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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们也回不去作为据点的肯山城了。”成璧道,“原来我们在此九死一生,也不过是国主计策的一部分。”
“……是啊。”我苦笑。
——火光。
肯山城的方向,突来的火光冲天!
如此,败走的誉齐兵马便再没了即时调整步调回马一枪的机会,只能一退再退。
时间,时机,恰到好处。
“你,恨国主么?”成璧道。
“……”我半晌才一笑,“不知道。”
“那你为何,连看都不敢看他的脸?”他轻笑,带着些调皮的戏弄,又似乎是另一种苦闷的自嘲。
“什么意思。”我皱了下眉。
他往身后比了比大拇指,定定看住我:“否则你早就该发现,那个穿着银色盔甲的人,根本不是国主。”
什么?!
我一惊一震,立时回过头去细看。
神似的面容,神似的身形,神似的微笑。
唯独不同的,那偶尔扫过我时如许漠然的目光。
——真的不是易逐惜!!
第六十章
子夜,暗最浓时。
撒马,狂奔。
树影星光不断后退后退,乱若逃兵。
“你一个人赶去又有什么用?!”
身后成璧的怒声随着紧紧追赶而来的蹄声一道传来,我充耳不闻,兀自甩鞭。
蹄声加紧,身后的唤声也愈加急躁:“誉齐兵马已撤,即使强行回攻肯山城,又岂是你一人能拦住?”
见我依旧不语,成璧似乎笑了一声:“国主既然定下此策,定会带足人马,何用你操心?”
我没回头,却是止不住在心里苦笑。
笑着笑着,就有些癫狂了。
见了白绰战死一幕,便是这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我尚未想好,见了易逐惜,又该说什么,决定什么。
不过,又有何要紧。
如何,也需要一个答案了。
人,是常常迷乱惶恐的。
而原因常常只是因为,没有原因。
找不出原因的心焦,才最折煞人。
而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想明白,问明白,然后做个选择。
至于选择后的结果,胜,如何。败,如何。
至少不会再迷惑癫狂。
七拐八弯地穿行在林子外围的沼泽地,再不愿去管那一声声越来越嘶哑低沉的唤声。
直到突然回神,成璧的声音,竟已消失了好一会儿。
想到什么,我勒马急停!
为何他的嗓音,会突然这么嘶哑?
且是随着那追随而来的声声呼唤愈加破碎?!
想起他自白绰身边出现开始就一直压低着轻缓的声音,我突然一阵寒。
青花毒!
因为他的出色,因为他突然的锋芒,因为他递过来的那瓶解药,我竟差些忘记,他身中易逐惜的青花之毒!
易逐惜,又岂是容易妥协之人?
解药,他根本就只得到了一份,就在我腰间!
青花之毒,运功以抑之——非聋,必哑!
他的声音,却已许久不曾听见!
而这里,是沼泽!
若是陷入,若是连求救声都发不出来……
冷汗涔涔,我立时勒马回缰!
循着原路赶回,却是兜兜转转,见不到一个人影!
已入冬,我的气息喷吐间凝成水汽白芒一片,阻挡了些许视线,混着沼地独特的作呕腐臭,让我愈加寒冷焦躁。
沼泽地形复杂,若不是与借着与段空游于这三国交界处游历之机先行查探预备,怕也早迷了路,或者一脚踏陷。现如今找不着人又不能随意穿行搜索,便是不顾一切大声喊了出来:“成璧!你在哪里?!”
连唤数声,突然便听见一声轻笑。
却是从,我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
我猛回头!
那个背靠大树,竖起来一只脚搁着手肘托住下巴,正好整以暇般看着我忙活,笑得很是精灵的人,不就是成璧?
我又惊又喜又怒,一时说不上什么心情,冲了过去一把揪起他的领子。
却是瞪了他半晌,也没说出来一个字。
他的笑容便更是扩大,很是酣畅淋漓。
眸里一片璀璨星辉,如同做了坏事被大人揪住,大人还偏偏无力责备的孩子。
我恨恨地丢下他,环视,发现他的马也正悠闲地躲在那树后吃草。
额头青筋跳了一跳,还是无力地平复下去。
“好慢。”他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总是似乎无动于衷的轻缓飘摇,带着笃定的自信。
此时听来,却是毋庸置疑的即将破碎的稀薄。
“我还嫌快,虐不了尸。”我哼了一声,蹲下去摸出腰间的那薄壁小瓶,就要打开,却被成璧扣住手腕阻止。
“绝情的人自作多情起来,就容易坏事了。”他笑了一声,“青花之毒到了这个时候,原本的解药也就成了毒药,你莫要害我。”
“那怎么办?怎么会这样?!”我怒道。
“谁叫某人自作多情在先呢……”他轻道,带着些玩笑般的口吻,“我多少也知道,你身中玄天蛊圣。再加上青花毒,两毒牵制混合,也说不准解毒的机会是只有一半,还是搞不好,这青花毒解了,你也就没命了。”
我看着他,心潮跌宕。
即使如此,为何还要用他自己的命来试一试这连一半都不到的的机率。
“我想,我错了。”他突然道。
我一愣。
“就在方才看到你匆匆交代完全军回崖谷关的命令后疾奔向肯山城,我突然觉得,也许我错了。”他轻轻说着,轻轻看着我,却力如千钧,“绝情的人并不是无情。只是他的情,都只给了一个人。所以我觉得,再不追上去,就再也追不上了。”
许久,我才苦笑一声:“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说这种话诳我。”
他的实力何人敢怀疑,即使不用感情利用我,也自会达到他的目的。
“诳?”他一愣,皱起眉,无奈苦涩思索了好一会儿,才低头轻叹,“若我说,其实我这前半生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计较什么都不介意什么都随遇而安呢。若我说,我那时说喜欢你,其实只是觉得有趣呢。”
“……有趣?”
“我只是不明白,似乎,挺有意思的吧……是不是说了,就能得到谁的回应呢……”说着,连他自己也觉得傻似的,耸了下肩膀嗤嗤一笑,又牢牢看定我,“我有很多东西,看得见,却不明白。”
我一时哭笑不得:“嗯。”
“有一些,却是感觉到了,也不明白。”
我微皱起眉。
“就比如……”他松开扣住我手腕的手,放到他自己的胸口上,紧紧揪住,“为什么方才看着你绝尘而去的背影,这里,会难过得想要爆开呢?”
我看着他,极近处久久对视。
那是,三分疑惑三分悲伤三分无所欲求最后一分不愿放手的闪烁眸光。
他继续道:“你说,这,会不会就是爱了呢?”
我,终于一笑。
我也没能明白,什么是爱。
也许,这就是爱吧。
很好。
只可惜。
我承受不起。
我捧起他的脸,很珍惜很小心很温柔:“不是。”
他的眸色瞬时黯淡,也瞬时深浅得如同燃烧。
哀伤焦急得叫人这样心疼。
我的嘴角,便扬得更高了些。
请相信,那一场叶中剑舞,我永生难忘。
请相信,那一时的我,是真的想拉着你随我,不理世事,畅游天下。
请相信,我一直等着,你为我歌唱。
“不是爱。”我再次重复,蝉翼一般轻轻吻了一吻他形状好看的眉毛。
成璧垂眸,掩去那样多的情愫。揪着胸口的指尖却更是用力,似要在那里硬生抓出五个窟窿来。
不是没有不忍,我也只是静静看着,什么都没做。
“真可惜,到最后,你还是没能教我,什么是爱……不过,谢谢你。”他无声笑,再看我时,胸口衣襟已被他攥在了拳中,嘴角眉梢是那样完美的角度,“至少教我,什么是痛。”
那眼里荡漾着的闪亮这样颤,仿似下一刻就要承载不了这满天星斗的重量。
悲怆着,慌乱着,忍耐着,云淡风清着。
即将飘散云中般,破裂的声音。
那一刻,有些什么翻江倒海,差些叫我忍不住拥住他。
终也只是,一笑点头。
握拳,起身,转身,上马。
迎风策鞭,再不回头!
第六十一章
肯山城,已成虚壳。
在风中火中颤抖的虚壳。
不是不明白,易逐惜的意思,就是要将肯山城彻底毁坏,等于是拔除一个极可能被誉齐再次利用为据点的危险。
我下马,却是面对着成群结队拥搡在护城河外的人群,迷惑。
——一城的人都站在了这里,流泪望着正成焦土的故园。
突然便自人群里传出一声:“府台大人呢?!”
随着这一声,接连的骚动便响起来。
“不会还在火里吧?”
“难道是跟着来救我们的军队走了?”
“不可能!”
闻言,我再不迟疑,拉住身边一老妇急问:“府台大人的宅邸在何处?”
记下老妇的描述,飞掠过护城河冲进火场,引来身后一阵唏嘘。
最高的那座三层建筑,即使在火光翻飞的此刻,亦是一眼明辨。
冲到那被断壁堵了一半的大门前,正想着往何处去寻。
却分明听见一声响。
清远幽然,荡明如禅。
——铃声!
如同指引,如同蛊惑,飞身奔去!
火色翻飞的正中央。
正厅。
最显眼的第一个座位上,一人悠闲地坐着,手里端了一碗茶。
苍茫空濛,似虚似幻。
我,站定。
被火光渲染得一片血红的眼前,便是除却了那张平板易容,骤然绽开的一个清冷微笑。
于是灭世火焰飘摇间,便似一道消散闲澹的水墨倾泻而下,裁月镂云。
于是此刻逼人难耐的灼热都不由分说地融入了这浓丽细密的绮旎酣畅里,舞蹈跳跃,卷着红白艳色与狂舞黑发,映进那双快叫人误以为亘古柔情的眸色里,于晨岚暮烟最深处掀雷挟电。
于是他将杯盏搁在一旁茶几,站起来面向我。
随着那手的动作,悠扬的铃声,再次响起。
也于是我笑:“荐疏这名字挺适合你的,逐惜。”
“放心,知府一家子都躲在地窖里,很安全。”易逐惜随意道。
“……我改头换面,你又怎么认出我。”我五味杂陈。
“看人时喜欢将头侧过半分角度,无论何时走路都保持着独有的前后戒备无懈可击,书写时习惯在最后一字后记一个小点,看见他人衣上尘埃会什么都不说装作不经意地拂去……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个你?”他缓缓说着,既诚恳又戏谑,直如理所当然。
好一会儿,我也只得一个轻叹:“为什么等在这里。”
又是叮铃一声。
易逐惜微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掌中卷着的红绳,不太长,半臂之下,便是系在一处的一双铃铛,荡在他淡青色绣暗花的衣袂间。
“你我初遇时,南寻刚送了我这串铃铛。”易逐惜微皱起眉,“我也只不过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才总是淘气地搞些破坏,间或迷迷路……所以南寻找到我,给了我这个,告诉我它的意义。我却直到现在才明白,那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我不语,他便转过头对着我,嘴角勾起。
微顿的磕碰声数响,相当气派的屋子坍下了一个角,天花板上挂坠着的红色绸布四散着飘荡下来,半残半悠然地拂过我与易逐惜的脸庞。
“他说,‘这是告诉心里的那个人,我在这里。’所以我用这把火让你来到这座城。所以我用这串铃铛叫你来到这里。所以我站在这里。”易逐惜便站在这哄闹如许华丽如许绝烈如许的烟光火色里轻轻开口,一字一句地,勾起一个绝艳的笑来,“只有这里,才能等到你。”
只有这里,才能等到你。
等到你。
一时间,世间寂静无声。
他的下颚尖俏,侧成一个好看又忧愁的角度。
肩上细绫紫绸纱的外套因方才的攻城战而被割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露出几丝柔柔摇曳的细线来,掩在微沾了些许汗意而柔和温暖起来的漆黑发丝下。
那些噼啪作响,宁静地恢宏破坏着,走向灭亡,走向新生。
翻覆如涛。
悠扬如诗。
“那你又何必真的如我所料,毫无疑义地疾奔到此处。”他继续轻笑。
而我垂眸一笑,想了想,抬头看向天边那个始终清丽的月亮,半带莫名地说了一句:“因为,月亮出来了。”
蓦地就想起墓道里,易逐惜将指尖伸进那狭长光柱里,看着纷闹的粉尘在即将碰触他指尖的一刻,围绕而去。
莫名的优雅与凄凉。
如同片片伸手欲接,却堪堪从指缝溜走的桃花。
和流年。
和他心中破碎的愿望。
对视。
极其自然地,说不上是谁主动地,拥吻。
深沉直到颤抖地,全情投入。
灰飞烟灭孤注一掷,抓紧最后一丝希望,抵死纠缠。
“……我还以为,可以就这么仗剑天涯去了。”我从喘息空隙里回过神来,咳了两声,笑着说,“你故意闹失踪,也不过是将计就计,将那些和白霜天勾结的自怀祸心的一并揪出来。这边料理了尹世军,赶跑了誉齐兵马,回扑朝中,自然事半功倍。”
连笑都破碎微颤地说。
易逐惜似笑似叹,撇过头,看向那缠着风铃的手掌:“是啊。将朝中那帮老秃驴解决了,便仗剑天涯去,多好。”
“可惜。”我轻叹。
“的确可惜。”他接道,定定凝视向我,“人活着,总是用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追逐快乐,却也用绝大部分回忆与感情悼念悲伤。失去很多,才想得到更多。怕,不要紧。
仓惶,也不要紧。即使结局,仍是仓惶。”
我终于看清,易逐惜的眼里,是一种绝决。
绝决里的疲惫,疲惫里的脆弱,脆弱里的蜕变,蜕变里的苍老,苍老里的无动于衷,无动于衷里的不顾一切,不顾一切里的璀璨洒脱。
而我也终于看清,他那掌心,赫然躺着一只薄壁小瓶!
——原本被我塞在腰间的,青花毒解药!
——自那拥吻忘神的一刻,到了他的手上!
我的心,便狠狠揪了起来。
我还是,补不全你的愿望么。
玄天蛊圣之毒与青花毒混合,即使有这解药,也不过一半之机。
却连,这一半也要剥夺么?!
我,大笑!
“你说我舍命一搏,有多少胜算取回解药?”笑罢,我傲然挺立,扬眉道。
再不遏制的真气集运而上,盘旋身侧。
许久不曾的酣畅。
易逐惜却是静静看着我,从头至尾不曾变过的从容,挑眉,只是清淡一字:“无。”
我微愕,沉敛下笑意,心底却是一沉。
而在我来得及思虑来得及出手来得及喝止前,便是清脆的脆裂一声。
易逐惜利落无比一个甩手,将瓷瓶直接摔碎在地!!
看着那碎瓶底下流成了一小滩的液体,我的心底眼底,有些什么轰隆而上,再轰隆而下,竟是一阵无奈的凄凉。
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却听他淡淡一句:“你走吧。”
我惊起抬头,只看了一眼易逐惜始终噙着一抹淡定微笑的侧脸,便一个惊神,随他看向那纷乱而起的方向。
蹄声轰响,玄色盔甲交替闪烁着逼人的厉芒。
神兵天降,再次燎原的战火千兆。
——后燕旗帜!
后燕军马,突然出现在了鱼蚌之争后的此处!
再一个念过,突然僵硬。
成璧!
怪不得,会不顾一切追着我直到那片沼泽!
我大势已去,成璧只要拖住我,然后在这里解决了易逐惜,晋国就是他后燕的囊中之物!
想到此,不经意瞥了一眼易逐惜。
却见他也是一直看着我,此时才轻笑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我握拳,苦笑,心里的混乱却缓缓退了下去。
转头再看,成璧被众将护拥在中心的英姿刹那入眼。
还能说什么呢。
在此放开功力,怕也就是死期了吧。
铃声,于风中激烈脆响。
我的嘴角勾起来。
纵容也罢,任性也罢。
逐惜,记得。
这是对你那中途截断没了归处不知何物的感情,最后一次放纵。
感受着腾罗煞行功时特殊的经络运行,我凌空一跃,直冲向成璧!
再不克制的汹涌心潮,和更加汹涌的内力。
那最后一次释放玄天蛊圣时的疯狂力量,竟然还在!
突然加速,迅若流星,我脱胎换骨般借力冲跃,留下身后一个一个相继爆破般炸裂的砖石墙瓦坑。
成璧的目光,很快就被我吸引。
他看过来。远远望去,依旧是清晰的,带着歉然与决然的清浅笑意。
“保护少主!!”呼喝声也随即响起,本就包围着成璧的众人此刻更是聚作一团,明晃晃的兵器交叠在他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后燕军阵标志性的白皮护袖,排山倒海般摇晃错杂着。
只等着我,殊死一拼。
由掌气凝结而成,犹如腾蛇的结印浮现在我身前,呼啸如花般缠结的气旋发出炫目的光彩,萦绕分为九道光影随着擦身而过的风向后退散,拉出一条条旋转消失艳至绝处的虹色。
第一道血光,划过。
尚未落地,便是第二道第三道直至分辨不清。
遇佛杀佛,见神弑神。
可如果,面前的,是成璧呢?
血珠断肢与惨叫连连中,成璧注视而来的眸色似乎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样子,清清淡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都不求也什么都掌握在手心。
我连破四道防护圈,冲进他身侧最后一道高手护阵。
他眼中最后一丝迷惘,便在我斜手一指,虚空凝起那最大最亮的一道腾罗煞结印的当下,褪了下去。
他一直抬起在半空的右手,骤然放下。
凝立在他周身,本就严阵以待的十二高手,立时急运身法,猛扑上来!
毫无犹豫,毫不迟疑,也不允许有丝毫犹豫,丝毫迟疑。
我的机会,只有一瞬。
就是这群起围攻而上时成璧身前那唯一的一瞬空门!
运气凝掌,再自五指循环流窜,空手一抓,隔空激射而出!!
十二人便随着我的攻势步出完美的步法,分从天上地下东南西北不留任何空隙任何活路猛攻而来!!
骤然的,惊惶。
——噗嗤作响般,人体洞穿的声音,连响一般传入耳中。
——血腥味,暴涨而起。
——穿透身体,滴落着滴答血珠的各式兵器,犹闪着银亮的美丽光芒。
死的,或者即将死的,不止一个人。
却——不是我!!
第六十二章
而是那本是人墙般围堵住我的人!
我如此轻易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地穿过那众人落定在成璧马前,忍不住有些张皇地急急收住掌气,却是发力过猛,将自己也反震着歪了一步半,仓促回头。
那十二个人里,转眼就是四人被贯穿了身体,两个,被切下或割伤了手臂。
做了这些事的,有三个就是那十二人中的成员,另三个,却是自旁围突然窜进战局的人!
而此刻,另外七人自各处外围突然冲进,落定这战场中心,或肃静或悠哉地执着兵器,看定那显然是被算计包围了的九人!
内讧?
借机剿杀?!
这么一念之间,我就有些明白了。
成璧待在晋国,自然也不可能是自由之身。
即使是得到了后燕国内强后助,差些格杀誉齐国主的现在。
要得到力量,得到真正的力量,就必须扫清所有牵绊的力量。
哪怕是现下仍对他有大助益的本国势力。
用他自己的力量来替代!
——或者直到这一步,都是成璧重回后燕的步骤?
想到此,我看着已经展开混战的两帮人马,几乎要哼笑怒笑出声。
却在喉头发出声音的一刹,咽了回去。
与差些翻江倒海的气血翻腾一同咽了回去。
尽数放开全力施为的腾罗煞被硬生收回,反噬自身,犹如当胸受人重击,偏还无法将一团混气理顺,真真痛苦难当。
却,突觉一道幽风。
如同带着清香,沐过阳光穿过竹叶浸过春溪的悠然逍遥。
如果只是对付那十二人,我可以不用全力出招。
再加后来的七人,我也不会惊慌。
可就是这么轻轻薄薄似有若无的一阵风,柔劲吐阴劲阴劲藏厉劲厉劲裹杀劲地拂了过来。
我惊!
下意识地错身出手全力出掌!
那道幽风,一早料到似的转了个方向,“缠住”了腾罗煞的掌劲,一并轰向一旁无人的方向。
彼此掌势过强,直钻入地亦无法互相抵消,便是轰的一声在落地处炸响,拖了两丈的裂痕才消失。
周身众人全震了一震,马步不稳定力尚浅的几个忍不住后退数步,却又紧接着更加拼命地厮杀。
我只来得及看到这一幕,便觉一人逼近身侧,下意识地第二招便要上手。
又顿在当下。
来人,全不防御,空门大开。
有着熟悉的气息。
而卧,被这人迎面抱住了。
说不上是死命的一箍,还是最轻柔的一揽。
从那头对峙中抽回视线,我便对上成璧带着些凄凉的笑容。
总是,如珠玉光辉。
他那一掌,引导出了我体内无法安抚的腾罗煞劲力,算是大帮了我一个忙。
“原来我,也是你的棋子之一。”我扯了个笑容,轻道。
他微皱了眉又放开,仍是那个笑意。
“无论利用还是报复,恭喜你,直到此处,一切顺利,再接再厉。”我忍不住有些嘲讽,“现下的你我,似乎没有如此亲密的必要。”
虽然这种夜色里的混战场面下,倒也无人关注到这边厢亲密的一幕。
成璧的嘴角勾了勾,依旧不语。
揽在我腰间的双臂似乎松了松想放手,顿了一顿,变作更紧地用力环住。
我突然,安静下来。
蓦然想起成璧方才挥手下令时,眸中褪去的最后一丝迷茫。
怀疑,怔忡,恍然,无法置信。
但我,还是信了。
他此时沉郁冷峭如秋溪水石的眸光底下缓缓流淌的笑意暖意苦意,又叫我如何不信。
如同蛊惑。
——他的确是,随波逐流。
自始至终,唯一一个随波逐流的人。
修行凝魄决,来到晋国,成为王座,卷入我与易逐惜之间的争斗。
他的身世血脉和那身世血脉背后的人物和力量叫他这么做逼他这么做,他也便无甚所谓地做了。
直到方才那一刻,才终于做下了自己的决定。
决定飞翔。
真正用他自己来飞翔。
长久沉默间,耳边是后燕朝廷派来的人马与他的人马已酣战在一处的叱骂闷哼声,只剩了我俩如同与世隔绝。
成璧终于,深吸一口气,开口。
第一个字,却是只如吐气般。
我心底一凉,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方才不语。
因为第二个字第三个字第四个字直到最后一个字,都是这样的吐气声!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已经,完全失声!!
而眼前,却突然变回了那个精灵般闪着三分弄人的笑意,汹涌潜流着如同流泪的微弱幸福与忧愁。
他双唇开阖,凑在我的耳边,分明就是一句话。
——抱歉。终不能,为你歌唱。
无声地,却如惊雷般劈进身躯,印在心头。
成璧说完,不再看我,兀自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我的肩头。
于是我在看不见他的表情,鼻间是轻柔的黑发,略微瘙痒。
却是全身都禁不住洪流般的微颤。
我还无法判断,这局面,究竟会演变为怎样。
也无法判断,成璧会否继续对付易逐惜。
只能用力回拥。
四周的金铁交鸣与血肉横飞,管他作甚。
双双用上了最大的力道,感受最后一刻,彼此的体温与存在。
飞翔,与别离。
分开时,深沉对视的闪烁。
似乎看见他眼里无声地说了一句,去吧。
于是我笑,点头。
回身奔回,打开手中的锦囊。
方才一拥时,被成璧塞入我腰间的锦囊。
里头,却只有一张纸条。
映着月色看去,上头,也只有两个字。
似乎是方才知晓方才写就的匆匆笔记。
“换血”
只字片语,语焉不详。
而我一见,却直如当头棒喝,冷水浇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几要大笑。
抬头寻找,不过一小会儿,就锁定了那个临风而立,挺如枪杆的身影。
我远远地,落在他面前十五丈远。
他的长发与雪色发带便扬在了空中,拂过他始终盈盈凝视着我靠近的眼角眉梢。
气吞夏炎势拔冬雪却将秋水化春风的精粹洗练。
“没想到,你还在等我。”我微微苦涩道。
“……我倒是,真怕了。”易逐惜垂眸一笑,再抬头来,仍掩饰不去那眸中颤抖一般的闪动,“怕你不来肯山城找我,怕我摔了那解药时你会撇下我离去,却更怕,你就这么跟着成璧走了。”
“我们还真是会折腾。”我扬眉轻笑一声,“我不知成璧与你定下了何种协议来交换那瓶解药,可若是成璧不塞给我那解药,你也就用不着自行毁去了——你根本就不是不放过我,而是毁了你自己的生路。”
易逐惜沉沉看了我一眼,只轻叹道:“你知道了。”
“我就奇怪了,玄天蛊圣的蛊毒和青花毒早就该发作,怎么迟迟不见动静。原来它们和我的血一起,都跑到你身体里去了。”我说着,却是一阵阵的激昂难抑。
所以那时自羲园山庄里醒来,才会在左右手肘内弯发现那种粗重的,因换血留下的青紫痕迹。
所以他要夺去青花毒的解药,就为了防止已去除了毒性的我误服,解药成了毒药。
所以他才封去一身功力,化作荐疏,就为了等待成璧交给我那瓶解药!
所以他会在我逼他出招前直接毁去解药,断了我最后一丝妄念,也断了他自己最后一丝生机。
也所以他才是那个被玄天蛊圣之毒和青花毒纠缠得一身沉疴,连尝试运功都不敢的人。
霍地就想起那天清晨宿醉醒来,看见的那一小滩难以发现的青黑血渍。
原来不是我的,是他的。
易逐惜静静地站着说着,眉眼雍容地勾起:“我又能,怎么办呢。”
“是啊……”我苦笑一声,“我也是,怎么办才好呢。”
默契地相视而笑。
旗风猎猎,扫荡的阵容杀气。
刀光霍霍,映衬着盔甲银辉。
一直站在他身后二十丈,默默观望我俩对话的——十五万晋军!
“影主!”
我身后,却是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传来。
带着那样的热忱与激动,迅速由远及近的纷沓脚步声。
我惊诧回头。
人影幢幢,疾奔而来。
那是,以“十言双煞”与“南门傲人行”为首的影翼旧部!
整整三万,重又聚首!!
三万影翼,对十五万晋国精兵。
虽是相差悬殊的人数,却是旗鼓相当的实力。
我忽地就明白了,易逐惜的意思。
我便是,无声一笑,抬手一个动作。
如山般的影翼,便带着些许疑惑,却无一人迟疑地全体停下脚步。
也与我隔开了二十丈。
我回头,看向易逐惜。
拿走我的影主印信,原来就为了这一出。
我们之间时隔两年,堂堂正正的对决。
为了让我,一雪秋露堡之耻么。
也为了一试,谁才是这晋国真正的王者么。
我的笑容,便愈加扬上两分。
而此时的易逐惜低着头。
看着他左手上的那串铃铛。
脆响声,悠扬而起。
易逐惜便这样看着那串铃铛,听着那道铃声,缓缓勾起嘴角,同时微微皱起了眉。
微笑,如同叹息。
他的手,轻轻松开。
仓惶的一声急坠,铃铛落地。
而在那松手之后落地之前,易逐惜转过了脸来。
静静定定凝凝看着我。
说了一句:“我知道的。再等,终究也等不到你。”
轻轻地,清清地。
悠悠地,幽幽地。
始终带着那个皱着眉头的笑意。
云开雾散花凋月霁的清美决然与凄索。
犹如被一眼洞穿的爱恨情仇沧海桑田。
他说完,左脚微抬,再不留情地踩在了那坠地的铃铛上。
宣告一般。
刹那,一抹金色的齑粉,随风微泻而去。
我明白的,他身后乃至我身后,锦旗掩去夜色马嘶惊飞夜莺将近二十万将士武人眼中的疑惑。
他们静静伫立严整以待,知道,这是一场对决。
却不知道,为何已然两军相对箭在弦上,易逐惜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我明白的。
虽然这一刹那,无法用语言来归纳他那句话的意思,也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我心底的答案。
却恰如一道疾雷一簇火,碾过胸腔蹿过百骸,亢奋如潮。
于是我笑。
比痛快更肆意比肆意更酣畅比酣畅更淋漓比淋漓更痛快地笑。
对决。
好。
就让我陪你,来这一场对决!!
头也不回地,我朝一侧伸出右手。
熟练默契至不需言语,邝洗从我身后二十丈扔过来一套弓箭,被我接握手中。
易逐惜微愕一小会儿,无声轻笑,也依样从身后部下处接过弓箭来。
一时,气氛凝结。
我想,两军或许都不太明白,他们的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又都很明白,这是一场对决。
而此刻却是一变,由两军争战变作两人互杀。
擒贼擒王。
王的胜败,就奠定了整场战争的胜败。
我的耳朵能听见邝实邝洗众人想呼喊又死死忍住,饱含了信任的粗沉呼吸。
眼里,却只有同样握弓的一个人。
那一个人眼里,也同样只有我。
双双搭弓,举箭,拉弦。
弓如满月弦如钩。
绷着聚满到极限的力道精悍霸气傲骨与前尘恩怨剪不断理还乱,回首尽泯。
只在,这一箭。
相似的金属锐芒映照下,相似的清旷笑意。
嘣的轻轻两声,同时响起,汇成一道,划破天际。
弦,放!
箭,出!!
第六十三章
两人,都没动。
彼此的笑意,也没动。
执弓的手,同时缓缓放下。
两军振聋发聩般疯狂的嘘吼声,震响!
便都要冲杀上来!
——因为两支箭,俱中目标!!
没有丝毫射偏地,也可以说没有丝毫躲闪地,穿透了我与他的身体。
沿着箭杆滴落的血珠,似也染上了那堪破般的笑意。
但两军的吼声,戛然而止。
或者说,被另一道更加轰隆的响声,掩了下去。
在纷乱而起的惊呼声里,分明便看见易逐惜眼中泛上的疑惑。
我终于,再不遏制,畅然而笑。
连自己的笑声,也被那一声连绵不断的轰隆声一气掩了下去。
——地动,山摇!
以比我与易逐惜所站之处的中点偏差了一丈左右的平地为中心,方圆十丈,猛然塌陷!!
地面剧烈震动间突然裂开无数缝隙,地面吼叫着猛然下沉。
马的嘶叫被埋在了这震天的巨响与蔽空烟尘中。
落下的时候,我仍有闲情抬头,望见那个在尘土呼啸里不太清晰的月亮。
依旧清明柔亮,辉耀天地。
眼前,是那道终于不再模糊的苍银色身影。
灵犀相通般急速靠近,贴拥着扫荡开碎落的砂石尘土,踩踏着石块往下坠去。
一波一浪如同悸动,转眼占满胸臆。
我忽然,有些恍惚。
君如夏花,吾为秋草。
那隔了整整一个季节与满江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辗转相望,终于圆满。
两年前,七公山下,青浏江畔。
如今换了个地方,亦是何处始,便何处终。
——这次,却由我来继续!
便在这我屡试不爽的地陷阵里!!
双双灰头土脸,很是邋遢到不能见人地从地道口出来,靠在山壁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我映着月色回头一看,却是大笑不止。
而易逐惜一手捂着中箭的腹间,一手满不在乎地拍拍抹抹成了大白花脸的脑袋,挑眉轻哼一声,用那连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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