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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
我身后三人被那两杆枪固定着站在原处,已失了气息。
而我对着面前似乎动也懒得动一下的易逐惜,竟不知该说什么。
自他发出“太虚一梦”刀直到这最后全灭敌手,短短一瞬。
——迅速对付那六人的方法,至少有二十七种。
而他这么算是逼我采取的一种,最险,最乱,最考验反应机变功力拿捏,却也是最快最狠最有效的那一种。
我轻叹开口:“你……”
却忽听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落地。
洞口,又急速掠进八个人!
全是硬点子!
我回头,不禁心微沉。
却听见,身后易逐惜的笑声。
也是轻轻的,柔风拂水。
又带着另一种决裂般的怅惘。
便是吱吱呀呀,机关开动的声音。
从天花板上,细碎落下的粉尘碎屑,阻住了我御敌的脚步。
所有人都惊异地抬头,却又立刻低头看着脚下。
——地面,开始震动?!
整个石室,乃至整个地道,都开始震动!
“怎么了?!啊!!”
已勉力维持镇定的惊叫声不断自誉齐人群中传来,而未说完,都变成了嚎叫惊喘声,被掩埋一般的沉闷。
也的确是,被掩埋了。
所有人,都被掩埋。
或者,即将被掩埋
——乱箭齐射间,整个石室顶,坍塌了下来!!
所有人,都将葬身于此!
易逐惜误开了个要命的机关!
坍塌间的巨大石块和粉尘将本就黑暗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我下意识地转头去寻找易逐惜的身影,却是什么都看不清。
大半块天花板,轰隆声里坍塌而下。
由此追随而下的土块泥碎使空气变得污浊沉闷不堪,却也因此,终于透进了,那一丝光亮。
从坍塌的室顶上,隐约穿进的那星点光亮。
足够我,找到那一角映出绸光亮色虹般闪过一瞬的玄青衣袂!
我来不及想,或者说根本不愿意去想地,直扑而上。
用最快的速度。
用从没有过的最快的速度。
冲到他跟前,抬手便要扣住他的胳膊。
却是一个抬头,在那一闪而逝的亮光里,看见那静若秋水的笑。
浅淡得甚至不能说是笑的笑。
清冷寂寥,仿如天地初开时那抹晨光,无悲无喜无嗔无怒无爱无恨,高傲端丽不可方物。
我且惊又疑,不知这一笑所谓何意。
却见那一抹骤然绽放的笑,叠在了那抹淡笑之上。
不夸张不狂妄,甚至连之前那似笑非笑里说不清道不明却分明存在的压迫的无法忽视的霸气傲骨都一并收了去。
连弧度也是只比平常上扬了那么小小一分而已。
还似乎,拧了那么些眉头。
却让人无端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笑意。
从骨子里透出来,连他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却终于想通想明不愿自欺甘愿承认的通透无奈与洒脱。
徜徉天地。
那一瞬的光,掩去。
光暗相接间最后一幕,便是眼前一个恍惚,被易逐惜猛推着倒错一步背抵在光滑干冷的石室壁上。
相当,暧昧的姿势。
几乎,整个人被嵌在易逐惜的怀里。
周身是掉落围堵得严严实实的土石沙泥,为了尽量避免受伤而下意识紧紧贴拥在一起的身体和脸颊。
粗重,节奏尚匀称的呼吸。
震动,停歇。
尘雾,渐止。
破了一个洞的天花板投下明亮清艳的月色,在满目烟雾里割出一道清晰无比缓缓荡漾的痕迹。
白色,干净的白色。
朦胧间投落地面,就变成了黑色。
土块的黑色。
血液的黑色。
除了月光,白色的,也有。
是散落在土石间零落的断肢残骸,血浆尘土脏污间那几乎难见的白色。
是随土块落下的,造成这一片惨状的那一排排锯齿钢刃所泛出的冰冷白色。
映在月色里,格外触目惊心的白色。
我的视线从那一片黑白里抽回。
看着灰头土脸静静看着我的易逐惜微笑。
我的心,却一阵阵地凉了下去,冻到脚心。
“怪不得在羲园,你会这么轻易让我制住。我还真要以为,是因你疏忽大意……原来也只是你计划的一步。”我抬手替易逐惜抹掉额头的尘土,轻道,“三雄争霸,一气吃掉两方,很好。可是为何,改了主意。”
易逐惜,便缓缓笑了起来:“是啊,为什么呢。”
月色隐去,很快再次出现。
于是那满地的钢刃,再次闪出嗜血的银芒。
——如果我不是扑上来救他,死在那底下的人,就会再加一个我!
第四十九章
我忽然便想起不久前的羲园里,他说过的那些无可救药爱上人的话。
当真的,怕只有我一个吧。
易逐惜,仍然是那个易逐惜。
所谓利用,所谓制敌,便要将自己和敌人都算进去。
而他顺水推舟静观其变,把他自己算进去,把利用了自己也利用了他的我也算进去。
我想着,已环过他的腰,轻笑:“若不是护我,你本可全身而退。”
“错。”易逐惜的嗓音柔和响在我耳际,“是本就该只有我一人,全身而退。”
我便嗤嗤笑起来。
笑得分明很轻,却已有些艰难。
指尖触及他的背脊,早已一片湿润的温度。
不需亲眼看,早已习惯触觉辨物的我又怎会不知。
不是汗,而是血。
大片的伤口,大片的血迹。
——我所站的地方,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壁缘凹口。
唯一一个能在这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的天杀阵里躲过一劫的地方。
往前一寸,便难免被钢刃伤及,且是由上及下,被从天而降的钢刃生生割过整个背脊。
“这里,是我改造的。自然也只有我,知道在这凹口以外,还能留住性命的窍门。”易逐惜的脸色有些微苍白,声音低沉悠扬却听不出一丝伤痛的痕迹,“不过,也只是留住性命罢了。”
带着些玩笑似的口吻。
“为什么想杀人,却因为那人不顾一切冲过来救你,反而乱了心神,做出这样哭笑不得的事来……”我的视线划过易逐惜微微黯淡下去的眉眼,便将下巴搁在他高度恰好的肩上,无声笑,“我来告诉你答案。”
易逐惜没动没说话,我自顾继续道:“你,不如我绝情。”
我说着,越过易逐惜的肩膀看着的,却是面前的另一些人。
瞠目结舌,似乎仍未从面前打击中恢复过来,刚刚从石道那头赶来的誉齐人马。
看气势看神态看目中精芒,显然是比方才那波人高出两三成的功力。
——霜天,真要赶尽杀绝。
也许白绰并不知道我会中途赶回,中途杀入,中途受他致命一击。
霜天,却该是早已料到吧。
否则,又怎会放我全身离开。
便是叫我成为累赘,或许再这般与易逐惜鹤蚌相争重伤难愈,好让他一网打尽。
“不要紧,我来。”我索性将手环过易逐惜的颈项,安慰似的轻拍了拍他的脑后。
“你……”易逐惜刚想开口,我便推开了他。
我看着他沉着双眸中不似虚假的担忧,也不答话,反是伸手在自己怀中掏了一阵。
方才流火攒云造成的伤口,和现在易逐惜背上那片,倒是半斤八两的惨不忍睹。
不过一会儿,我手中便多了一支比一般银针粗长,已沾了不少枯红血色的长针。
易逐惜的脸色,立变。
“不要告诉我,你完全不知道这玩意是拿来干什么用的。”我笑。
易逐惜开了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神情,分明是已知六七分了。
“方才被流火攒云击中时,恰好伤到了戳入银针的地方。也就是说,那时候起,这银针就相当于没了作用。”我淡淡说着,垂眸,捏着手中长针的力道轻放,却禁不住,有些颤抖,“玄天蛊圣忍不了了。我也快,忍不了了。”
歪斜着,呯通一声微弱脆响。
长针,落地。
抬眸,冷冷盯向石室洞口,那群义愤填膺般虎视眈眈生杀相逼的人。
身前易逐惜的身形一僵。
而眼前那些人,则是不约而同吸了一口气,甚至有的,禁不住后退一步。
气势,立变。
我便挑眉,在心里嗤笑一声。
只不过突然染上赤色的双眸,就这样叫人害怕么。
不要紧,我会让你们亲眼目睹,什么叫真正的可怕。
不再说话。
其实也分不清是不想多言,还是无话可说,或者是已经被杀的欲望夺去神智。
忍耐太久的,玄天蛊圣的最后逞醒。
不再,不愿,也不能遏制。
从身体最深处,透过神经穿过骨髓扎入血脉的力量,狂风暴雨般急涨着叫嚣而出。
不知何处来,不知何处去,不知如何止,只能顺着那种灭世的力道,攀至人力不可及的武学巅峰。
血中的,巅峰。
眼前人影恍惚,却一招一式都如被定格,缓慢清晰,随意抬手回剑,便可立取性命。
至少,我还记得,这一转身看见的那个人,叫做易逐惜。
肆意砍杀中我一直挂着的笑容,便扩大了起来。
他一定看出来了,我,几近虐尸。
不为杀而杀,而是为了发泄心中对杀的渴望。
将人杀上好几遍。
易逐惜单肩靠在石壁上,离我老远距离地看着我,很平静的样子。
带着些不忍,却分明全无惧意亦全无赞赏的表情。
现在的我,如此强大。
我看着易逐惜,却突然,只想哭泣。
虽然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悲甚至感觉不到生命的存在。
易逐惜的眸色,便沉淀下来。
如此,悲伤。
我如被冰扎,竟是一个清醒。
环视四周,已成了残尸乱场,一片狼藉。
新鲜的血腥味与故意碾汁成沫般冷血杀伐而堆砌的断肢残骸充斥眼鼻。
前方,或许还会有不少誉齐人冲进来送死,我眼前忍不住又是一片血红。
却突然,肩上一重。
易逐惜的手,搁在了我的肩上。
“借扶一把。”浅淡温润的笑意,易逐惜连个征询也没地先斩后奏,略微吃力地微弓着腰,另一只手扶着一旁石壁。
仍是无可无不可,云淡风清的调子。
该说是静下,还是更乱。
我没来由就是冷哼一句:“凭什么。”
闻言,易逐惜微微一愕,似乎也没料到我会这么一问。
平平看了我一眼,缓缓转头仰额。
望向石道顶部。
我混沌的思维这才发现,此处的天顶大略被方才的机关一震,也破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通光口来。
也许是刚巧云开月明,透进了一道明亮光线,再扩展为数道。
本该是清澈的光线,落进这污浊的地方,也只能染成污浊。
显而易见的粉尘在那一道道大小不一的光柱里急躁盘旋着,无头苍蝇一般。
易逐惜扶着墙的手,抬起来。
纤长精瘦,略微被灰尘与血渍染成暗灰的指尖,伸进离他身前最近的光柱里。
那一刻,纷闹的粉尘便一片接一片,在即将碰触他指尖的一刻,围绕而去。
莫名的优雅与凄凉。
如同片片伸手欲接,却堪堪从指缝溜走的桃花。
和流年。
“就凭,月亮出来了。”
他这样说了一句,带着一丝我看不清的笑意。
散射而出莹如游龙的光线,就这么静静划过他的指尖,穿进他几欲贴靠在我颊边的发丝,混了那独有的清茶香,自那浓重欲呕的血味里飞扬跋扈,流进我的鼻间。
于是刹那天外水,淹没一切欲念贪念杀念。
这个角度,只能隐约看清易逐惜被那些光柱盈柔照亮的轮廓一线,浓长的睫毛好整不暇地扑闪着,似在诉说一个梦境。
一如他的剑。
一如那个吻那个笑那抹嘴角氤氲的殷红。
一碰即碎的恍惚。
恍若虚幻的真实。
再难忘记。
一道光,一道侧影,一道从桃花一梦指尖流年淡淡萦绕而出的寂寥与温柔。
第五十章
踏在洞口的第一步,我就笑了。
随后扶着我的肩膀借力上来的易逐惜,也笑了。
两人的身体,却同时绷紧。
如临大敌。
实际上,也的确是临了大敌。
“我们似乎,出来的不是时候。”我装模作样地轻叹。
“或者说,正是时候。”易逐惜看向左手边那紧盯着我们俩的人,不经意般哼一声道。
那头的白绰便笑了一声:“只能说,你们运气不好。”
“那可不可以重来一次,我会考虑晚点再出来。”我瞄了一眼白绰身后围了好几排严整以待的誉齐好手,笑得好不灿烂。
“由不得你了。”白绰仰起额头。
易逐惜扎入他身上的流火攒云已被拔下,夜色里深色的衣衫看不清血污,那样的伤口仍能屹立不摇,不可一世的豪气干云。
我微苦笑。
好不容易被易逐惜克制下的杀念,又在心头翻搅不已。
即使是白绰,也抵挡不住劫天剑的神威。
我只怕收拾了白绰,连我自己也会抵抗不了劫天剑的反噬,横尸当场了。
却忽然听见一阵轰隆马蹄,骤然出现在另一头不远处的山林间。
三千兵马,只多不少,向着此处,纷沓疾来!
“还布了援兵么?真是……”我话未尽,转头却看见白绰怪异的脸色。
又惊又怒,还有一丝从来不会出现在那张脸上的惧。
不是誉齐援兵,那就只能是……
我慢慢回眸,与易逐惜的视线相接。
他眼里,还是那一抹笑意里若有似无无可无不可的谦逊隐忍和善沉静,和里头薄薄透射避无可避再难忽视的胜利之姿。
来的,是晋军。
这才是他的杀手锏。
——我死在地道里,白绰死在地道外。
两大强敌,一次扫清!
马声嘶嚎蹄踏落,成璧好听的声音在雄壮逶迤的军马阵中冷冷传来:“白绰,投降吧。”
我撇开与易逐惜对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远远看向成璧。
白绰转而大笑得呼啸天地:“成璧,你倒是算算距离,是救人快,还是我杀人快!!”
我能看见,成璧略皱起眉。
所有事,都需要花时间。
在优秀的头脑再铁腕的手段,只要没有时间或者时间不够,也只能惨淡收场。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说的这样复杂,归纳起来也就是简单一句,时间点的契合。
而以身陷敌走到了这一步的白绰,绝不会留给敌人那个机会。
可惜,我也不会。
“那你也算算,”我回头看向白绰,微笑,最最浅淡也最最绚烂,“你杀人快,还是被人杀快?”
白绰的笑,戛然而止。
他的锐气,戛然而止。
他的狂傲,戛然而止。
因为亮出了刀剑直指向我和易逐惜的十六人,忽然回头!
将剑尖,直指着他白绰!!
十六人中站在离我最近位置的邝实邝洗,那两张被黑暗隐去的面容,此刻映在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的月光里。
失血过多而有些苍白,冷肃下,更是鬼煞的脸。
“山庄里用铁链囚禁我的人,原来就是你们啊。你们身上这些伤也不是与营救易苍的人冲突造成,而根本就是我挟持易苍逃走时与我交战留下的,亏你们能掩饰得这么天衣无缝。”白绰镇定如常地说着,“你们果然,是易苍的奸细。”
他的神态,或许可以说,是比方才更加镇定如常了些。
站在他身后的十个人,也亮出了兵器,对着那倒戈相向的十六人。
我沉眸看着他。
“那么,可以动手了。”他说着,也看向我。
我尚未发话,却见站在我一边的十六人,立动!
该说是,其中的四人猝然回刀,格杀了就近待命根本来不及反应的三个人!
我安排在他身边的人里,也被他安排了人。
——奸细中的奸细!
而同时,那站在白绰身后的十人里有人道:“动手?”
十人里另有一人道:“动手。”
第三人道:“那就动手吧。”
说完,也加入战局!
却是一出手,就先格杀了那十六人中回刀的四人!!
情形突变,白绰不由掩饰极佳地收紧全身肌肉骨骼。
而剩下的二十二人,已然融在一处。
全体,对剑向他白绰!!
而我站在那二十二人的身后,缓缓负手微笑。
白绰阴沉着脸,环视半晌,看向方才带领那十人动手的五人,切齿道:“我没想到,连平时最爱与十言双煞对着干的‘南门傲人行’,却也是白易生的走狗,背叛了我!”
“本就没效忠过,又何来背叛。”“南门傲人行”中最高大的傅义耸耸肩,指向白绰的玉钩剑赤芒一闪,“揭十言双煞的短,甚至透露他俩有通敌嫌疑,也只是影主交代的计策。”
“……骗取我的信任,成为我身边最安全的危险。让我以为带着他们,十言双煞也奈何不了我。”白绰笑一声,看向我,竟竖起了大拇指,“好计。”
那眼中的厉色,却是欲吃人下腹。
我只笑了笑,不再看他。
而是看向另一头带领大军策马狂奔而来的成璧。
距离已近了不少,此时细看,才发现他风尘仆仆,掩不去的倦容与消瘦,深刻了不少的俊朗线条。
只有眸中的精光,愈演愈烈的纠缠视线。
身边的易逐惜,缓缓一叹:“你差点被那少年杀死却没动作,因为你正忙着留下这个记号。”
我不用随着易逐惜的目光看向洞口,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地道洞口,那个十字叠十字的记号。
影翼的暗语,意为——等我出来。
我轻笑,默认地抬起双手从背后环住易逐惜的肩。
“我的局,到此为止了。”他吸了一口气,说不上是舒心还是无奈还是好奇,“你的呢。”
“也差不多了。”我笑着将脑袋靠在他的颈旁,寒夜里甚是温暖的姿势,“我总觉得,我们还是在下那局珍珑。”
“你一步我一步,拼了命地算计布局争抢先机。”易逐惜任由我把玩一般抬起他的右手交叠搁在他胸前,道,“也许我们,本就从未自那局棋里出来过。”
“棋,可以无止境地下,直到分出胜负。人,却是不一样的……”我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目光沉敛而下,环住易逐惜的力道却加重数分,“我想,我找到,破那局珍珑的方法了。”
那道幽然若梦的光,再次绽开。
清晨初阳下,透过绿叶缝隙的第一道光,濡湿花蕾的第一抹朝露,情窦初开的第一滴泪水。
落成雨落成雾落成一段飘逸的舞,唤人入梦,梦中化蝶。
蝶生,人死。
易逐惜没动。
甚至连僵硬都没有。
依旧任由我握着他的手,借力捏住那把被我拨开机关而弹射而出的蝶翼小刀——抵在他自己的颈脉上!
第五十一章
那头一连片的马声嘶嘶,是战马被硬生生扯住马缰停下的怒吼。
我抬眼,已至不远处的成璧正睁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和那遮在我袖间抵住易逐惜的美丽薄刃。
而其他闻风急停的晋国人马,则是疑惑地看着成璧,然后随着成璧的视线,看向他们早已卸下易容,有些邋遢却依然风姿绰约站在风中,被某个男子亲昵搂住相当暧昧的国主,再然后,注视到他们国主身后的那个男人身上。
万众瞩目,不过如此。
我莫不快意地想着,迎向那最后一个也看向我的人。
易逐惜。
他没动,不代表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与他紧紧贴靠,半是挟持的我又怎会感觉不出来。
他在轻颤。
很冷,很怒,很不可遏止的轻颤。
似乎他全身上下从里之外心肺肝脾肾筋骨肌肉皮发都在颤。
连回眸静静瞪向我的目光,都是层层叠叠上下翻腾的颤。
我简直快分不清,那里面该是悲伤,该是愤怒,该是不甘,还是再不甘愿也必须放手斩断的什么。
看着看着,就叫人也跟着一阵翻腾。
“你不该,看轻我。”我撇开视线,看向他颈间已被抵出了一丝红线的伤口,“谁看轻我,谁就先输了。”
“……我从来,没看轻过你。”易逐惜的声音有些沉重地带着不稳,喉间闷笑间,颈间便又滴下一道更粗的血浆来,“我也从来,没看清过你。”
我不语。
“的确,将下棋的对手解决了,也就是,胜了这局棋罢。”易逐惜继续说着,转开眼去。
“错。”我从他的肩上缓缓抬起头来,无声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一个字,亦如此酣畅淋漓。
看着易逐惜半皱起的眉,我转头,对着一直不语的白绰道:“你也错!”
一直阴黑着的脸色的白绰愣了愣。
我,便点了点头。
带着些恼恨,却没有半丝迟疑地,将刀枪剑戟贴围了白绰整个脖颈的二十二人同时收回兵器!
发出整齐划一的噌锵一声。
白绰更显疑惑地看着我,戒备地站着不动。
“回去吧。”我便笑着,抛下一句叫他疑惑更疑惑的话来。
他显然不信,略带蔑视地瞪了我一眼。
“最后的机会了。”我轻道,“霜天他,不希望你死的。”
白绰,一僵。
朗眉星目,却缓缓舒展开。
与我静静对视。
那么多疑惑与答案,便统统湮灭了去。
白绰,深深呼吸,看了一眼背身向他的易逐惜,再看回我,笑得柔和凄楚:“你果然是特别的。不过,霜天他,怕是要比你更迟钝些。”
平缓的语调,若不是这刀光剑影血味弥散,到真要叫人误以为是好友团聚,闲话家常。
我却不知如何回答。
霜天自小接触太多血泪纷争被太多欲望邪念觊觎窥视过,冷淡沉敛到抛弃情感,也是无可厚非。
霜天说,我和他很像。
但他却比我更辛苦。
因为他比我更有野心。
庞大的野心。
裹在那个漂亮至此的躯壳里。
只会更狠,更绝,更忍。
追逐那样的人,注定艰辛。
我已为他惜过恨过惆怅过淡忘过,换一个人,又将如何。
“我和你,不一样。”白绰道,扬眉一笑,“至少我不会离开。当他终于想起来看我的时候,我还在他身边。”
说完,他转身就走。
意气高扬,谁人奈何。
却是突然一顿步伐。
带些凄苦地一句,清幽飘来:“我只怕,等到我也如你一般离他而去,他才会想起来,有人,曾陪了他那么多日子。”
我看着白绰再不迟疑绝尘而去的背影,一种复杂的情绪,挥之不去。
同情么。
“什么意思。”
这时候,易逐惜才冷冷一句。
“就是这个意思。”我道。
“……战胜白霜天以报十年之仇不是你的夙愿么,布局十年功亏一篑,值么?”
我却摇头:“已经结束了。”
易逐惜的疑问更深,眸色更冷,却已不再颤抖。
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们,也该走了。”我道。
“走得了么。”易逐惜看向成璧身后的黑压兵阵,冷哼一声。
“你说呢。”我笑。
易逐惜不语,半晌才道:“原来,你还留了一招。”
此时的我,也与他一道,甚至可说与那头观望的所有官兵一道,看着那快马加鞭匆忙掠过军阵穿行至成璧跟前的传令官仓皇下马,满头大汗地向成璧报告着什么。
距离太远,根本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
成璧听着,眉头皱起,远远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的笑,更深了几分。
“你做了什么。”易逐惜道。
“你该知道,崖谷关周边,最近山贼蠢动,扰乱频频。”我道。
“所以你和成璧的护卫军都被尹世军调去镇压……”易逐惜说到这里,平静无起伏的语调突然一顿,眼中精芒一闪而过,转而凌厉地沉了下去。
“在不知道敌人会用什么绝世兵器对付你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拿着你送他的烂兵器。”我想起来对付李兰青那招,挑眉,“而在你很想做一件事又不得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引诱敌人,让他‘逼’你去做那件事。”
那些山贼作乱,就是我威逼利诱的!
易逐惜微一耸肩:“……尹世军,被你玩在手心了。”
“不,是被你玩在手心。谁会比我更了解,你易逐惜是什么人。又怎会为了我一个人冒这么大险离开京城,跑到这么荒远的地方——你早就知晓尹世军叛逆的意图,却苦于没有证据,于是来到这里闹这一场,让尹世军露出狐狸尾巴。”我道。
易逐惜深邃地看着我,忽而轻笑:“不愧是我最大的敌人……但你也该知道,即使你和成璧那几千兵力加起来,也无法……”
“我还没有告诉你,那些山贼,已经被我掉包了。”我打断他,手指拂上易逐惜颈上宁静跳动的脉搏,轻道。
我最后的一道,机关算尽。
“……你的影翼占领了他们的巢穴,却装作山贼的样子与你手下兵力明着战斗暗中交汇。”易逐惜扬眉抿唇,“多少人。”
我扬眉:“七万。”
易逐惜闻言微惊。
——我的七万“影翼”,不多不少,恰好相当于他易逐惜三十五万精兵!
“对崖谷关虎视眈眈得最厉害的,该是霜天。而他也才是这一场戏里站得最高隐得最暗也掌握得最彻底的人……你说现在,他该是已经布下多少兵力准备攻城了呢?你说我现在助他一把,将崖谷关搅得鸡犬不宁,已经足够了吧?”我悠然说着,看向远处成璧,“你说,他又会如何选择?”
成璧。
潜伏他国将近半生的后燕皇子。
亲眼看着我屠了他国都的后燕皇子。
当时是怎样的情状,堂堂皇子又怎会被丢弃在即将成废墟的地方,不得而知。
又为何来到晋国,怀着怎样的目的为他国鞠躬尽瘁,不得而知。
是打算效忠本国,还是借他国之力踏稳脚跟,得到与本国敌对者相抗衡的力量,不得而知。
我却牢牢记得那一场秋叶狂舞,和在狂舞秋叶里那道更加飘逸绚烂的身影。
也牢牢记得那一场暗夜风啸,和在风啸暗夜里义无反顾强支清醒折返而回的身影。
如今,笔挺如枪地坐在马背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地,深深看着我。
似乎一直就没有移开过视线。
成璧呵,一回头,便是你也许期待了十数年的晋国江山。
易逐惜却在我手里。
只要你随性一把,便可搅到天翻地覆。
也同时意味着,你与我之间的分道扬镳,再无聚首。
你,如何选择。
我突然想笑。
笑这既不是期待也不是怀念更不是留恋的心情下莫名的失落与忐忑。
却,笑不出来。
因为——
“我,不是你。”易逐惜清冷一句。
而那刀尖血色,霎时更甚!
他要,突围!
强硬突围,不惜被我割裂半边颈项!!
“不要走!”竟是下意识地,我低吼而出。
奇异地带着一丝哽咽。
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那种决裂之后也要死命拉住救命稻草般的意味,叫我类似痉挛地禁锢住易逐惜迅捷有力不由分说的反制。
易逐惜,竟也停下了。
他知道,他必须走。
情况至此,已然脱出他的掌控,再不挽回,怕就真会酿成一国之祸。
因为他是晋国国君。
即使不是他自愿坐上宝座。
才更让我确定,不是为了那富贵那尊荣,而是真正为了那责任,才甘用生命去贯彻去守卫。
他会成为一个好帝王。
他,不是我。
本就不是站在同等的位置上竞争的人。
他可倾尽天下之力战胜我,我却一无所有到绝不能再次失败。
到了这最后,反是我一了百了全部放弃一身轻松,轮到他国恨家仇追逐焦心生死难料。
得失之间,就是如此奇妙。
想着,全身,便又是从骨髓透出的一阵寒冷,我收紧怀抱,试图驱赶心头泛上的那种类似于害怕的情绪与已然翻卷叱咤着爬遍四肢百骸的裂痛,轻柔舔去易逐惜颈项已斑驳的血痕,用最轻佻最戏谑的口吻道:“走吧。”
良久,无人回应。
我却发觉,自己的颤抖。
维持着这个取暖般的姿势,我垂眸看着地面。
终于,颊边发丝轻动。
易逐惜点了下头。
我疑,我惑,我惊,却也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将头埋在他的颈侧。
真好。
我突然想。
真好,还在怀里。
还是,鲜活的。
还有,一点点时间。
第五十二章
三千兵马便在易逐惜一个手势里,回头奔向崖谷关。
而在他们转身前,我已挟了易逐惜,再无迟疑地往另一头而去。
即使知道身后成璧的视线固执不去。
走进那共同相处了一月的山庄,眼前破败凌乱,如同遭劫。
“影主。”邝实拦在我面前。
我依言停下。
极为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表情也不说话,甚至带了些微笑,看着他。
邝实盯着我,死死握拳,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平时那样寡言少语淡漠得就快成了木头的人,还真不适合这样焦急得像要和我同归于尽的架势。
“去吧。”我缓缓吐息说了一句,越过他的身边。
易逐惜似乎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跟着我走进山庄。
噗噗数声轻响。
我还是没有回头。
不是不知道,那二十几个人,就那样跪下了。
也不是猜不到,他们脸上此刻的沉痛表情。
直到我走进内室,也没听见他们起身离开的声响,我只好压低了声音用内力传出去一句话,也只有寥寥两字:“走吧。”
“你这,又是玩什么名堂。”易逐惜自顾站在窗边负手而立,面对着已空无一人的山庄景色,随口问起一般道,“空城计么?”
“放心,崖谷关不会出事。”我道。
“哦?”
“你不信。”我轻叹,随手扶了一把藤木椅,想了想,又放弃了坐下的打算,缓缓走到易逐惜身后,“我派去的,是苏友康。”
易逐惜一惊,却仍未回头。
“苏友康,易苍埋在影翼的暗线。他誓死效忠的,只有易苍,和晋国国主的王位。”我淡然道,“成为你的暗桩,也是自然。”
“既然知道是他,又为何派他去攻崖谷关。”
“不是攻,是守。”
“……”
“崖谷关不能破。更不能破在白霜天手上。否则,整个晋国就完了。”我轻笑,“我也不会,让它破。”
“……所以你派去的兵马,实际上,却是我的人,为我守江山……好一个连环空城计!!”易逐惜眼中精芒划过,竟是仰天一笑,愈加沸腾的愤怒,“那可否告知,这一步棋,又是意欲何为?!”
我看着易逐惜被遮掩了大半的侧脸。
纤长的睫毛和鬓发映了琐碎的月光,有些模糊不清。
他一直,没有面向我。
长久的沉默。
我忽然有些晕眩。
恍惚间问了自己一句,为何,要带他到这里来。
这局棋已然到了尽头,当断则断,何苦多此一举。
有许多相干不相干的回忆,倾倒一般灌入脑海。
步步策划排布,利用我自己与两国至宝,终于将宿怨劲敌与我残留整合的力量一并集结于此。
我本就可以用体内的玄天蛊圣和手中的玄天蛊母威胁白霜天,再如何,也可用那解开的最后一根针取了白霜天的性命。
而易逐惜就在我的手上,随时可以一杀报仇,或者利用夺国。
牵誉齐,夺崖谷,掀起北国乃至整个大陆新一场血雨纷争。
我却最终选择了这类似退缩的决定,折回来救易逐惜。
也因这一救,那根我终于不想动用终于想要试着活下去的银针,失去了效用。
于是在即将登天的成就跟前,一步之差。
于是一切,回天乏力。
那究竟是怎样的悲愤,叫我再次投身青浏江时,立下报仇雪耻重掌大权甚至只为大干一场翻天覆地的誓言。
我想告诉他,我所谓那局珍珑的解法,并不是执棋者间的你死我活。
——那样,最多只算个未完之局。
真正的解法该是,一方将胜利,拱手相送。
就在这一场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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