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托在儿子身上,从小便督导他攻读制艺,要他应试。王廷相也算争气,年纪轻轻便考中了举人。王家家境不丰,可是王父定要让儿子会试,咬牙抵押了自己的十几亩水田,借了驴打滚的高利贷,给儿子充当盘费。于是道光二十四年,王廷相携妻第一次赴京会试,结果却不幸名落孙山了。

    他兴致勃勃地赶来,又灰心丧气地回去,一进家门,却发现满目狼藉,原来自己走后不过月余,高利贷主便来催债,父亲偿还不起,给打手们暴打一顿,告到县衙,太爷收了对方的银子,一顿板子将王父当作刁民轰了出来。王父又伤又气,不几天一命呜呼。

    王母早逝,只有一个小舅子,听说前姐夫亡故,声称帮助照料,暗地里却将王家不多的一点家具桌椅席卷一空,只留下几间处处漏水的房子。

    田也没了,爹也没了,王廷相又气又恨,四处告状,可是没一个人肯搭理他。他本人除了读书应试,旁的什么也不会,可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一个窝囊废。王家破败以后,也就无处生理,每日只靠东家蹭一碗粥,西家要一口汤,勉强混着日子。

    此时贵利听说他回乡来,便又上门逼债,王廷相自然还不出,于是连妻子也被强抢了去。他自己受了一顿毒打,倒在街头奄奄一息,无人过问。

    眼看一息将绝,却有一个过路之人看他可怜,将他背到自己家中,每日用汤灌他,连灌了半个多月,终于拉回了他一条性命。王廷相感激之余,才知道这人叫做胡雪岩,是当地一家当铺中的一个学徒。

    袁潜听得“胡雪岩”三个字,忍不住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伸手指定了王廷相,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此时心情之激动真是无以言表,多日来发愁到极点的问题竟然如此这般迎刃而解,真叫他有一种跳起来翻几个跟斗的冲动。

    荣全听得王爷呼喝,立时冲了过来,两眼先望向王廷相去。袁潜定定心神,摆手令他退下,笑对王廷相道:“你说那胡雪岩怎样?”

    胡雪岩虽然只是一个当铺学徒,可是为人却极义气,不但收留王廷相在自己家中居住养伤,待他伤愈之后,还劝说他再赴会试。王廷相告之以无钱上路,胡雪岩也不再催促,就这么到了道光二十七年的暑月。

    王廷相本以测字糊口,这一天收工回来,忽见桌上摆着一个小小包袱,胡雪岩坐在桌旁,笑嘻嘻地瞧着自己。他不明其意,刚要开口相询,只见胡雪岩慢慢打开包袱,露出两锭雪花也似的细丝纹银来。

    这一下可把王廷相吓了一跳,急忙问他银从何来。胡雪岩却什么也不肯说,只叫他拿了这银子上京赶考。王廷相感激涕零,再三推辞之后,还是收了下来,连日收拾起程。

    可没想到这一次又再报罢,两锭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他自觉无颜回乡去见胡雪岩,是以便在京中耽搁下来,原是打算等今年这科再考一次,万万不曾想到道光老皇帝竟然驾崩,这一科给取消了,王廷相绝望之下,也断了归家之**,就在京师当起了乞丐。

    袁潜听完他这长长的一篇故事,连想也没有想,便邀他来给自己当一个幕客。王廷相求之不得,一口答应下来,便跟着袁潜回恭王府去。至于当他得知袁潜的王爷身份之后骇成什么样子,那些都是一句闲话了。

    袁潜招揽王廷相,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在乎胡雪岩也。他容得王廷相休息两日,便叫他带着一笔重金回绩溪去,邀胡雪岩来京。怕他一个人路上有所闪失,还特意雇了京城里一家大镖局一路护送于他。王廷相知道这是报答胡雪岩恩惠的时候到了,不假思索,拍着胸脯担保一定将胡雪岩带到王爷面前。

    刚刚将王廷相打发离京,却又紧跟着出了一桩大事,险些让他措手不及。

    恭王邸中原有太监宫女合共一百多名,袁潜觉得一来自己压根用不了这么多人,二来人多了开支必然就多,三来太监宫女的膳食待遇一直很差,所以觉得不如裁掉一些人,然后将省出来的钱给余下之人提高一点生活标准。是以早在开府之后不久,他便上奏咸丰,以效法先帝,躬行节俭为名,要求削减自己的太监、宫女,只保留太监十名,宫女十名,原有的管事尽数留用。在他意中这个数目应该完全够用的了,毕竟现在府里只有他与福晋,以及“母亲”康慈皇贵太妃居住,压根不需要许多人手来伺候。

    疏入,先是报可,让他报上裁减的名单来。袁潜叫张舜文拟了一份名单,除将张舜文自己、易得伍、以及几个可靠的太监留下之外,其余的全都退回内务府去了。至于宫女,全是太妃说了算,要留哪个便留哪个。好在老太太十分通达,听说是儿子效法先帝,也就没表示什么不满。

    可是这份名单送上去,却迟迟不见回音,一直让袁潜等了几个月,催了几个月,这才批还,说是有失亲王体统,着毋庸议。袁潜大为奇怪,何以前准而后驳,却是何意?

    他想不明白,便寻翁同龢来商议。翁同龢迟疑道:“难道名堂出在这名单上?”袁潜得此一语,恍然大悟,从前不是曾经疑心皇帝在自己身边安插暗探,却久查不得么?现在看来,这探子一定是被自己划入了裁减之列,否则皇帝也不会这般反应过度。

    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捋龙须的为好。正要再上一疏自陈过错,放弃这个削减太监的打算,天上却飞来一道莫名其妙的劾表,竟是参他交接诸生,私营党派的。翁同龢的大名自然赫然在列,除他之外,徐用仪、潘祖荫、孙毓汶、景廉等等平日交往密切的监生,竟一个也没脱漏。

    袁潜晓得这必然是自己与翁同龢的关系给人知道了,参他的御史不过是旁人手里的枪,真正要把他搬倒的,多半仍是皇帝本人。否则以他与翁同龢的秘密来往,又怎么会传到一个小御史的耳朵里去?

    踌躇片刻,先是叫荣全给翁同龢送了个信,以后几日都不可再来王府,继而令张舜文代他起草了一道自辩疏,至于德卿,袁潜安排她立刻归宁,将事情告知桂良,请岳父大人代为周旋。想了一想,似乎没什么漏下的了,这才去见康慈皇贵太妃,只说是有人陷害儿子。

    皇贵太妃爱子心切,闻听之下,便要进宫找皇帝去分说。袁潜暗自窃喜,嘴上却道不可以私情干国事,拼命叩头,一力阻拦不已。

    次日一早,他与往常一样,鸡鸣即起,到上书房去做例行功课。刚刚坐定,师傅开讲没有多久,便有一个小太监来传,说是皇上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

    袁潜暗道成败看此一举,当即与师傅请了假,随着那小太监往乾清宫而去。

    十三回 敲山震虎

    一到乾清宫暖阁门外,奕裕诶锩媾淖嗾邸J碳啻埃泄踉谕夂蜃拧?br />

    袁潜心中觉得有些不妙,明知着急无用,也只得不动声色地站在殿外等了起来。

    这一等可就直等到了太阳下山,其间皇帝用了一次午膳,换了两回茶,叫了两回墨,始终不曾传他进去。

    袁潜已经站得双腿发麻,这才终于盼到一名太监出来传见。他随着太监进了东暖阁,一挑帘子,随即一个跪安,口中道:“臣弟奕訢恭请皇上圣安!”这个跪安的动作,做起来极之复杂,他虽然早已经练得纯熟,可是站了一天两腿难免打战,这左腿跪下之后右腿一抬,身子便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只听奕裕诶锩娴溃骸敖窗桑 痹蔽茸⌒纳瘢吡私ィ实圩谀涎乜煌罚媲胺抛乓桓龊毂甙仔牡牡孀印?br />

    袁潜知道这个垫子是专给大臣跪拜用的,照规矩臣子见皇帝,应该跪着回话,可若是皇上特别宠信之人,也就可以沐恩不跪。往常自己见驾,奕裕际窃谒蛭垂蛑时忝饬怂墓颍袢湛捎行┎煌实圩诳簧希还说屯房此淖嗾郏亢烈膊焕聿钦馕换实堋?br />

    袁潜没办法,只得跪了下来,口称圣安。奕裕鹜防辞屏怂谎郏淅涞牡溃骸翱髂慊辜堑秒奘悄愕幕市郑 ?br />

    他这话早就不是话里带刺那么简单了,简直就已经是一枝碰也碰不得的刺玫瑰。袁潜硬着头皮摘下顶戴,以头碰地,他知道碰头声音愈响,表示对皇帝愈尊敬,豁出去用力叩了几下,只觉得头晕眼花,却没听到多大动静。

    奕裕址⑿沽思妇洌诺溃骸澳秤凡味唤邮孔樱捎衅涫拢俊?br />

    袁潜低着头答道:“有。但只是诗文酬唱而已,无涉国是。”

    奕裕吡艘簧允遣恍牛溃骸笆某瓿亢靡桓鍪某瓿医韧词谋乘辛姐诔隼础!?br />

    袁潜汗出如浆,要他做诗,那简直比要他的命还惨,一时之间哪里找什么诗去?只得伏地叩首,不敢说话。

    奕裕聊肷危沼诘溃骸澳闫鹄窗铡!痹比缑纱笊猓獠怕允嬉豢谄裰颊酒鹕砝础V惶仍}道:“从前皇考在日,你我两人同居东五所,你年方六岁,刚刚开始往上书房读书那阵子,早上寒冷,总是不乐意起身。可是嬷嬷只要一唤‘四哥走了’,你便忙不迭地从被窝中跳起来,一面叫‘四哥等我’,一面闭着眼睛叫太监给穿衣服。”

    他说着说着,脸上不禁露出一种向往的表情,喃喃道:“那时候手足之情,何等快乐,岂如今日……”摇摇头,不再说下去了。

    袁潜极力在记忆中寻找,却想不起一点关于这事的一鳞半爪。看来就连奕訢本人,恐怕也早把这段过去给忘怀了罢。

    奕裕砣ィ舾币桓霰秤啊2恢牢裁矗焙鋈痪醯谜馕灰蝗酥峦蛉酥系幕实郏纳碛熬谷灰彩侨绱说ケ∪砣酰坪踔灰崆嵋话眩湍芄唤频乖诘匾话恪?br />

    只听皇帝背着身子道:“今早天还没亮,康慈皇贵太妃便进宫来见朕,是不是你求恳来的?”袁潜自然一口否认,奕裕崽疽簧溃骸疤菜捣悄闼小?墒俏俗优撸鄹改溉绱吮疾ǎ谛暮稳蹋侩抟彩翘аご螅翟诓挥撬诵哪压D阄倚值芟党鲆宦觯训赖闭娌荒苄植⒘Γ且绱死胄睦氲旅矗俊彼饧妇浠埃浅镣粗猓约贸鲇谥燎椋凰谱魑薄?br />

    袁潜不知说什么才好,一直以为咸丰皇帝对奕訢是充满了怀疑与戒备的,从来不曾想过,原来他心中也有一份兄弟亲情在,也不情愿将手足至亲当作敌人一般防范。忽然之间,袁潜似乎明白了奕訢为什么非要将自己拉来这里替他完成这一生,大概对于奕訢而言,这份血脉联系也正是那道最难逾越的屏障,使得他终咸丰一世一直无法背叛他,至于后来慈禧掌权,奕訢心计不如她,手段不如她,自然更加难以脱身了。

    袁潜心中满是茫然,他发现自己正审视着奕訢曾经走过的宿命,这宿命就像一道铺设好了的铁轨,逶迤延伸,直通向远方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而奕訢就是那铁轨上隆隆轰鸣的火车头,自从机车发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他要停靠的每一个车站。一时间袁潜忽然觉得胸口像有一块什么东西堵住,塞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断在脑中提醒自己,自己不是奕訢,奕裕胨裁挥惺裁葱值芄叵怠?墒遣恢裁丛倒剩丛苯ソシ⑾肿约憾赞仍D这个身份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难道是因为自己本就是他的后世么?

    不论原因何在,袁潜却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种情形发展下去是十分危险的。细细想来,奕裕⒎遣辉运硎竟埔猓也凰党址绰闫聘褡夹硭凰德糯斡腥瞬嗡仍}都给压下不办;就是方才这一番话,也能让袁潜感觉到他是真的不愿意放弃奕訢这个兄弟。

    咸丰不像是一个有心计的人,他对待奕訢,厌恶的时候便**裸地厌恶。譬如后来他逃到热河,死前不久奕訢曾要求前去探望,咸丰一口便拒绝了,等到临死之前,又亲口遗命,不准奕訢前来奔丧。所以袁潜相信,现在他的表现就是出于本心。

    虽然如此,可皇帝毕竟是皇帝,单看他在自己身边安插了坐探,就足够说明即使是兄弟,也不能触犯皇帝的权威。高处不胜寒,袁潜这个时候才真正懂得,不论咸丰还是奕訢,其实都是很寂寞的。

    他在那里胡思乱想,一没留神,就忘了听皇帝说话。咸丰有些不满地咳嗽一声,将他从沉思当中唤醒。

    袁潜连忙集中精神,只听奕裕溃骸疤担须薷愀霾钍掳彀臁k尴肴缃裣鹊壑绰羰俏惆觳睿峙抡腥俏镆椤!痹备┦走低罚仍}又道:“从今往后,你就不必再来上书房读书了。好生在府里修身养性,待服满之后,朕自然委以重任。”

    袁潜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让他继续来上书房,那是表明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了呢,还是标志着皇子从少年转为成年?还是抽空去问问桂良的好。

    不管如何,胡乱叩头谢了恩,便退了出来。刚出帘子,无意听得听奕裕诒澈蟮蜕杂铮溃骸鞍⒙辏⒙辏羰悄愕蹦辏指萌绾问呛茫俊?br />

    他回到府邸,发现张舜文的总管已经给撤了去,代之以一个姓邓的太监。袁潜心中了如明镜,这个邓太监想必便是皇帝的亲信,看来往后在这府中也不能做什么事情了。他郁郁不已,独自上了乐道楼,遥望远处,一时只觉得天地有如一张罗网,自己就是网中一只怎么飞也飞不出来的鸟。

    坐了片刻,愈来愈是心烦意乱,想起今日一日下来不知磕了多少遍头,自己好好一个现代文明人,居然要来对人卑躬屈膝的受这等鸟气,忍不住一掌拍在栏杆上,震得旁边挂着的一个鸟笼子晃了半晌,笼子里的鹦鹉吓得呱呱乱叫。

    袁潜正没好气,听得它叫,心头愈怒,喝道:“你丫叫什么叫?”

    那鹦鹉毫不知趣,竟然学舌起来,跟着叫道:“叫什么叫,叫什么叫!”

    袁潜大怒,啪地打开笼子,伸进手去一把将它捉了出来,切齿冷笑道:“我让你叫!”手掌用力一收,登时攥得那只小小鸟儿肚破肠流,呜呼哀哉了。

    时值初冬,鲜血流在手上,刹时间变成冰冷。袁潜怔怔地望着掌心一片殷红,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毛,手一松,那鸟尸掉在地下,一条腿犹自微微抽搐。

    刹那间袁潜有一种错觉,自己就是那只鹦鹉,不知哪里来的一只大手牢牢地攥住了他的心肺,把他憋得窒息。他不由自主地挥动手臂,大声喝道:“滚开,滚开!”

    啪地一声,拳头打中了一个人,袁潜一怔,定睛望去,却是德卿上来寻他,见到他满手鲜血,形若发疯的样子,忍不住吓得倒退一步,说不出话来。

    袁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情形,索性闭上嘴巴不加辩解,转过身去瞧着楼下池水中早已干枯的几片荷叶。

    德卿惊魂稍定,低声道:“今日妾身去见父亲,父亲说他自会设法,叫爷这些天什么也别做,安心在家等候便是。”

    袁潜此刻已经稍稍平静下来,仍是不愿说话,只点了点头。德卿无语,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幅帕子,替他揩拭手上的血污。

    沉寂良久,袁潜怃然道:“你觉不觉得我是一个疯子?”德卿摇了摇头,轻声道:“爷不是疯子。”

    袁潜挤出一丝苦笑,浑身无力地坐了下来,茫然叹道:“这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此时此刻,他端的是心乱如麻。起初的一腔豪情壮志,被严酷的现实渐渐消磨掉了大半;而未来的前途,又是那么渺茫而不可确定。袁潜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目标是否正确,假使不管他怎么努力,仍旧不能摆脱奕訢的宿命、中国的宿命,那么这些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忽然间,他冰凉的掌心之中感到一丝温热,却是德卿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掌中,反握住了他的手掌。袁潜手肘一缩,想将手抽回来,可是终于又停住了,任由她这么握着。

    德卿的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从前的王爷,是一个开朗、机智、风趣的人,每天晚间总要拉着她的手说一会话,不逗得她莞尔而笑誓不罢休。

    大行皇帝驾崩以后,格于守孝的规矩,两个人不能同床共枕,这一点德卿并没有丝毫埋怨。让她伤心难过的是,王爷居然像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阴沉起来,变得眼神里时常露出一种谁也读不懂的神色。他也不再主动与自己交谈了,每日除了进宫,回来就与他的一帮随从议论大事,到晚间便独自在书斋看书。

    她知道王爷的志向远大,先帝将皇位传给四阿哥而不是他,确是伤透了他的心。可那是命数如此,有什么办法?老话说的好,命中只得七八斗,走遍天下不满升。现下王爷的行为,明明是已经有了不臣之心,大清自从开国以来,对于觊觎皇位的宗室一向是毫不手软的,德卿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是强烈。

    可叹父亲不但不加劝阻,反倒在一旁推波助澜,一个是丈夫,一个是父亲,谁也不是能够出言劝谏的,她的心里愈来愈是担忧,只怕哪一天自己的预感变成现实。

    两人一立一坐,就这么如同泥塑木雕也似地僵在楼上,直到日落月升,清冷的月光透过屋檐投射下来,给两个人身上都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寒气。

    十四回 静海翻波

    从那次召见以后,袁潜便完全地沉寂了下来,除了每日照例进宫请安,在上书房读书,偶尔陪伴德卿归宁,去探望一下泰山大人之外,几乎就是绝足不出府邸一步,也不接见什么客人。新提拔的首领太监邓僖虽然一直十分恭谨,可是袁潜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暗地里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上个茅厕,也逃不出他的眼睛。

    一晃便到了新年,袁潜规规矩矩地参加大朝,又规规矩矩地退朝回府。刚刚改元的咸丰皇帝并没有单独召见,而是只命人赐了祭肉给他。袁潜收下之后,写了一封肉麻至极的谢表呈上,至于那祭肉,他却只象征性的吃了一口,剩余的全都奉给名义上的母亲皇太妃了。

    闲居的日子里,他添了一个独特的嗜好:做木工。从新年之后,皇帝便恢复了他的上书房功课,是以除了进宫请安与读书之外,其余的时光袁潜几乎都是在乐道楼里度过的。一楼的四间房间,被他全数打通了隔扇,联成一间大工作室,平时除了易得伍谁也不让进来。

    除此之外,他还在府中的空地上开辟了一个足球场,自己用猪尿脬做成了足球,把太监编成球队,训练他们踢球。他很惊讶地发现,易得伍的个子虽小,却有门将的天赋,反应十分灵敏,几乎没什么球是他扑不到的。于是训练易得伍,又成为他生活中的另一个主要内容。

    这些一概传到了皇帝的耳中,咸丰表面上只是一笑置之,有时还轻轻斥责一句,说他玩物丧志。其实在他心中,奕訢玩物丧志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既保全了兄弟之情,又不再担心他会图谋动摇自己的皇位。

    于是渐渐地,咸丰开始真正对恭亲王放心起来,他本就不愿意看到手足离心的情形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是这位六弟太过优秀,又太受先帝的宠爱,大位归于自己,他心中必定是郁郁不平的。接连敲山震虎数次,料想他应该已经认识到自己才是皇帝,是万万人之主的这个事实,近来已经安分守己了许多,看上回他和自己的一首诗作,句中有“自揣疏庸惭莫报,常聆训示慎毋忘”、“帝**笃亲情至渥,兢兢夙夜又何遑”等语,显见得十分恭谨谦逊,这些都令皇帝十分满意。加上康慈皇贵太妃时不时在他耳边说上几句好话,袁潜终于巩固住了自己的地位。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却花了他足足两年多的工夫才办到。

    这两年来,袁潜虽不敢在表面上有什么大的动作,可是暗地里却成功地建立起一个以荣全为首的情报机构。他要荣全借着辗转各地收租的机会,替一些有年幼子女的包衣奴才赎身,条件是把他们的子女交给荣全,放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进行教养。经过大约一年的训练,便让他们投往各大臣家中为奴。

    绝大多数人只是做了极其普通的奴才,但是也有一些较为聪明伶俐的,又或者是长相水灵的女子,能够得到大臣们的宠爱。他们就是袁潜的信息来源,因为不论自己还是父母都是靠着袁潜才得以摆脱奴隶的身份,这些少年们对他都是忠心耿耿,死也不会背叛的。而他们的家人,现在正居住在袁潜出资买下的土地上,说光彩些,是给他们解除后顾之忧;说不光彩些,那就是人质了。

    咸丰二年四月,道光皇帝去世已经二十七个月,袁潜总算得以脱下那身令他深恶而痛绝的素服,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过了两个月,咸丰终于正式遣使册封奕訢为亲王。他即位之初就已遵先皇遗旨,封奕訢为恭亲王,可是迟至三年之后才正式颁册封定,也算好事多磨吧。

    袁潜心里明白,这意味着皇帝一直在考验自己,如果态度恭顺,能与他休戚与共,便委以重任;如果恃才傲物,目无君长,恐怕连个闲散亲王也做不成。这次正式册封,表明三年来考验基本合格,而他更知道,自己这才算获得咸丰帝的初步谅解和信任,往后只能继续以恭顺安服的态度、韬光养晦的举止,继续藏才示拙,等待上天给他的机会降临。

    凭借自己的忍耐终于摆脱了被动地位的袁潜,仍然没有能够获得登上政治舞台的机会。在这个**社会当中,你能不能身居要津,并不是取决于你的能力,而是取决于你是不是对君主绝对的忠心耿耿。皇帝虽然已经对他有了信心,可是说不准还有一星半点的怀疑,又或者在等待更恰当的时机,总之是一直没有交给他什么正儿八经的差事去办,而是仅仅叫他负担一些礼仪性的活动,道光皇帝慕陵的敷土礼叫他去,大飨之礼叫他去,连这一年的周年忌辰也叫他代理了。

    不过这总算是一种好现象,这些代天子祭祀的活动都是极为风光的,若不是宗室重臣,还得不到这样的待遇。所以总体来说,袁潜觉得自己的未来还是一片光明的。

    与册封的诏书前后脚传到恭王府里的,是另外一个消息:曾国藩已经放了典试江西,不日就要离京南下。

    见到邸报,袁潜不由得小小吃了一惊。照他所知,曾国藩这一次去江西,原本是打算顺路回家看看的,可是走到半道母亲便去世了,于是他回家守孝,过不多久,便在家乡办起了团练。要抓紧时间再与他会上一会,袁潜当即做了决定。

    为了避嫌,他已经许久不曾私下同曾国藩交谈了。可是这回机会难得,不得不然,于是几天后的早朝之后,他就觑准一个机会,叫住了正要离去的曾国藩。

    曾国藩并没有忘记他,很是恭谨地同他招呼。袁潜笑道:“听说涤生又要为人座师,替国家选拔英才,真是可喜可贺啊。不知哪天起程?”曾国藩谦让两句,如实告知袁潜离京的日子定在二十四日,还以为王爷是有什么关节要嘱托,便停下来等着他吩咐。

    谁知袁潜屈指一算,却道:“原来后日便要出发了。今晚本王在翁师傅家中置酒为涤生饯别,不知可有这个面子啊?”

    曾国藩连忙道谢不迭,王爷不在自己府里摆酒,而要跑到翁心存家里去请客,大家同殿为臣,这其中的原委早已颇知一二,也就不追问下去。

    当晚,曾国藩如期而至,席间袁潜表现得很是快活,频频举杯,席尚未散,他却已经半醉了。翁心存有些担心地瞧着他,却不好出言相劝。袁潜站起身来,对着曾国藩微一举杯,笑道:“涤生,后日一去,总有数载不能相见,且饮此杯,莫忘了当日你我纵论天下,何等快意!”说着自己一饮而尽。

    曾国藩心下微觉奇怪,只不过是去主持八月间的乡试,至多十月便可以还朝了,怎能谈到数载不能相见?一时间只疑心王爷喝醉了胡乱说话。迟迟疑疑地干了杯中酒,却听袁潜又道:“听说荆州乃是藏龙卧虎、钟灵毓秀之地,不知除了涤生以外,还有什么人足称隽才?”

    曾国藩一时不敢便答,眼睛却瞟向了翁心存去。翁心存会意,插口进来打岔,道:“涤生此次去的是江西,并非湖南。江西者《禹贡》扬州之域,可不是荆州。”

    袁潜笑道:“是,是,小王弄错了。”瞧着曾国藩笑道:“涤生旅途遥远,本王无可奉赠,唯白银一封,聊壮行色。”说着叫张舜文捧出一封银子来。曾国藩本就是一个穷官,正在为路费发愁,推让一番,还是收了下来。

    袁潜瞧着他袖好银子,道:“本王这银子与钱庄里取出来的可不同,涤生回去不妨好好瞧瞧。”曾国藩只是唯唯答应,也不明白他究竟说的什么。

    回到家中的曾国藩,拆开了那封银两,从里面滑出两个信封来。其中一个封皮上写着“启于抵家之日”,另外一个却写着“郭来即启”。第一个似乎很容易理解,是叫自己一旦到家,便打开观看;可是王爷又怎么会知道他已经打算好了要顺道回家省亲?若说第一个信封上的字样只是略有疑问,第二个信封上所写的简直就是不可索解。郭来即启,是说有姓郭的来造访才能打开么?曾国藩怎么也想不明白。

    很快,曾国藩便将这件事情放在脑后,全心全意地打点上路了。

    十五回 夫妻日记(1)

    曾国藩不知道,他即将奔赴的湘赣一带,此刻正面临着太平军秋风扫落叶一般的猛烈攻势。

    远在北京的咸丰皇帝自然同样做梦也不会想到,不过明年,一支名为北伐的部队,便在林凤祥、李开芳的带领之下,直逼京城,险些便打到了天子脚下。

    此刻的他,正在圆明园中,过着惬意无比的神仙生活。祖籍东北的满清皇帝,受不了中原的暑热夏天,自打康熙爷修造了这座圆明园以后,每朝每代的皇帝都要来此消夏。前朝天子,不过是三四月入园,八月份往木兰举行秋弥,跟着便返回皇宫;而这位咸丰爷,却是刚过新年便迫不及待地赴园,秋弥过后还要再回园中待上几个月,直到年底,方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宫中。一年十二个月,细算下来几乎有十个月是泡在圆明园里。

    这么一座小小的园子,究竟哪里能吸引一国之君流连忘返?说秘密,其实不是秘密。皇宫里宫禁森严,就算贵为天子,也必须恪遵祖制,不得逾矩;园里可就不同了,不但景观舒适,恍若画境,而且礼制要求更比宫里疏简许多,皇帝觉得这是个自由的去处,托言养疾,就流连园中不去了。

    这天天气暑热难耐,皇帝早早便一身大汗地从睡梦中醒来。传罢了膳,吸了一阵福寿膏,眼看已经日过三竿,这才批阅奏折,接见赴园奏事的官员。今日又尽是一些令人心烦的消息,什么黑龙江边俄啰斯兵越界行走啦,什么袁甲三参郡王载铨广收门生啦,什么广西贼势愈张,已经窜入江华、永明县境啦,每一本奏折都像钉子一样,一颗颗扎在咸丰的眼里。

    他终于烦躁起来,用力把手上的一本折子一摔,怒声喝道:“给朕下去!”

    正跪在那里奏事的兵部侍郎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叩了几个头,撩起袍子,蹑手蹑脚地倒退了出去。

    咸丰深深喘了几口气,心情稍稍平定下来,便吩咐摆驾,去园子里散散心。

    御辇在园中走着,傍午的太阳晒得皇帝有些头晕。

    “去‘桐荫深处’!”皇帝轻声吩咐随侍的太监。

    桐荫深处,是高皇帝在日栽种的一片梧桐树,浓荫夹道,足足遮盖了方圆几里,确是一个乘凉避暑的好去处。乾隆爷极喜欢这个地方,御笔赐名,题写了“桐荫深处”的石碑。

    御辇一转,向着桐荫深处走去。离着女墙还有丈把远,咸丰耳中便飘入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歌喉娇脆宛转,勾魂摄魄,一下子便紧紧抓住了他的心。

    闻听皇帝驾到,太监宫女纷纷跑出来恭迎圣驾。咸丰扫视一眼,第一句话先问道:“方才唱歌的是谁?”

    众奴婢面面相觑,只道是私下里唱那俚俗小调触怒了皇帝,纷纷低下头去,没一个人敢放半个屁。

    内中有一个年轻宫女,偷偷地抬起头来瞟了一眼皇帝,见他容色温和,并不像是发怒,于是战战兢兢地答道:“是婢子胡乱唱几句,有污天听。”

    咸丰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落了步辇,注目瞧去,只见那女子身上穿的是答应服色,生得杨柳细腰,斜垂幼肩,两片乌黑的蝉翼髻儿斜垂在汉白玉一般的脖子上面,端的是秀色可餐。

    “抬起头来。”皇帝轻声而又十分威严地命令道。

    于是这位答应慢慢地抬起螓首,仰望着后宫所有女人的梦想。

    那一刹那,皇帝被她深深地惊住了,她那一张白里透红的桃花粉脸,如墨笔图画一般的清眉秀目,那勾人魂魄的梨颊娇姿,无不让咸丰心醉神迷;更叫他觉得惹人无限怜爱的是那小巧的鼻子下面一张樱桃小口,双唇微启,隐隐露出一排编贝也似的皓齿,似乎有万千言语,要对自己倾诉一般。

    皇帝挥着手,令闲杂人等退开去,情不自禁地伸手搀着她起身,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叫什么?入宫多久了?”

    那答应轻启朱唇,答道:“婢子名叫兰儿,是安徽宁池太广道惠征家的女儿。五月间奉诏入园,沐恩才有月余。”

    皇帝愈看愈是喜欢,方才军国大事给他带来的头痛一扫而空:“再给朕唱一段,朕喜欢。”

    兰儿应了一声遵旨,便袅袅婷婷地走了几步,手中的绣花团扇摆了一摆,唱道:“秋月横空奏笛声,月横空奏笛声清;横空奏笛声清怨,空奏笛声清怨生。”

    咸丰出神地听着,许久才拊掌笑道:“唱得好,唱得好。只是朕还是更喜欢你那些俚俗小调。”沉思道:“你说惠征……他先前不是从山西归绥道任上调任太广么?”

    兰儿奏道:“皇上圣明,婢子方才唱的小调,就是秦晋之地民间乐人教授,名为信天游。”

    咸丰重复道:“信天游?嗯,好名字,好名字,天地之阔,信从游览,真是自由自在,好不快意啊!”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兰儿看着皇帝,以她十六岁的见识,实在不能明白这位万万人之上的一国之主,还能有什么烦恼,让他如此叹息?

    说话间,站在屋外晒了一阵太阳的皇帝已经感觉有些口渴了,于是他微笑着对这位仍有些害怕他的答应说道:“朕来你这里,难道你就不请朕进屋坐坐吗?”

    兰儿急忙跪下碰头,跟着莲步轻移,引着皇帝进了自己的寝所,又双手奉上一杯香茗。

    皇帝微微一笑,伸手去接,接住的却不是茶杯,而是兰儿的一双玉手。兰儿脸上一红,双臂微微一动,似乎要从皇帝的手掌之中挣脱出来,却又顺着皇帝拉扯的势头,小鸟依人般地倒在了皇帝的怀中。

    咸丰一笑,低下头去,在她耳边细语几句。兰儿的脸变得更加红了,她知道皇帝这句话的意思,那意味着自己今晚就要从一个寻常的答应,一跃而为皇帝临幸过的女人了。

    两个小太监在门外禀报,说有徐广缙的八百里加急奏报送到。咸丰遗憾地咂咂嘴,又摸了一下兰儿粉嫩的小脸,这才谕令摆驾。

    兰儿目送皇帝离去,心中犹如装了一头小鹿也似,砰砰砰地跳个不住。今晚见了皇帝,应该怎么说话呢?要怎样才能讨得他的欢心呢?

    这一日下午的沙漏,似乎漏得格外地慢。好容易等得用罢夜膳,敬事房的太监果然举着一块绿头牌来到唤她接旨。

    于是兰儿便在宫女搀扶之下,步入卧室,当着太监的面褪去全身衣衫,脱得一丝不挂,尔后披上太监携来的红泥大氅,任由太监们将自己扛在肩头,向皇帝的寝宫走去。

    解开大氅,钻入锦衾之中,兰儿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皇帝的来临。据方才送她来的太监透露,照惯例,皇帝每夜临幸妃嫔,从不留下过夜,至多两个时辰之后,便会叫寝宫外一直侍候着的太监送她回去。两个时辰,实在是太短了,兰儿巴不得能与皇帝多待一段时间。可是这两个时辰看起来却又那么地长,若是自己不小心出了什么岔子,那该如何是好?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咸丰皇帝已经走进了寝宫。他发觉兰儿面朝里躺在枕上发愣,不由得起了几分玩心,摆手叫跟随的太监退了出去,自己却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轻轻揭开锦衾,伸进手去,准确无误地一把便捏住了兰儿的一只椒乳。

    兰儿浑身一颤,嘤咛一声低呼,这才记起自己尚未见驾,连忙便要翻身坐起。刚一动弹,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是光溜溜地,一时间起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