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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嘴角只是口水的白渍,不曾呕过血的样子。
一边冲脸,一边更是迷惑。
难道是,被荐疏看到我呕血,又被他擦尽了?
如此一来,我要怎么解释才好。
想着,叹一声,将被单扔进水桶里。
搓揉几下,血迹便干净了大半。
我却突然,停下动作。
声音。
铃铛的声音。
不算是很清脆的那种,清远有力地,如同诉说。
我抬头一望,便是荐疏坐在不远处的围栏上,背靠着红色廊柱,一脚很不客气地抵在围栏与另一根廊柱交接的地方。
手里是一串的两只铃铛。
目光,却似是透过那铃铛,看进了某个遥远的回忆。
扬着那样清淡的,高傲的,不屑的,执拗的,如许温柔的微笑。
我手中的被单一角,哗啦一声跌进水桶。
回过神来再次抓起,看着被单,脑海里,却只剩了另一张相似的脸。
自然是完全不同的容颜。
那是,多久以前了。
十五岁,顺着青浏江自清溪涧的瀑布跌下。
初遇沈南寻,初遇易苍。
可以行走,却仍满身绷带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竹屋里,还住着另一人。
那分明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就这么很是不客气地坐在老高的树上,一只脚荡在空中一只脚踩着树枝,用一只手枕着脑袋靠在树干上。
另一只手,就提着一串似乎是铃铛的东西,放在很近的眼前,左看右看。
似乎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内中玄机的样子。
却一直扬着,那样清淡的,高傲的,不屑的,执拗的,如许温柔的微笑。
初遇,易逐惜。
有些怀念有些苦涩有些好奇。
易逐惜是不爱这种小玩意的,但那时候,也总记得挂在身上不曾除下。
忽然想起来,自尤府再见起便总是自他身上听见的,那种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该是从他腰间发出的。
或许,便是这样的铃铛吧。
塞入腰带,便发不出这样好听的铃声了。
不问也知道,会叫他这样珍视的,只可能是沈南寻送他的东西。
在我扶他坐上王位后,便再没见他带过。
想起来,一直没有机会问易逐惜,这铃铛,究竟是何意义。
或许问了,他也不会好好回答的。
我看向荐疏。
荐疏本就是易逐惜的人,又或许,这已是他们之间联络的工具?
我舒一口气站起来,走近荐疏。
“这个,是什么?”我直接问道。
“这个?风铃啊……”荐疏坐姿不变,晃了晃那串铃铛,讶异地笑,“咱晋国大街小巷都有卖的东西,不要告诉我你没见过。”
我一愣。
我还真的,没有注意过。
会拜访清溪涧的,只有易苍。而我出于报恩跟着易苍走出清溪涧,便一脚踏进那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漩涡中心。
以往的经验让我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却又怎还有闲暇去研究晋国的街头小卖。
“的确没有。”我爽快地承认,“那这种铃铛,是不是有什么含义?”
荐疏看着我,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说要怎么说,又好像是在取笑我的问题,竟是良久不语。
我也不知是否该追问,就在这沉默间,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哟望生,你起来了啊!”杨世威的声音很有特色。
我回头致意。
“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吧。”荐疏似乎舒了一口气,轻声道。
“一言为定。”我笑着挥挥手,随着杨世威的手势走向杨世威。
一路走进杨世威的军帐,有些意外地看见梁秋凉。
杨世威冲身后随从一个眼色,帐里就只剩了我们三人。
“好了。”杨世威看了眼梁秋凉,再看向我,笑得有些谦逊。
我低头轻笑一声,开口:“巧合。”
杨世威和梁秋凉俱是一睁眼睛。
“碰巧去喝酒,碰巧惹了宋青山,碰巧去西山打架,碰巧遇上誉齐偷袭。”我不带喘地说完。
“这……”杨世威有些为难,“这里只有我们三人……”
我摆上最让人信服也最叫人结舌的笑容:“杨将军,你也知道,那时我已经醉了。幸运是好事,但我们不能依赖侥幸。”
眼看话题就要被我带过,杨世威皱着眉头思考如何说服我,梁秋凉只是带着些苦笑地看着我,大概也猜到我决定的事,实在是很难更改的。
“望……”
杨世威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也听不见了。
三人齐齐回头,看向窗外!
此时虽不是夜晚,也不是正午,那接连升起的烟火,清晰映照在即将升腾霞色的天边!
碰嗵连响,各种形状各种色彩的烟花,拼成了一副瑰丽的图案。
烟火稍事停歇,杨世威冲向窗边惊呼:“又来了!!”
他这一句喊完,便又是另一阵烟火连放!
我却,苦笑一声,撇开头。
这连杨世威都看得出来是信号弹的烟火。
成璧,又来算计我了。
不能保证看了之后不去管,那我不看,不就成了。
——好像,也不成。
因为我的脸被一把捧起来,迫向那烟花的方向!
于是那第二波烟火,又是看得清清楚楚。
响声远去,我愈加苦笑着低头看着比我低了一个半头不止的梁秋凉。
“……反正你的脑袋,闲着也是闲着。”梁秋凉眨眨眼睛,用那张名门闺秀的脸侠女一般地挑眉说着,语尾却是柔软下来,“……也许,随波逐流,也没什么不好。”
最后半句,带着一些彷徨,一些恳求。
我一瞬分不太清,她是对我说,还是对她自己说。
我深深地看着她。
她也深深地看着我。
互不退让。
似乎有种类似悲伤类似不甘类似洒脱的东西,缓缓钝钝从她的眼里流出来。
透彻心扉,痛彻心扉。
“你们……”杨世威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忽是低头,沉默。
再抬头时,却道:“今夜,一万五千兵马,增援大军。”
第五十七章
“……什么?!”杨世威愣了愣又急道,“今天晚上,调一万五崖谷关守军去支援尹将军?”
我点头。
杨世威对我突然的变脸有些怀疑,带了一分恼怒:“那你倒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轻笑一声,提起本就搁在案上的笔,写下几行字。
双头蛇。
一字开。
十字结欢。
连闪星。
如此种种。
“这是……”杨世威愣了愣,突然想明白似地一吸气。
“烟火的名称。”梁秋凉已经先他说出了口。
“不错。”我道,“光看那烟火的排布自然是猜不出来什么意思了。”
“原来关键在名字……”杨世威喃喃,又定定看着我,迷惑,“那知道了名字……”
“也是没用的。”我微笑着泼了他一头冷水。
这回两人都愣了。
我继续用笔在那几个名字旁边注上记号。双头蛇就是一个双向箭头,一字开就是一道横线,十字结欢就是个十字形。然后在那堆图形旁边又画了一个相当复杂的形状,道:“刚才放的烟火,用名称来排布,就会变成这样。”
杨世威和梁秋凉凑上来细看,面面相觑。
“那这个要怎么翻译成今天晚上调一万五千兵马前去救援?”杨世威道。
我笑:“抱歉,这是我与王座殿下之间的暗语,旁人……”
杨世威“哦”了一声立即拱手道:“不打紧不打紧,原来莫兄弟是王座殿下的人,之前多有失敬了。”
我只笑笑。
暗语,的确是暗语。
却不是用于王座与手下之间。
——为了对付危机事件,王座总需要订立一些暗号来调节属下行动。
其中机关精妙处,外人不知,只道是王座本人的缜密心思。却不知,这不过是王座将那只有历代王座代代相传牢记心间的暗语取了微小一部分略加改造而已。
我意外失踪,想必成璧自我上一代王座竹山仙人口中承袭这一套复杂得让我都险些抓狂的暗语,也是颇为波折的。
而这两次烟花所示的,真真切切,便是只有王座间才能懂的暗语原语。
成璧啊成璧,你还真敢赌。
也不怕我真的身不在此或者决意不管,便是要拉上崖谷关甚至整个晋国当牺牲品了。
我客套地回着礼,却一瞥就瞥见梁秋凉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亮闪闪的眼里泛着笑意。
“昨晚西山之捷,果然也多亏了望生兄弟了。”这边杨世威说了句,看来心情大好,稍稍想了一想就对着帐门口唤人。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早有一拨人鱼贯而入。而杨世威驾轻就熟地连连吩咐指示着,于是我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就受了众人一拜。
杨世威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后生可畏,如今像望生小兄弟这样机智应变又不居功的人也少见了。那一万五千兵马,就交给你了。杨某恭候小兄弟马到成功!”
我在心里叹。既然自称是成璧的人手,那便也无从推辞起了。
于是两个时辰不到,我便一身铠甲坐于战马之上,五味杂陈地回头看着整装待发斗志昂扬的那一万五兵马,浩浩荡荡地挤满了整个崖谷关关口。
一旁辎重里,也堆放了足够的烟花。
随波逐流,是么。
我在心中一叹。
这下,变成翻雨掀风了。
想到此处,却是一震,猛然回头!
看向那个众军齐齐瞩目的方向。
又是,烟火!
夜空里,无比鲜艳炫目的烟火!
一边看着,一边在心头迅速换成名称与图形排布。
战事吃紧,大军被包围,与我援军夹击敌人的方位改变。
“往西二十里么。”我垂眸自言道。
却听身后有数道惊唤声:“啊,又来了!”
我再一个猛抬头。
烟火,再盛。
却是从,另一个相差好许的方位燃放。
我手心的冷汗,骤然渗出。
同样的信息。
除了最关键的地方。
——这一个夹击地点却变成了,往东二十里!
四十里的差距,足以决定一战胜败!
被成璧如此改装,晋国王座代代相传如许精妙的暗语,短短两天,就被白霜天参透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一切,再次被打乱。
—————葬珍珑———————
“喂,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与大军会合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一道质问声呼啸着随着那撩开帐帘的动作扑飞到我耳边。
我头也不抬:“不知道。”
“那你还这么悠闲。”宋青山受不了地一掌拍在我案上,差些震歪了我正在写的字。
“为什么不能。”我抬头,好整以暇道,“我不悠闲,还能干什么?”
“你?!”宋青山脸红脖子粗,想了想握了握拳头又平静下来,很是怀疑地看着我,“咱一路急行军一路打胜仗,都快冲进敌窝了,你还是分不清那烟花孰真孰假?你不会只是想炫耀你兵法如神才来的这一趟吧?!”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摇头喟叹。
宋青山自从西山之捷里愣头愣脑被我带了一把变成了英雄,便自然而然加入了此次讨伐的行列。为人纨绔之癖不少,人,倒还是不错的。
会叫他此时这样沉不住气也是难免。
白霜天的计谋,我从来不敢小看。
这不,从那出征之夜开始的小小扰乱,已经愈演愈烈。成璧发的信号越多,被揭开的暗语也越多。到了这半月后的现在,大军与我援军已相距不足百里,却是一旦双方烟火联系,往往便是四五道甚至七八道烟火接连或者同时燃放,几乎成了纯粹的烟花大会。
众人的心焦,也随着这美丽的烟火而愈演愈烈。
而昨日的烟花通信更是创了新高,游戏一般你来我往地响了足足一个时辰。
“我也想知道。”帐门口传进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刻意压低,仍是破绽不少。
梁秋凉走进来,站到宋青山旁边,忽视一笑。
这两人也怪,本是相看两厌,大吵特吵了几架,又变成了好朋友,有时候还联手对付我来。
“也不算是完全分不清。”我无奈笑笑,拉过另一张纸刷刷刷写起来,“这暗语最精妙的地方,就是可以将数字合成一个符号,也可以用多个符号只表示一个字。”
“哦?”那两人好奇地看着我。
我将写好的纸竖着拎起在他俩面前:“这是昨天的暗语对话记录。左边那排是王座发出的,右边那排是我发出的。”
那两人凝神看着,俱是一愣,然后齐声大笑。
我便微叹着将纸翻过来朝向自己。
左右两排,上书六个大字。
连起来就是——“他”“娘”“的”“真”“缠”“人”。
宋青山笑得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捶了好几下桌子断断续续说了句“告辞”还是什么的,转身走出营帐。
梁秋凉笑得红了脸,坐在我旁边的椅子里。
我不管她,继续扎回原来的书堆看公文。
好半晌,梁秋凉的声音才响起来:“你说,荐疏现在在干什么。”
我一愣。
这次,荐疏并没有一同出征。大略是去找易逐惜了吧。
总是缠着梁秋凉的召一清,也是反常地没有跟来。
“那你说,召一清又在干什么。”我道。
梁秋凉安静了一会儿,带些无奈地笑:“每个人都是这样,眼里认定一个人,就追随着再也放不开了。”
我顿下手中动作,看向她。
这才发现她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看向窗外远空,那片游弋的云彩。
“我该不该怨恨你呢,易生。”她道。
“……你果然发现了。”我搁下笔,放松着靠向椅背,轻笑。
“我是认不出你的。”她笑,终于回头看向我,“只是我眼里看着一个人,那个人眼里却只看着你。我又如何,认不出是你。”
我皱眉不语。
有些不安的疑虑,骤然放大。
“但至少,我们都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勇敢地走着。”她说着,微叹一般站起来,再不看我。
而我看着她提步欲走的侧影,忽道:“你生作女子,委实可惜。”
梁秋凉一愣。似乎想了想,转身对着我,诚挚坚定:“女子,束缚太多。”
我点头。
“若想除去那束缚,必需比男子更大的勇气。也许一旦放下,也比男子更加坚决无畏,勇往直前。”她说。
说完,她就笑了。
不算是灿烂的那种笑意,柳眉微蹙,甚至带些愁绪。
却是一瞬的倾国倾城。
透彻心扉,痛彻心扉。
风拂起她柔软的发,她垂眸转头,迈步离开。
最后说了一句:“我也想,多陪他一些日子的。只是,该走了。”
第五十八章
晨色苍茫。
我看着远处还只显出轮廓的青山,勒紧马缰。
自那日撂下那句带着微痛的字句,梁秋凉便离开了军营,不知去向。
不是不担心。
只是,梁秋凉不是一般女子。
勇敢地走在她自己的路上,总是件骄傲的事情。
不知不觉,便叫人生出怜意敬意的女子。
这头,成璧与尹世军的大军与誉齐对峙已有月余,为了与我们会合,几乎被逼到了山谷死角。而我们这方援军,也面临了被誉齐旁支兵马围困的危险。
战事胶着难解难分,已经到了不出击不可的地步。
“将军,这样贸然出击真的可以?”宋青山这声近日终于出口的“将军”叫得别扭。
我听着也别扭。
“嗯。”我答。
宋青山回头看了眼蓄势待发尽数而出誓死一战的一万五千兵马,再次惴惴开口:“我说,我们真的一直往前冲遇敌就杀?”
“怎么可能。”我一笑。
“王座和尹将军的马上传信被封锁,那烟火又被搅得一团糟……”
“问题只有一个,解决方法,却总是有很多种的。”我缓缓道,“一种行军路线被敌人拆穿,就选剩下的。”
宋青山一呆:“那又怎么知道王座选的和我们一样?”
“方法优劣,总有排序。都选择最优的那个就是了。”
“那如果最好的方法都被敌人搅乱拆穿,那我们岂不是只能用下下策?”宋青山有点焦急。
“不一定。”
“啊?”
我望向那远山,扬眉傲然一笑:“因为我们选的,本就不在那些备选方案之内!”
语毕,我抬手一挥。
一万五千铁骑嘶嚎。
全军,出发!
奔向那救易逐惜时我曾被逼入的地道——前朝靖安王高胜之墓!
虽然战事吃紧,幸而高胜之墓一直处于我方管制之内,调查起来也方便许多。而在这四处敌人传信被阻的情况下,虽要迂回一段路,又有那条路径比这绵延了数十里地下,交错分支四通八达的地道更适合异军突进?
不消数个时辰,我勒缰停下,在人立而起的站马背上看向前方。
靖安王墓,地道入口。
身后马蹄,缓缓静止。
身前人群,骚动渐起。
“果然是条好路线。”那道声音带着惯有的火烈,“只知道这入口的我,还真差点要吃亏了。”
我肌肉绷紧,拳,握了起来。
面前的,是白绰!
而白绰身后——是隐藏行踪埋伏此处的誉齐兵马!
在这空旷墓穴前以逸待劳的两万步兵!
“我想不到,连王将军也效忠了誉齐。”我讥讽地笑着,看向那站在白绰旁边,文士一般的中年人。
王横撩了撩本就不多的几根胡须,远远向我拱手示意:“与其被朝廷作为叛贼剿灭,还不如真的做了叛贼,至少自保。”
语调并不激烈,带着叹息平淡说来,说服力十足。
也就是说,尹世军也知道易逐惜早盯上了他,是横竖逃不出个死,宁可连重整龙翼的心也舍了,投靠誉齐。
尹世军,却不在这里。
该还是与成璧在一起。
背脊便是一片凉。
里应外合腹背受敌回手一刀,最叫人防备不得。
王横随着白绰来此对付我,那头的尹世军,就该正在对付成璧了。
我哼了一声。
你这将我扯着走不出崖谷关的狐狸要是败在尹世军这老狐狸手上,我还真会看不起你了。
“我现在只关心这地方,适不适合开战。”白绰说着,袖间红芒一闪,流火攒云,祭出。
流火攒云,攻势如火,轻捷若云,
流转的激烈光芒,只在白绰的掌控里乖顺着叫嚣。
我只得苦笑。
不是没料到会与白绰遇上。
既然不知道体内玄天蛊圣再次静默的原因,若是运功既死,也便该死在与白绰或者白霜天生死对决里,不论生死,都是对这一生恩怨的了结。
下马,我将受自杨世威的佩剑平举至胸:“赐……”
教字还未出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打了岔。
“我却只关心,你这家伙方才在心里到底说了我什么坏话。”
似乎,还带着些埋怨。
“你……你?!”这句,却是王横说的。
于惊恐与疼痛中口齿不清,语调颤抖。
其实,他也该是说不清。
只能颤颤地抬手,指尖触碰那银青色的美丽光泽。
——一把长枪!
直直插进了他的喉口!
把着枪柄的那人本是看着我说了那句话,此时闻言便笑,看向王横,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被烟灰土色遮去本来面目的脸颊,“我?这么快就不认识了?”
“王……王座!”白绰身后众人与我身后众人,极少见地异口同声,惊讶得连议论声都发不出来。
虽是疲惫,仍然珠玉俊逸出尘,叫人不能逼视的容颜。
成璧?!
我又惊又喜,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见数道刀光闪过,本站在成璧周身的十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倒四周誉齐人,几个冲杀,已经护着成璧逼至白绰身边!
白绰冷哼一声退后数步,身后众人立即围上,将成璧的攻势硬生一挡。
而成璧回身一拨,竟是自那众人的空隙白驹过隙般绕了过去,一枪挑飞挡在面前的一人,直袭向白绰!
白绰没有再退,而是提气飞起,流火攒云当空劈下!
成璧也停了下来。
却没有飞身追上。
而是连回挡都省略地一顿长枪,枪底轰然撞在地面,借势冲天而起,反而瞅准白绰两柄流火攒云的空隙而插入,直戳白绰胸口!
白绰一惊,交错双刃钳住长枪,却听滋滋声暴起,枪身直往上冲了数寸才停了下来,白绰双脚疾出,踢向枪身,迫得长枪当空一转,回刺成璧!
随着这一招,人群里又冲出来十数人,围着成璧与白绰酣战的身影阻隔开白绰欲上前救主的手下。
隔着不近的距离看到此处,我也便明白了。
成璧此行,怕也是仓猝。
十九人突入敌军最深处,已是生死不计。
我突然便有些迷惑。
成璧做到此处,究竟是为了晋国百姓,为着王座的责任,还是为了隐忍良久的蓄谋,又或者真的只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介意,真正的随波逐流?
想到此,流火窜云的亮光,便自空中掠过。
如许美丽的光彩,砰吭一声大响,与成璧的枪撞在了一起!
“喂!还不去帮忙!”身边极近处宋青山的大叫吓了我一跳。
“还愣着看好戏啊?!”宋青山继续吼,提着刀就要冲上去,被我死死按下来。
“我们去,他就白来了。”我平静道。
“什么意思。”
“擒贼擒王,速战速决,本就是他来的目的,也是这一战取胜的关键。”我说着,看向那头混战在一处,招招生死的两人。
剑芒枪影交错纷呈,以各种奇妙的姿态诡异的角度切入抵触,磕碰抵靠抡回转,每一招都端的奇险狂辣。
不分伯仲。
只要拖住白绰,便至少有六成把握以骑兵冲杀步兵,一举得胜。
拳握得更紧,指甲嵌入掌心。
若是我出手。若是我能出手。
忽是一个心惊,转头看向身后另一个方向。
尘烟,滚滚。
几时还听不见马蹄轰隆,也知道——另一支大军,逼近!
我压下心头冷意,却是突然大笑得肆意张扬,对着白绰便是一句:“你中计了!束手就擒吧!”
白绰与成璧俱是一愣,停下打斗,分站开一丈远。
“难道,你还没看见么?”我嘲讽道,伸手一指那遥远的,急速靠近的马阵蹄烟。
成璧脸上一抹清淡的惊诧,而白绰皱了皱眉,阴沉下来的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依旧镇静。
“大丈夫能屈能伸,原来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誉齐国辅白绰,也是个不敢低头认输的。”我冷道。
白绰的脸色又沉了数分,看向那马阵的方向,沉默。
我身后众将听见我说的话,早已喜不自禁地欢呼起来,一时闹声震天。
只有我知道,现下的忐忑。
白绰看向那马阵的每一眼,都叫我揪紧了心神。
那,自然不是我方援军。
是誉齐援军。
不久便会夹击我军的誉齐援军!
而我那一句中计至少证实了,白绰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批援军来营救他。
只有在他看出那是誉齐人马前吓住他,制服他!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却也是现下危局里,唯一的胜策!
第五十九章
白绰,却是一直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再做多余的讥嘲。
时间分秒过去。
很漫长,很短暂。
直到白绰看着那近到几乎与我们两军相接的骑兵阵,露出了那个张狂的笑意。
我的心,空落了下去。
白绰,并没有笑出声来。
而我却分明听到了一声笑。
疑惑地看向那笑了一声的成璧,只见他好整以暇般收了枪,看着白绰道:“说你中计,你还不信。”
我也皱眉。
成璧的目光投了过来,与我相交不过一瞬,又掠过我与众将,看定那急速靠近的马阵中间,足以掩盖这里所有人锋芒的一人。
——誉齐国主,白霜天!
竟然亲身来到此处!!
我言语不能地看着那张尚不能看清细处的脸,尚未回过神来,却是只觉一阵狂风袭过身边!
急掠过我的身前,我身后众将的头顶,飞窜而去。
是一个人。
白绰!
掠过我军阵中央,却无一人敢拦能拦的白绰!
几乎同时地,另一个人,落到了我身边。
成璧。
“说,你方才念叨了我什么坏话?”成璧的声音响起来,同时闪亮的精灵微笑。
“我在想,你是怎么摆脱尹世军的?”我压下心头疑惑,说谎说得一派诚挚。
成璧一个哼笑:“还多亏了上次你那批捉弄誉齐奸细的粮草呢。”
我一愣:“你,把那批粮草又换了回来,用在了尹世军的人上?”
成璧愉快点头:“你下的巴豆,他们估计得辛苦上好几天了。”
我笑着,目光追向白绰的背影,微沉声:“你怎么不去追他。”
“……”
“方才你与他的打斗……你的功力,本该在白绰之上。”
成璧还是不说话。
我犹豫着回头,就见他莹亮亮的眼睛注视着我,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我不由道:“怎么?”
“嗯……这种怀疑的程度,刚刚好。”他这样说。
说的时候嘴角勾起,用一种悠远一般的自信与沉敛,带着十分好看的笑。
我却不自禁地,一个心惊。
多年的摸爬滚打,这种温润盈柔的杀意,最叫我难以分辨,也最叫我如芒在背。
“如果我尽力一搏,也最多重伤白绰。”成璧说着,看向那头。
我也随他一道转头看去。
“可如果这样,就能,杀了他了。”
成璧的话语轻轻缓缓地,分不清是温柔,还是无动于衷的绝情绝性。
我却如被冰锥袭中,从最中心最幽深的地方骤然冰冷下去,随着四肢百骸流窜破坏。
无言无动甚至一时连思绪都冻结,如同痉挛。
就在我那转头一看的瞬间。
九道身影自白霜天身前身后身侧分窜而出,在连武器为何都看不清晰的当下,冲向了白霜天!
而白绰的身影,骤然加速!
在白霜天的战马受惊人立的那一刻,冲进包围圈!
在那不知是刀是剑的寒芒劈中白霜天的前一刻,挡在了白霜天面前!
我猛然,就明白了成璧的意思。
如果仅是如此,也是杀不了白绰的。
纵然他此时被生生砍中一刀。
而事实上,以白绰的功力与应变,那一刀,也绝砍不中他。
甚至也砍不中武功亦有小成的白霜天。
白绰,一掌拍向白霜天!
白霜天惊诧地看着白绰似是一僵,顺势向后一倒!
这一倒,就让他堪堪避开从另一个方向砍来的一剑。
——只是等白霜天明白这件事,他的回手一掌,已经狠狠地袭向落定在极近处的白绰!!
白绰,可以躲开。
但他没有。
而是迎向那一掌!
只有迎向,才能在这第一时间抓住白霜天,往身后一带!
于是,他将白霜天那一掌,尽数受下!
也于是,那本是刺向白霜天的一刀,没入了白绰的脊背!!
白绰,必死。
就因为,白霜天那与我相似的,恰好好处的怀疑!!
我的冷汗,生生滑下额头。
那头的纷乱打斗,静止下来。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只见白绰目光缓缓扫过那被他砍杀得只剩了三人能动的刺客。
竟是无一人敢再次出手。
“结束了。”成璧的声音,依旧不带起伏地轻响。
我看着白霜天慢慢走近依旧挺立如枪的白绰,紧紧拥住了白绰。
“……那九人,是你们后燕的人。”我终于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道。
“是。”他道。
他的来路他的目的他隐藏的势力,我有很多事要问他,却发现,什么都不想问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仍能这么清晰地,也是终于第一次清晰地看见白霜天眼里闪动得耀眼的光芒。
还有自那耀眼里头,滚下的两行泪水。
而白霜天似乎只是不知所措地抱着白绰依旧无声傲笑的白绰,连他自己流着泪也不知道也不明白的样子。
也许他一辈子,也就是这么一次,忘记去掩饰那不知所措。
白绰回拥着他,轻柔珍惜,如同此时垂在地上的流火攒云,温顺如流水的光芒。
这样如火如荼的一个人,却也只为一个人,甘愿收敛锋芒。
我突然便想起来白绰说过,我和他,不一样。
至少我不会离开。当他终于想起来看我的时候,我还在他身边。
我只怕,等到我也如你一般离他而去,他才会想起来,有人,曾陪了他那么多日子。
有一些翻覆涌上来,让我握紧了拳。
白霜天,定是会永远记得你了。
只怕,你却无法再陪在他身边。
这就是,代价么。
“这一局,你赢了。”我轻道,“赢得漂亮。”
成璧不答,似乎想解释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我不知道他是用怎样的目光看着我。
此时却已无心再管。
莫名的疲惫。
“只是小胜,大局,仍未变。”成璧终是笑叹一声,“别忘了,我们仍处于两军夹击的危机里。”
我垂眸。
可不是么。
依旧没有胜算。
“若是想……”成璧说着,突然停下来。
所有被方才惊变愣在当场的数万兵将,也全停下来。
齐齐看向,那只留了一线余晖的日落天边。
沙尘间隐约的蹄影,目空一切般汹涌着逼近!
我身后,一万五千兵马。誉齐两军,合算四万五千兵马。而那滚滚烟尘间,至少是六万骑兵!
那旗帜,虽然只是隐约——晋国援军!!
而最前头那身银色铠甲——易逐惜,亲自迎战!!
再次被打乱的战局,势如破竹地扭转!
再也抑制不住的骚动,转眼传遍两方阵营。
我回头,看向白霜天与白绰。
那一片死寂的空气里,我看见白绰低靠在白霜天肩头的脑袋,垂了一垂。
而白霜天依旧抱着他,良久,终于笑了一笑。
分明听不见声音,也分明叫我听得清的一笑。
带着缠绵带着决裂带着大彻大悟的一笑。
一如那时易苍死在我怀里时,眸中那大片大片划过的落叶声。
白霜天看向我。
隔着万千兵马,牢牢盯住我。
那骤然清澈骤然锋芒的目光,叫我一惊。
是忽然转变的白霜天,还是不再掩藏,真正的白霜天。
他对着我,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
我略微思考,也伸出三根手指。
便在两军俱是疑惑的目光里,互视一笑。
他的手放下来。
那剩余的三个刺客,便被立时围在了刀剑里,死得干脆利落。
他抱着白绰已经不动了的躯体坐回战马,深深看了我一眼。
用尽整个前半生的寂寞,了断整个前半生的痴结。
——就此,错过。
白霜天的笑,再次扬起,手落,一甩马鞭。
誉齐兵马,撤退!
而我一声令下:“全军原地待命,不得追杀!”
于是那六万骑兵未近,誉齐人马已撤了个干净。
“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成璧道。
我不语。
“可否解释一下,那三根手指是什么意思?”他继续道,“休战三年?”
“三年,三个月,三天。”我耸肩一笑,“或者三个时辰三柱香三盏茶,谁知道呢。”
成璧一愣,忽而眼中一亮:“所以你也竖了三个手指,不过是留条后路,以变制变……或者,可以由我们先变。”
我只微笑着,半晌不语。
他说的,不错。
只是,我却已经不想再变了。
若我说我厌了腻了累了,他可会信?
“这个,给你。”他道,递过来手中一个透明般极薄的小瓶。
“这是……”我恍然,“青花毒的解药?”
成璧点头。
“你的毒解了?”我盯着他。
“你说呢。”他微笑,“若不是你自作主张吞了我的血,我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了。”
我看了他好半晌,竟是看不出任何端倪,微微挫败地接过瓶子,塞入腰际:“谢了。”
刚抬起头,却又被另一道强烈的光线吸引,看向了另一头的天边。
“看来,他们也回不去作为据点的肯山城了。”成璧道,“原来我们在此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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