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珍珑 第 14 部分阅读

文 / 啸月幻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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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样,最多只算个未完之局。

    真正的解法该是,一方将胜利,拱手相送。

    就在这一场连环空城里。

    我想问问他,对我这最后一步完美无瑕或者说不允许有瑕的安排,有何感想。

    我想问问他,如果世上就此少了我这个头等大敌,可会遗憾。

    我想问问他,为何进行到了这一步的现世珍珑,在最紧要关头时,阴差阳错。

    “意欲何为……”我轻轻重复一遍他的话,只觉苦涩悲凉又轻又重地压在心头。

    我想问问他,誉齐皇室禁苑里那片美如幻境的芦苇听说还在,可愿陪我呼啸狂奔。

    我想问问他,元嘉徐州一品堂的臭豆腐天下一绝,可愿同我一尝。

    我想问问他,胡远老叟快嫁闺女,特出了五十年的“闻香桃花醉”,可愿一道赶场子凑热闹一醉方休。

    对着那道背影,心潮翻涌,却只汇成了一句:“也许我只是想问问你,究竟是什么感情,上不上下不下挪不开撇不去,将……”

    略微急促的语调,突然停下。

    我蓦地掩唇背过身去。

    易逐惜却似察觉什么,转过身来,一把拉住我捂嘴的手臂。

    一扯一拉。

    于是噗的一声,易逐惜的衣襟上,狰狞的血红。

    我却已然看不太清,那血迹有多重,又是如何的轨迹。

    也不知是想说抱歉还是想说活该还是只想推开易逐惜,我方动便是一个踉跄,半跪到地上。

    疼。

    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摧心裂肺的疼。

    连疼都被疼到麻木的疼。

    “易生!!”

    耳边雷鸣般一唤,生生将我远离的神智拉回数分。

    抬头细看,对上那惊颤得似要喷出火滴出泪的焦急目光。

    也就这么惊鸿一瞥,便又模糊了开去。

    我呵呵笑起来。

    想起来,对易苍的留恋珍重,或许也不过是因为,第一次有人如此温柔,不曾背叛,却又同样,因我离去。

    不能忘记易苍,和不能原谅自己,或许本就是同一个心思。

    但眼前这个人,却是不一样的。

    “你怎么了?!”易逐惜跪在我面前,大力钳住我的肩膀,大吼。

    不似以往解开封针后的七窍流血,这一次,却是层层泛起以至波涛汹涌的钝痛,将人骨肉揉搓。全身冷汗里,我死死抠住易逐惜托着我的手臂,捏碎一般的力道,分不清是想告诉他我在这里,还是想告诉自己他在这里。

    “……将你放在我心里,整整十年。”我将话说完,嘴角勾得更是灿烂。

    由身至心,将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统统放逐丢弃的快意与灿烂。

    所有重负,似乎在那寥寥半句里头,一泄而空。

    简直叫我怀疑,这么些年的苦心经营,是不是,只为了问他这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记不清了。

    我总是这样的。

    在蓦然回首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心里了。

    在即将明朗的时候一棒打乱,便再回不去原本的澄澈分明。

    却也,丢不开放不下。

    如此说明,甚好。

    足矣。

    足矣。

    我苦笑一声,眼前一黑,意识随着身体直直栽下。

    混沌里,却是温暖的触觉。

    “是不是在谎言出口的那一刻,最觉自欺欺人。所以在将真话当作假话欺人的时候,才会最心痛。”

    易逐惜的声音低低沉沉传入脑海,如同梦呓。

    “层层心机步步为营,落到这地步,才恍觉步步皆错。越逐越远逼至绝境,原来只是因为知道不可能,只是因为,不甘心。”

    易逐惜的声音越飘越远,恍惚得不真实。

    最后一丝清明里,周遭寂静得可怕。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似乎听见,这样一句。

    如同梦境。

    这一刻,我的泪水,夺眶而下。

    第五十三章

    崖谷关,是我走过的千百地方里,最适合感受何为疆国,何谓江山的地方。

    随意站在城墙一隅放眼一望,便是便是茂草绵延百里,连了几重再几重的青山碧空,延展到不知名的远方。

    战事方起,牧民农夫回城避难,少了成群牛羊而愈加宁静和平的草原里,穿梭着鸟雀扑飞觅食的身影。

    身后是家国,身前,还是家国。

    低头,便是不算澄澈的,苍蓝如镜的护城河水。

    映出我扶着城墙的指尖,和默默凝视河水倒影的眼。

    却已不是,同一张脸。

    ——我还活着。

    还站在这里。

    并且回复了,十年前真正的那张脸。

    如此神奇。

    我不知道为何易逐惜没有杀死我,等我醒过来,似乎已经被扔着自生自灭了数日。

    只剩了我一人。

    地方,仍是那个地方,人,却已不是原来的人。

    或者可以说,是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人。

    第一个意识是,不痛。

    为何不痛。

    猛一惊醒,拉开自己的前襟一看。

    肋间被流火攒云贯穿破坏地可算是少了一大块肉的地方,奇异地愈合了。

    尽数填补重生。

    如同新生肌肤的伤口,看不出一丝刀剑痕迹。

    不只是伤口,而是全身,换肤一般,回到了初始的模样。

    手,脚,躯干,脸,全身上下,无一遗漏。

    那不知多少的新旧伤痕都一并抹杀了去。

    叫人惶恐的鲜嫩与有力。

    我攥着衣襟的指间,便渗出薄薄冷汗。

    这就是,玄天蛊圣,夺命化剑的力量么。

    以人精为养料,夺取,改造,新生——可是为什么,我还清醒着?

    又或者玄天蛊圣的意识只是潜伏在宿体潜意识内,只在被唤醒的时刻支配宿体?

    看起来倒更像是,被中途硬生掐断了逞醒,徒留了这宛如重造的躯壳。

    仔细检查来,才发现双臂肘弯内侧,多了一个豌豆大小的伤口,留着青紫的痕迹。

    这,又是什么?

    千头万绪,再多的假设也让我疑惑不决。

    直到出了那破烂的屋子寻水洗脸,猛扑了一把水后又对着水里那张湿漉漉的脸,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发梢还滴着水珠,傻傻盯着自己的那双眼,也绝对是自己的。

    无比陌生,无比熟悉。

    十年前,从陆上战到水上,经过河石冲撞鱼虫啃噬再顺流跌下落差三十米的清溪涧后,腐烂损毁,再也无法复原的那张脸,回来了!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

    犹记得拆下纱布的时候,沈南寻捧着我的脸叹了一声,说了句,若是复原,怕是要惑人了。平凡些,也好。

    仍留着这张脸的时候,从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想,而此刻,却是阔别的,也是第一次仔细打量。

    如同审视着一个陌生人。

    纵横着无数细微伤痕而粗钝的肌理被削平,略微扁踏的轮廓,重又饱满深邃。

    比不上成璧。

    比起易逐惜,倒是不相上下,最多,也只差那么一点吧。

    沉敛着张扬的,俊美无畴。

    我微叹着笑起来。

    十步远的人,也笑起来。

    我抬头,眼前就是那两个略带仓促疾行而来,此时又放松得似乎只是偶尔路过看看热闹的两个人。

    都着男装的人。

    而我对着左边那个杏眼桃腮,端雅而立的人道:“男装不适合你。”

    梁秋凉,就笑不出来了。

    那两个人,都笑不出来了。

    梁秋凉僵硬地看着我的脸,伸出手指似乎想指什么说什么,半晌发不出声音。

    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看着挺舒服的男子,只是皱了下眉头,没多大厌恶或者惊艳的意思,瞟了梁秋凉一眼,略带责怪与嘲弄。

    梁秋凉回过神来,却是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甚有阴谋似地盯着我再看了半晌,直直朝前走近来再看了半晌,掩唇半是庆幸半是遗憾地说了一句:“女装也不适合你……”

    我就笑了。

    然后听见梁秋凉继续道:“你是谁?”

    我的笑僵了僵。

    很不着意极难察觉地。

    然后,在梁秋凉微微发怔里,继续笑得随意如风,悠远开去。

    “我叫莫望生。”我道。

    “莫?”梁秋凉一怔,“你是元嘉莫氏皇族的人?”

    反是我一愣。

    元嘉内战本已白热,莫钟两军只待盟仁城最后决战,单岫理应的中途插手又久久不见响动,却不料一夜忽传尸军重现江湖而使莫钟两军缔结合约,至今休战了近一月。

    莫秋阑已失踪数月,莫氏小皇帝在老臣辅佐下苦撑大局,这样紧张得叫人透不过气的时刻,摸不准未来动向而出逃他国的莫氏皇族自该大有人在。

    我但笑,算是默认了这个相当不错的掩饰身份。

    梁秋凉醒悟她的一时语快,掩唇而笑,不再多问。

    易生,忆生。

    望生,忘生。

    白忆生,莫忘生,不如生。

    生,才能去感受,去希冀,去争取,去拼搏,去奋起,去放弃,去绝望。

    所以轮回跌宕,所以九死一生,所以穷途末路,所以纵马长啸。

    也所以我站在这里,观望着纵容着配合着这一切意外的发生。

    被不知如何摆脱了段空游回到山庄的梁秋凉带到了这崖谷关。

    被因尹世军和成璧联军出迎誉齐进攻,而留守崖谷关的大将杨世威任为守城戍卫长。

    极低的官衔,极多的空闲。

    让我有时间去想一想,跟了我八年的影翼们,现在在做什么。

    曾经的影翼们。

    在躲避追杀,葬身荒野,还是已经天涯海角,鱼牧农商。

    ——易逐惜在扔下我回到崖谷关的时候,应该就发现了。

    或许在那之前,他就发现了。

    七万百里挑一,隐忍爆发的影翼,却在誉齐兵马发现被崖谷关守军和影翼包围夹击而后撤的同时,隐没。

    隐没,也就是逃窜。

    不甚好听,却最能形容。

    易逐惜或许只是没发现在地道洞口我留下的十字叠十字的记号上方,还有一个如同羽翼的记号——影主独用的九级隐蔽令。

    这才是花了我不少时间以至于差些死于那少年剑下的真正原因。

    影主一死,如此险恶环境下继续行动的影翼,只会自取灭亡。

    所以我放走白绰,劫走易逐惜,只为争取一些时间和空间,让晋国忙着与誉齐交战,放松对影翼的追杀。

    奋起,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

    自毁却不然。

    也最不可阻止。

    即使苏友康再怎么忠于易逐惜,也动摇不了影主印信亲盖的九级隐蔽令。

    影翼,本就是这天下间最擅长隐入无迹的队伍。

    而最高的九级隐蔽令,则是最危难时才使用,从此天涯陌路,不见影主印信便不再聚首。

    也所以邝实邝洗一见那个印记便知我定是大事不妙,即使背负了传递我九级隐蔽令的使命也不愿离开羲园。

    而印信,已不在我手上。

    连同玄天蛊母一起,在我昏迷醒来之后,不翼而飞。

    ——若在易逐惜手上,又为何没有趁机下手,以印信召回本就不甘隐没的影翼?

    白霜天攻势迅猛,神兵之法初显,也为何没有一点因失去玄天蛊母受制被挟的表现?

    更重要的是,晋国朝中纷纷扬扬的传言早已压制不住,国主重病,不理朝政。

    那些与白霜天勾结的老臣,自是秣兵厉马了吧。

    易逐惜怎会突然病倒?如果只是障眼法,他又为何在这节骨眼上不回朝堂主持大局?

    而白霜天,似也同时停止了动作。

    双方,都在玩什么把戏?

    而我也一直没有段空游的消息。梁秋凉不说,我也不会问。

    段空游与梁秋凉分道扬镳,究竟是去了哪里?

    意外,又是意外。

    一个接一个的意外。

    无心,也无力去管的意外。

    比如此刻我眼前一黑——“碰”的一声大响,闷在耳边!!

    第五十四章

    我呆呆站在那里,又惊又怔又疑又想笑,缓缓伸手扣住罩了我整个脑袋的木质物体。

    “我以为你要跳河,想叫你顺便帮我提桶水来。”一个声音穿过木料,三分笑意三分无辜。

    我将大木桶从脑袋上拿下来,再一摸自己脑袋,半个头顶都半潮不潮,右边头发沾了两大块水,扑朔滴着水珠。

    顿时哭笑不得。

    转眼看着那个若无其事走近的男子。

    眉目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高挑纤长的身形,习武人的精道,整个看去还挺舒服。

    就是跟着梁秋凉回到山庄找到我的另一个男子,名叫荐疏。

    看得出有武功底子,只是从来不见他用。

    梁秋凉也不避讳什么,几乎是直白地告诉了我他是易逐惜的人。明明是跟着梁秋凉去找易逐惜,却是找到了我,易逐惜又是一点音信也无,也怪不得荐疏会有些脾气。

    我刚想说什么,只听一声叫:“哎呀你怎么了?!”

    窈窕人影一闪,一只粉嫩嫩的玉手就拉住我的头发拧下一沱水。

    我对着突然窜上来的梁秋凉笑道:“有人想将我打得跳河。”

    梁秋凉转头看向荐疏。

    荐疏的脸一阴,哼了一声张口就要开声。

    “放开!!”

    一道女声,就响了起来。

    情景颇为诡异。

    不过噔噔噔的一小串脚步声后,一袭芙蓉纱裙便拖到了城墙头的台阶上。

    不过十三四岁,小巧细致的面容,很是好看的,只是比起梁秋凉来,还是差了一截。

    小美人气鼓鼓地嘟嘴指着梁秋凉拧着我发丝的手,重复一遍:“放开!”

    我轻笑着打招呼:“尹姑娘。”

    尹珠珠的手就立刻放下了,低头对我嫣然一笑:“望生公子。”

    ——尹珠珠,膝下无子的尹世军一双姐妹花女儿之一。

    姐姐尹玉已出嫁,只这小女尹珠珠被接来了这里,以陪伴失去义子李兰青而心情沮丧的父亲尹世军。

    我再次觉得,女人是很奇怪的动物。

    似乎对于比她们漂亮特别是漂亮很多的人,总会先持一种警备观望的态度,也会带些小心地试探讨好,一旦得到甜头就会沉溺其中庆幸不已,碰到钉子则会立时跳开唯恐不及。

    也就是说,到了最后,不是特别喜欢,就是特别讨厌。

    很明显,尹珠珠亲近我,讨厌梁秋凉。

    尽管梁秋凉可算国色天香。

    “你还是穿女装吧,其实我也觉得看着不太舒服。”我趁尹珠珠低头,对梁秋凉轻道。

    早就知道被我看穿性别的梁秋凉挑眉轻答:“若是着女装,我怕要跳河的就是尹二小姐了。”

    “尹珠珠?为什么?”我皱眉。

    “你没看见她一见你就脸红?”

    “没。”我仔细回想,重复一遍,“没。”

    梁秋凉一叹:“那是因为她在见你前就开始脸红了。”

    她说完,带着些捉弄地瞟了眼尹珠珠,又若有所思地瞥了眼荐疏,故意将头又向我靠近了许多。

    我看着梁秋凉带着戏弄一般闪亮的笑容,干笑一声,抬手挡开她扯着我头发的手。

    于是刚抬头的尹珠珠恰好看见我俩这般深情对视而笑,两手相靠,似要握住。

    “你……你们……他,他是……”尹珠珠睁大眼睛,盯向我,“你喜欢他?!”

    “当然不是。”我想也不想地否定。

    梁秋凉已站到我身后。

    尹珠珠惊喜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我。

    而我已走到荐疏身前,出其不意伸手一搂,回头对着尹珠珠璀璨一笑,那个叫真心诚意:“我喜欢的,是他!”

    顿时就接到荐疏猎猎的目光射过来,灼得我一边脸颊几乎生疼。

    立刻一个念头闪过。

    不好,被鄙视了……

    而此时梁秋凉也朝我挨了过来:娇声道:“那我呢?”

    我立刻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紧握住她的肩:“你也放不下。”

    一旁荐疏的声音哀怨轻叹,加入阵营:“那我怎么办。”

    我回身揽过荐疏的腰:“你是唯一的。”

    长久沉默。

    尹珠珠,彻底傻了。

    然后惊天地泣鬼神的呜哇哭声里,小美人的身影呼啸而去。

    梁秋凉与荐疏的憋笑声这才漏了出来。

    而我一笑又一叹。

    又被逼视了……

    那,再被鄙视一下也不要紧了……

    想着,便听一句吼声传来:“你怎么可以……”

    “偷窥呢?”我已对着那个从哨台后嗖地站起身来红面赤耳横加指责的人,干干净净地截断他的第一句话。

    “啊?!”召一清顿住,急忙看向梁秋凉,结结巴巴赶紧否认,“我没有!”

    现在的我与梁秋凉只是初交,还不好问这赖在这里不走的召一清与她究竟什么羁绊。似乎是知道梁秋凉的真实身份与性别,尾随而来到这崖谷关。

    至少看起来,他对梁秋凉,倒是真情实意的。

    “你手筋断了?”我想着,口中问道。

    “……没有。”召一清惑答。

    “脚筋断了?”

    “……也没。”

    “啊啊,看来不让百姓出去放牧也不是个办法,都放到城头哨台来了。”我叹,“让咱们俊朗气清的召公子一脚踩中牛粪拔也拔不出来,才在那里憋了这么久。”

    “你!”召一清分明富贵出身的好面相红的红白的白又青到一块儿去,“我才没有!”

    “我想也是。”荐疏宽慰般道。

    “当然!”召一清立即接口。

    荐疏继续:“那就是被牛粪绊了一跤又不小心啃了一口,怪不得嘴巴这么臭。”

    梁秋凉噗地轻笑一声。

    召一清呆站在那里回答不能。

    而我大笑两声,左拥右抱地走下台阶去。

    神清气爽地走到最后一阶,被人猛地一推,我也不回避,就这么哎哟一声结结实实趴倒在面前黄土上。

    灰头土脸站起来回过身,面前两人收回一同使出的阴掌,俱是笑脸盈盈看着我,然后潇潇洒洒一个转身,双双往来路而回。

    “喂喂干嘛去?!”我一边拍灰一边道。

    梁秋凉道:“劝人。”

    我笑。

    是劝人回家还是劝人自杀。

    荐疏道:“打水。”

    我更笑。

    是打水还是打得人落水。

    罢罢,估计是想打我落水。

    面前两人背影走远,我拍拍屁股,仰头看了看正日到中天灿烂得不行的太阳,提步离开。

    ——梁秋凉,荐疏,尹珠珠,召一清,还有许多认识不认识的或者我认识他他认不出的人,组成了这闲暇无聊的一段时光。

    总有些奇怪,有些不适应,有些说不上头绪的忐忑。

    也许我需要的,是平静。

    但显然这里,不是我想要的地方。

    烽烟战火的第一步铁蹄,即将无情地重重践踏。

    我拍拍老马还算壮实的背脊,换来一声回应般的轻嘶。

    再默默胸口实打实的一叠银票。

    满意地舒了一口气,牵出马来。

    左脚踩镫,便要一跃而上。

    却堪堪,以这么个半屈半躬的姿势,僵在当下。

    因为砰砰声响,自空中遥遥传来。

    会如我这般正午落跑的,估计天下间也没几个。

    会让我改变主意顿在当下的事,也只有寥寥几件。

    ——那在这大战前夕,又有几人还有闲心思放烟花?!

    在这正午放烟花。

    分明是在东南方,尹世军和成璧联军驻扎的方向!

    谁敢在成璧那甚至比我还要治军严明的领地里玩这种游戏?

    良久,我苦笑了一声,下马。

    摸着马背鬃毛,将它牵回马厩。

    一瞬间,莫名的寒意与苦意袭上心头。

    成璧啊成璧,又想拖我下水了。

    怎么就这么肯定,我还在这方圆百里,能见到这莫名烟花的地方呢。

    想着,我勒马一个回身,马不停蹄地出了营寨,奔向集市。

    市集寥落,杂乱一片,幸好,还剩了几家走得慢的仍在收拾货物。

    “哟客官需要些什么?”小贩看见我拿起他货摊上卖剩的各色烟花爆竹左看右看,早挨了上来,一个劲地兜售,“这几种都是很有名的,‘一字开’,‘双头蛇’……”

    “麻烦每种一样。”我直截了断地打断他的话,对着有些愣的小贩笑道,“再麻烦,在每包封面上写一下名称。”

    小贩怪异地瞧我一眼,还是乐呵呵地点头应承着张罗去了。

    半个时辰后,崖谷关城南门前,就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百花会”。

    各色各样的烟花,在越来越多的观众们开怀的笑意里相继升空绽开。

    我保持着那个微笑,直到尽数放完,才蹲身捡起地上那一张张被炸烂的名称纸条,心头的阴云,却越积越深。

    所谓习惯,就是个这么荒唐的东西。

    经验累积,下意识而成的动作,很多时候解人危难,有的时候自找麻烦。

    比如现在。

    若是撒手不管纵马而去,怕已经是另一番样子。

    这习惯性索求答案也得到了答案,却反而走不了了。

    抬手摸摸胸口剩了大半叠的银票,站起来。

    笑。

    多久,没大醉一场了呢。

    第五十五章

    有人酒不醉人人自醉,有人不想醉也容易醉,有人醉了还想再醉,还有人想醉也醉不了。

    不过什么人,喝酒壮胆这句话,总是有点道理的。

    于是我现在晃晃酒瓶子,对着隔着两张桌子的那前一刻被我泼了满头满脸烈酒的锦衣青年笑得好不客气。

    梁秋凉从那青年的钳制里脱出手来,三两步跑到我面前,脸色红了一片,显然受了惊吓。

    “裘凉,你也来借酒浇愁?”我叫了声现下梁秋凉的化名,笑着,醉醺醺站起来。

    梁秋凉气恼地瞪我一眼,只道:“该回去了。”

    天色早黑,她寻我也寻了不少时候吧。

    “怕是……”我还没说完,有人就帮我接上:“休想!”

    亮堂堂的刀剑快闪花眼,我对着一气逃光了旁人只剩下那锦衣青年及护卫一众的酒楼大厅不着边际地扫视一轮,目光落在在锦衣青年身上。

    宋青山,尹世军旁系,不算太亲也不算疏,仗着本就在崖谷关声名赫赫的本家和与尹家的姻亲关系,跋扈一众的典型代表。

    尹世军的政绩相当不错,只可惜人一走,该乱的,还是得乱。

    我挑眉瞧一眼此时红了脸更是娇艳欲滴的梁秋凉,哭笑不得。

    这世道,男风并不盛行,却也不鲜见。富贵人家更有以男风来张扬气阔之嫌。若是女装,至少还可喝退那群丢不起面子的衣冠禽兽。男装,可要如何是好?

    “嗯,不回。”我道。

    宋青山一愣。

    “我们去西山。”我继续道。

    “……干什么。”宋青山道。

    我很悠闲地瞟了宋青山一眼,顺便打了个酒嗝,字正腔圆:“打•架!”

    宋青山哼了一声:“在这里就可以了!”

    “这里?”我也学他哼了一声,很挫败地发现我这一声没学像,往后一缩的人至少比他那声增加了两成,抬头看了看这富丽堂皇的装修,摸了摸下巴道,“算起来,这该是你二叔的表妹的妯娌家开的店,你三太公的表侄一家都最爱来,还有你四婶的……”

    “好!”宋青山一个抬手打断我,脑门青筋暴起,“去西山!”

    于是诡异气氛里,我被明晃晃的刀子围了一脖子“架”到西山去。途中那是步履蹒跚东倒西歪,不时哼哼小曲打打酒嗝,吓得众拿刀客也跟着东摇西晃维持刀尖与我脖子的安全距离,紧张得惊呼连连冷汗涔涔。

    “到了。”宋青山黑着脸停下脚步。

    我嘿嘿一笑,摆开架势。

    宋青山往后一跳,那五六柄稍稍松懈的刀子又立即提了上来,挡在面前。

    而我就迎着那片刀光——直挺挺倒了下去。

    “咦?!”

    “……死了?”

    “醉了吧……”

    “好像睡着了。”

    “喂!”宋青山一把揪起我的衣领提起来,“打架啊。”

    我黏黏糊糊说了句:“我的人,还没来,胜之不武……”一个侧头,再不管拳打脚踢,睡死过去。

    不知多少时间过去,我揉揉眼再睁开,面前还是那个铁青着脸的宋青山。

    他身后铁青了脸的众家丁。

    还有个铁青着脸的梁秋凉。

    还有一堆铁青着脸提着刀拿着剑背着斧头扛着枪的我那群戍卫队兄弟们。

    连召一清也铁青了脸不知从哪里扛了一把精钢大刀护在梁秋凉身后严阵以待。

    “照你的吩咐,带人来了。”梁秋凉面色复杂地看着我。

    “……头。”戍卫队里和我混得最好的刘广往前站了站,看了看我估摸着仍酒红的脸色,轻道,“您这叫我们来这荒郊,是抓贼,还是……”

    “打架。”我斩钉截铁道。

    一边宋青山的脸直接黑了。他身后五六个大汉,也往后退了两步。

    “……以多胜寡,胜之不武。”宋青山有些结巴。

    “不错。”我点头。

    “那……”

    我不理宋青山,自顾缓缓站起来。

    对着一众迷惑的众兄弟,淡定自若扬眉一笑。

    不剩一丝一毫的酒糊涂。

    “所以这次,正如裘凉告诉你们的——参战者,位加一爵,勇战者,二爵!”

    众人,不语。

    所有人都看着,那传来悉嗦声响,脚步渐近的树丛深处。

    终于明白了,来到此处的意义。

    而我终于转头,与他们,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一个,终于露出了誉齐旗帜的方向!

    即使来的只是少量先头兵,这一战,也并不轻松。

    兵力,兵容,兵阵,我方全落下风。

    唯一上风,也足以成为我不战而胜的筹码的,就是我身后——那冲天而起的振奋冲杀声!

    观望与落败,也不过是一瞬的判断。

    自以为万无一失,偷袭崖谷关而来的誉齐人马被当头一棒,落荒而逃。

    兵荒马乱锦旗歪斜的景象映入眼帘,我不禁畅然大笑。

    身后与我一道冲杀上来的兄弟们一同振臂高呼欢庆胜利。

    此时才提着把剑慌慌张张分开人群杀到我面前的杨世威则是一边脸红一边脸青,还算沉着地急问:“怎么了怎么了?!”

    我看了眼随成璧出战的尹世军临行任命的这崖谷关代守,一把揽住他的肩,凝重道:“出事了。”

    “什么事?”杨世威再怎么迟钝也分辨得出这至少是一场胜利,闻言苦笑一声。

    我便又是一阵大笑,转身对着众兄弟大声道:“庆贺胜利犒赏兄弟们的酒钱,杨大人答应先垫付了!弟兄们,飘香楼!!”

    闻言,欢呼雷动,谁还管杨世威苦着脸作何表情,各自收了兵器拥向了城内最大的酒楼,飘香楼。

    不醉不归,一醉方休这等字眼,便该是用在这种时刻。

    这场莫名其妙的大捷,好生激奋了一把数月间一直处于待战的紧张状态却不得伸展的众将,连百姓也闻风而来,飘香楼的老板更是搬上了珍藏多年的美酒免费招待。

    席间不断有人问起这前因后果,我醉意熏然牛头不对马嘴,众人只得摇头作罢,先醉他一场再说。

    我的确不愿意也不能说明这因果,但这不说明,我是装醉。

    事实上,是多年未有的一场大醉。

    从假意约宋青山往西山打架时就铺下的醉意熏上来,说不明原因的一醉解千愁。

    于是等杨世威支使人架着我拖回营帐,我已经连梁秋凉嘟嘟囔囔骂了些什么都听不清了,死死抱着个空酒坛子一边敲节拍一边和一起被拖回来的兄弟们对唱着全跑了调的山歌。

    直到被扔进被铺,还听见杨世威借着四周无人还劝梁秋凉早日回去,梁世伯会担心云云,也被梁秋凉顶了回去。

    杨世威果然是和梁家有渊源,才放任梁秋凉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分力照料。

    想着,我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额上一阵舒适的冰凉,毛巾的柔软触感。

    “怎么醉成这样。”

    似乎听见有把熟悉的声音这样说着。

    我哼唧了一声又笑一声,宿醉的感觉还是一样糟糕,混沌着便要继续睡。

    “只要是人,再冰再冷,也会有感情,你又何必总是推开……是被人伤害舍弃过,还是你伤害舍弃了谁。”那人继续道。

    我有些清醒了,却又似更是迷惑,怔怔开口:“谁说,我无情……”

    谁说,我无情。

    和霜天白绰在那芦苇间笑闹奔跑的日子,和龙翼影翼同生共死的日子,谁说,我曾忘却。

    霜天舍弃了我,我拖累了龙翼,最后竟也为了一己私欲一报私仇而利用了为我隐忍数年的影翼。

    谁说,我不迷茫。

    情与义,何去何从。

    “……所谓感情,就像厨房张妈手里那把菜刀,用得越多削得越薄,直到太锋太利,只留下最坚硬最锐利最百折不挠的部分……冷漠,不是消失……只不过是学会了,一刀两断……”难得这种状态还能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我轻笑,含含糊糊地说着,自己也分不清哪句是想的那句是真的说出了口的。

    连这些话是想表达什么,也不明白了。

    那人听完,却是笑得好听:“你又在,怕什么。”

    听到这句,我胸口有什么冷下去,又有什么热起来,蓦地愈加烦躁,连珠带炮地反驳:“怕?怕什么?有什么好怕……”

    是悔意是恨意是愤意还是那终于无处可藏的三分惧意。

    在这样不清晰的思绪里无比清晰。

    谁说,不是害怕。

    早已习惯一切掌控手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有何惧。

    我继续含混道:“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

    所有一切,脱出把握。

    “也许只是,很不习惯……”

    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想说什么,只是一直琐碎着重复着说着说着些或许毫无意义的字句。

    耳边也一直没有听见回话。

    只有我一人的声音,混沌不清。

    直到一小片柔软温暖的触觉,覆上我的眼睑。

    轻若无物的,一吻。

    很温暖,很遥远,很熟悉,很酒不醉人人自醉。

    于是我突然安静下来。

    说不上来是贪恋这小小温暖还是这小小懒散,我没有推开那同样轻若无物的一揽,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却有些什么类似感动的感伤的懵懂的激烈,让我差些怔怔掉下泪来。

    却掉不下来。

    只有一些宁静的撕裂,在胸腔呼吸着。

    却还是,掉泪了么。

    那道顺着我的额际,缓缓滑落的灼热液体。

    不是我的泪。

    那是谁的?

    亦如此宁静的,苦涩的,撕裂的,呼吸一般。

    思绪纷繁,头疼更胜。我微叹着放弃,也不知是因为额上冰冰的舒坦还是脑袋昏沉得厉害,翻了个身搂过那人压在头下当了枕头,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闭上眼睛。

    似乎听见那人因挣扎无效而无奈地笑。

    似乎听见有把不同于方才的清冷声音,缓缓响起。

    怕,也不要紧。

    仓惶,也不要紧。

    即使结局,仍是仓惶。

    第五十六章

    捧着头疼欲裂的脑袋支撑着坐起上身,我一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抬手摸摸嘴角,很是丢脸的一滩口水痕迹。

    我呆了呆才想起来昨夜西山之捷庆功狂饮,顺便想起来四处张望,这才发现荐疏不见了。

    清醒了又怎么想不起来,那把声音是谁的。

    那副酒醉狼狈态定是要被他嘲笑一番了,或者再加上这流口水相。

    我有些悲哀地想着。

    也只是一想,就扔到了脑后。

    却立刻,有另一种情绪,骤然抓住了心跳。

    方才环顾四周自然没看见,现下欲起身,这么低头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血迹。

    干涸的,黑色的血迹。

    沾在被上那很小的一滩,被压在了我身下,这么起身一动,才看了出来。

    而除了宿醉的昏沉干渴,我没察觉己身有任何创伤。

    心头,不觉又是凉了半截。

    ——我已经,整一月没有动用过内力了。

    自从在羲园再次醒来又被梁秋凉硬是带到这里。

    是真的不敢。

    玄天蛊圣针封已解,除了这一身的换肉换肤却是迟迟不见其他异状。

    我只能推测,是它长久被封的力量需要时间恢复。

    如此,我又怎敢再动用内力,自寻死路。

    想着,深呼吸着定了定神。

    也或者,只是昨夜赶走誉齐突袭时沾的血迹吧。

    总是,要先处理掉。

    拖起被单就往井边走,打了桶水先照照自己的脸。

    幸好嘴角只是口水的白渍,不曾呕过血的样子。

    一边冲脸,一边更是迷惑。

    难道是,被荐疏看到我呕血,? ( 葬珍珑 http://www.xshubao22.com/4/43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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