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便是翁四郎了,说起来咱们还算是同门呢。”叫荣全捧上给翁同龢的礼物,无非是一些上好的笔墨笺纸之类。

    翁同龢一番逊谢,两下随意谈论几句,袁潜便将话头扯到正题上:“小王蒙先帝旧恩,朱笔赐封亲王,今又蒙皇上恩典,开府建衙,觉得自己德行才具,实在难孚厚望,虽则皇上特旨,叫小王以后仍在上书房读书,但是卓师傅讲授自有时辰,翁师傅年事又高,小王也不忍时时烦扰。”望了翁同龢一眼,笑道:“四令郎少年高才,小王闻名久矣,往后想时时请益,相互切磋,万望勿弃驽钝为要。”

    翁心存心里一颤,这是很明显的想把自己一家拉拢过去,自己从先帝驾崩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的事情,现下终于铁一般地摆在眼前:六爷当真从未放弃过争夺大位!出于对皇室的忠心,翁心存本能地就要拒绝。在他的观**之中是不能容忍一个动摇君位的亲王存在的,更何况乎这个亲王还要来寻求自己的支持?

    话说到这个份上,袁潜觉得已经不应该继续谈下去了。于是他彬彬有礼地起身告辞,临走时候,嘴角带笑地望了翁同龢一眼,那神情似乎是说,我恭王府的大门永远对你开着,什么时候想来,尽管来就是。翁心存一直送到门外,望着六爷离去的背影,忽然问翁同龢道:“你觉得六爷与陛下,哪一个更好些?”

    翁同龢没料到父亲竟突然问出这种大不韪的说话,就是血气方刚的自己也不由吓了一跳,一时张口讷讷,无言以对。翁心存微微一笑,道:“六爷才气武略有余,心机却欠缺得很。他若真想成大事,方才便不该对你我说那一番话。你明白么?”

    翁同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听父亲又道:“我大清自来都是立贤不立长的,今上仁孝,深得先帝之心,但诸位皇子之中,文武皆可称冠的唯有六爷而已。择嫡长而立,开国以来绝无仅有;一匣两谕,更是旷古未见。上谕下日,我便料定将来必有一场风波,六爷肯安心知命便罢,否则这一场动荡是免不了的了。何去何从,你自己抉择罢。”

    他所说的一匣两谕,那就是指道光皇帝临终之前的金匣朱谕,那谕旨上亲笔写着三行文字,先是一行满文,后面两行汉文写道:“皇四子奕裕⑽侍樱柿愚仍D封为亲王。”对于喜爱奕訢的道光皇帝而言,这无疑是一次艰难痛苦的抉择;而在看好六爷的诸臣们看来,更是六贝勒令人遗憾的败北。

    新皇刚刚登基,六爷心里的不解与不平、酸楚和失落是不言而喻的。皇帝看没看出来,翁心存不知道;但是深谙官场之道的他明白,这种时候最好的是默不作声,不要触怒任何一方。于是他如此教导儿子:“六爷那里,你去去无妨。只是诗文酬答,但可鉴赏风月,切切莫议国是。记住了?”

    翁同龢有些开窍,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三分不以为然。

    袁潜从翁家出来,转头去拜曾国藩,不巧他却出门去了,于是便径往他的师傅卓秉恬那里去。今日卓秉恬恰好告病未朝,袁潜口称担忧师傅的身子,给他带来一些滋补药物,卓秉恬照例地挡驾虚套一番之后,也就强支病体,出来与他会面。袁潜知道此刻不宜多说,只慰问了几句,就要告辞。卓秉恬叫道:“六爷留步!”叫儿子卓枟搀着他起身,在袁潜脚尖前面跪了下来,连叩三叩。

    袁潜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起身,惊道:“师傅这是何意?”卓秉恬道:“老朽无能,不曾有助于六贝勒,深自惭愧不已。”容色一肃,道:“但陛下已经继受大宝,为人臣者只可尽心竭力的扶助圣主,倘有半点异心,将来九泉之下何以见先帝?何以见我大清的列祖列宗?”

    他这几句话说得声嘶力竭,竟呛咳起来,胸膛一上一下地用力喘气。卓枟连忙替他抚摩背脊,卓秉恬好容易喘过气来,道:“老臣身受仁宗睿皇帝、宣宗成皇帝与今上三朝山高地厚之恩,唯思性命相报而已,当初所以教导六贝勒者,不过为我大清社稷绸缪而已;今日不敢从六贝勒所托者,亦不过为我大清社稷绸缪而已啊!”说罢,连连叩头不已。

    袁潜一时有些发愣,没想到卓秉恬竟是这么一个人,难怪奕訢的记忆之中找不到多少关于他的内容,想来这也是奕訢心中一块不足为外人道的伤痛之处罢。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说,袁潜只得掩饰一番,说自己此来不过是探病,并无他意,跟着仓皇逃走。出得卓府,忍不住重重顿足,暗骂自己白痴,这一来底细给卓秉恬瞧出了不少,不知他会不会去告诉咸丰?

    事情已经闹出来了,后悔药是没得吃。唯有见招拆招,看咸丰有没有动作再说。不过这么一来,原本要拜访的曾国藩与僧格林沁,袁潜也就不敢随随便便找上门去了,没想到这个时代人与人相处是如此的困难,奕訢把记忆转交给他的时候,怎么没顺带警告这一点?

    郁郁地回到恭王府,刚一进门,便给穿堂中的排场吓了一跳。只见许多人黑压压地跪在地下,齐声叫道:“恭迎王爷回府!”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奔到凉轿前面,伏在地下给他摆好踏脚,伸手来搀他。

    袁潜不知道王爷开府之前与开府之后的礼制规矩都是不一样的,况且之前他在宫里东五所的时候,一直都在守孝,各种排场都须削减,是以这么大的场面来欢迎自己,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不过也只是片刻,他便平静下来,挥手道:“都下去罢,本王想一个人静一静。”说罢,也不理众人,独自钻进了府邸东北的一所小楼去。这小楼上下两层,一共八间房子加一个平台,地方不大,装饰也不华丽,可是却十分精致幽雅,更好的是楼周围被一泓碧波环绕,唯有一座竹木小桥可通。人在楼上,时时可以听到虫鸣鸟啼,据说夏天来到的时候还有蛙声如潮,是以袁潜很是喜欢这里,正在琢磨往后把自己的主要活动场所定在这楼上。

    他登上楼台,夕阳暖洋洋地,和着傍晚的微风一起扑面而来,让他烦躁的心绪渐渐安静下来。袁潜反思了一下今日的行程,觉得自己还是太嫩,太容易把自己的心思透露给别人知道。在这个社会之中,学会如何保护自己真的很难很难。

    出了一会神,袁潜叹口气,转过身来,赫然发现奕訢的福晋德卿正站在身后,不由得吓了一跳,讪讪然道:“卿卿,你怎么上来了?楼上风大,快进去。”〔按,俺实在没办法了,俺查不到桂大小姐的闺名,但是她又是不能不写的重要人物,所以俺只好随便捏一个了。〕

    德卿是桂良的宝贝女儿,虽然是正统的满人,可是从小便受儒师教导,深有贤良淑德之风,为人又极聪慧,见丈夫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知道必是今日在外面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当下想要转开他的心思,婉言道:“妾新制一阙小词,不知爷可有心思鉴玩。”

    奕訢夫妻两人都是博学之人,看来往昔应答酬唱并不稀奇,可是放在袁潜身上,什么诗词歌赋他是只会读,不会写的,忍不住微微苦笑,道:“今日头痛得紧,下回再说罢。”

    德卿碰了一颗软钉子,却是毫无愠色,道:“妾炖了一碗雪耳莲心羹,清热去火是最好的了,王爷饿不饿?”

    经她这么一说,袁潜才发觉自己一天下来是水米没沾牙,忙碌的时候觉察不到,现在清闲下来,肚子便咕噜噜地抗议起来,几有翻天覆地之势。

    袁潜赧然抓抓头皮,德卿掩口微微一笑,叫女侍捧上一碗汤羹。袁潜尝了一口,但觉冷热适中,味道又好,忍不住端起碗来一口气吃了个精光。德卿一直在旁瞧着他吃完,问道:“爷还要么?”袁潜点点头,由衷地赞道:“真好吃!”

    他一口气吃掉了三碗才肯作罢,一时觉得这真是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德卿接过空碗,叫女侍端了下去,看着楼台上除自己与丈夫之外再无别人,这才道:“妾归宁省父,父亲他老人家并没什么大病。”

    袁潜啊了一声,一拍脑门道:“那就好,那就好。搬家的事情搞得手忙脚乱,居然也没去拜会岳父大人,真是该死该死。”德卿见他夸张的样子,忍不住莞尔一笑,心想王爷什么时候也学会逗乐子了?只是看他的样子,多半还没听懂自己话中隐含之意,当下又再暗示道:“父亲他老人家只不过是扭伤了脚腕,歇了几日,便可以下床了。”

    袁潜点了点头,忽然觉出不对来:桂良不是声称病危,巴巴地把女儿叫了回去,甚至于连咸丰的登基大典都没有能参与么?怎么德卿却说他只是扭伤了脚脖子?

    女儿自然不会编派父亲的瞎话,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桂良有意托病不出,不给咸丰面子。这胆子可是够大的,他想干什么?

    袁潜疑惑地望了德卿一眼,从她清澈的瞳孔之中确实看不出半分狡诈欺瞒的成分。奕訢留给他的记忆也可佐证,桂良父女两人始终是站在恭王这边的,是两个可以信任倚重的人。瞬息之间,他脑中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回合,终于道:“俗话说的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岳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扭伤可是大事。过几天我去宫里请一日假,便陪你回去看看如何。”

    德卿见王爷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笑着点了点头,屈身一福,道:“妾身不打扰王爷了。”就要告退。袁潜虽想多与她交流一下,可是一来不知奕訢与她之间经常谈论的话题,二来也怕万一触及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露出马脚不好收场,是以便任由她去了。

    不过这么一来,心情便好了许多,至少目前在这朝廷上已经有一个半人倒向了自己,一个是桂良,那半个便是翁同龢了。他会不会来找自己是一个未知数,就算他真的来了,能不能代表他父亲,更是不得而知。

    太阳渐渐地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见了。袁潜凭栏远眺,望着天地相接之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起伏、归鸟入林,方才的杂乱思绪似乎一扫而空,心头刹时间一片空明。以后的路还长得很,可是人总要一步一步的走下去。至于这路通向哪里,就连老天也不知道。

    第七回 包衣女奴

    正在深思,楼下忽然有人跪奏道:“沈熊叩见王爷。”

    袁潜注目往下瞧去,却是自己恭王府的长史。大清规矩,每个亲王的王府都要分为内院与外院两个部分,内院是王府中人生活的场所,而外院则是办理公事的地方。负责管理下人的,在内院是首领太监,而在外院就是管事官。统领内外两院、总管日常琐事的,便是从内务府派遣来的长史了。

    这一个沈熊,便是新近走马上任的恭王府长史。本来早该前来叩见王爷的,只是袁潜一直没安定下来,也就懒得见他,一拖两拖便拖过去好几天。原已经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没想到他竟自己找来了,当下叫他上来回话。

    那沈熊抱着一大堆簿册,弓着腰走上乐道楼,先跪下叩了头。袁潜摆手叫他起来,问道:“这些是什么?”

    沈熊垂手道:“此处是府里一应太监、妈妈、丫头、管事官的名册,还有陛下赐封几处田庄的黄册与庄头、包衣名册,请爷过目。”

    袁潜啊了一声,前几天赐府的时候,皇帝是说赐了几个庄子给自己,他还没顾得上去过问呢。当下顺手拿起一本翻开,却是太监名册。除了当首一个首领太监张舜文的名字自己素所熟习,下面乱七八糟回事太监、小太监、微差太监诸般名目,大都是他叫不上来名字的新人。原先在宫里东五所的那些旧人,想必已经全给撤换干净了。忽然瞧见易得伍的名字,心下略感宽慰:毕竟还有一个可以谈天说话的人在。

    他扫了两眼,懒得再看,顺口问道:“总共有多少人?”沈熊答道:“回爷,内院有首领太监一名,回事太监二名,小太监七名,微差太监十四名,妈妈三十名,丫头七名。外院有四品管事官一名,传话若干,杂役若干,包衣若干……”他正在那里滔滔不绝,袁潜已经不耐烦起来,挥手道:“好了好了。有空再说。你且说田庄在哪里?有多大规模?”

    沈熊回道:“皇上御口亲赐庄子三处,一处在顺天,一处在保定,另一处在宛平,合共一千三百亩,壮丁百多口,包衣二百余口。”袁潜大为讶异,怎么王公的庄田会离京城这么远的?不过更叫他惊讶的是田庄的规模竟然如此之大,要不是早就知道王公不经皇帝批准不可以擅自离开内城四十里,他还真要以为自己可以当个大地主了呢。

    沈熊见他不说话,又将各处田庄的庄头簿册以及每年应缴钱粮清单奉上,袁潜大略瞟了两眼,知道短时间内自己不可能见到这些人与这些钱,也就看看作罢。

    忽然想起什么事情,问道:“这几个庄头,你都认识?庄子的钱粮是怎么收法?”他本心之中原是不放过任何能出京的机会,没想到沈熊垂手答道:“奴才也不认得,不过眼看夏收将至,到八月节后,庄园处、内账房、外账房、管事处、回事处,还有书房和后花园这些个地方伺候王爷的人,都可凭爷抽调,到十月底便陆续回京缴纳租银,到年底结账,算是这年地租全部收齐了。”

    袁潜轻轻哼了一声,觉得实在没什么空子可钻,便挥手叫他退去。沈熊叩了个头,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待得问他,却又垂首不言。袁潜灵机一动,看看时间不算太晚,加上毫无睡意,便决定在府里四处走一走。

    沈熊既然是长史,自然要负责领着他逛花园,一帮奴才太监前呼后拥地跟在袁潜身后,在王府里游行起来。好在袁潜早习惯了这种把人当珍稀动物看待的场面,虽然仍觉得心里不舒服,可已经没有第一次遭到这种待遇时候浑身发毛的感觉了。

    他一面信步闲走,一面抱着随意欣赏的态度,观察这座曾经是大贪官和〉慕ㄖ铩7慷ナ锹躺牧鹆撸褂幸恍┳约嚎床幻靼椎幕ㄑ毕肴绻倩厝サ氖焙蚪蚁铝狡牛欢苈舨簧偾桑?br />

    房门上几乎全有雕花镂空,多数房间的窗子上是糊着窗户纸,也有些镶了琉璃。袁潜感觉有点奇怪,他们给自己准备的书房,看起来既不是装饰最好的,也不是采光最好的,难道是根据风水来确定的?瞧了沈熊一眼,还是没问出口来。

    走着走着,来到一所小院前面。袁潜抬头望了望,迈步就要进去。沈熊急忙闪身上前,拦在袁潜脚尖前面跪了下来,道:“爷留步,里面是奴才们起居之所,污浊邋遢,没什么可瞧的。”

    袁潜疑惑地瞧瞧他,又张望一下院子里面,心想你不许我瞧,我偏偏非瞧不可,不但要瞧,而且还不许下人通报,紧走两步绕过了他,一下子窜进院去。易得伍连忙跟了上去。

    一进院子,所见并无出奇之处,不过是几排低矮的房子罢了。袁潜随便挑了一间,叫易得伍上去叫门,却不许说是自己来了。

    叫不两声,房门打了开来,却是一个小丫头,手中还端着一只饭碗。那丫头一眼瞧见王爷驾到,吓得手一抖,饭碗跌在地下,摔得粉碎,饭粒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粒还落到了袁潜的靴尖上。那丫头更加吓破了胆子,两腿一软,急忙跪了下来请罪。

    袁潜顺口叫她起来,却蹲下身去瞧她打破的饭碗。只见那碗中几乎全是白饭,只有上面盖着两片不知道是什么肉,颜色已经略略有些发黑,边缘也皱缩起来了。

    那丫环不知道王爷要干什么,只是瑟缩在地,不敢动弹。接下来,袁潜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骇的事情: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洒落地下的米饭中间夹起一片肉,把头一扬,丢进了嘴里。在他身后,一大群太监、苏拉,哗啦啦地跪了下来。

    嚼了一口,便呸地一声吐了出来,弯腰干呕了两声,几乎连眼泪都流了出来。易得伍连忙奔进去端了一碗茶水请他漱口,袁潜好容易忍住恶心,不由得大怒道:“这也是人吃的东西?”指着那丫头道:“他们的伙食是谁管理的?”沈熊匍匐在地,不敢作声,此时院中的下人几乎都已经跑了出来跪迎王爷,一个年岁大些的妈妈,仗着自己是侍候太妃的,乍起胆子答道:“丫头们,也就配吃这些。”

    袁潜猛地回过头去,喝道:“谁在说话?给我出来!”众人给他吓住,尽数伏在地下叩头,那妈妈自知失言,一声也不敢出了。可是袁潜已经发现了她,几步走了过去,冷笑道:“丫头只配吃这些?丫头便不是爹生娘养的?”

    唤过方才打破饭碗那个丫头,问道:“你们每顿都吃这个?”那丫头初时不敢说话,给袁潜再三逼问,不得已道:“回爷,这东西哪能下咽?奴婢们都是拨在一旁不吃,光拿白饭果腹,可是下一顿厨房里又把上餐剩下的肉原样端出来了。爷方才吃的那片肉,少说也放了三五天了。”

    袁潜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喝道:“沈熊!王府里总共有多少人?”沈熊连忙答道:“回爷,连奴才在内,共是一百零二人。”袁潜更加恼火,冷笑道:“本王每年一万两的俸银,难道连一百多人也养活不起?从前在宫里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自个开了府,仍是这个样子。难道不是给你克扣去了?”

    沈熊连连大呼冤枉,说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就是这般供应膳食。袁潜懒得同他废话,拂袖道:“往后不论妈妈丫头,每餐一律一碟酱菜,一碟大锅炒素菜,每三天加一次肉,不许给我糊弄差事,听到没有?”想了一想,又补上一句,道:“从明天开始,每次采买菜蔬,都将菜金单子送来给我过目。”瞪他一眼,径自离去。

    他虽然疑心管事的克扣菜金,可是没有真凭实据,也无奈他何,再说袁潜对于追究这些并不太感兴趣,只要从以后杜绝这种现象发生也就是了。他以为自己这么处理合情合理,没人会说什么,没想到才第二天,自己就给太妃叫去问话了。

    一进太妃所居的寝室,便瞧见昨日给自己痛斥那妈妈站在一旁,心中立时了然,定是这老婆子暗地告了自己一状。虽然他与这位太妃并无实际上的母子关系,可是仍然不得不恭谨从事,当即跪了下来,口称儿子叩见。

    太妃温和地叫他起身,问道:“听说我儿昨日改了王府中人的膳食规矩,可有此事哇?”袁潜硬着头皮承认了,又道:“额尼您老人家不知道,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一片肉端来端去三五天,如今的天气这么热,放过夜的东西就发臭了,何况三五天,哪里还能入口?您有工夫的时候,不妨去瞧瞧那些丫头是怎样吃饭的。”

    太妃叹了口气,道:“额尼何尝不知道,这都是宫里传来的的老规矩,当年额尼初入宫的时候,也心疼这些宫女,可是日子长了,也就见怪不怪了。”袁潜正要分辩,只听她续道:“儿啊,你想宫中有多少太监宫女?各个王府又有多少丫头妈子?若都像你这样搞,吃得消么?”

    袁潜不服气道:“儿细细查过支出的菜金,总有大半是浮数虚报,把这些水分榨干了,难道还不能让下人吃一顿饱饭?”

    太妃微笑着摇摇头,拉着袁潜的手站起身来,道:“可是你这么一搞,那些管事的可就收不到好处了。”袁潜冷笑道:“就是不许他们收好处。”太妃脸色忽地一肃,道:“这就是你不近情理之处了。”

    袁潜反问道:“如何是儿不近情理?”太妃叹了口气,这才将这其中的九曲回肠一点点地讲了给袁潜听。

    原来王府之中,最高级别的管事官能有四品,若不捞外快,一年到头又能落几两银子?何况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送往迎来请客花钱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可以说无官不贪,无吏不贪。如果把他们找好处的机会全部剥夺,他们就会利用自己监管王府的职权,去内务府那里打小报告,让王府上上下下过不舒服。克扣菜金只是九牛一毛,长史以及下属许多官员真正捞钱的地方还是从王府的田产。说到这里,太妃不肯继续说下去了,袁潜也不再问,只暗暗记在心里。

    这一次太妃传见,让袁潜大开眼界。原来这长史不仅仅是自己的管家,还是一个头号大坐探。出了后院,他便唤来沈熊,告诉他收回昨日成命,往后不必再送菜金细目给自己审核,但是下人的新伙食标准必须绝对贯彻,每个月从自己的俸禄中支出五十两银子用于补贴。沈熊闻听,反正不侵占自己的利益,而且照王爷吩咐的那个标准,每月五十两似乎也能落一点在自己的腰包里,所谓蚊子也是肉,聊胜于无,乐得答应下来。

    袁潜此刻对他的一副嘴脸已经是说不出的厌恶,吩咐完了拔腿就走。他在皇宫里惨兮兮地听了一天课,回来还要折腾这些,连饭都没吃,早就累了。因为他每天要在上书房读书到酉时也就是下午五点,从皇宫回到府邸,又要差不多半个时辰,所以太妃经常是自己先吃过了,他回来之后就与福晋同食。

    幸好在哪里吃,还可以由他自己作主。看看天色,约莫已经七点过了,当下吩咐易得伍,去叫膳房准备晚饭,请福晋过来书房用餐。

    他拿着本月的邸报慢慢细读,借以了解一下朝廷中的动态,毕竟现在自己就算封王开府,但仍然算是一个闲散亲王,不但没有实际的差事,就连虚衔都没一个,要想不跟历史脱轨,只能靠这些邸报了。

    读了几页,觉得朝廷里似乎也没什么大事发生,该干嘛仍旧在干嘛,面临着内忧外患,也真亏他们还如此安若泰山。

    看了一阵,几个太监捧上饭菜,不一会福晋德卿也就赶了过来。袁潜一瞧她身边跟着的那个丫头,不由得咦地一声叫了出来,脱口道:“是你啊?”

    福晋奇道:“王爷这么快便认识妾身边的丫头了?”袁潜明知她这句话是取笑自己,仍是忍不住脸上一红,分辩道:“不是,昨日那个……”又觉得这事情不是一句半句能说清楚的,只得住了口,用一种求救的眼神瞧着那个丫头。

    那丫头看起来比昨日精神好了不少,见王爷向自己这边瞧来,也不由得红了脸,垂头道:“福晋今日听说了王爷在奴婢院里发火的事儿,特地把奴婢挑在她身旁使唤的,说是怕妈妈们再欺负奴婢。”

    袁潜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啊地一声,赞赏地瞧了德卿一眼,顺口问道:“你叫什么?”

    那丫头答道:“回爷话,奴婢姓王,叫宝儿。”袁潜心下有些奇怪,不经意地道:“怎么宫女里这么多姓王的?”王宝儿眼圈一红,低头不语。

    德卿代答道:“爷难道不知?不论宫中还是各家王爷府里,宫女丫头们大多是没姓氏的,选进内务府的时候便一总改了姓王。”袁潜有些发愣,他从来没想到过宫女的生活是如此凄凉,不但吃不饱饭,甚至连自己的姓氏也要抛弃。一时间心中升起几分怜悯之情,道:“你原本姓什么,从今后可以改回来了。”

    那宫女容颜失色,跪下叩头道:“求王爷莫要赶奴婢出门!”袁潜奇道:“什么?”又是德卿道:“爷若不叫她姓王,那意思就是把她退回内务府去,叫内务府削了她的籍,赶她出宫。”

    袁潜这才明白,心中更觉她可怜至极,不仅做了奴才,还要巴巴地求着主子让自己多做两天,人活到这个份上,还有尊严可言么?

    忍不住自嘲一笑,这宫女没有尊严,他自己又何尝有半分尊严了?且算算他这不到半年来叩了多少头,下了多少跪,还有脑后这条辫子,身上这套臃肿的袍褂,哪一样不是奴隶的烙印?

    他心中郁郁,吃饭也只胡乱扒了几口,便叫撤了下去。德卿知道自从先帝驾崩,王爷的心绪一直不佳,也不敢多来吵他,静静地告退下去。

    第八回 算命先生

    过了几天,袁潜果然照着应允德卿的话儿,与她一同前往桂良府上“探病”。翁婿见面之下,桂良并没有对他说太多的事情,只叮嘱事事都要小心,能不说话便不说话,能不过问便不过问。袁潜明白皇帝对自己的疑心并没有完全消除,可是又不能不倚重自己这个亲王兄弟中最有能力的,因此眼下多半还在犹豫当中。自己所能做的,就是拼命对他表忠心,让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威胁到他的皇位,如此而已。

    新帝刚刚即位,没有露出失德之处,国家也没有大的事端,区区一个亲王想凭着先帝的一点宠信篡位,那简直如同做梦一般。桂良的一番金石之言,对他此刻有点发热和急于求成的头脑来说,确实是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

    袁潜衷心地谢过了他,虽然明知自己不是奕訢,可是对这位“岳父大人”仍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信赖的感觉,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吧。

    安分守己地过了几天,忽然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落在了袁潜的头上,让他有些喜出望外。这日刚从宫里回来,张舜文便递上一张帖子,说是上午翁同龢来拜过,见王爷不在,坐了一坐便回去了。走时留下一张帖子,说是今晚在府学胡同归德楼上有一帮文人聚会,邀请王爷微服前往,可以结识许多京中的学子。

    袁潜大喜,看来翁同龢是真正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并且也决定成为自己麾下的一员了。激动之下,手中捏着那张帖子转了几圈,终于哈哈、哈哈地仰天笑了两声,心想终于拥有了第一个可称是私家班底的人,果然今早门口一只喜鹊对着自己猛叫,不是白叫的啊!

    胡思乱想片刻,便叫荣全换衣服,跟随自己一起出去。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不论走到哪里,只要是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事情要办,务必都带着荣全同行。一来充分显示对他的重视,二来也是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荣全答应了,麻利地取来两套青布长衫、方口布鞋,两人换了。袁潜穿着倒是合身,只是荣全那魁梧的身材,套进去怎么也不像一个读书的士子,倒像是半路洗手不干的土匪老大。

    这府学胡同所以得名,就是因为国子监在这条胡同里。与此相应的是,周围许多书斋、墨阁、酒楼、茶馆,纷纷借此宝地做起了风雅生意,倒也吸引不少学子前来。

    归德楼便是其中之一,虽然说到底不过是一座酒楼,可是老板十分精明,别出心裁地搞了什么联句诗会,倘能联出好句,得了老板首肯的,便可以菜金全免,另送一坛好酒,是以倒也招揽了许多客人。

    这天晚上在此聚会的,就是国子监的一帮监生。翁同龢本人虽不在监,可是他父亲心存位高望重,同龢子承父荫,在京中的文人之间也颇有声名,此次召集聚会的副贡生徐用仪更是他的文章之交,是以连带也把他请了来。

    翁同龢自从那日袁潜来访,便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父亲的教诲固然十分有理,可是恭王爷材望素著,将来必定大有所为。毕竟青年人出人头地的心是什么也挡不住的,左思右想之下,翁同龢决定赌一赌自己的前途。恰好碰到这个机会,他便递帖子邀了恭王爷前来。

    袁潜在半道上走岔了路,好不容易才摸到府学胡同,等他踏上归德楼,找到翁同龢所在的雅间,士子们的诗会已经开始了。他叫荣全等在外面,自己推开门,踏了进去。

    翁同龢一见袁潜在门口出现,急忙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微微一揖,低声道:“耳目众多,不敢行礼,王爷恕罪,恕罪。”袁潜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完全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跟着目光便向座中诸人望去。翁同龢连忙拉着他向大家介绍,一时却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

    袁潜替他解了围,团团一躬,道:“末学后进袁潜,草字勿用,号乐道,见过诸位。”众人也都一一起身还礼,一个生得又黑又瘦,说起话来一口江浙乡音的小个子便是徐用仪了。

    另外还有四个人,一个是江苏人潘祖荫,一个是山东人孙毓汶,一个是甘肃人薛执中,剩下最后一个却是满人,名字叫做景廉。据徐用仪说,他父亲便是正黄旗下绥远城将军彦德。袁潜正自担心会不会被他认出来,却见他只是与其他人一样对自己拱了拱手,神情全无异常之处,当即把心放了下来。

    一番谦让,落座已毕,只听徐用仪笑道:“今日新朋旧交聚于一堂,本该赋诗联句,以助雅兴……”袁潜听到此处,心里便是一沉,自己哪里会赋什么诗?看来不得已时,也只好把后人诗作搬出来装蒜了。

    却听徐用仪话头一转,道:“可是却有比做诗更加有趣的事情,”指着薛执中道:“今日请这一位精一兄来,大家想必都听过他近来在京中的名头了罢?”

    众人就算是没听过的,也交口赞誉,袁潜早已习惯了这种互相吹捧,也顺口跟着敷衍一番。薛执中有些洋洋得意,笑道:“不才不过略通小术,蒙几位王公大臣们垂青,岂能谈得上什么名头?”

    徐用仪笑道:“哪里哪里,连顺天府谭大人都请精一兄去论命了,可见非同小可,非同小可啊。”谭大人便是顺天府尹谭廷襄,袁潜听得稀里糊涂,不知道谭廷襄请这人去论什么命,侧头细细打量,但见他生得斜腮削颧,一对小眼睛精光闪闪,眉毛稀疏,几不可见,身上穿着一件竹布长衫,袖口已经磨得油光发亮,与这一帮文人士子的打扮天差地别,实在瞧不出是做什么的。忍不住举目示意翁同龢,却见他微微摇头,原来他也不知道这位薛精一是何许人也。

    徐用仪道:“今日好容易邀得精一兄前来,诸位不可错失良机,且自在下始,求精一兄一谈休咎,可乎?”

    薛执中先是摆架子一味推辞,众人再三相强,才迫得他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扯过徐用仪的手细细看了起来。

    袁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薛执中不过是个算命的走方道士,可笑这些人居然一本正经地请他看相。忍不住兴致大减,本想就此离去,又怕翁同龢不悦,只得坐在那里一杯接着一杯地慢慢喝起茶来。

    别人围在那里瞧看相,景廉却走到自己身旁,低声道:“见过六王爷。”袁潜大惊,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定定神,觉得他似乎并无恶意,否则方才大可以拆穿自己,当下佯作镇定地道:“你认错人了罢?什么王爷不王爷的。”

    景廉微微一笑,道:“那日王爷从石头胡同经过,轿子撞翻了路边一个菜摊,王爷还特地停下来叫人赔偿,怎么却不记得了?”袁潜一想,这事情确乎发生过,只不过当时那菜农虽然摔倒,并没受伤,自己只赔付了菜价便赶着回府去了,难道事后又出了什么问题不成?好好的人摔一下就摔出毛病,虽说有些耸人听闻,可是也未见得那菜农没有什么隐疾,当时不曾发现,事后发作出来,自己这黑锅可背得冤枉。

    正在那里乱想,却听景廉道:“当时奴才恰好经过,有幸瞻仰王爷真容。”说着大指一挑,赞道:“王爷爱民若子,果然是仁义贤王!”

    袁潜哭笑不得,这事情在他心中压根就没当作一回事,就现代文明的道德观**而言,损坏了别人的菜赔钱是应当的,可在这个皇权大于一切的社会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室成员也都横行霸道起来,出了自己这么一个绝品,倒成了别人眼中的稀奇物事。

    身份既然已经给他瞧穿,也没有再瞒他的必要。当下干笑道:“你记性却好。”不自禁地瞧了旁人一眼。景廉十分善解人意的道:“奴才省得,不会告诉他们。”

    袁潜笑了笑,问道:“那个薛执中是干什么的?”景廉鼻子里嗤了一声,道:“不过是个走江湖卖卜的罢了,仗着一张利口,几条符咒,便在京中行骗,居然也有朝贵大员上他的当,这个请了那个请,听说过几日礼部曾大人还要他去治病呢。”

    礼部曾大人?袁潜心里一动,追问道:“哪个曾大人?莫不是曾国藩?他治什么病?”景廉点头道:“王爷英明。曾大人素有疥癣之疾,请了多少大夫也治不好的。”袁潜记了起来,曾国藩确实是有牛皮癣,不过没想到竟然在这时候就已经颇为严重了。

    嗯了一声,靠坐在椅子背上,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景廉不敢打扰,静悄悄地退到了一边去。他刚一走开,翁同龢便靠了过来,紧张兮兮地问道:“王爷,秋坪他……”袁潜摆手微笑,道:“被他认出来了。不过不打紧,徐监生算命算得如何了?”

    翁同龢不屑一顾的道:“不值一哂,尽是信口胡言。”袁潜哈哈一笑,道:“算命本来就是胡扯八道,若叫他给我算算,未必便能算得准。”他生怕翁同龢当真一时兴起,要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