白绰。”
白绰有些艰难地勾勾嘴角,竟还有力气抬起手对我伸出大拇指,夸赞一般。
连这样一个极轻微的动作,也引动了一串沉钝的铁链拖曳声。
严格说来,不能说是“一串”。
而是许多串钢筋铁索一同作响,会成了一声。
白绰裸了上半的身体,却还是很干净的。
仿佛只是张被无数无关紧要的线穿在当中的白纸。
不见血的伤,才往往最厉害。
我明白,他也明白。
“能否告知,为何我一踏入这个山庄,就立即昏厥?”白绰干浊的嗓音再次响起。
“即使不踏入,你也会昏睡个两时辰的。”我道。
白绰一愣。
“可既然是白霜天的命令,你定是会来。”
“你怎知……”白绰微惊一顿,忽冷了脸色握拳道,“呵,原来霜天那封信,是你伪造的。”
说完,他竟是大笑:“告诉我此处可能为易苍与你的藏身之处,让我先行刺探……既是你做的,那不论我来与不来,都会不知倒在何处好好睡一觉了吧。那信纸上,可是抹了‘迷蝶’?”
“不错。”我扬眉笑。
“你可谓是,将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发挥到极致……”白绰似笑非笑。
“有时候,让敌人放松警惕最好的方法,就是告诉他这里有危险。”我道。
“……没用的。”半晌,白绰不失精芒的脸上染上淡淡寂寞,低头,这样说了句。
我不语。
“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么……”白绰抬起脸来,仍然是那激烈轩昂的笑意,“易生,你不会忘的,就是与你生死至交的他,将你逼得自投青浏江!”
我瞳孔一缩,气息,沉了下去。
“不过,如果只有离开,才能让他这样想着念着,这么多年一直执意寻回,可能,也不是件坏事。”白绰静静说着,盯着我,“不过,若拿我来威胁霜天,只会叫你失望。”
我看着白绰,不带表情地看着。
若是他人听来,这句话,不过只是几乎所有人为了保护他人都会说的话。
但听的人,是我。
是这个以生命尝试过白霜天的狠绝的人。
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便,轻笑一声,转身。
“喂。”白绰在我身后道。
我停下,并不回头。
“那片芦苇,还是很漂亮……他一直,为你留着。”
我听完,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三人一起在里头奔跑的机会,再也没有了吧。”他说着,轻笑一声。
我没有说话。
径直迈出门去。
第四十章
接下来的几天,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梁秋凉和段空游,早就借机逃了出去。
改变的,也许只是守在这羲园里的人和常常往外跑的人,云雨时在上和在下的人,恰好互换。
我有个不好的习惯。平时越理智自持,一旦放情纵欲便会更加不知轻重。何况有意无意想将前十日屈居人下的不甘讨回来,如此一来,易逐惜的境况比起之前的我实在是有些凄惨。
没过几日,我就在为易逐惜上药时自顾笑了起来。
指下易逐惜细致精干的光裸肌肤上横竖歪斜的吻痕新旧交叠,惨不忍睹。
易逐惜劈手夺过我手中的药瓶,似笑非笑地嘲了一句:“我自己来。”
我呆了一呆,想起了什么,扭过他因穴道受制而无法施力的手腕制在榻上。
药瓶彭铿一声摔在了地上,略显刺鼻的味道溢满了房间。
易逐惜吊了吊眉梢,顺着我的力道躺下,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什么抗议都没有。
我自顾继续笑着,伏低身体,咬下去。
男人的皮肤再细,也不如女子的绵密;男子的容颜再丽,也不如女子的柔媚。
但若男子美艳妖娆起来,却是女子十倍的惑人。
正如此刻唇下指下的皮肤,柔韧,光滑,蕴藏着无尽的魄力与精气,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叱咤风云。
一寸一寸地濡湿,一丝一丝地挑起他敏感的反应,然后一点一滴地挑起我自己内心最深处,最最黑暗一面。
好一会儿,易逐惜才疑惑地睁眼,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而我支起身体,用手指拂过他身上刚成就的作品,道:“我的名字笔画太少了,多写几个才公平。”
他半支起身一低头,顿时哭笑不得。
歪歪扭扭大大小小,遍布了他整个前胸的,就是整整十个“生”字。
“什么意思。”易逐惜笑了出来。
我答:“嗯,怕万一把你卖了我又后悔了,可以以此相认赎回来。”
“哦。”易逐惜看着我,眼睫扑朔,“事关我这一世幸福,你容我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来不及了。”我笑。
易逐惜忽笑道:“嗯,说的是……也好。等我玩完了,我就站在奈何桥头等你,你一看这么多个自己的名字,喝了几碗孟婆汤都得给我想起来彼此是谁。我俩纠结到了这份上,仅仅一辈子,休想结束。”
这回轮到我皱眉笑:“事关我下一世幸福,你容我考虑考虑。”
于是易逐惜大笑两声:“不用考虑了,来不及了。”
似乎依旧宁静,与欲与杀与江湖无关的世外之境。
我也依旧一有机会就拿出棋盘来,近乎固执地想要解开那局珍珑。
易逐惜无所谓地落子,后来似乎发现了什么,变成以更快双死为乐,再后来只无表情地看着我,自顾转身走开坐到窗台上,罩在那半明半暗的阴影里随意闭目。
我并不生气。
没有对手,我便自娱自乐。
连自己也不明白地,近乎痴狂地想要解开这一局必得双亡的珍珑。
多年难得的两自相安。
终于有一天,我轻叹一口气,推开再次残落的棋盘。
本想转身离开这屋子,却看着那个在青色薄幔后忽隐忽现的萧索背影,顿住了目光和脚步。
有些莫名的指引与难耐,我走过去。
没有预警地,连自己也意外地,伸出双手从背后环过了他的脖子和肩。
有一段长长的僵直。
两个人相似的僵直。
完全紧靠的身体和只隔了一层鬓发的脸颊。
一丝急促一分混乱,所幸,没有人躲开。
而为了这所谓“所幸”的心情,我不自觉地,无声苦笑。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易逐惜闭目休憩的双眼在我环过他时蓦然睁开,却仍直直看着前方,没看我一眼,此时才道,“只要你在旁边,就会非常紧张,乃至恐惧。”
“那大概,是十年前开始的。”我轻笑,“一开始,是怕我抢走你的沈南寻,再来,是怕我夺去你自己的命。”
不是不明白。
我的存在,对他来说,从一开始,就只是威胁。
连他放弃了血海深仇舍身追求的沈南寻,也选择了我。
虽然其实我们都知道,沈南寻的心里,永远只有易苍一个人。
他人,或慰藉或温暖,也不过过客匆匆。
易逐惜自被我推上皇位,又须日夜面对这个人面兽心笑里藏刀的我,偏偏又得学会使用易苍的假面,笑脸相迎,推心置腹。
内中艰辛与耻辱,或许只有我,和他自己明白。
“刚开始坐上皇位时,我总是看着你那张和易苍如出一辙的笑脸,误以为,你才是易苍。”易逐惜突然笑了一声,“但明知道,是不一样的。易苍,是因为心里装了太多梦想与奋斗,装不下其他人与感情;而你,是因为本就绝情得不愿装进其他人,甚至自己。”
我垂眸不语。
想起来,成璧似乎也说过相似的话。
却原来,我是个这样容易被看穿的人么?
笑话。
却很奇妙地,并不觉得愤怒或者忧心。
反而有种,终于得到认同般的快乐。
“原本是极讨厌那总是整整齐齐摆了七摞满满一书桌待我批复的奏章,现在想起来,怕都是你一件件从七十摞里头挑出来的吧。真叫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只是个比我还小了一岁半的年轻人。”他道。
忆起当时辛苦,我也一笑。
“多么怪异呢。”易逐惜抬起脸来,看着远方青山碧空,用着有些悠远的语调,似乎在讲着连他也不信的故事,“即使知道你只是对着‘易苍’,只是看着‘易苍’,才会在我失意时揽着我的肩,温柔笑着,什么都不用说。看来,如许真心。莫名其妙,就会安下心来……”
我不语。
“从没人会默默陪着我在风凉天里坐在屋顶喝一晚上的闷酒;没人会在我忍不住奔回清溪涧时冲出来拦阻,被我砍伤也不问原因地独自承担,以免被朝臣抓住把柄;也没有人会用和在清溪涧是同样温暖包容等待的目光看着我,却在见到我故意与宫人亲热时黯然轻笑着转身离去……让我以为,即使只在陪你解那局易苍留下的珍珑时才能安静地长久相对,即使你只是将我作为易苍,也不要紧了。”易逐惜说着,顿了顿,突然笑了一声,“但还是,不可以。”
他终于转过头来,闪亮的目光灼灼盯住我:“我定要让你知道,你对着的人,不是易苍,是我易逐惜!!”
即使,我冒死从战场奔回。
即使,一箭,差些穿透我的心脏。
即使,青浏江畔,一切无可挽回。
我看着那双坚定如斯的眸子,忽然便是有些不知为何的情绪无法逆转地溢满胸间。
再也起不了火花的激狂与苦涩。
抬手,有些小心,有些僵持,有些不知所措地,抚向他的眼。
我很想说,那些,都是真的。
只是他不明白,那些,都是真的。
我看着的,本来就真的是他易逐惜。
就在我赶至秋露堡见到他那样清冷一笑时,呼之欲出的,那种真实的,也许便要称之为爱的东西。
总是,差一点。
便成了灰。
就如此刻,我的手指,在离他那么近那么近的地方,戛然而止。
我终于只是笑着一句:“抱歉。”
易逐惜一愣。
“我也没能带你,去看关山皓星。”我轻道。
只是可惜,没能带着逐惜,去看关山皓星。
两年前清溪涧那场火海里,沈南寻薄紫色的长衫不疾不徐地飘荡着,和那优雅的声线如此相似。
他站在手持血刃的我面前,轻笑着望向窗外,一切到此的遗憾与解脱。
那就是,沈南寻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晚,沈南寻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你来了。
另一句,只是可惜,没能带着逐惜,去看关山皓星。
而此刻,骤缩的瞳孔下,易逐惜的唇轻轻抖起来。
我也只能看到,这么一瞬。
下一刻,我就被一肘格开,撞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结结实实的人仰马翻。
扶着翻倒的桌脚,我缓缓站起来。
不去管腹间翻涌的痛觉,强压喉间血甜,我竟是哼了一声。
带动喉间血块,不自禁一呛,毫不在意地用袖抹去。
面前的易逐惜已站了起来,不可一世地扬眉冷瞪着我。
只要一句,就可以让他疯狂至此的那个人。
他又,何曾放下。
易逐惜穴道受制,这一击,也只是用的本身力气。
竟然,用了个十成九。
这样,也好的。
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我笑。
无比肆意快意得意惬意地笑。
就在易逐惜变得有些怔忡的目光里,利落地拂袖而去。
门外,邝实邝洗分别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和栏杆旁,见我出来,竟是有些忧心的表情。
我想说什么,开了开口,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轻叹般舒了口气,也只是提步,向着另一个方向的回廊而去。
通向大门的回廊。
——自抢夺两国至宝而步步引动的这场局,所有棋子,终于聚合完毕。
只等我,落下这最后一子。
大门外,一辆马车,早已恭候。
第四十一章
马车,停在了一处别样精致的郊外小院。
成璧终还是没能攻下肯山城。而城外二十里,就是这无名小院。
我甫下马车,一人家丁装扮,青衣小帽,恭顺不失风范地迎了上来。
“十分抱歉,我家主子近日身体不适,谢绝所有来访,还请……”
那人还未说完,我就将上马车前佩戴上的一把随身宝剑递了过去以示诚意,微笑:“我就是为霜天的病而来的。”
那人惊异的神色一闪而过,转眼又恢复成了原本的厚道模样,只收下宝剑拱手一叹:“明白了。主子先前交代的贵客,想必就是公子了。请随我来。”
我环视了一眼好似一片平和寂寥的院外。
树间,桥下,墙沿,屋檐死角,窗棂下。
光只是随时监视这门口,随时取人性命的高手,就有二十四人。
不愧是誉齐国主白霜天的贴身护卫,那声息微妙得几乎完全融入自然。
若陷入他们的包围圈,若能生还,只能用奇迹来称呼了。
进了院门,我却有些讶异。
里头,却是真正的静谧安闲。
连洒扫的三两仆人,也是真的不懂武功。
我不禁有些好奇有些敬佩,也有些生叹。
直到进了最后一道门。
见到半伏在榻上,却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探出窗子的人。
背身,看不见表情。
只见他微仰着头,似乎很是认真地看着那近在头顶的树杈间,扑飞嬉戏的鸟雀。
我终于,轻叹了一声。
“这声叹,听着,却像是在笑呢。”
一道清丽的声线,随着的,是微微回转身的那半个浅淡笑容。
我竟一时,有些怔忡。
那幼时比女孩子更加漂亮的容颜,已蜕变成了男女不分的艳。
却混了那眼角眉梢凝固不去的自持淡薄,变成另一种冰山高月般的惑人。
深刻利落的侧脸,温润中的铮铮豪气。
我笑起来。
小时候就认定,他是最好看的。中间波折无数,仍没有发现有人能超过他。不想如今再见,依旧是这般冲击。
到底为什么,那时候的我,总是这么任性地认定,他是柔弱的需要保护呢。
“因为我有笑的资本。”我道,从容拖过一旁椅子坐下。
我本就没有他好看,自十年前青浏江那么一沉浮,容貌更是折损十之三四,他尚能一眼认出我,我是否不止该笑,还合该鼓掌相庆?
领路的下人躬身而退。
“分别这十年,各自,都经历了许多事。”白霜天终于转身正对我,不带半点戒备地斜坐在榻上。
如同,真的对着十年不见的老友。
而我现在懒散靠在椅背全身放松的姿态,也是相似。
——殊死相斗里这种放开所有顾忌的状态,只会出现在两个时刻。
一个是最开始的时候。
另一个,就是最后摊牌,迎来结束的时候。
而自他五年前下令在我的成人式上格杀我却误杀了易苍的那时起,便相当于抹杀了一切回转的余地。
“当该庆幸,经历了那么多,我们都还活着。”我笑,“白绰,还依旧对你死心塌地。”
白霜天轻笑:“就和当年的你一样。”
他说完,静静看着我。
看不出有什么逼迫或者试探,只是在陈述事实,再静静看着他对着陈述事实的那个人。
我微微一嘻,抬手支着下颚:“很久前,我会想,白老头捡到我们俩的时候,是真的,只是纯粹可怜那两个蓬头垢面差点冻死的小鬼吧。”
白霜天点头,道:“也许一切只是错在,白尔云查出那块碧玺球兽是我送你之时,你已经太过出色。”
“若不是那块碧玺,我怕早被白老头那几个跋扈的世子们活埋了。”我看着白霜天从腰里取出的那一块通透的桃色,轻笑道,“若不是它,我也不会被白老头当作你来好生照料培养,被逼着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白霜天听着我话里浓重的讽刺,也只是晃荡着手里的碧玺,道:“若是他早些告诉你这玩意代表着从小被送与燕国充作人质的誉齐七皇子,也就不会这样错杂了。”
球兽。
誉齐政教不分,国教东神教中的二十八神兽,也就成了誉齐皇室皇子们的代称。
以九头龙为首,以下第七位,就是球兽。
“霜天。”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十年前,我会那样努力,所做的那一切,泰半,是为了你。”
本来该有的翻覆情绪,说出口时,却早已沉寂。
白霜天缓缓微笑:“我知道。”
两句话,似乎,一切都已开始,也都已结束。
很宁静又很万语千言地,默默对视。
长久的时间里,我几乎一片空白地,近乎享受地沉浸在这片对视里。
那些记忆片段,恍惚般闪过又消失。
八岁。
那是个,飘落大雪的冬天。
被早已面目模糊的贫穷父母转交到人贩子手里,再被人贩子推搡着踩在雪堆里的时候,我已经冻僵得没有丝毫痛觉。
谁的声音这样柔和温暖,说了那句,这个人,我要了。
我吃力撇过头去看,却也只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
也是一样的衣衫褴褛。
人贩子大笑着俯过身去取笑,却突然顿了顿,赞了声,好漂亮的小娃子。
漂亮么?
不可以啊,你也会被卖掉的。
我看着他阳光下模糊的小小背影,头脑混沌地想着。
我用这个,来买他。却听见那孩子说。
人贩子的大笑在他看见那孩子手中闪亮的桃色时戛然而止。
这可是好东西。那孩子笑道。
人贩子伸手就要抢,那孩子却突然低头道,只是这链子,很难解开,要这样。
说着就开始好似很复杂地摆弄起那桃色石头串联的链子来,终于解开,便分别扯着两端链子,向着急不可耐的人贩子伸出双手,道,我来帮你戴吧。
人贩子想了想,蹲下去。
戴好了。那孩子拿起已在人贩子脖颈上的晶石道。这样看去,会很好看。
怎样看去?人贩子问。
这样。
我吃力地爬起来,想说快跑,也想说块拿回你的宝贝,那是坏人。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里,只剩下一注血红。
还有一声凄厉的叫喊。
而那孩子,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脖颈中间喷着鲜血惶然倒下的庞然大汉,手里,捏着那块桃色的石头。
染了两三滴血红的脸,终于看向我。
很漂亮的脸。
即使一片脏污,苍白着脸色。
仍是从骨子里透出的,不知何处来的贵不可攀。
那晶石,悍然已成了一把匕首。
分裂成两半的桃色分挂在项坠底座两侧。
隐藏在晶体内部,此时闪烁凶光的刀刃上,血迹斑驳。
而那孩子轻轻放开手指,便又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响,收刃。
又变回了,那块美丽的石头。
他走过来。
没什么表情的。
我便,又瘫坐回雪地上。
不自禁颤抖地,看着他把那块晶石,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甚至是莫名其妙地,比死亡更恐惧的恐惧。
但那孩子,就这样微笑起来。
和那日的冬日阳光一样绚烂与温暖。
他说,你可以叫我霜天。
我愣愣看着他。
看着他用手托起我颈间那块石头,再瞥了眼那死去的男人,仍然是那个又残酷又温柔的笑容。
他看回我,继续开口。
我用这个,和一条命,买下你。你,是我的了。
第四十二章
多么狂妄的说法。
可听起来,就是没有半丝玩笑。
半个月的一同漂泊后,我与他,被偶然路过的誉齐六王爷白尔云带了回去,充作杂役,赐姓了白。
我成为了白易生。
他成为了白霜天。
只是,霜天太漂亮了。
那时候,我还没有成长到发现这样的漂亮,会带来多大的麻烦。只知道,人们不是想接近他,就是想伤害他。
而往往接近他,也带着些丑恶的目的。
特别是白尔云那五个儿子。
只有比我们小一岁的小世子白绰,总是很火烈很大大咧咧地与我们玩在一起。
不必知道他们想对霜天做什么,只要看到霜天皱着的眉头,我便自动地热血上涌。
终于某日,我在差些被三世子和四世子推进花园泥沼时,白尔云恰巧回府,也恰巧,看见了我慌乱中露出衣外的那一块小心掩藏的碧玺球兽。
收起回忆,我看向白霜天。
“我用这个,和一条命,买下你。”而此时的白霜天看着手中那块碧玺球兽,悠悠重复了一遍当年那句话,带着笑容的叹息,“只是,你早已不属于我。”
我看向窗外鸟雀叽咋,半晌只道:“自己丢弃的东西,又何必后悔。”
六年,可以让我学会很多东西。
也可以让白尔云在誉齐王年老智昏,底下五帮实力互相倾轧的混局里大展拳脚,助我树立起庞大惊人的支撑。
足够我,一夕发难。
十五岁。
奇计一出天下动,誉齐神子亦鬼童。
利用错综的各自利害关系与长时间煽动的冲突,一夜之间,默默无闻的白易生从幕后转至台前。
最光辉的台前。
肃清誉齐朝内势力最强的其他四大党羽,又借四党残余之力及其与燕国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网,一月之内以神兵之势迅速攻入燕国。
杀燕王,焚燕都,势如破竹。
被四党扶植的羸弱皇帝,自然也被我赶下台。
我屠烧了界城,只不过是因为霜天无意中曾说起,他从有记忆起到八岁出逃,都被囚禁在燕都界城。
我也有蓬勃狂妄的野心。
而终此一切,或许也不过只是为了保护等于是被白尔云软禁来威胁我的霜天,许他一个安定的将来。
多好,多好。
只是,太天真。
就在这一切辉煌开场,也迎来了它的仓惶落幕。
界城破后十日,我依霜天之约独身策马,等在界城西郊七十五里山脚下。
满怀的成功喜悦,半年不见的思恋,我觉得,也许可以确定,这是什么感情了。
很想告诉他,也很想告诉自己,更希望,能得到回应。
在一道身影出现在夜幕,缓缓靠近时,这种急促心焦带些惶恐的情绪,便愈加强烈。
终于想要肯定地大声宣言,这便是爱恋。
只可惜,差那么一点。
所有的激情澎湃,冻结在那个同样熟悉,却分明不同的身影上。
那人,却是白尔云。
白尔云说,自己早知道那块碧玺球兽,是霜天所有。你为霜天做的这些,霜天很感激。现在该是,霜天亲身上场的时候了。
意思是,霜天,早已知晓。
默认。
默认将我蒙在鼓里,默认利用我玩命拼杀,默认此刻的兔死狐烹。
我并不是,一点也不知晓的。
知晓球兽的意义,知晓霜天在背后看着我时,带着愁绪的眼神。
也知晓他不会主动暴露七皇子身份,以免再被送回燕国,或者接受私自出逃造成两国摩擦燕王责难誉齐王震怒的惩罚。即使,是他的父王他的国家他的皇庭。
我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与白尔云坦白了商讨了计定了再若无其事继续欺瞒我利用我。
是白尔云主动找上他,还是他主动去找白尔云。
悲凉的怒火,喷涌而上,旋即炽烈而下。
不是不想还给霜天,他应有的地位与光辉。
只是不敢放手,害怕失去。
于是演变成今日模样。
于是我所有的心思机巧隐忍与爆发都成了往日云烟。
于是七十四位天下高手云集清浏江畔,刀光剑影铮铮雪亮,迷蒙了月色与血色。
白尔云就站在那丝毫不乱只出现了三道缺口的六重包围圈外,叹息道,孩子,不要怪我狠。只是你太夺目,留不得了。
霜天呢。我问。
语尾带着不与人说的轻颤。
他不会来了。白尔云道。
我,大笑。
也不是不懂,白尔云的野心。
又怎么真的将权力真的建立在以我为中心的基石上。
我的下一步,就是铲除白尔云,扶白霜天坐上本该属于他的王位。
可惜,等不了的人不是我。
甚至不是白尔云。
而是,白霜天。
至此,又复何言。
八公山下,青浏江畔。
我满身血污,对着已被我拼死砍杀成三十三人的天下高手长啸般大笑一身,纵身跃下青浏江最急最凶最险最一去无回的江段。
江天连月明,我在波涛汹涌的江心立誓,定要得个不再被砍断的未来。
虽生,犹死。
湍流中撞击割裂后暴晒化脓的伤口,即使在沈南寻的悉心照料下亦是在全身留下磨灭不去的印迹。拆下绷带后,自己近似无形中改换了的平凡许多的一张脸,让我误以为,可以重新开始。
伤愈两月后,答应了沈南寻的恳求,于是随着易苍进入晋国内廷,助易苍一臂之力。
纷争再起。
纠结八年后,原来也只不过,再次轮回。
八公山下,青浏江畔。
这样相似的,在最后一刻丢盔弃甲的,那即将确定的感情。
易逐惜最后那声被埋没在巨石沙尘间的呼喊,究竟,是在说什么。
是不是人人都这样。
一次遗憾一次成功一次不明所以都是不够的。一定要再来一次。
不论结果是成是败。
这样才能看开才能放下才能真正,闯过这一关。
所以,既然前路再次砍断,那便自己砍断后路,放弃所有,全力一搏。
也所以,我吞下玄天蛊圣,站在了这里。
用尽所有心里耐力步步计谋,新仇旧恨,一笔清算。
我取出怀里的那个白玉小瓷瓶,半透明的薄壁隐隐透出其中那团生物般幽幽呼吸的黑色来。
何须武器呢。
这个,可是比任何武器都好用。
我笑。
“数次大起大落,从谷底爬出再次站在我面前,的确不容易。”白霜天的声音很轻很淡,“你真的决定,与我同归于尽?”
我也以相似的语气道:“每代誉齐国主,都以自身精血蓄养一只玄天蛊母。所以一旦玄天蛊母亡,则国主非死亦必重伤。而能杀死它的,只有玄天蛊圣。一旦融合,两蛊皆亡,连同玄天蛊圣的宿体一并死去……只不过寄宿人体而成形的玄天蛊圣,却是传说中天下间最强的一把兵器吧。”
“不错。”白霜天微笑点头,“只是太凶太利,不至家国存亡关头,绝不轻易使用这玄天蛊圣所化之劫天剑。”
劫天剑?!
我微怔。
“真正的劫天剑……”白霜天看着我未变的脸色,继续道,“你已经取得的所谓劫天剑,只是那剑柄。”
我轻笑起来,颇为复杂。
他若是知道劫天剑柄在做过灯笼柄掏耳勺换过三个鸡蛋后又被我轻易摔碎在地上,会作何感想?
良久,白霜天淡淡道:“既然你已经决定,又何必再来见我一面。”
“既然是最后一面,自然是要来的。”我淡道。
白霜天一叹:“所以你要先支走白绰。又隔了这么些天才来找我,不过就是让我知道白绰在你那里,让我不要轻举妄动。”
“……他对你,还是很好。”
“只是因为,我没有像对你一样伤过他。”
“也许即使伤了,他也不会背叛你。”
“的确。”白霜天一笑,“所以他现在,在你那里。”
我忽然沉默。
“由他自己中了你的圈套去,和我直接命令他去,都一样的。”白霜天继续说着,看向窗外,“现在的他,该是全身浴血了。”
我,缓缓站起来。
用最镇定自若的姿态。
却立变成了,锐如冰箭的气势。
第四十三章
“和你一起死,我也不介意。说起来,也许,和谁一起死,我都不介意。”白霜天轻轻低笑,完全忽略我压迫威胁的视线,“只是你,看来并不想让易逐惜死。”
我眸中一沉。
他已知道,那是易逐惜,而不是易苍。
“这个世界上,能让我视作对手的,只有那个易苍。”白霜天的神色深邃下来,沉静地扶着榻边扶手往外挪,双脚触地,“但从这几年政绩来看,无疑,易逐惜是个难得一见的帝王之才。”
我轻笑颔首。
“喜欢的事并不一定能做得好,做得好的也不一定是喜欢的事。虽是为报仇而来到京城,但看来对坐上王位没有兴趣的易逐惜,就是个好例子。”白霜天道,“只是,也有许多人,是只看正统身份,而不管能力如何的。虽不知你如何做到,不过我很佩服,你能软禁那个难缠的易逐惜这么些日子,正好给了我充足的时间。”
我一顿,冷道:“你已经和晋朝老臣……”
我话未完,白霜天突然重复一遍:“这个世界上,能让我视作对手的,只有那个易苍。”
我皱眉。
他继续道,带着一丝凄苦的豁然:“可这个世界上,曾让我忘却自己的,却只有你一人。”
我怔怔地睁眼看着他,忘记言语。
不单因为那句话。
而是我看着他缓缓站起,缓缓站定,再缓缓走来。
有些不自然地,却是熟练地掌握平衡。
他的腿——残了!!
为何?!
“你一定不相信,五年前我在你的成人礼上派去刺客,并不想伤任何人,只不过是为了试出你的身份。你也一定没发现,十年前你在青浏江里浮沉时,身后扑腾着追随着跳下的身影里,有一个,就是我。”白霜天的笑声低低沉沉,却似乎很开心很舒心,“只是我赶来得太晚,而你落水得太早,只好,从半山腰的崖上,直接跳下去。可惜,还是没抓住。白白坏了双腿。”
清浅的笑声与话语,随着那一步一顿的靠近响起。
是因为后悔,是因为珍惜,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而追随跳下?
白霜天站定在我面前,继续说了一句:“其实,我们,很像。都有那一竿硬骨支撑着脊梁,又够狠,偏又学会了忍耐。更不巧的是,都是足够聪明的人。所以可以用正确的方法来做正确的事。也许,在我们自以为正确的那一刻,就是错误的开端。”
他的声音不响,却很诚恳。
如同罩在阳光下的风声莺啼,带着些明媚的幽然。
我忽然却觉得,在这一刻,原因已不重要了。
如梁秋凉所说,为什么一定要弄懂。
明明是敌人,明明是誓要复仇的人,明明是千算万算将自己也利用进去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终于两两相对的人,这一刻,却也都不重要了。
只是放纵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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