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珍珑 第 12 部分阅读

文 / 啸月幻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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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敌人,明明是誓要复仇的人,明明是千算万算将自己也利用进去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终于两两相对的人,这一刻,却也都不重要了。

    只是放纵放肆地一把拥紧,将曾经珍重珍视珍爱的脸颊发丝胸膛全埋在我的怀里。

    最大的力道。

    像是想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原来,是这样。”霜天垂眸的笑声迷蒙。

    他的指尖,按在我肋间,那最后一根银针上。

    “玄天蛊圣,本就可让服食者瞬间拥有十倍功力,只是一旦侵入人体,便再也无法驱逐,且要服食者赔上性命,成为他的宿体。在易苍身上使用后便一直下落不明,这五年间却没有任何关于武林人士武功暴增又死于非命的传闻……果然……”霜天说着,抬头看我,“以银针自封筋脉阻止体内玄天蛊圣的成长与苏醒,且不到万恶便不轻用内力,一旦解开针封,取得短时强劲功力的同时反噬自身……七窍流血筋肉翻搅,很痛吧……”

    “取得的功力翻倍地增长,感觉,却是相当不赖。”我淡笑,“万一此行有何差错,解了这最后一针,与你同归于尽还是比较方便的。”

    第一根针,是即将被易逐惜不死心派出追杀的人与途中不小心招惹上的江湖对手夹击时,抱着尝试的心理解开,立时只觉劲气汹涌如无穷。

    第二根,翻到两倍功力。

    尤府摆脱易逐惜时解开第三根,拔升至三倍功力,再将那解放之后必经的七窍流血归罪为“十言双煞”夺宝的杰作。

    夺取玄天蛊母时拔除的第四根,功力蹿至六倍,让我差一点便克制不住杀意,伤到段空游。

    而这最后的第五根,一旦拔出,至少十倍功力。

    却也是同时,唤醒玄天蛊圣,吾命休矣。

    即使不与玄天蛊母融合而死,也会成为人形兵器,只属玄天蛊母以及与玄天蛊母养精同生的一代誉齐国主支配。

    还不如死了干净。

    “去抓住吧。”

    闷闷的声音,自我肩头清晰地传来。

    我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不语。

    “在他,再也不属于你之前。”白霜天的声音,继续回响。

    我,慢慢笑。

    无声地轻笑。

    终于一把,推开他。

    我看着他,直到他眸里沉如死水精如芒的最深处:“你也是。”

    白霜天一愣。

    而我已扬眉振袖,扎进那片如血残阳。

    第四十四章

    冲出小院,夺过早恭候在门口的那家丁递上的剑,出鞘。

    马车车辕折裂的劈啪声响,我已坐在卸除一切束缚人立而起的马上。

    鞭振,最后一眼的夕阳下,那飘荡在门口的白色衣衫,莹润一如霜天总有的那种味道。

    还有那双掩尽了机谋血腥与惊才绝艳的,斜飞着梦幻般笑容的眼。

    再见霜天,究竟有何意义,其实自己也说不清。

    但的确,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不需言语。

    不必意会。

    不再迷惘。

    甚至在彼此都无法说清道明的时候,许多事情,便已尘埃落定。

    一如初遇的离别,一如断弦的相思。

    也一如在这薄夜笼罩时挥汗疾驰的自己,再也不愿继续的自欺。

    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真英雄,真丈夫。

    世上却恰恰有一些事一些人,是明知拿不起,也不可以放下的。

    有的是不甘放下,有的是不愿放下,有的是想放也放不下。

    还有的,只是怕。

    怕一放手,便再没了去拿起的机会和资格。

    而很简单和很复杂的事情,往往相通。

    好比千头万绪千言万语都理不清的原因理由借口,在此刻远远看见回路那头,易逐惜站在风中那飘扬的玄青衣袂与架在他脖子上那柄绚丽的流火攒云时,也就汇涌成了简单的四个字。

    ——不想放手。

    而这个理由,已经足够!

    足够我放开一切顾虑,冲杀进誉齐数百高手里,直向着易逐惜那清冷笑容的方向!

    刀光剑影,飞血断肢,只有血溅当时才会有的不带恶心气味的新鲜气味在空气中飘荡,叫人神经亢奋,只剩杀伐生死,迷离了双眼。

    叫我想起秋露堡前,那相似一幕。

    变的,也许只有挟持着易逐惜的那个人,伤痕累累,血渍满身。

    白绰。

    烈火张扬无声的笑,在那一身血红里头肆虐如同燃烧。

    到底需要多大的意志多强的信念,才能让他冲破千缚钢索压下迷蝶药性甩开我排布在羲园上下四十七名影翼的围攻,再支撑着将易逐惜带到这里,与终于赶至接应的誉齐人马会合。

    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拼力的厮杀,却也只能挪动那么一点距离。

    而白绰的笑容,突然灿烂而忧伤。

    古怪得仿似在怜悯另外一个他自己。

    他缓缓回头,看向始终淡然挺立的易逐惜,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清。

    只能看见流火攒云侧身一闪,耀出炫目的光泽。

    光如火,流如云。

    刀落,命不留!

    我惶然便是大喊着从马上跃起飞扑过去:“不!!!!”

    我的身体,还在空中。

    我的吼声,未落。

    刀光,却静止了。

    连成虹色的青白两道剑光,以微妙的角度一前一后贯入流火攒云刀身上的空隙,架在了空中!

    而那之前,二十五道矫健身影,天兵神将般,突然出现在场中!

    如此一念间,夜色下映成黑色的血注交错,铺出二十五人从东南西北天上地下游魂般闯入的路径。

    ——便是在酒馆袭击过我与段空游的,易逐惜麾下二十五护将!

    在易逐惜被十言双煞带到那山庄后就一直断绝音信的二十五护将!

    我大喜!

    二十五护将一出,誉齐人马的阵型立刻被打乱。

    无言不笑的二十五天煞,直贯中心,配合绝妙,几乎只在一瞬,就掌握了整个主导权。

    趁着这一个错愕而迅速扭转了战况!

    拦在白绰面前的执剑二人手沉身进,火花与兵器交碰的刺耳声里,一气斥退了白绰!

    “好!”白绰后退三步站定,竟是豪壮一笑,同时抬手往空中做了个手势。

    手腕,转两圈退一圈,伸出食中二指一晃。

    迅速有效的指令一下,转眼,便是更加迅速有效的阵型变化!

    一推之后立刻排布涌上的新阵势,将同样迅疾地改变排布围靠一起的二十五人团团围在当中!

    我,落地。

    眼前,却只有易逐惜遥遥投来的,那似乎永远不会改变的清冷间跳跃着吞噬般光芒的笑容。

    将人不由分说罩在那种光芒里头,霸道又安心。

    淹没了他周身二十五人应势而动,猛然扑向敌人的庞杂身影。

    也差些淹没了白绰那突然吊高的笑容。

    还有那二十五人中突然折回的六道身形!

    回芒一错,直指易逐惜的六道剑光,分明早有预谋熟练至极默契至极的回手一杀!

    分从九个方向拦截劈砍,避无可避的,绝杀!!

    ——竟是,白绰安排下的人!!

    我既能在誉齐上下安插人马,白绰为何不能!!

    这个意识,一闪而过。

    一切,就安静了下来。

    鲜血滴答声,柔和宁静地响在似乎一直如此静谧的夜空里。

    闷声两道,随着我眼前两人相继仆地而发出。

    我看向我的剑,血迹斑驳。

    只得轻笑一声:“你明知道,我会出现。”

    身后易逐惜笑声闷闷,带着一丝得意三分责备,一手环过我的腰一手揽上我的肩,将下巴靠在我的颈侧,道:“那你怎么,就真的出现了呢?”

    他干净细碎的发丝就枕在我的颊上,散落而出的那三两根轻曳风中,瘙痒般拂过我的鼻间。

    独有的温度与气息,紧紧相贴。

    微微悸动,微微怔忡。

    我无言。

    视线,从那血色里仍泛着杀意的雪亮剑身抬起来,凝到那正被我的剑尖抵住咽喉,已流下两道厚重红丝的白绰。

    白绰的笑容未退,却也只剩了那么一点凝在他颊上。

    半晌,才听见他叹着说了一句:“痴人……胸腹洞穿,竟也舍得。”

    第四十五章

    我没有低头。

    不低头,也知道,自己伤到多深。

    在我胸腹贯穿没入的流火攒云,余光里亦是夺目的艳色。

    白绰将两柄流火攒云接为一把,借着那比普通剑多了一尺的长度优势,在我劈开那劫杀易逐惜的两人身体同时,于中间空隙里夺命而来,贯穿我至背而出。

    而同时,他也被我的剑抵住了咽喉。

    是疼痛或者是因肺部首创而无法流畅的呼吸里,看着白绰喉间那不断扩大的红痕,我缓缓扬眉。

    笑得好不快意。

    如此,便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流火攒云扎入我身,便也相当于我受制于他,而我的剑,亦顷刻便可取他性命。

    他那与我同样破破烂烂的命。

    周身一道轻笑,是二十五将中最早回身替易逐惜挡下一剑而被割裂大半喉咙的执青剑者。就在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缓缓瘫倒在地上。

    剩余众人,继续剑拔弩张地对峙。

    白绰,眯细了眼睛。

    竟是,哼了一声。

    他,不退。

    也,不进。

    ——而是铿然一声掌心用力,将接成一柄的流火攒云,重又分开成两截!

    而他手握那把短了一半的流火攒云,静静站在当下,看着我。

    看着我一惊之下,忽又因疼痛猛然收缩的瞳仁。

    兵器贯穿的痛楚,再次袭来。

    那把扎入我胸腹流火攒云,从前之后,不带一丝迷惘犹豫斩钉截铁拉开皮肤扯裂肌肉,从后背整个撕裂而出!

    再次,滴落着新鲜液体的流火攒云,完整出现在眼前。

    执在,易逐惜的手中!

    捏住从我后背穿透而出的剑尖,就这么,拉拔而出!

    这种力道——他身上的穴道,早已解开!

    易逐惜看着手中那把流火攒云,冷漠地如同看着一个死尸。

    他抬眼看我。

    缓慢地转眼看我。

    仍旧冷漠得,如同看着一个死尸。

    又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忽又笑,阵阵冰凉。

    想起来方才白绰凑在易逐惜耳边说了一句话的情景。

    易逐惜本就是,与誉齐联手的人。

    死在他手里,我倒也是死得其所。

    若日后他光辉无限,或许我也可以找个角落彪炳青史。

    不是无所求,也不是无所得。

    汲汲营营直到今日,拼过闯过,留点遗憾,亦是不赖。

    深呼吸,在易逐惜愈加深邃的注视里挺直腰杆,昂首闭眼。

    逍遥,或许不过如此。

    这般,已足!!

    兵器破空声肉体撕裂声血溅闷哼声,在闭目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我,疑惑睁眼。

    眼前是易逐惜挑起却并不肆意的嘴角,看着的,是我身后某人。

    我一怔转头,就看见大睁着眼的白绰的肩上,赫然插着一支流火攒云!

    “你真以为,我会在这时候与他联手欺你?”易逐惜轻笑,“只不过是他算计得好,在方才二十五将出现之前,解开了我的穴道,还装模做样凑过来说了句话。”

    “……三雄争霸,其中一个好方法就是两方联合,先吃掉一方。”我道,“如此有利,那你为何改变主意,不先除掉我了。”

    “没改啊。”易逐惜挑眉,“不是仍然消灭了一方了么。”

    “消灭势力最弱的一方,剩下两强争霸,依然没有胜算。而如果利用第三方消灭另一强,则更是大大有利了。”我轻叹。

    “只可惜这一强,看来没这么好吞下。”易逐惜轻笑。

    搁在我肩上的下巴,却是更用力了些。

    我这才回神发现,他一直维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没有拔剑的手始终搂在我的腰上。

    我皱眉。

    只觉腰上的力道,其实十分用力。

    麻木的触觉,不代表感觉不到。

    “大庭广众,还是不要这般亲密为好。”我急速伸手握住那只无意离去并且突然加力的手,笑道。

    “怎么,害臊了?”易逐惜毫不动容地取笑。

    “是啊是啊,害臊容易气血上涌,我怕直接失血而亡。”强硬地将易逐惜顽固的阻止压回去。

    易逐惜皱眉:“……不要紧么。”

    我点头。

    不是不明白,他只是想封住我的穴道止血。

    不过。

    我笑。

    迟了。

    “看来,吃不下,也要吃了。”我看着那在白绰的指挥下围聚而来的众人,沉声道。

    听得见,二十五护将中剩下的十九人看着那三个奸细时,握剑的指节咯吱作响。

    家国,个人。融进太过感情的一战,已无法阻止。

    十九护将冲杀而上,凌人气魄血荡三尺。

    我知道二十五将的存在,是易逐惜自被我推上皇位后就暗中召集的高手团。功夫究竟如何,却并不了解,也并不介意。

    今日一见,却让我不由叫好。

    身染皇族恩怨,却依旧铁血豪情的江湖子女。

    非同于杀手或者寻常皇家亲卫,只为杀而动,只为杀而杀,而是将他们的情义恩仇悲欢全在那剑光挥洒间叫嚣而出。

    涌动的豪迈。

    叫我不禁也攥紧了手中剑,瞅准一个空隙,身法急运间,轻吟一声,便要拔剑而出!

    剑吟短短一声,突然顿住。

    因为突然一股力道,按住了我的肩!

    我猛然回头!

    能用这个角度阻止我的,还会有谁?

    完全下意识反击而去的剑被我中途堪堪撤下,却被易逐惜逮住空门,一穿一挡一翻,竟成了个颇为怪异的反扭姿势。

    我皱眉,正待叱问,便是易逐惜本就很清晰的微笑骤然放大。

    呆滞好一会儿,极近处易逐惜闭上的眼才睁开。

    宁静的水波流转,些许愁绪般的笑意。

    梦境中的涟漪。

    涟漪般的梦境。

    温热柔软的触觉,撤去。

    我愣愣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唇,轻柔厮磨的痕迹。

    视线,却牢牢锁在易逐惜变得殷红的唇,还有那唇边些微晕开的红痕。

    血迹。

    该是,我的血。

    念及,指尖便在自己的唇际摸了一把。

    果然,干净了。

    如此说着一般,带着些检视地看了我一眼,易逐惜的笑容,带着些莫名的惊心的似乎尘埃落定的不知悲喜的弧度,缓缓吊高。

    我竟是一时怔忡。

    不知是沉在这个如此惑人笑里,还是沉在方才那个如斯温柔的吻里。

    再回过神来,已被挟着腾空而起!

    “……你还真是,脸皮够厚。”半晌,我才一叹。

    “不会有人将你被当众偷吻的事公之于众的。”易逐惜又恢复成浅浅笑意的侧脸直看着前方。

    “也许全灭的不是誉齐的人。”我道。

    而是你剩下的二十五将。

    “即使全灭,敢做我的二十五将的人,也不会让一个敌人留一口气回去。”易逐惜的嘴角挑起一个若有若无的角度,落地时,才微抬了下巴,转眼看向我。

    三分清冽儒雅里头一分挑衅二分傲然三分誓问鹿死谁手甚至再加一分柔情蜜意。

    这样的人若是敌手,定是我最先想要除去的那一类。

    我惟有苦笑着站定:“那么我骄傲的国主,要是那边的人全死光光,会不会没人帮我们收尸?”

    我说着,眼,却是越过易逐惜的肩头,看向另一头的人。

    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一群逼视了冷冽的眸子沉息排阵包围上来,缓缓亮出冰冷兵器的人。

    从另一个方向围堵而来的誉齐追兵!

    ——易逐惜以十二岁少年之身即独身北上京师寻易苍抱杀父毁家之仇,几乎杀尽大内高手直闯到最后一道宫墙的悍名,我从未怀疑。一直水深火热的处境,也只会逼得他更臻武学佳境。

    悍将是有一个,重病号,也有一个。

    我。

    不妙不妙。

    大大不妙。

    “曝尸荒野着实可怜。”易逐惜也看向那边,“简单的方法倒是有一个。”

    “不要成为尸体就行了。”我会意地轻笑接上。

    “还有一个。”

    “……什么?”

    易逐惜一笑,答得甚是理直气壮理所当然:“逃。”

    第四十六章

    我一愣。

    这被团团包围的地方,无论什么方向冲出都要付出巨大代价,简直插翅也难飞。若非白绰本已重伤在身,又被他易逐惜意外一击,这才被十九护将拖住暂时没有追击上来,逃?如何逃?

    忽是一念闪过,我不禁一睁眼,转又皱眉。

    “没错。”易逐惜上前两步,昂首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就是——地下!”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力如千钧,听得在场众人,皆是一震!

    自然也包括我。

    这一震之后,那近百的追兵如听号令,排山倒海般扑了过来。

    而我,纵身一跃!

    冲向离我最近的那块大石!

    同时,一道幽然若梦的光,飘扬一般——绽开。

    清晨初阳下,透过绿叶缝隙的第一道光,濡湿花蕾的第一抹朝露,情窦初开的第一滴泪水。

    花中梦,梦中花。

    一如那个吻那个笑那抹嘴角氤氲的殷红。

    一碰即碎的恍惚。

    恍若虚幻的真实。

    真如铁石的杀意!

    破幻而出的杀意!

    那是一柄,自易逐惜右手赤玉扳指里弹射而出的轻盈小刀!

    薄如蝉翼,轻若飘羽,连那优雅飘渺的纹路都蝶翼般纵横伸展。

    泛金透红,如异种睡莲,静静地盛开零落,落成雨落成雾落成一段飘逸的舞,唤人入梦,梦中化蝶。

    蝶生,人死!!

    便是易逐惜蜚声天下的那招——“太虚一梦”!

    不似人间的梦,不似人间的杀!

    光梦过处,是一片一片惊悚的眸色与抽气闷哼。

    只是,还不够。

    不够将所有碍事的都驱赶,让我接近那块大石。

    情况一变,誉齐人马也相应而动,机动灵活地避开了易逐惜的锋芒,改为守势拖住易逐惜。

    主攻的目标,赫然就变成了——我。

    指尖探空,在即将碰触那块大石时,被一道寒芒生生挡了回来。

    缩手回身连退,才躲过那紧追不去的一刀。

    出刀的誉齐人不再追,而是往后一退站定,守在那块大石前。

    随着脚步声,两个三个人影相叠,大石便被遮了大半。

    我看向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我只等我冲前死拼的人,忽然便是,一笑。

    甚是无奈又甚是开怀的笑。

    我每次整完段空游便会露出的那种。

    而我,退!!

    不是退一步也不是退两步,而是抓住这个所有人紧守大石的时刻,往后猛退!!

    几乎同时的,易逐惜的身影穿越人群,与我并肩而退。

    相视一笑,转身,退又成了进!

    冲向已几乎没了任何人阻拦的山道另一头!

    伤口叫嚣,强忍也差不多极限,我已有些麻木神经仍能分辨,身后紧追不舍的那几可称作壮观的脚步声。

    虚汗早布满了我整个额头后背掌心,微微晕眩间听见易逐惜的声音:“你不会以为,我只是唬唬他们而已吧。”

    我迟钝不少的心神一收,迷惑地看向易逐惜。

    易逐惜的表情,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到了。”

    他说。

    说完,停下来。

    甩下还在疾奔中的我,自顾停下来!

    于是我生生冲了好几步,才顿下身形,不可思议地回望似乎在寻找些什么的易逐惜。

    “那里。”易逐惜的视线停在我身后,抬了抬下巴。

    我回头,顺着他的视线扫了好几眼,才看见那丛草掩盖下用石子排出的十字形。

    “你真的……”我说着回头,眼前已是那道飘扬的梦境。

    易逐惜,出刀。

    冲进追至跟前的追兵中。

    易逐惜没有回答。

    而我骤然咬紧下唇抬手捂胸,半跪半支在脚下草丛中。

    指间纵横滚落的连绵液体,是烫是冷,刹那间分辨不清。

    另一道声音,却同时响起:“志云,拿下他!!”

    人头耸动间,我分不太清这是哪个誉齐人说的。

    而我回头,便看见了那个睁着有些迷糊的眼,直直瞪着我的人。

    单枪匹马,在我与易逐惜疾奔的正前方独自出现。

    有些憨的模样。

    从誉齐追兵的另一头,只身施展轻功而来的年轻人。

    赶来支援恰好碰上,或许只是贪睡误事,或者中途掉队这才追来的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这个人,依言而动,腰间青芒一动,直向我扑来!

    我静静地听着这风声人声剑啸声,盯住那意在夺命冲杀而来的当胸一剑。

    一声尖叫,冲破夜色。

    凄惨犀利,叫人毛骨悚然。

    ——不是我的声音。

    我还活着。

    也不是面前的夺命少年。

    该是那出声给少年下命令的人。

    那少年一惊一顿,回眸看去。

    那眼里映出来的,却只剩梦境般的甜美静谧。

    也是梦境般的,凌厉与死寂。

    高手过招,只差在一分一毫。

    一个打断一个分神,就什么都变了。

    胜势没了,斗志没了,可能,连命都没了。

    何况,现下易逐惜的对手,只是个武功平平的少年。

    易逐惜的右手,还扬在空中。

    那把蝶翼刀,也扬在空中。

    少年溅落的鲜血,歪倒的人体,都还扬在空中。

    易逐惜随风舞动的黑发,张扬得如火如荼。

    冷厉如鬼魅的眸色,偏偏缓缓吊起嘴角。

    就成了,生杀相夺里才会有的,极致的璀璨。

    易逐惜,什么都没说。

    左手,却将我大力一推!

    我愣神间,已整个失去平衡,重重向后摔去。

    却没有触地时的钝感。

    什么感觉都没有。

    ——是在石块腾挪的轰隆声里,整个人,跌进一个空洞里去!

    这里,果真是个地道!!

    第四十七章

    我连滚带爬极没形象地在大略是台阶的甬道上掉下去,幸好最后被揽进一团温暖里,否则非要狗爬式趴在石室底不可。

    “美人,我只有软禁你,没记得虐待你。”我抬起头来,将一同跌到地道底又在方才一团乱中被我垫在身下,本欲起身的易逐惜压回去,笑得好不开心,“多长点肉再当垫背比较舒服点。”

    易逐惜看了我一会,似乎有几分惊讶,然后缓缓笑起来。

    很舒服的那种。

    “可是公子,我快吐血了。”结果他说了这么一句。

    我一惊,赶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只是黑暗里分辨对方轮廓已是极限,还哪里看得出伤势。

    正待伸手去摸,却被一把抓住。

    “我的意思是……”易逐惜轻笑,“你太重了,我快被压死了。”

    我愣了愣,老实不客气地将全身体重都放下去,正要口出恶言,却只听脑袋上头一阵轻微的怪异响动。

    似乎即将关闭的密室门板,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卡住了。

    相伴传来的,还有一声绝望般的低嚎。

    人的声音。

    有一些熟悉。

    是那个,差些杀了我的,似乎叫做志云的少年人。

    我手心一凉,看向黑暗中亦闪着沉静精芒的另一双眼。

    “……白霜天在你离开后一直隐忍不发,却稳稳端坐誉齐国主的宝座,不是没有道理的。”易逐惜察觉我的视线,回头一哼道,“一边让野心渐长的白尔云作为他抵抗朝臣的挡箭牌,一边将白尔云不动声色地架空,又蓄有这样不惜将同伴性命当作台阶踩的忠实爪牙——全天下的人,都被白霜天欺瞒了去。这天下即将开始的风起云涌,他该就是其中最闪亮的人之一了。”

    易逐惜的语调浅淡,叙述完,也仍是那种冷清的调子。

    我微微苦笑:“原来你早知道我的来历。”

    “难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么。”他只这么一句。

    头顶,已传来另一种类似猛力拉扯的声音。

    那个被人当作楔子卡在门洞里的少年,已没了声息。

    对视一眼,我与易逐惜无语转身,直向石洞内部疾行。

    “通向哪里。”我道。

    “不知道。”易逐惜很快道。

    “啊?”我吓了一跳,瞪着他道,“那你还拖我进来?!”

    易逐惜无甚所谓地轻笑一声:“许久以前接到过密报,称这里有这样一条地道……我也没料到他们会跟进来。”

    说完,他伸手在我面前一拦,两人便都停下来。

    “到头了。”他道。

    我环视四周。

    从刚才飞奔的时候就发现,这石道,相当特别。

    并不是迷宫一样七拐八弯,而是分明的一条主道直通到底。

    明明是密闭的甬道,却又有似有似无的光线不知从何处的空隙里透出,让人恰好能分辨方向。

    而这个最里头的石室,最大,相比之下也最亮。

    “你找找有没有机关。”我扔下一句,转身走回石室入口处。

    身后易逐惜没有说话。

    那异样灼热的视线,却如实质般刺痛了我的背。

    如诀别。

    如重生。

    我还来不及去思考那其中的意义,一双脚,几乎与我同时地,踩在了石室门口!

    一柄宽刃大刀,划过翠色的漂亮弧线,在那双脚落地前送至我喉间!

    我手中未出鞘的剑,迎上。

    砰吭一声锐响,那大刀被我的剑震出一寸,复又斜刺而来。

    收回转抵,再次金铁相接,却是另一道狭窄青色,从我这一变招中趁隙而入!

    在那青色剑芒抵达前,两道枪影,蛇般盘卷袭来,一上一下!

    刀光剑芒枪影间,却是后来居上的五十六流雨针!

    因势利导,配合默契,堪称完美的一击!

    挡,则会被针雨戳出无数窟窿,躲,难免被那两支枪砍成三块!!

    我握剑的力道,再加三分。

    却是——松手。

    出其不意的松手。

    面前执刀与执剑的人,俱是一愕。

    ——所有放弃,都是为了得到更多。

    何况,我,从不轻弃!

    我急速一错手,便握住了只往下沉了半寸的剑鞘中段,往前一送一压一抵。

    便是一上一下,以一剑格挡住那刀剑交击!

    剑,抵在了我的剑柄;刀,挡在了我的剑尖。

    那两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手中用劲,更重三分。

    而我,收剑。

    不是收回身侧,而是借着那突然加重的力道,往逆方向回旋剑身。

    于是,便在那两双错愕的眼里,一刀一剑,收势不及地,直分往上下冲去!

    刀,差些便看中了上头使枪者的眼;剑,差些砍断下方那杆枪。

    而我一收即退,足尖点地,转而腾身而起!

    足踏石室顶,数步之后回旋落定,飞针,尽数躲过。

    不是不知道,那四个打头的又险些吃了大亏的誉齐人看着我的视线,绝对是又赞赏又惊心又疑惑的。

    被流火攒云贯穿的洞口,还留在我前胸。

    ——可这,哪是重伤者的表现?

    常人早死了十次八次不说,功力高深者,怕也一早倒地不起了。

    我低头,眼前一片黑暗,其实也看不清自己胸腹的伤势。

    但,能感觉得到。

    有什么,正在以我把握不了的速度和规模从自己的身体最深处开始扎根,蔓延,改变。

    说不上是果然如此还是竟然如此,带着些难以自持的恐惧,我低低沉沉地嗤笑了一声。

    故作轻松的苦涩与悲凉。

    还是,躲不过的。

    虽然,终于想要去躲过。

    想着,却不料那两杆枪,顺势回拍!

    直拍向那两个执刀剑者!

    而执刀剑的两人十分默契地借力一滑,阵型顿时再变,两人顺着枪杆直滑过数丈,骤然便掠过我身侧!

    我立时回手截杀,手中剑却被那两杆枪一齐从下往上一抄撩开!

    两个执枪者便也趁隙滑过我身侧,直追之前二人而去!

    我一惊,回身便追,眼前身影连晃,却是两竿枪一柄刀,齐齐向我攻来!

    那三人原就等着我这回身一追!

    而那执剑者已向易逐惜冲过去!

    我心急之下冲势甚猛,一时刹不住脚步,举剑一横便要当头劈开那攻在最前的刀光。

    却是,一剑落空。

    那刀光一闪。

    ——刀尖脱离,直窜过我身侧,绕到了我身后!

    执刀者一扯手中连着那刀尖的金链,便听尖利呼啸声起,那射出的刀尖竟是一个回头,射我背心而来!

    如果我回头,定会被那两杆枪半截刀戳三个窟窿。

    不回头,还是会被那刀尖,还有一把阴爪钩一只铁尺戳三个窟窿!

    ——身后的地道,又追上来各拿阴爪钩和铁尺的大汉,在那刀尖一转的同时扑身而来!

    我躲不了,追不上,也退不开。

    所以,我继续冲前!

    也一“晃”。

    直“晃”进那一刀双枪的三人中间挤不进一只兔子的空隙里!

    三人一震,迅速回了枪刀直砍而来。

    而那各拿阴爪钩和铁尺的大汉就在此时掠过我身侧,却半记阴招也无!

    他们的目标,在易逐惜?!

    我正欲回招,却听身前一阵利风尖啸般刺来!

    比那执剑者的身形更快,比我身前的枪影更快,比那一探出锋芒的阴爪钩更快,反向而至!

    便听,一声惊呼!

    我身侧那执刀者,蓦地睁大了眼睛。

    他背后,赫然半没入一支轻薄到极致飘逸到极致幻美到极致的泛红短刃。

    悠然的刀光,傲骨嶙峋。

    却又恰如处子最不经意间回眸的风情。

    易逐惜的“太虚一梦”刀!

    第四十八章

    刀掷出杀人在此,那易逐惜呢?

    我匆忙回头看去,那执剑者冲向易逐惜的汉子背影挺阔,杀势彪悍,眼见下一刻便要一剑砍断易逐惜的脖子!

    而易逐惜微微挑着眉看我,竟是那个从容的雍容的悠游的似笑非笑。

    又气又急又惧的激流便猛然从我胸口蹿向每一寸皮肤,我回手,便是一记掌风急旋!

    枪影剑芒,再闪!

    枪影,交错。

    ——剑芒,却在空中。

    我的身体,也在空中。

    两声同时的抽气声,便自那使枪的两人口中传来。

    他们中间本是我的位置上,赫然变成了那个被易逐惜背后一袭的执刀者!

    而三人肉身中间,赫然就是那两杆枪!

    被我的掌风一带错了方向,对向贯穿了他们自己三人的两杆枪!

    执刀者的刀,却在腾跃于空的我手中。

    一抡金链,我将暗劲贯入刀身,下一刻,那刀尖也飞了出去!

    执阴爪钩的大汉一惊,回手一躲。那刀尖擦过钩身,却是绕了几圈牢牢缠上,随着下一道暗劲的发动,骤地将阴爪钩震得脱了大汉的手,斜拉过去!

    “哇”的一声过,大汉脖子上便多了一道血注。

    刀尖,脱力落地。

    而那柄阴爪钩,继续飞向前!

    钩住了另一个男子手中铁尺倒卷的尖部!

    闻声戒备的执铁尺男子面色沉静回力一压,那阴爪钩便顿了一顿,却是转而以更猛烈的力道,将那铁尺钩翻上了天!

    阴爪钩失力飞向了一旁角落。

    铁尺男子,却缓不下受的那力道,摔向那最前的执剑汉子!

    执剑者一惊接一惊,不得已缓下脚步,扶过那铁尺男子。

    而那飞在空中的铁尺在壁间一撞一擦一折,转而冲着那两人背后而去!

    执剑者哼了一声,另一只手急翻,剑出!

    剑尺相交,剑挫!

    执剑者眸中精芒与惊芒同闪,依然吸取了前二人的教训,直接松手。

    他弃剑!

    错手一勾,接过了铁尺!

    一手松下扶着的汉子,执剑者同时身形一转,回手以铁尺击去!

    而他身后两尺,就是易逐惜!!

    但易逐惜,还是没动。

    而此时终于站定地面的我,也没动。

    只听沉钝的一声闷呼。

    执剑者,僵在了原地。

    那个举剑的动作,缓下,停顿,一泻千里。

    而易逐惜随意般抬手,在执剑者倒下的前一刻,拔出了那柄插在执剑者百汇穴的“太虚一梦”刀装回扳指的搭扣里,这才对我轻笑一声:“谢了。”

    执剑者,颓然倒地。

    同时倒地的,还有被我再次扯动金链发出刀尖而在胸口多了个洞的铁尺汉子。

    我出了三刀。

    而这无声无息立毙执剑者的第二刀,才是我真正想出的。

    我苦笑。

    我身后三人被那两杆枪固定着站在原处,已失了气息。

    而我对着面前似乎动也懒得动一下的易逐惜,竟不知该说什么。 ( 葬珍珑 http://www.xshubao22.com/4/43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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