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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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翁同龢不屑一顾的道:“不值一哂,尽是信口胡言。”袁潜哈哈一笑,道:“算命本来就是胡扯八道,若叫他给我算算,未必便能算得准。”他生怕翁同龢当真一时兴起,要那算命的来烦自己,便说该认识的人也认识了,打算就此离去。

    翁同龢送他出去,问道:“王爷觉得徐用仪此人怎样?”袁潜一笑,道:“你是为了他才请我来的么?”瞧翁同龢的表情,便知自己猜对了十成,当下道:“甚么时候他不信巫卜命数了,再说不迟。”转**一想,又道:“且慢,你代我邀他明晚这个时候单独在此一聚,到时候你也一同前来。我的身份告诉他不打紧。”

    说罢,略一拱手,带着荣全扬长而去。

    第二天晚上,徐翁两人果然一早便诚惶诚恐地等候在归德楼。袁潜这一回早到了片刻,一进昨日那间雅间,便拱手笑道:“筱云兄别来无恙。”

    徐用仪一见他进来,连忙翻身跪倒,口称有罪。袁潜一笑,道:“若真有罪,那也是我瞒骗你之罪,你既丝毫不知,又何罪之有?”徐用仪唯唯答应,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今日王爷传见学生,有何吩咐?”

    袁潜笑道:“没甚么别的,只是想知道你同那薛执中是什么交情?”徐用仪微微一惊,不知道王爷问这话是何意,难道看薛执中不过眼,想要整治他一顿么?可是他贵为王爷,压根不必这么拐弯抹角,只消递张片子,把姓薛的送官不就得了?犹豫片刻,道:“回王爷话,学生同他并无什么深交,只是一位父执身染微恙,请他去看好了,这才认识的。”

    袁潜点了点头,道:“我听说他还要给曾国藩看病呢,不知是不是?”徐用仪答道:“此话不假,精一颇以为豪,整日挂在嘴边的。”袁潜爽然大笑,拉着徐用仪坐下,道:“我要你帮我个忙呢。”说着,细细吩咐了一番。徐用仪愈听眼睛瞪得愈大,嘴巴也张得愈大。听到后来,两只眼已经瞪得如同牛眼也似,嘴巴里也能塞下一只木瓜了。翁同龢比他也好不了多少,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一面摇头,一面不可思议的道:“王爷为何……”袁潜笑道:“不必问。”叫等在门外的荣全进来,要过一个包袱,放在桌上道:“这里是五十两现银。你拿这个给他便是。若不够时,尽管找我来要。”又交代几句,便自起身离去,只留下翁同龢与徐用仪两人在那里发呆。

    第九回 装神弄鬼唬国藩

    到了曾国藩请薛执中去医病那天,曾府门前果然来了两个方士模样的人。为首一个自然是薛执中,后面跟着的那个身背藤箱,左手擎幡,右手摇铃,倒像薛执中带着的一个小学徒。

    两人候了多时,曾国藩才出来见客,薛执中自然立刻跪倒请安,他带来的学徒迟疑片刻,也低着头跪了下去。曾国藩一摆手,示意两人起身,先说了几句套话,继之开门见山的道:“今日请薛先生来,只为本官这一身痼疾。”

    说着挽起袍袖,只见手臂上血痕累累,间或有处处银屑,看得人煞是害怕。只听曾国藩道:“这是本官夜间奇痒难耐,挠抓所致。”

    薛执中大约也没见过如此严重的疥癞,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过他毕竟是个经验老到的江湖骗子,眼珠一转,便先求曾国藩的八字来批。曾国藩依言在一张黄符纸上写了八字,薛执中接过手来,看也没看,合在掌心****有词一番,蓦地再一张手,那符纸已经不知去向。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从藤箱中捧出一个神位,上面写着些鬼画符一般谁也看不懂的字样,恭恭敬敬地摆在桌上,叩了三个响头,又取出另外一张黄符纸,三折两折,折成一个纸包模样,供在神位面前,跟着叽叽咕咕地**了一番咒语,顿足大喝一声“疾!”伸手拿起那纸包,缓缓打开,摊在曾国藩面前。

    曾国藩吃了一惊,方才明明亲眼看着他用一张新纸摺成了这个纸包,可是此刻打开来,不知怎地竟变成自己刚刚亲笔写过八字的那张纸了,难道真是神明所为?

    再细一看,那纸包中竟还包着另一张纸片,薛执中煞有介事地打了开来,一字一顿地读道:“癞非癞,蟒纹也”,装作垂头思索一番,忽然大呼道:“哎呀,九阳真君降谕,曾大人您并非患了什么痼疾,实乃大人本是神蟒转世,这些是蟒纹,是大贵之象啊!”

    曾国藩愕然,请薛执中来本为治病,不想病没治好,反听了这么一番高论,惊讶之余心里倒也有点美滋滋的。须知他出生的时候,其母便曾经梦见大蟒入帐,照当地的传说,这便是蟒蛇来人腹中投胎,才生下他的了。这薛执中请神请出的结果,竟然如此相合,难不成自己真是什么神蟒托生?想着想着,口角忍不住微孕笑意。

    薛执中又洋洋洒洒地吹捧了一番,曾国藩愈听愈觉得对自己胃口,正要下令重赏,忽听他带来的那个小学徒笑道:“曾侍郎,你也未免太过信人言了。”

    曾国藩心中微愠,一个小小的学徒竟敢如此对堂堂礼部侍郎如此说话,莫不活得不耐烦了么?此时只见那学徒取下了帽子,微笑着抬起头来,曾国藩定睛一瞧之下,不由大大吃了一惊:这人竟是刚刚封王开府的恭亲王爷!

    他对恭王的面貌不可谓不熟悉,只是方才袁潜进来的时候,低低戴了帽子,在帽圈下面夹了一块纸板充作帽檐,谈话之中又始终低着头,曾国藩更绝想不到堂堂亲王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以两人相距咫尺这么半天,竟然没认出来。

    袁潜只不过碰碰运气,没想到曾国藩的眼神居然当真如此之差,连忙扶起伏地请罪的他,安慰道:“私行入府,是本王之过,该本王向曾侍郎赔不是才是。”指了薛执中一指,道:“本王是假冒伪劣的郎中,这人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骗子。曾侍郎莫要上了他的当。”

    曾国藩半信半疑,人之本性总是喜听阿谀之言,恶闻诤谏之语的,方才薛执中一番马屁拍得他大大开心,恭王爷却说姓薛的纯属胡扯,这着实让他心下有些不快。

    袁潜微微一笑,从藤箱中拿出两张一模一样的符纸,递了一张给曾国藩,请他在上面写几个字。曾国藩依言写了,交还给袁潜。

    袁潜依葫芦画瓢,仿着方才薛执中的动作表演了一番,也照样用新符纸摺了一个纸包,照样供在神位之前。他指着那纸包道:“咒语我便不**了,曾侍郎自己打开来看看如何。”

    曾国藩小心翼翼地拆开那纸包,禁不住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原来正如不久前薛执中所为一般,这一次也是自己写了字的那张纸变成了外面的纸包。他一直注意着袁潜的双手,竟没看出来他是如何偷梁换柱。

    袁潜笑道:“只不过是小小的戏法,也敢拿来欺蒙朝廷命官。你既然会推命,那么便来推推你自己的命,算一算你何时有牢狱之灾何如?”薛执中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一味叩头求饶。

    曾国藩勃然大怒,喝叫下人将他捆了起来,送巡城御史究办。

    薛执中给带了下去,曾国藩转对袁潜道:“若非王爷慧眼,今日几乎给那贼子骗了。”曾国藩的为人,并不好文过饰非,明知道自己错了,也就坦然承认,丝毫不衔恨袁潜,更不以为他让自己丢了面子。

    袁潜心中暗自赞叹,谦道:“岂敢岂敢,贸然造访,给曾侍郎添了不少麻烦,小王还没谢罪。”曾国藩这才正式行礼叩见,两人寒暄一番,执手入座,曾国藩道:“王爷光降,难道只是为了这一个江湖骗子?”

    袁潜一笑,道:“自然不是。小王要荣全给曾侍郎带的那一句话,曾侍郎想必还记忆犹新罢?”

    此言一出,曾国藩听在耳中就是一愣。“长毛长时曾剃头”,这话荣全确实捎到了,可是曾国藩琢磨良久,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要直接去问恭王罢,又始终不得机会,是以一直拖到现在。

    现下恭王大驾光临,曾国藩觉得,正好解开自己心中这个疑团,当下直言不知。袁潜笑道:“那薛执中议论休咎是骗人的,小王却恰好会点推命拆字的把戏,不如替曾侍郎拆一个字罢。”

    曾国藩连称岂敢,抗不住袁潜言之再三,只好取纸笔写了一个字。袁潜拿起来看时,却是一个曾国藩的“藩”字。

    袁潜沉吟半晌,指着那“藩”字道:“此字中正平稳,有名臣之相。”曾国藩听这一言,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听他接下去道:“藩字上有草头,草者草寇也;下有水,主多水之地,剿匪必赖水军也;又有番,主蛮荒边远之所。由此而言,发迹必由平定蛮子反叛,成就战功。”

    瞧了曾国藩一眼,续道:“再者,说文有云,藩者屏也,必主将来身居津要,为国家之屏障,保一方安靖之大员也。”

    曾国藩欣喜之余,也不由得生出三分疑惑:恭亲王身为王爷,为什么要特地来给自己测字算命?袁潜猜出了他的心思,道:“功名之心,人人有之,何独曾侍郎而已。小王忝居亲王之列,无时不思报效圣恩,只恨年纪幼小,不得陛下重用耳。”曾国藩却信了他这一番说话,道:“王爷天纵英才,如今四方不靖,将来国家社稷,正要仰赖王爷这样的栋梁,何愁不得重用!”

    袁潜笑了一笑,反问道:“四方不靖?”曾国藩自知失言,正要想点措辞掩饰,却听袁潜长叹道:“我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内乱外患,实为可忧啊!”

    曾国藩深有戚戚之感,问道:“不知王爷于时局有何高见?长毛长时曾剃头,又是何意?”袁潜一笑,道:“此非一言一语之间所能尽矣。侍郎要听,且多备几壶茶来与小王润喉。”曾国藩一怔,哈哈大笑,觉得这位年青王爷实在颇有意思,其实原本他心中何尝不知目下恭王所处的微妙地位,为了自避嫌疑起见,若是王爷直接递帖子拜门,他多半是会挡驾的;只是他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猝不及防之余却也让曾国藩产生极为浓厚的兴趣,想要听一听这恭王爷的见识如何。当下大声吩咐下人奉上好茶,要与王爷品茗论道。

    第十回 龙蟒初会

    〔按,我以为曾国藩在四十岁上的思想还是比较激烈的,虽则未曾意识到学习西方的重要性,但却仍是一个直谏臣子。拿他在咸丰元年上奏的一道《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而言,居然直陈“目今警报运筹于一人,取决于俄顷,皇上独任其劳,而臣等莫分其忧,使广西而不遽平,固中外所同虑也”,也就是指责咸丰专横独断,致使太平天囯起义不能很快镇压下去。疏入,自然招致皇帝大怒,几乎叫军机大臣给他降罪。〕

    少顷香茶送上,曾国藩亲自给袁潜斟满一钟,笑道:“此是洞庭碧螺,王爷请用。”袁潜笑了一笑,他本不怎么懂茶,但这碧螺春确实非同一般粗茶可比,喝在喉中清心沁脾,香气萦绕口中,久久不去。

    他啜了一口,赞道:“好茶!”只同他说些京里的八卦新闻,哪个官儿的夫人新丧,乾清门太监站班的时候昏倒了之类。曾国藩见王爷扯来扯去,只是不涉正题,饶是他养气工夫甚佳,仍是忍不住有些急躁起来。袁潜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当下道:“涤生可知道英人声言要北上换约?”

    曾国藩点了点头,不以为然的道:“夷人哓渎,不必理睬,上谕已发,叫地方有司拦阻了。”袁潜仰头大笑,一面笑,一面连连摇头。曾国藩不知他笑些什么,堂堂中华天朝岂能向夷人低头?他自觉上谕英明得很,并无半点不妥之处。

    袁潜笑了一阵,容色一肃,道:“小王有一句话要问涤生。”曾国藩听他如此称呼自己,连道冒渎,随即请他发问。袁潜伸指蘸了杯中茶水,在几上画了一片海棠叶子形状,问道:“涤生可认得出这是什么?”

    曾国藩瞧了一眼,不假思索的道:“是我大清版图。”袁潜一笑,又以茶水在东南沿海点出许多小点,问道:“那么这些都是何处,涤生可未必说得出来。”曾国藩闻言,更要争一口气,低下头去认真看了半晌,道:“这是广州,这是厦门、福州、宁波、上海。”抬起头来,惊愕地望着袁潜,问道:“王爷这是……”

    袁潜所画的,便是鸦片战争以后中国被迫签订的条约之中应外人要求开放的几个港口。他伸手擦去几上图画,袖手道:“外人入我大清,已经有十几年了,十几年间,自朝廷而起,至以下府县道员,何人不曾拦阻,又有何人拦阻得动?”

    曾国藩大惊,这话虽然句句是实,可说出来毕竟骇人听闻,恭王爷却如同什么家长里短一般轻易脱口而出,不得不叫他咋舌。只听袁潜道:“我料涤生必不知外人何以必入我大清不可。”

    这确实问中了曾国藩心下的一个不解之疑,当下摇了摇头。袁潜心中暗叹,这个时代的主流精英都是如此,叫中国怎么能不自我封闭?却也难怪,以他目下的见识,确乎不会有什么资本主义世界的概**。心中想了一想,不知该怎么对他解释清楚这个问题。

    忽然灵机一动,问道:“涤生可曾见过水坝?”用手比划着道:“堤坝拦截上游之水,渐蓄渐高,若是无途疏导,一旦蓄满,必向下游四处漫溢,是以人做坝时,也必在坝上安孔,以便上下游间连通。”

    顿了一顿,又道:“今日之势,外人强于我,有如上游;我不如外人,有如下游。孔子所谓用夏变夷者,唯当我踞上游而夷居下游之时方可得耳,如今夷强我弱,倘不发奋自强,只有给洪水淹没。”

    “为今之计,欲图发奋,只有凿开水坝,令上下游之水融而为一,夷者入于夏,夏者纳于夷,水面既然相平,也就无所谓以何者变何者,何者又变于何者。诸夏与夷,界限本就不是那么明显,何况乎今日夷人强我多多,我还有什么可以倨傲的?”

    曾国藩皱眉摇头,这话前半段说当发愤图强,他是深为赞成的,但后半段却说要夷夏融而为一,凿开水坝让上游之水长驱而下,这就让他难以苟同。夷性如同犬羊,得陇而复望蜀,永无餍足。对待他们,唯有以武力驱逐之,以铁壁屏藩之,以中华五千年之道德词章绥化之。而今这位恭王爷却要自贬身价,将夷人抬得比华夏还要高出一头,他心中如何能够服膺?

    袁潜一笑,他知道此时的曾国藩尚是一个排外主义者,在他来说,学习西方的观**是要到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后,痛定思痛之下才终于定型的。但是自己却未尝不可先与启蒙,当下问道:“涤生可知道我国何处不如外人,以至于连战连败?”

    曾国藩不假思索的道:“坚船利炮不如耳。”袁潜哈哈一笑,追问道:“那么与涤生坚船利炮,涤生可保必胜么?”曾国藩一怔,垂头深思许久,终于摇了摇头,道:“不能。”

    袁潜装作不解,疑道:“为何?”曾国藩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不情愿地道:“兵不足恃,将不足恃也。”说了这句话,目光禁不住有些茫然。

    袁潜拊掌大笑,站起身来向曾国藩深深一躬,朗声道:“凭这一句话,涤生便可当小王一拜。”重行入座,叹道:“如今我大清上下人人如在梦中,自以为泱泱华夏,威德足绥远人,其实早非复往昔矣!请试为涤生言今日世界之大势。”

    这一回他便不以茶水绘图,却索了笔纸来,大略描出英法美日几个大国的轮廓,道:“而今世之大国,唯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日本国而已。英法所谓先驱,美日所谓后起之秀耳。”

    曾国藩听到日本国几个字,忍不住目露疑色。英法美国,都与大清签有条约,可是日本国自古以来便是华夏的藩属,贡献不绝,本朝方以外国看待之,但彼一弹丸之地,又能有什么大作为?恭王特地将日本提上台面,实在叫人不解得很。

    袁潜微微一笑,道:“从前日本专主锁港,通华夏贸易而禁西洋诸国,后来美人求商,以军舰叩关,迫其开港通商,就如今日之大清一般订立条约,准许外兵屯驻,任由外人搜买国中货物。”曾国藩从未听说过这些,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显出十分有兴趣的样子。〔按,十八世纪以来,西方一直对日本进行着冲击,但第一个条约实际上订立于1858年,袁潜记错了。〕

    他知道此时日本的明治维新还早,然而国内想必已经有人开始要求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当下道:“高宗纯皇帝时英人马戛尔尼来使,我官吏迫其三跪九叩,俄人初至日本,幕府亦要其端坐垂头。然观今日中西之势,焉有西人见我皇帝而肯三跪九叩者在?此非他,势之强弱高下不同耳。然势之强弱何以由来?曰自人中来而已。”

    “日人初见洋枪,以为稀世珍宝,不惜巨款购之,觅匠仿造,于是乎数年之内,洋枪风行买卖;我国人见之,则以为不过从华夏模仿而去,改制而成,毫不介意,于是西人之器具日精而我日拙;所谓呼远筒、千里镜、观日玉之流,日人目为奇巧珍宝,我国人却以为无用之物,弃若弊屣。或云日人轻佻浅薄而吾人端方,但余实以为日人这种办法才算聪明之至。”

    “西人行事,唯好功利而已,奇巧之物能图利敛财,则举国而逐之;坚船利炮能拓疆辟土,驰骋海上,则举国而造之。吾儒尝云‘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又云‘有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是用意至美,然于实际并无裨益,仁义者空谈而已,既不能捍外侮,又不能戡内乱,徒有性理,几于天下祸仁义矣。”

    “吾儒存华夷之辨,辄云我中华为礼义之邦,而凡吾王所弗届者,皆犬羊夷狄之地,此大弊也。殊不知今之夷狄,非孔子所谓之夷狄,三代春秋之时,中华为文治之邦,而夷狄乐战轻死,我之安乐文物,彼所深慕而远不及者也;今日之夷狄,非独武胜,并且文治亦不逊于我国,学术政教,无一不备。观彼英法,一战而入广州,二战而溯海北上,三战而挟我订约,今又藉口换约,务以入我内河为要,以涤生所见,岂犬羊所能为者耶?而上至殿阁宰相,下至督抚将军,唯知一味拒绝,毫不思彼何所以强,我何所以不能强,如此这般下去,只有强弱之判愈显,而我之自强愈难耳。”

    “今日我国之军备,将帅居其位而不习其事者多矣,兵卒承神机之名而不晓火器之理者亦多矣。一旦事急,授以洋枪洋炮而不识用,反不如内地之抬枪。是以吾云,强弱之判不在于器而在于人,坚船利炮无非人之所造,而人用之;我所以不如西人者,非船炮耳,其非弱于人乎!”

    他一口气发完了一通长篇大论,端起茶碗一气喝干,偷眼望望曾国藩,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这番话对他必定有所触动,心中暗想果然这几日一有空便与翁同龢往来驳诘,工夫没有白花,虽然说服翁同龢赞同自己的观点费了很大的工夫,但翁同龢毕竟不愧是饱学才子,一旦接受了什么东西,便能消化吸收,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尔后再反授与他。否则以自己的水平,才无法组织出这么有条理的话来。

    曾国藩深为震动,恭王爷这种论调,确是以前闻所未闻的,然而细细思之,果然竟有几分道理。他本就是一个讲求经世致用的人,从前以为外人之胜中华者无非是有坚船利炮,却从没更进一步去想为何外夷有坚船利炮而中华没有。他并不赞同那些腐儒将西洋兵器嗤为奇技淫巧之物的论调,因为正是这些“奇技淫巧”之物,打败了向以武功自豪的八旗,逼得堂堂中华向蛮夷低头。一时间曾国藩模模糊糊地觉得,一扇大门正向着自己打了开来,至于那门内有什么,门后的道路又会通向哪里,他却丝毫也不能预见。

    十一回 穆彰阿咎由自取

    袁潜从未想过,单凭动动嘴皮子,三言两语之间便能让曾国藩甘心情愿地为自己所用。他不知道上回一番夹杂着许多华而不实东西的滔滔大论能不能唬住曾剃头,但可以肯定的是,从此以后曾国藩必然对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往后要做的便是让这种印象继续加深,曾国藩这种人要么不把你放在眼里,一旦他真的敬服于你的才能,那么必定是很好的股肱之臣。袁潜耐心地等待着,他不想惊了曾国藩,反倒让他对自己产生戒心。

    作为堂堂一个侍郎而言,曾国藩在京里的仕宦生涯是很窘困的,真可谓是一贫如洗,两袖清风。袁潜好歹还有王俸可食,有田庄的收入供养自己,平时还有不少秋风可打,竹杠可敲。于是他便隔三岔五地变相接济一下曾国藩,譬如听说老曾有哪套书看中了,便去买来当作礼物送给他,还时不时地请他来自己王府吃顿便饭。曾国藩心里明白王爷的好意,一来确有几分意气相投,二来难得王爷如此给面子,难道自己还能有脸不要么?两人的交情一日一日深厚起来。

    一转眼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月。随着洪秀全声势愈加壮大,朝廷不得不调湖南、云南、贵州兵各二千赴剿,又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赶赴广西,朝堂之上里对穆彰阿不利的呼声也愈来愈高。等到大行皇帝的梓宫被搬到隆恩殿以后,终于出现了第一本参劾穆彰阿的奏折。

    皇帝等的就是这一出,奏疏一入,立刻如获至宝,发下交部议裁处。不论内阁还是吏部,穆彰阿的私人势力无处不在,在他的授意之下,只轻轻拟了一个罚俸的处分。皇帝闻之大怒,指斥各部官员因循私恩,命令发回重议。几个党羽门生跳出来替他辩解,也都一体受了牵连,当了他的陪衬。

    这一下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没人再敢替穆彰阿说话,皇帝放开手脚,将广西剿贼失利的罪责一概推在穆彰阿的头上,说他是“柔佞窃位,倾排异己,沮格戎机,罔恤国是”,即行褫职。一时间朝中所谓“穆党”人人自危,平时多留了心眼,攀上别棵大树的自不担心,那些一味巴结穆彰阿,得罪了许多人的可就慌起神来,四处奔走钻营,只求不要牵连到自己。

    袁潜门上自然也有人来拜,不过他乐得关起门来瞧热闹,吩咐下张舜文,凡有求见者,一律说自己入宫去了,但是每人都要留下片子,给他一一过目。

    从这些人当中,袁潜并没挑出来什么值得拉拢的人物,不由暗叹不论到了什么时候,有本事的总还是清直之士居多,那些如寇准一般既贪又能的官员,毕竟还是少数。

    这几天他往桂良那里跑得很勤,借着这几日桂良为了避嫌推病在家的藉口,几乎每天都去“探病”。那些上门来拜他的人,自然都经了桂良的品评,袁潜一一记在心里不提。

    这一日翁婿两个谈毕,袁潜正要告辞,桂良忽然把他叫住,肃然问道:“六爷啊,请恕桂良倚老卖老,问一句直话:王爷当真想要做一个中兴贤王么?”

    袁潜一怔,旋即微笑道:“岳父大人客气了。”目光深沉,从牙缝中吐出一句话来,道:“陛下若做万代的英主,小王自然就是不世出的贤王。”

    桂良似乎很满意他的这个回答,这句话表面上看,虽说是要尽心竭力辅佐哥哥治理国家,可是暗含着却又有另外一层意思:倘若当今皇帝不能做他心目中的英主,那么六王爷自然也就不去做什么贤王了。至于不做贤王要做什么,那就是两人心领神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了。

    轻咳两声,道:“王爷志存高远,老朽甚慰。只是王爷知不知道《易》中乾有六变?”

    袁潜读了这么些时候的书,并不是读在狗身上去了,桂良的意思他明白,易经之中每卦都有六种变化,就乾卦而言,便是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与上九。

    只听桂良道:“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袁潜点了点头,这句话乃是《文言》中的句子,传说是孔子所做的,那意思是说,巨龙伏于深渊,目下暂时不宜施展才能。类推及人,便是具有龙一般品格隐居的君子了。

    桂良对他说这一番话,无非是要他韬光养晦,不给任何人瞧出自己的心思。其实这何尝不是自己所想,只是他年纪太轻,做事难免有时候不知好歹,偶然得意忘形,锋芒太露,本身却还浑然不知。

    譬如他贸贸然去拜访卓师傅,就几乎酿成大祸,碰了颗钉子还是小事,万一卓秉恬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状,怕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回想自己所作所为,但觉桂良提醒得甚是有理,不由得发自内心地道谢。桂良拍拍他手背,笑道:“你我翁婿一家,何谢之有。目下朝廷里局势混乱,王爷当以观望为上。”

    袁潜也明白眼下自己尚不具备主动出击的实力,就人与财两方面而言,都还只能算是起步阶段。在人的方面,翁同龢既已做了自己的幕客,便接二连三地引荐一些他以为得力之人给自己认识。袁潜并不随便约见这些人,而是先叫荣全设法去查清楚他们的底细,这才肯同他们见面。这些人往往是国子监中诸生,又或是来京游历的学子,前来求见自己,无非都是抱着朝中有人好做官之心。这种人不是袁潜所需要的人,他知道往后自己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忍耐寂寞,他想找的是一批能够与他一同忍耐下去而又忠心不改的人。

    自从穆彰阿倒台之后,曾国藩对自己似乎变得信服了许多,也带着弟弟国荃来拜过一次。曾国荃给袁潜的印象,有点年少高才而又不知深浅的感觉,袁潜觉得,还是不要过多地干涉这两兄弟的发展为好,毕竟若是一个不小心,便很有可能让曾国藩做不成名臣,曾国荃也当不上名帅了。

    还有一种人,袁潜也十分想打交道,偏偏却又是翁同龢不能介绍给他的。那就是商人。为了将来的事业起见,必须尽可能地积累一部分财富,可是靠属于他恭王府的那点田庄土地,无论如何不可能发财致富。内务府的产业虽然多如牛毛,遍及各种领域,但那些都是他以亲王的身份无法直接插手控制,更不能从中获得多少利润的。唯有自己做老板一途,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这件事情袁潜料想桂良不会同意,是以压根就没与他商议,而是打算自己想办法。

    虽说如此,可是他毕竟不熟悉这个时代的商业运作,更加不懂市场,连做什么赚钱,做什么必赔,他都茫然一无所知。说到经商所需要的人脉,更是一点也无。

    王府里虽然有主管财政的内外账房,有专门收钱的庄园处,可是袁潜眼下仍摸不准那些人的底细,偏偏他们的任命权又操在内务府的手中,没法子换上自己的私人,因此他便想到与可靠的商人合作,自己出本给他经营。但这个人却是十分难找,既要有经商的才能,又要值得信任,永远不会出卖自己,这可就难了。

    翁同龢一介书生,交往的圈子里压根不包括商贾之人,出不了半点主意。袁潜闲暇时候尝往正阳、崇文、宣武三门外去转悠,那里是北京城商户、会馆云集之所,可是从来也没有什么奇遇。有时候袁潜忍不住在心里抱怨,架空小说不都是无巧不成书的么?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一点也不巧了呢。

    抱怨归抱怨,还是得设法去寻找这么一个人选。这一天袁潜办完该办的事情,看看时候差不多酉刻,他便招呼了荣全,微服出去闲逛。

    这一天他选了正阳门这条路,两人一面走,袁潜一面留意观看道路两旁的招牌,心中暗自盘算起来。这京中看来卖什么的都有,除非是特别新奇之物,否则不见得能一炮而红。

    洋钟洋表罢,自己没那个生产能力,要从外国人那里进口,一来价格不菲,二来远途运输不便,搭进去运费、成本,估计价格也就十分高昂,买的人必定不多。布匹绸缎罢,自己一个新手,骤然插进这行业中去,要同那些老字号竞争是很难的事情,如果不能垄断,开一个小铺子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更没有经济价值。至于其他药业、染业之类也都大略如此,看来只能新创一种京师从没出现过的行业了。但是究竟做什么好呢?袁潜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什么主意。

    他一面出神,脚下信步走去,忽听荣全大声喝道:“滚开,滚开!”他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只见荣全横眉怒目地对着一个乞丐大声呵斥,道:“你这花子,知道我家爷是什么身份,也敢上来冒渎!”

    那乞丐翻了荣全一眼,声音低沉但却清晰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老子《道德经》当中的一句,是说老天爷不仁,把世间万物当作是草人那般地玩弄。荣全毫不知书,不懂他说的什么,正要一把将他推开一旁,却给六王爷伸手拦住了。

    袁潜听那乞丐说话,觉得他并非寻常花子,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他的破钵盂中,顺口问道:“你叫什么?哪里人氏?我听你说话,似也是读过书的,为何在此抄化?”

    那乞丐冲着袁潜一躬,并不答他说话,回身便走。荣全怒道:“这人敢如此瞧爷不起,让小的去教训他一番。”袁潜皱眉道:“别动不动喊打喊杀。”想了一想,吩咐他跟将上去,瞧那乞丐去往何处,再回来禀报。

    荣全领命而去,他自己却就近寻了一个茶铺,要了一碗热茶,慢慢喝着等候。一碗喝罢,茶博士上来收碗,袁潜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刚才看见一个乞丐,满口说话之乎者也,文绉绉地,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茶博士笑道:“那花子可有名气得很,咱们这一带没不知道他的。讨钱便讨钱,总喜跟游魂野鬼似的站在人跟前不发一语,好叫人吓一跳。”袁潜点点头,问道:“他是哪里人?”茶博士摇头道:“那可不知道。”说着又去别处忙碌了。

    袁潜也不再问,只安心坐下来等候荣全。天还没黑透,荣全便赶了回来,抹一把满头大汗,道:“回爷的话,那乞丐直进了正阳门外一家会馆,小的不认得那匾额上的字,又不敢随便找人打听,只得记住了那字的样子,这就写给爷看。”

    说着取起筷笼中一支筷子,在地下画了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袁潜愕然微笑,心想他能画得出来已属不易,也就不便追究好看还是不好看了。细瞧那字,写得似乎却是“当商会馆”。叫过茶博士来一问,正阳门外果然是有一家当商会馆不错,那是一些在京的当铺商人所建,就在柳树井胡同之中。

    袁潜瞧瞧天色,道:“今日晚了,咱们明儿再去。”次日过午,他自宫里回来,第一件事情便是再往正阳门去。他对那乞丐产生兴趣,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者只是一时好奇,又或者是冥冥之中当真有什么在指引着他,把他与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人物联系起来了。

    十二回 胡雪岩浮出水面

    这个乞丐看起来在当商会馆十分知名,袁潜拦住第一个人打听,便得知他叫做王廷相,安徽人,是个来京赴会试的举子,从道光二十七年报罢,已经足足在京里游荡三年半了。会馆中的人似乎对他颇为讨厌,见袁潜一味打听,也不耐烦起来,直到袁潜塞了几个铜钱给他,这才说出王廷相每日一早便出门抄化,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他扑了个空,却不甘心就此回头,在路上走了一阵,果然瞧见王廷相的伛偻身影,拦住每一个过路之人伸出钵盂,可是大约是那点读书人的面子作祟,又不出口哀求,结果没几个人肯施舍一点半点给他的。

    袁潜吩咐荣全带他来见,自己便到昨日那个路旁茶铺去等待。等不多久,王廷相跟在荣全身后踢踏而来,满腹疑惑地望着袁潜,不知道这位生员老爷何以要见自己。

    荣全把人带到,自己就习惯性地退在一旁的桌子上坐下,不来听袁潜的说话。王廷相有些惊疑不定,听得袁潜叫他坐,身子不由得朝后一缩,摇了摇头。

    袁潜一笑,道:“难道要我给你银子,你才肯坐不成?”王廷相污浊的脸上嘴巴一咧,露出一种抽筋也似的笑容,躬身坐了下来,仍是不道一个谢字。

    袁潜问道:“你是何人?因何沦落至此?现下可以说了罢?”王廷相双唇紧闭,盯着袁潜,摇了摇头。袁潜知道他的自尊心不容许他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侃侃谈论令他难堪的往事,当下道:“月有圆缺,人有达蹇,世之常理耳,有什么可自羞的?”

    王廷相目光一闪,旋即黯淡下去,长叹一声,手肘支在桌上,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他祖籍安徽绩溪,原本是书香世家,祖父父亲都是饱读诗书,却老死也只不过是个童生。正因为此,父亲将一腔心血全寄托在儿子身上,从小便督导他攻读制艺,要他应试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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