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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竹亭老先生敬启者:
杀贼报国,时所宜也,非仅为桑梓耳。宝剑虽锐,久居鞘中,亦不过徒然锈蚀而已。墨而从戎,圣贤所倡,唯老先生钧裁。
下面并没署名,但随便想也能知道,必定是恭王爷的亲笔。
曾国藩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椅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墨而从戎四个字,分明是预先知道自己家有丧事,才能写得出来,恭王是什么人?难道是先知的神仙?曾国藩心中充满了不可知的疑惑与恐惧,茫然地望着父亲手中那张信纸。曾竹亭细细一想,也明白过来,禁不住跪了下来向北遥拜。
郭嵩焘不知所以,瞧瞧这父子二人,忍不住问道:“涤生,这信是谁所写?”曾国藩刚要启齿对他说明,忽然想到,王爷不知是否希望自己将这事告诉旁人?一张口间,又把话头缩了回去,收好信函,毅然道:“筠仙,我随你起程。”
郭嵩焘愕然,没想到他前后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这封信究竟是出自何人手笔,竟然比自己一夜劝说还要有用?
可是紧跟着,曾国藩却又提出一个条件:若要他出山,郭嵩焘与他的弟弟骘焘,非在他幕中参赞不可。郭嵩焘本有此意,自然欣然应从。
于是曾国藩安顿好了家中事务,两人便起程赶赴长沙。
十九回 初涉政坛
新年过去,随着战火愈烧愈北,袁潜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机会很可能只有这么一次,一旦任由它溜走,就绝不会再出现了。
因此他去拜访了惠亲王绵愉,备陈自己满怀报国之志却不能被皇上信用的悲哀之情,言到极时,竟然伏地朝着皇宫的方向大哭不已。
绵愉慨然动容,击桌道:“列祖列宗分封宗室,本来就是为了拱卫大清江山,如今国有忧患,不用自己家的人,却还能用什么人去?”伸手搀起袁潜,安慰道:“奕訢啊,你别光顾着急,何不给皇上递一本折子,求他委你办差?”
袁潜擦干眼泪,苦笑道:“奕訢年幼才疏,圣意未知若何,实在不敢冒渎。”绵愉点点头,这两个侄儿中间的心结,他心里全有一本帐。老六的能力他更非不知,要怪,只能怪先帝临终糊涂,把皇位传给了老四。
他想了半晌,一拍大腿,道:“这有何难,五叔陪你一同上折子便是。”
袁潜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时叩谢不已。
绵愉虽然有心,可他这个人并没什么高才,当下问袁潜该奏何事才好。
袁潜想了想,道:“如今贼匪兵锋已近南京,当前的要务,就是整顿兵备。”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稿底本,道:“侄儿班门弄斧,起草了这么个底稿,求五叔给侄儿瞧瞧,改正改正。”
绵愉接过来打开,只见里面储备火药、安抚难民、筹裕仓库,以及严门禁、整器械、训练驻防官兵诸般事宜无不条分缕析,禁不住叫了一声好。
他合上折子,拍了一拍,笑道:“不必改正了,就照着这个誊抄。末尾一并署上五叔的名字,等明儿个早朝,我替你递上去。”想了一想,又道:“就在五叔这里写罢。”
袁潜唯唯答应,请了纸笔,一挥而就。写到署名处,却将自己的名字署在后面,反将绵愉给写到前面去了。绵愉捻须微笑,心想这个侄子倒懂得自己谦抑。当下收了折子,叫他先行回去。
次日朝后,咸丰皇帝召集众臣,问以平贼方略。满朝文武一筹莫展,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作声。咸丰气得咳嗽起来,“啪”地猛力一拍御案,大声怒道:“成何体统!内外文武大臣,视国如家者固不乏人,然泄泄沓沓,因循不振,禄位之气重,置国事于不问者,亦不复少!”
众臣伏地叩头,一时间嘭嘭訇訇之声响彻整个养心殿,像煞了社戏击鼓。咸丰不耐烦地用力挥挥手,怒道:“都给朕下去吧!”
众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绵愉却留了下来,口称有本启奏。咸丰一怔,这位惠亲王虽然贵为亲王,可是平日甚少对朝政提出意见,甚至自己为了表示尊重询问他的看法的时候,也往往得到些模棱两可的回答,怎么今日却这般勇于登先起来?
叫太监接过他的本来,打开来读了一遍,觉得所言甚有道理,再瞧署名,却是绵愉与弟弟奕訢连署的。
登时心中便有三分不悦,老六几时把五叔给拉拢过去了?
绵愉一直在下察言观色,见皇帝眉头一皱,立刻道:“我大清开国以来诸王,虽有阿其那、塞思黑凶顽之徒,但也有允祥、允礼诸位贤王啊!”
顿了一顿,见皇帝并不驳斥,又道:“奕訢素志忠直,才堪大用,又是皇上的手足至亲,还能有旁人比自己兄弟更加信得过么?”
这一句话说到了咸丰的心里,实际上他也一直在考虑让老六正式开始办事,毕竟近来可用之人太少,大家都是因循委卸,自己初即位时尚好,过了两年,便纷纷开始敷衍公事,就连特旨交办王公大臣会议的事情,他们也敢或托故不到,或推诿不言,或藉端闲谈,置公事于不问。如有人首先发言,必定给人目为专擅、浮躁。甚至于有的时候连会集也免了,直截了当地推给主稿衙门之中的司员、书吏,各衙门堂官胡乱画诺,如此相习成风,岂能不政风日下?
或许真是时候了,奕訢这些日子以来表现得很是老实,对自己十分恭谨,何况自己即位已有三载,地位早已经固若金汤,料他也不可能再生什么异心。
想了一想,咸丰对绵愉道:“叔父且去,待朕善加思量。”
绵愉知道皇帝已经动心,也就不为已甚,退了出去。
过得十来天,发下来一道上谕,叫恭亲王奕訢验看内务府所存的金钟,将之熔化铸钱。
这桩事情原是他岳父桂良所奏,说是内务府广储司银库现存大金钟三口,应当通融变折,以济军需;另外,历年查抄获罪官僚家产亦应核实确数。经内务府回奏说,历年查抄家产所得款项已经陆续用光,库内荡然无存,只有金钟三口,约重三万三千余两,未经传用。
于是,皇帝便令奕訢负责此项金钟熔铸化钱事宜。把岳父奏呈之事交给女婿去办,可见咸丰是极力表示他对奕訢的信任的。
袁潜奉到上谕,内心欣喜之情无以复加,可是面上却装得不动声色,好好打点传旨太监走了,匆匆回到自己书房,提笔写了一道奏折,说是自己荣沐圣恩,必定会“始终奋勉,勤慎奉公,以期无负圣主委任之至意。”
当晚,他便赴桂良府上,请教岳父此事当如何办理。
桂良先是恭喜了几句,跟着道:“内务府积弊已深,历年查抄的罪官家产数不胜数,岂有无存之理?无非主官染指,下人侵占而已。”跟着叫他附耳过去,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袁潜一面听,一面点头不已。
次日一早,他便奉了圣旨往内务府去查库。广储司在上有总管六库郎中四人,在下有银、皮、磁、缎、衣、茶六库郎中四人,其中银库二人,兼司皮、磁二库;缎库二人,兼司衣、茶二库。此外每库还有员外郎二人、司库一人、副司库二人、库使十三人。
袁潜来此之前,已经搞了一份名单履历细细看过,知道这银库的两个郎中一个叫做孙珙,一个叫做喜朗,都是荫生出身,只不过孙是汉人,而喜朗却是旗人。
这一日该着喜朗轮值,叩见已毕,袁潜说明来意,便叫他带自己去瞧那大钟。
喜朗面露迟疑之色,嗫嚅道:“王……王爷,那……那钟……”
袁潜不耐烦道:“那钟怎样?”
喜朗磨蹭半天,才道:“那钟历年已久,锈蚀不堪使用,就算回炉重熔,也铸不得钱了。”
袁潜皱眉道:“好好的怎么会锈蚀?”正色道:“本王奉旨而来,你不让本王取钟,便是抗旨不遵。”
这一顶帽子可算够大,压得喜朗立时变色,跪了下来不住叩头。
袁潜暗笑他不经吓,换了一副脸色,温和地道:“你带本王去瞧瞧那钟,若真是锈蚀,本王绝不罪你。”
这话可说已经给喜朗吃了一粒定心丸,可没想到他仍然推诿不肯,一会儿说掌管库钥的官吏今日告假,一会儿又说大钟存放的所在自己并不知晓,总之就是一味磨磨蹭蹭。
袁潜大怒,指着他喝道:“今日你不领本王去,本王自会寻别人带路。只是到了那时,你自己摸摸脖子上面,看有几颗脑袋!”
喜朗吓得面无人色,瘫倒在地,好半晌才道:“王……王爷,那钟又大又沉,又高过了门槛,实在没法子搬进屋去,曲平山曲总管便叫我等丢在露天,风吹雨淋好些年,早就变成一堆铜绿了!”
袁潜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心想难道这把公家财产丢在外面晒太阳洗澡的传统也是古已有之?仍是坚持非亲眼看了不可。
喜朗无法,只得带着他去了放钟的所在,果然是千疮百孔,惨不忍睹,用手一摸便哗哗地掉下一大片铜绿来。
袁潜暗自摇头叹息,好好的几万两铜,就这么锈了个干净,怎么能让人不觉得痛心?俯身拾起一块瓦片,用力刮了一阵,约莫刮去半寸铜绿,却露出一块红色的铜来。不由得略感高兴,原来还没从里锈到外。
当下叫喜朗召集起一群苏拉来,把大钟抬上自己带来的板车,吱吱呀呀地运出了宫。
铸钱的衙门,在当时有两个,分别是户部宝泉局、工部宝源局。此时翁心存已经调任工部尚书,是以袁潜想也没想,便下令将三口破破烂烂的大钟径自拉到了宝泉局铸造所去。
宝泉局监督名字叫做宝毓,是一个旗人。袁潜叫他来看了看那钟,问他何时可以开炉。宝毓瞧瞧钟体,面露难色,道:“回王爷,这钟要想入炉,非得先刮去外面一层不可,至少须得十日以后才能完工。”
袁潜摇头道:“军机大事,岂容你一味拖延?给你五日工夫,务必交差。”宝毓没法子,只得答应下来,旋即召集工匠开始对付那钟。
此后五日,袁潜日日都来宝泉局监工,皇帝免除了他的上书房功课,好叫他专心办差。王爷亲自坐镇督促,宝毓自然不敢怠慢,禀告了该管兵部右侍郎,调集了许多人手,抡起大锤乓乓地将大钟砸成碎片,又用瓦刀将上面的铜绿刮去。
到第六天上,准备工作延期一天,终于完成了。此次皇帝有谕,尽数铸造当千大钱,是以不须在铜中搀入铅、锡。袁潜吩咐架炉熔铜,入炉之前,特地留了一个心眼,叫把铜块一一过磅,将重量记录在册,免得有人舞弊。
按咸丰二年规制,当千大钱枚重二两,须用纯铜铸造。但这大钟原本便不是净铜所铸,皇帝特地吩咐铸造当千大钱,分明就是存心盘剥。不过袁潜懒得理他这么多,自己只要好好地将这三口钟变成铜钱,那就算遵旨办差了。
从开炉起,索性连铺盖都搬在宝泉局,叫宝毓给他找了一间空房暂且安身。咸丰听说了,颇为赞赏,特地传他进宫,夸奖他实心办事,勤慎奉公。袁潜自是不敢居功,将一应功德尽数推在皇帝头上,却把自己说得只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一般。
咸丰龙颜大悦,心想老六真的是脱胎换骨了,儿时皇考所赐的“棣华协力”之名又再浮现眼前,同心协力,共赴国事,这不单是父皇的殷切期望,也更是自己即位以来始终盼望的啊。为了这一天,他用心良苦地打掉了老六的锐气,消磨着他对皇位还可能存在的那么一丝痴心妄想,时至如今,终于可以实现父皇生前的嘱托了。
二十回 受命练兵
咸丰皇帝高坐养心殿上,把身子埋在宽大的龙椅之中,皱着眉头倾听殿下一名翰林诵读从南边传来的一封文书,那是逆匪首洪秀全自称“天王”,所发布的伪诏。
翰林抑扬顿挫的河南口音在大殿之上回荡:
“天王亲承帝命,永掌山河,金田起义,用肇方刚之旅;金陵定鼎,平成永固之基。京曰天京,天命国为天国,在悉简乎帝心。”
“京无二,天京以外皆不得僭称京,故贬北燕地为妖穴;妖现居秽地,妖有罪地亦因之有罪,故并贬直隶省为罪隶省。”
“特诏谕守城出军所有兵将,共知朕现贬北燕为妖穴,待灭妖后方复其名。俟此罪隶省知悔罪,敬拜天父上帝,然后更罪隶之名为迁善省。”
皇帝的脸色愈来愈是铁青,终于抄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用力掷在地下,墨汁四下飞溅,染污了殿砖,也染污了翰林的朝服下摆。
那翰林惊惶不已,急忙跪了下来,连连用力碰头。
皇帝无意识地挥着手,他的神智已经气得一塌糊涂了,洪逆不但夺了自己的土地,竟然还敢如此调辱自己,堂堂一国之君,在这班逆贼的笔下竟成了犬形的犭咸犭丰,自己所居的紫禁城,居然也成了妖穴,岂不是将列祖列宗一并骂了进去?
咸丰咆哮着,任意摔砸着御案上触手可及的任何东西,咒骂着朝廷里白吃俸禄却不能为他分忧解难的王公大臣,恶狠狠地叫着他们的名字。
殿下跪着的大臣们没一个敢出声说话,暗地里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中都是一面自求多福,一面暗骂不知哪个不知趣的,竟然把这份伪诏抄来招惹皇上发怒。
这个不知趣的,此时此刻也正跪在殿下,他便是恭王奕訢,也就是我们的袁潜了。
皇帝发了一阵脾气,终于稍稍冷静下来,开始询问大臣们应对的方略了。
眼看一片沉默又要再次勾起他的怒火,忽然耳中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奴才有本启奏。”
咸丰低头瞧去,见是自己的六弟奕訢,当即对太监点了点头,叫把他的折子传上来。袁潜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奏折,放在黄绫木盘之中,复又垂头而跪,等待皇帝问话。
咸丰打开折子瞄了一眼,打头的便是醒目的一张贴签:“为剿平乱党统筹全局折”。
再看下去,折子里列明五条,曰戒严巡防,曰整备器械,曰筹裕军饷,曰编练乡勇,曰创立水师,一一切中目下要害,说得都甚有道理。折子末尾,还自告奋勇地请缨整饬京师巡防。
他把这折子翻来覆去地瞧了五六遍,心中十分难决:委老六这个差事,还是驳回?看看眼下朝廷里这些大臣,论年资履历虽然厚实,可是真刀真枪地打仗,怕是谁的才干也及不上老六。要真委了他罢,又着实有点不放心。忍不住望了奕訢一眼,但见他跪在那里,低头望着地面,当下道:“起来回话。”
袁潜谢恩站起,垂手而立,十分恭谨的道:“奴才深受先皇与陛下厚恩,方此国家多事之秋,自当尽心竭力,报效圣主。唯陛下不弃驽钝,使奴才得尽绵薄,驱使马前,佐陛下扫除妖氛,即令战殁疆场,亦奴才所愿也。”说着复行跪下磕头。
咸丰有些动容,自己的亲生兄弟说出这番话来,任凭再多的猜忌,也要为之动摇,何况他本就在考虑什么时候让奕訢正式登上朝堂,成为自己的一个臂助?
拊额沉思许久,这才开口道:“难得你有这份心哪。”袁潜本以为他要委任自己办差,不想皇帝跟着却道:“此事容朕善加思索,明日再议。”挥挥手,道:“都跪安罢。”
说罢,由小太监扶着,走进后殿去了。
众臣尽都出了一口长气,三三两两地站起身来。有好几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早已经跪得两腿发麻,刚一起身,眼前便是一黑,若不是旁边人搀扶得及时,几乎就要一头栽倒。
出得乾清门,袁潜紧走几步,追上翁心存问道:“翁师傅,皇上的意思……”
翁心存点点头,示意他放心便是,轻声道:“昨日老朽已上一密本,奏请以僧格林沁为帅,统兵伐贼。照我大清惯例,统兵正帅必以亲王,僧帅不过参赞。皇上若准老朽之奏,说不定会以六爷为大将军呢。”
袁潜唯唯,却知道这个大将军的头衔无论如何是落不到自己头上的。果然次日上谕明发内阁,任命惠亲王绵愉为奉命大将军,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会同胜保进剿粤匪,更分别授予两人锐捷宝刀和讷库尼素宝刀。
又次日,以恭亲王奕訢署理领侍卫内大臣之职,命偕镶白旗满洲都统僧格林沁、左都御史花沙纳、镶黄旗副都统达洪阿、正白旗副都统穆荫办理京旗各营巡防事宜,同时恩准佩戴“非特赏不能用”的金桃皮鞘白虹刀。
满洲八旗之中,镶黄、正黄、正白这三旗直接归属皇帝,称为“上三旗”。自初建国时,便从这上三旗子弟中挑选材武出众者为侍卫,组成亲军营,专管皇城戍守,而以勋戚大臣统领,名叫领侍卫内大臣,秩正一品。内大臣拢共六人,镶黄、正黄、正白旗各有二人。亲军营既是皇帝的贴身侍卫,能受封为内大臣的,必定是皇帝亲信倚重之人。咸丰给奕訢这个职务,无疑是在对他表示自己的信任。
袁潜刚奉了上谕,旋即便被传见。来到南书房,皇帝先免了他的跪,继而取出一本小册子来,和颜悦色地道:“老六啊,你瞧这是什么?”
袁潜双手接过,打开来看时,却是一本刀枪合编,枪曰棣华协力,刀曰宝锷宣威,正是奕訢与奕裕缒暝谏鲜榉恳煌粗频那狗ㄓ氲斗ā?br />
书首还有一篇小序,却是皇帝亲笔所题的,袁潜奉本在手,读了出来,道:“分虽君臣,情原一体,惟期交劝交儆,莫负深恩,今日之协力非昔日之协力也。”连忙合上书册,免冠叩头道:“奴才谢主隆恩!”
咸丰叫他起身,道:“五叔说得有理,不信用自家兄弟,还能信用什么人?”叹了口气,道:“方今国家多事,外面洋毛子虎视眈眈就不说了,内里还有粤匪作乱,眼看过了黄河,就要打到京师来了。朕将京畿防务重任交托与你,你可不能叫朕失望啊。”
袁潜垂手答道:“是,奴才必定尽心竭力,报效圣恩。”
咸丰微微一笑,点头道:“好,好。你筹办巡防,有甚为难之处,不妨对朕明言。”
袁潜想了一想,答道:“奴才请陛下发明谕一道,令京师各旗三十六营皆听训练,各级营官并从管束,否则奴才令出而不能行,筹办巡防云云,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皇帝听了这话,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定。祖制,领侍卫内大臣只不过管辖亲军一营一千七百七十人,单只负责皇帝的护卫工作,并且是六个人轮流值班。而京师旗兵前锋、内火器营、骁骑营凡三十六营,合共十四万九千有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不过好在有僧格林沁等人协同办理,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
当下道:“这却无妨,只是遇事须于协办诸臣商议,凡军令必五人共署,交朕批转,尔后可行。”这一来,就把奕訢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了,既让他为自己干活,又没有一点危险。咸丰觉得,这一手实在是高明得很。
袁潜对于这样的结果已经是颇为满意了,至少得到了皇帝的首肯,可以指挥得动京旗,至于五人共署云云,只要调和好了与僧格林沁等人的关系,那也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当即跪下谢恩,咸丰又吩咐了几句,便叫他跪安。
次日一早,袁潜带印署任,先往都统衙门去见僧格林沁等人。他身为和硕亲王,又是一品领侍卫内大臣,较之各旗都统高了半阶,但僧格林沁却又兼任御前大臣、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加上嘉庆年间曾经发过上谕,令御前诸大臣见诸王时不得长跪,是以几人都只屈膝请安而已。
袁潜先将上谕述了一遍,续道:“本王虽奉皇命,但年幼识浅,未经军旅,僧王老于戎事,花沙那等四人并各有长略,往后还要同心并力,赞襄国事为要。”僧格林沁等人闻言,自然满口答应。
众人分列坐定,僧格林沁便道:“皇上圣谕,令我等五人会办巡防,不知王爷有何高见?还请示下。”
袁潜忙道:“哪里哪里,僧王才是宿将元戎,本王不过参赞坐画而已,岂敢专擅于前?”一味要僧格林沁先说。
僧格林沁本就自负得很,见袁潜对他十分敬重,也就老实不客气起来,环视众人一眼,道:“天下根本,在于京师,粤匪自从怀庆撤围以来,窜扰山西、河南,窥视直隶,如今之计,当在正定、井陉等处大关要隘分兵把守,另以大兵迎头击之扬我大清国威。”另外几人商量好似的附和起来,袁潜暗自观察他们神色,不太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倒有几分人云亦云的意思。
心中琢磨片刻,皇帝给他的上谕是会办京师巡防,如何进攻太平军,按说自己是没有决策权的。与其胡乱说话招来皇帝的疑心,倒还不如安分守己做好分内的勾当,至少在表面上要做出对掌握兵权毫不在乎的样子。
当下道:“僧王练于戎机,既如此说,想来是师出必克的了,本王在此先预祝僧王马到功成。”僧格林沁虽是久被恩眷之辈,平日里同僚的谀词塞满耳朵,可是凡人无不爱听好话,何况是堂堂亲王拍自己的马屁,禁不住微笑而纳。
袁潜话头一转,道:“只是皇上给本王的诏谕,只是会办京师巡防而已,本王这还是头一回办理军务,着实不知从何下手。”
僧格林沁不假思索的道:“京城驻防八旗,统共有三十六营,有亲军营、骁骑营、前锋营、护军营、步军营、火器营、健锐营诸般名目,合约十五万,其中亲军、骁骑、前锋、护军各营均习骑射,唯步军营单习步射;健锐营主以云梯,兼及鸟枪、水战、以及马步射、鞭刀等艺;火器营专精鸟枪、子母炮,仍习骑射。”
袁潜随口恭维了几句,无非是说他关心戎事之类,继而道:“今年恰是考验之年,本王想奏请皇上,大阅三军,未审僧王之意如何?”
僧格林沁沉吟不语,奏请大阅,固然是自己在皇上面前邀宠的大好机会,可是万一圣上阅兵之后并不满意,那可就弄巧反拙,偷鸡不得蚀把米了。做官的要诀,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麻烦不来找你,你自己可别去找麻烦。多做多错,少做自然不会错。这恭亲王想来一是年轻气盛,二是不解为官之道,却也不必同他计较。
打从康熙爷那时候起,大阅就不一定是三年之期,时常随着皇帝高兴,又或者是国家用兵,时时检阅。他要真上了折子奏请,多半便能获准。既然如此,索性把练兵之责推给他去,反正自己受命为参赞大臣,身负统筹各路兵马,指挥河北攻略之责,找个藉口还是容易的很。到大阅的时候,若是军容整肃,料想他也不好意思拉下自己一份功劳;万一哪里出了岔子,皇帝面前也好撇清,将失职之罪一推六二五,全推在他头上去。
僧格林沁想罢,当下道:“王爷既有此心,奴才奉命就是。”其他几人并没什么主心骨,见僧格林沁不表示反对,自然一致赞同。
当下缮写了奏折,五人一同署名,递将上去。咸丰见了,心想阅兵就阅兵,倒没什么不可,只是近来自己身子虚得很,实在懒得去毒日头底下晒他个一天,想了一想,随口叫发上谕,令惠亲王绵愉代劳了。
二十一回 两难
袁潜正式走马上任的第一天,便在骁骑营吃了一个下马威。
骁骑营是京城之中禁旅八旗的主要驻防力量,是由满、蒙八旗每佐领下马甲二十名、汉八旗每佐领下马甲四十二名组成,合共二万八千余人,归京师八旗都统衙门管辖。
照规矩,骁骑营每月须得习射六次,各旗兵丁分别在驻地附近的校场进行,由都统以下各官亲临督导训练。这日恰好是习射之期,袁潜事先并没通知各旗,却临时邀了僧格林沁等人,说要一同去观看一番。僧格林沁不好拒绝,只得陪同前往。
第一个来到正黄旗驻地德胜门外,一行人等在校场辕门前停了下来,袁潜抬鞭指着那守门的兵丁道:“僧王,你猜倘若本王一言不发,就这么策马闯入,他敢拦我不敢?”
僧格林沁吃了一惊,纵马入营可是大过,给皇帝知道了,莫说怪罪恭亲王,就连自己也会给责备一番。当下一力劝阻。袁潜自觉没趣,笑道:“本王不过随口说说,想试一试那岗哨是否尽忠职守而已。既然如此,那便作罢。”
跳下马来,将缰绳随手递给侍卫荣全,自己倒背了手,大摇大摆地径自向营里走去。那门口看守的兵丁见他一身石青龙褂,头戴三层红顶,吓得立刻跪倒,连个屁也不敢放。袁潜回头对随行的值年旗正蓝旗满洲副都统瑞麟道:“去问一问这个兵丁的姓名。”
转头四下里瞧了一阵,但见营中兵丁来来往往,一个个无精打采,有的忽然发现他们,急忙急火火地跪了下来,有的居然还若无其事地拄着大枪打盹。
袁潜不理他们,叫瑞麟带路,直奔校场而去。时已傍午,场中却没有许多人,只是稀稀拉拉的几队兵,各持弓箭站在那里发呆,场边却颇有一番奇景:
只见许多青衣小帽、奴才模样的人站在那里,多数人手中拎着烟枪,还有些是一手持烟枪,一手或架了一只鹰,或提了一笼鸟儿的。
袁潜看得有些发愣,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忽然听得泼辣辣一声,几声尖利的鸣叫,一只鹰拍打着翅膀试图去啄旁边笼子里的一只画眉,可是给脚上的链条一扯,跌落下来,不住扑腾。
场中一个骁骑校闻声,弃了手中鸟枪,几步奔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鹰,一缕一缕地替它理顺了毛儿,这才架回那奴才的臂上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小心看着!”
跟着慢腾腾地走了回去,捡起鸟枪,继续发他的呆去了。
袁潜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他虽然知道此刻的八旗已经是纪律松懈,不堪作战,可也没有想到竟会松懈到这个地步。愣了片刻,指着场中诸人对僧格林沁道:“僧王,你瞧这……”
僧格林沁似乎早知道会看见这等情形,淡然笑了笑,道:“六王爷,这些可都是黄带子、红带子。”
袁潜吃了一惊,旋觉得也是意料中事,按清制,努尔哈赤的父亲塔克世称为大宗,他的直系子孙为“宗室”,束金黄带,俗称“黄带子”;塔克世之父觉昌安兄弟六个,俗称“六祖”,六祖的后裔便称为觉罗,束红带,俗称“红带子”,族籍也由宗人府掌管。因此说觉罗其实便是皇室的远亲。一个朝廷要**,必定是从皇室开始,这帮黄带子红带子,等于就是国家的蛀虫一般。
反瞧着僧格林沁,微微笑道:“原来如此。”僧格林沁听他话中颇有调侃之意,似乎在嘲笑自己惮于宗室、觉罗的名头,便不敢整顿他们了,心中不由得有些冒火。可是他毕竟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了,这点涵养岂能没有?当下也笑道:“王爷奉诏行事,必有雷霆之举。”
袁潜本要激他出头,没想到自己反被他逼得骑虎难下,瞧瞧那些东倒西歪的鸦片鬼红带子黄带子们,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咬了咬牙,心想整顿便整顿,反正有你老僧在一旁瞧着,我又不去做什么逾制的事情,只是整肃一下军纪,料想皇帝也没藉口怪罪。
便叫传正黄旗满洲、蒙古、汉军都统来见。荣全答应一声,匆匆而去,不久带着一人回转头来,禀称正黄旗蒙古都统博多欢告病,已经月余不曾来过营中;汉军都统柏葰是户部尚书兼任,平时并不常来;只传到了一个满洲副都统长叙来见。
那长叙跪倒在地,一一拜过了诸位大臣,仍是伏地不敢抬头。僧格林沁叫他站起来回话,直说了好几遍,他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袁潜扫了他一眼,只见他脸色发青,显见得一副烟容,忍不住大大皱眉,像他这种性格懦弱的鸦片鬼,能辖制得住这一帮骄横惯了的八旗宗亲那才有鬼呢。
僧格林沁也不耐烦起来,喝问道:“今日是习射之期,难道你不知道么?”长叙两腿一软,又跪了下来,一语不发,只是拼命碰头。袁潜瞧得好笑,哼了一声,心想这人真是一个窝囊废,不死何待?反观今日中国,几乎遍地都是这样的窝囊废、大草包,虽然有曾左李胡一班后起之秀堪称后来的中流砥柱,可是汉满之间的畛域终究不可磨灭,胡林翼早死,就不必说了;曾国藩、李鸿章与朝廷的关系,无不是离离合合,在蜜月期的时候,满人统治者能给他们各种各样的信任和方便,但是一旦这种信任关系被打破了,以前所做的种种努力也都付诸东流。
他在这里发呆的工夫,僧格林沁已经命令长叙将所有正黄旗兵丁分满蒙汉营召集起来,连同汉军营下附的枪营、炮营、藤牌营,全都在校场列队候阅。三千五百人的定额,点起卯来竟然缺了十之七八,总共到营的人数不足千人。
这种一团糟的情形,放在谁的手里,一时也没办法理得清楚。僧格林沁却似乎安定了心要给他出这个难题,不住催促他速下决断。
袁潜瞧他一眼,心想你不就是要看我的笑话么?大不了让你看好了。想了一想,对长叙道:“明日本王还要来点卯,到那时候一人不到扣你一月俸禄,两人不到扣你两月俸禄,三人不到本王便上折参你去职!”长叙吓得屁滚尿流,把一颗头叩得砰砰直响,也不知他是怎么练就的这一身铁头功。
跟着又去其它各旗的防地,情形大率也是如此。袁潜不由得开始有点后悔,自己不该搞什么突然袭击,早知道会闹成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还真不如就像后世的领导检查一样,先把风声广而告之地放出去,叫下面人做好准备,再来走走过场。反正自己的任务并不是当真替皇帝练出什么威武之师来,只要面子上做得好看,讨得他的欢心那就够了。
可是如今给僧格林沁这么一逼,却不得不下手整顿,得罪人与否暂且不说,袁潜现在确实是不愿出这种风头。如果给皇帝知道了,他会怎么想?难道不会以为自己借着整顿的机会侵夺兵权么?
次日一早,他趁着入宫请安的机会,便将这事同皇帝说了,道:“情形便是如此,奴才不敢擅自作主,恭请皇上圣裁。”
咸丰皱紧了眉头,他也完全不曾想到,一向被他们满人引以为豪的八旗兵竟然糜烂成这个样子。虽说他自己是一个酒色大烟样样俱全的皇帝,可是听说自己精锐的军队之中居然几乎人人吃烟,真是不由得让他想起皇考道光年间林则徐上的那道折子: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林则徐上折至今,还不到二十年,难道这种令人恐惧的事情真要出现在自己手中了吗?
作为一个资深烟民,他知道吃烟会叫人精力衰退,他自己眼下便不能走超过一里地,就连晚上临幸嫔妃,若不借助媚药,也都只能匆匆了事。联想到近来粤匪的猖獗,换了好几任总督都剿灭不了,匪兵甚至于已经越过河南窜入山西了,难道就是因为兵卒吃烟,所以无力作战?
更可恼的是这些旗丁,吃着自己的俸饷,居然不在营训练,每人每月饷银三两,每岁支米四十八斛,二万八千人便是八万四千两银子,若是整个京师的旗营俱都如此,那就是接近四十五万两打了水漂。
皇帝越想越气,终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袁潜连忙跪下,以头触地,只听他道:“朕明日便明发上谕,令各都统衙门自行清查冒滥,着尔与僧格林沁会议此事。”叹了口气,道:“朕累了,你跪安罢。”
袁潜叩了个头,退出上书房,抹了把汗,心想这一关算是糊弄过去了,不论如何处置,都有皇帝的圣旨在,料想不会戳什么娄子。
晚间去拜桂良的时候,便将此事说了。桂良沉吟道:“宗室不可得罪,王爷做得不错。在官场中混,若不想当光磕头不办事的庸员,又想长久立足,不给人扳倒,要诀没有别的,就是多请上谕。上谕如何说,你便如何照办,总不会错的。”
袁潜连称受教,停了片刻,便同他谈起剿办粤匪的局势来。桂良思忖片刻,道:“匪已自豫入秦,纳经堂统兵回防直隶,料想无甚大讹。”
袁潜一笑,摇头道:“那可未必。”扯开话头,问道:“听说岳父将分驻保定,不知消息确否?”桂良点点头,道:“军机处会议已定了下来,只是尚未明发上谕。”拊膝叹道:“国家多难,可叹老朽年近七旬,还要四处奔波。真不知道这一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撑持回京了!”
他自然是不会这么早死的,袁潜记得一清二楚,后来奕訢能够开创洋务运动的局面,桂良在其中还颇有建树呢。当下道:“岳父大人老而弥坚,克奏凯歌不过指日之事耳。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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